第一部 三 大黑獒那日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梅朵拉姆拽住諾布說:「咱們走,咱們回家去,再不回去,爺爺和阿爸阿媽會著急的,巴俄秋珠的事兒咱們不管了。」話雖這麼說,梅朵拉姆並沒有馬上就離開,因為她看到岡日森格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僧舍,站到了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跟前。狗群更加粗野地狂叫著,忽地擁過去,眼看就要撲到岡日森格身上,臉上有刀疤的孩子趕緊跳起來護住了它,又大喊一聲「瑪哈噶喇奔森保」。

狗群朝後退去,岡日森格從刀疤身後鑽出來,無所畏懼地擋在了刀疤和巴俄秋珠之間。巴俄秋珠朝前推了推自己身邊的大黑獒那日,喊起來:「那日,那日,上。」在他看來,既然岡日森格是負了傷的,讓別的狗去撕咬顯然是勝之不武的,公平合理的辦法就是讓同樣負了傷的大黑獒那日去戰勝它。但是他沒有想到,大黑獒那日已經不能了,在對待岡日森格的問題上,它早已成了西結古草原的叛徒。大黑獒那日望著巴俄秋珠,朝後縮了縮。巴俄秋珠奇怪地掃了它一眼,突然推開它,喊了一句什麼,跳起來抱住了面前的刀疤。西結古的孩子們紛紛跳了過去。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場摔跤比賽,七個西結古的孩子和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按照祖先的規則抱在了一起。

狗群雷鳴般地叫著,但沒有一隻狗撲過去幫忙。岡日森格仰起了頭噝噝地叫著,也沒有過去幫忙。好像有一種默契,只要主人們一對一地抱在一起,狗們就只能這樣用叫聲助威,除非主人發出進攻的訊號。但是,信守規則的主人,在這種時候,是不會藉助狗來戰勝對手的,那樣的勝利只能是恥辱而不是光榮。

巴俄秋珠和刀疤的摔跤最先有了結果,刀疤倒地了。巴俄秋珠舉起了勝利的雙手,喊道:「那日,那日,上。」他希望大黑獒那日在這個時候衝向岡日森格,一爪撲倒它,然後咬死它。大黑獒那日身體後傾著,做出要前撲的樣子。父親趕緊過去,蹲在地上抱住岡日森格的脖子,警惕地望著大黑獒那日說:「你可千萬不能背信棄義。」靈性的大黑獒那日頓時搖了搖尾巴,側過身去,一連後退了幾步。巴俄秋珠突然明白過來:大黑獒那日已經有二心了。但他越是明白就越想讓它回心轉意,就越要讓它撲過去撕咬岡日森格。他是大黑獒那日小時候的主人,他自信他的話是最有權威的。「那日,那日,上。」他更加激烈地喊起來。大黑獒那日再一次做出了前撲的樣子。

還在摔跤的孩子陸續倒地了,倒地的六個孩子中三個是上阿媽的孩子,三個是西結古的孩子。這就是說,摔跤以四比三結束,上阿媽的孩子輸了。鐵棒喇嘛藏扎西望了一眼父親,又望了一眼漢姑娘梅朵拉姆,大聲用漢話說:「輸了,輸了,上阿媽的輸了,先關起來,明天一人砍掉一隻手,再趕出西結古草原。」說罷,招呼幾個牧人,拽起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走。父親鬆開岡日森格,追到嘛呢石經牆跟前說:「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真的要砍掉他們的手?我求求你們放了他們,他們是我帶到西結古來的。」藏扎西假裝沒聽懂他的話,彎腰扛起一個孩子,又用胳膊夾起一個孩子,大步走去。

岡日森格過來了,嗤嗤地叫著,想跳起來阻止一個牧人對刀疤的拽拉,身子突然一歪,撲通一聲倒在了牆邊。

巴俄秋珠朝著嘛呢石經牆使勁推搡著大黑獒那日:「那日,那日,上。」大黑獒那日跑過去了,但不是撕咬岡日森格,而是和岡日森格一起趴在了地上。它心疼地舔著岡日森格的臉,不顧一切地用它的全部柔情安慰著這隻受了傷的雄壯公獒。巴俄秋珠生氣地罵了一句,一蹦子跳過去,抓住大黑獒那日的耳朵,把它拉到一旁,又指著牆邊的岡日森格,衝狗群喊道:「獒多吉,獒多吉,咬死它,咬死它。」

狗群頓時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衝過去了,他們是領地狗中喜歡湊熱鬧的小嘍囉藏狗和一些寺院狗;另一部分原地不動,它們是領地狗中威嚴傲慢的藏獒。它們原地不動的原因是獒王虎頭雪獒沒有動。獒王以極其冷靜和超然的態度觀察著面前的一切,對身邊的灰色老公獒和大黑獒果日說:「它好像離我們遠去了。我們要等等看,看它到底會怎麼樣,到底會走多遠。」獒王說的「它」,就是大黑獒那日。

大黑獒那日衝著和自己朝夕相處的狗群汪的一聲。巴俄秋珠滿臉怒火,用懲罰叛徒的狠惡,猛踢了大黑獒那日一腳。大黑獒那日痛苦地嗚咽了一聲,絕望地趴在了地上。父親衝巴俄秋珠大吼一聲:「你胡來,你瘋啦?」突然,大黑獒那日站了起來,嗚嗚地叫著,用它此刻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乞告狗群:別呀,你們別對岡日森格下手。橫衝過去的狗群驀地停下了,連吠聲也沒有了。巴俄秋珠不依不饒地喊著:「獒多吉,獒多吉,咬死它,咬死它。」父親後來知道,「獒多吉」是猛犬金剛的意思,是西結古人對藏狗殺性的鼓動,就好比漢人「沖沖衝殺殺殺」的吶喊。不論是領地狗,還是看家狗和牧羊狗以及寺院狗,一聽到這種聲音,就都知道人需要它們奮力向前,拼死一搏的時刻來到了。

狗群再次動盪起來,吠聲又起。火光中,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把黑影拉到天上去了。大黑獒那日乞求地望著巴俄秋珠,正要過去保護岡日森格,被巴俄秋珠一腳踢在了鼻子上。這一腳雖然踢得不重,卻代表了不可違拗的主人的意志。大黑獒那日徹底絕望了,悲號了一聲,狂猛地朝前跑去。

大黑獒那日跑向了嘛呢石經牆,嘛呢石經牆堅硬而高大。一聲巨大的碎了的響聲砉然而起,接著就是血肉噴濺。當大黑獒那日在血色中火光裡轟然倒地的時候,盯著它的人和狗才恍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在服從神聖主人的威逼和服從性與愛的驅使之間,大黑獒那日選擇了第三條道路:撞牆自殺。

獒王虎頭雪獒大叫了一聲。大黑獒那日的姐姐大黑獒果日大叫了一聲。灰色老公獒和所有近旁的藏獒都大叫了好幾聲。但它們大叫的意思略有不同,在獒王虎頭雪獒是被深深刺痛後的悲憤之嚎:「它真的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不能啊大黑獒那日,美麗無比的大黑獒那日,青春激盪的大黑獒那日,你不能就這樣離我們遠去。」在大黑獒果日是悲痛欲絕:「妹妹死了,妹妹死了。」在別的藏獒是吃驚和惋惜:「它怎麼死了?它怎麼就這樣自殺了?」

轉眼就是沉默。獒王虎頭雪獒走過去,聞了聞大黑狗那日,又默默地走回來,走到黑暗的獒群裡去了。就在這走來走去的時候,獒王突然做出了一個它終其一生都不會改變的決定:一定要趕走或者咬死岡日森格。因為正是這隻外來的年輕力壯的獅頭公獒勾引了大黑獒那日,又直接導致了它的死亡。它記得自己對大黑獒那日是不錯的,這種不錯完全有可能發展成雌雄之間的那種親熱、那種甜蜜。大黑獒那日對獒王虎頭雪獒的態度也是蜜蜜綿綿、羞羞答答的,只是還沒有來得及發展到允許獒王跟它交配的那一步,因為大黑獒那日不能忽視獒王對姐姐大黑獒果日的態度。在獒王虎頭雪獒眼裡,大黑獒果日同樣也是美麗無比、青春激盪的,它作為獒王既喜歡妹妹那日,又喜歡姐姐果日,所以它一直都在選擇,天天都是舉棋不定。舉棋不定的時候,妹妹那日死了。為了保護或者為了不能保護岡日森格,大黑獒那日居然如此悲烈地了斷了自己。該死的獅頭公獒,一堆金黃色的應該迅速爛掉的皮毛,我要是對你不管不問,我就不是獒王了。滿腹的悲痛加上隱隱的忌妒,獒王虎頭雪獒迅速醞釀著自己的仇恨,悄悄地朝前走去。

它是走向岡日森格的,它要即刻實現自己的決定:趕走或者咬死岡日森格。雪白的身影移動著,眼看就要靠近岡日森格了。這時突然從旁邊凌亂的狗影中冒出了另一個雪白的身影,橫擋在了它面前。獒王虎頭雪獒停下了,它等待著對方給它讓路,它覺得對方這是不小心堵在了它前面,它沒有必要發怒,只要對方馬上讓開。但是對方沒有馬上讓開的意思,對方是白獅子嘎保森格。

嘎保森格用無法抑制的大膽舉動明確無誤地表示了它對獒王虎頭雪獒的不尊重,那生硬的態度彷彿在說:獒群裡怎麼能出這樣一個叛徒呢?你是獒王,你為什麼要容忍一個西結古藏獒的敗類生活在你身邊呢?獒王虎頭雪獒不習慣這樣的態度,衝白獅子嘎保森格吼了一聲。嘎保森格居然也朝獒王吼了一聲。獒王吃了一驚,然後就是憤怒,本來它就是憤怒的,現在更加憤怒了,憤怒得都有點不分青紅皂白了。它撲了過去。嘎保森格用肩膀頂了一下,試了試獒王的力量,等獒王再次撲來時,它迅速閃開了。畢竟嘎保森格是一隻成熟的公獒,它深知現在還不到正式挑戰獒王的時候,它得繼續忍耐,得把更多的力量和智謀蓄積在年輕的身體中和更加年輕的大腦裡,得用很長一段時間來韜光養晦,尋找機會也等待機會來尋找自己。它豎起尾巴,假裝認錯地搖了搖。恰好這時梅朵拉姆又開始高一聲低一聲地喊它了,它轉身跑了過去。

獒王虎頭雪獒覺得白獅子嘎保森格今天的舉動有點蹊蹺,氣恨而又疑惑地望著它的背影直到消失,再回過神來尋找岡日森格時,岡日森格已經不見了。它遺憾地甩甩頭,沿著氣味趕緊尋找,訇訇訇地一陣猛叫。

父親是機敏的,就在狗群和七個西結古的孩子注目大黑獒那日、獒王虎頭雪獒和白獅子嘎保森格發生摩擦的時候,他迅速扶起岡日森格,拽著它的鬣毛,快步走向了僧舍。等獒王虎頭雪獒反應過來,帶領狗群再次蜂擁而至時,僧舍的門已經被父親從裡面牢牢閂死了。

岡日森格知道父親又一次救了它,嗚嗚地叫著,用下巴蹭著父親的腿,感激地哭了。父親顧不上和岡日森格交流感情,從窗戶里望過去,想知道大黑獒那日到底怎麼樣了,就見嘛呢石經牆前,簇擁著幾個孩子和幾個打著火把的牧人。巴俄秋珠趴在地上悲切地叫著:「那日,那日。」

梅朵拉姆牽著七歲的諾布,帶著三隻大牧狗,沿著碉房山的小路,匆匆走下山去。他們先來到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會部牛糞碉房的門前,敲出了白主任白瑪烏金和眼鏡李尼瑪,告訴他們,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打架打輸了,西結古草原的人已經把他們抓起來,準備明天一人砍掉一隻手,然後趕出西結古草原。她說:「趕快啊,白主任,工作委員會得出面干涉了,要不然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會一人丟掉一隻手,人是不能沒有手的,白主任。」

白主任說:「是啊,是啊,沒有了手他們將來怎麼做一個自食其力的牧民。不過,這件事兒並不那麼簡單,如果我們出面干涉,七個孩子的手是不是就能保得住呢?更讓我擔心的是,一旦我們出了面,就說明我們是同情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這七個孩子值得同情嗎?當然值得,因為一看他們破衣爛衫的樣子就知道他們是貧苦牧民的後代。問題是西結古草原各部落和上阿媽草原各部落的仇恨是不共戴天的,如果我們恩怨不明,立場不穩,就會影響在整個青果阿媽草原孤立上阿媽草原各部落的策略。我聽過上級的傳達,上阿媽草原的部落頭人壞得很哪,過去都是投靠馬步芳的,送金子,送銀子,送勞役,送小妾,幫著馬步芳的騎兵團殺害西結古草原的藏民和藏獒,這樣的事情是不能饒恕的。我們工作委員會的主要任務是瞭解民情,聯絡上層,爭取民心,站穩腳跟,現在基本上做到了,萬一因為這件事情,引起西結古草原的頭人和牧民對我們的反感,那不就前功盡棄了?」梅朵拉姆跺著腳說:「可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白主任說:「誰說見死不救了?我是說我們得有一個萬全之策,既要堅決制止事態的發展,又不能魯莽行事。」梅朵拉姆問道:「有什麼萬全之策?」白主任沉吟著說:「這事兒我來處理吧,你趕快回去睡覺,都這麼晚了。」又對身邊的李尼瑪說,「你送送她,不要讓她再亂跑了,夜裡一個人出來,很不安全。」

回帳房的路上,梅朵拉姆一直皺著眉頭低著首。諾布走累了,趴在了白獅子嘎保森格身上。嘎保森格馱著它,不緊不慢地跟在梅朵拉姆身後。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警惕地望著四周,不時地吠叫一聲。李尼瑪忍不住說:「你以後不要這樣。」梅朵拉姆沒好氣地說:「不要哪樣?」李尼瑪說:「不要到處亂跑,也不要操心太多,你是一個大夫,看好病就行了。」梅朵拉姆說:「這是我分內的事兒,我作為一個大夫不能看著他們把人致殘而不管吧?」李尼瑪說:「你能有什麼辦法,西結古草原和上阿媽草原的矛盾是歷史造成的,很深很深,深得都說不清誰是誰非了。我告訴你,部落戰爭是草原生活最基本的形態,草原的歷史就是部落之間互相打仗的歷史,沒有打仗就沒有部落,也沒有草原,砍手,砍腳,割耳,割鼻,甚至扒皮,殺頭,這種事兒多了,在過去根本就不算什麼。」梅朵拉姆說:「可現在不是過去,現在就是現在,過去我沒來,現在我來了。」李尼瑪吃驚地望著她說:「人家叫你梅朵拉姆(花朵一樣的仙女),你真的就有花朵綻放、女神降臨的感覺啦?」梅朵拉姆說:「你少挖苦人,回去吧,不需要你送。」李尼瑪看到離尼瑪爺爺家的帳房已經不遠,便停下來目送她走了過去,然後轉身走了。

梅朵拉姆加快腳步,來到尼瑪爺爺家的帳房前,從白獅子嘎保森格身上抱起已經睡著的諾布,正要鑽進帳房,就聽不遠處有人騰騰騰地走來,說:「你們回來了?我去寺裡找你們,說你們已經離開了。」是尼瑪爺爺的兒子班覺。三隻大牧狗爭相迎了過去。班覺過來,把半個身子探進帳房,拿出一個羊皮口袋,倒了一些風乾肉在大木盆裡,對三隻大牧狗說:「吃吧吃吧,都跑了大半夜了,吃了趕緊睡,天一亮還要跟著畜群出牧呢。」班覺的老婆拉珍聽到動靜趕緊從被窩裡鑽出來,要給梅朵拉姆和諾布燒奶茶,熱手抓。梅朵拉姆把諾布放到緊挨著自己的氈鋪上,做著動作說:「別忙活了,睡吧,過一會兒你就要起來做早飯了。」拉珍不聽梅朵拉姆的,她只聽丈夫的話,丈夫說了:梅朵拉姆什麼時候回來,你什麼時候把熱騰騰的奶茶和手抓端給她。

三隻大牧狗迅速吞嚥了一些風乾肉,臥在門口很快睡著了。它們比人更清楚,自己必須保持足夠的精力,只要天一亮,只要跟著羊群和牛群走向野獸出沒的草原,就一個盹兒也不能打了。

3

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前,傳來了巴俄秋珠的哭聲。這哭聲告訴別人:大黑獒那日死了。它躺在地上紋絲不動,頭撞開了一個口子,鼻樑撞斷了,原來就有傷的左眼再次迸裂,血流了一頭一地。這樣一幅情狀,誰看了都會唏噓不已。有個牧人唏噓完了又朝巴俄秋珠厲聲呵斥道:「哭什麼?你要害了那日嗎?你一哭那日的靈魂就會留在你的哭聲裡,就不能飛到遠遠的地方去轉世了。」巴俄秋珠趕緊止住了哭聲,呆愣了一會兒,覺得後面有動靜,回頭一看,發現牧人們已經走了,和自己一起奔波了大半夜的六個孩子也準備帶著所有的領地狗和寺院狗離開。他知道這是對的,自己也必須和他們一起走。這裡現在需要安靜,需要驅散活人和活狗的氣息,讓大黑獒那日的靈魂儘快擺脫塵世的羈絆,在經聲梵語的烘托下,乘著嫋嫋的桑煙飛昇而去。

寺院裡的桑煙、大經堂裡的酥油燈、護法神殿裡的火焰塔都是徹夜不熄的,守夜的喇嘛經聲不斷,金剛鈴清脆的聲音如同空谷滴水,風把殿頂的寶幢和法輪拍得嗡嗡響,經幡悄悄地擺動著,彷彿那些美麗的經文排著無盡無止的隊伍,腳步沙沙地走上了天路,走到佛的耳朵裡去了。比夜色還要沉黑的嘛呢石經牆的暗影下,大黑獒那日靜靜地躺著,死了。人們沒有去把藏醫尕宇陀喊來治療,就證明它已經死了。

然而父親卻認為它還活著。他不懂這裡的規矩,覺得人們沒有把它抬出寺院挖坑埋掉或者喂老鷹,就證明它還沒有死。他心說這些人真是不像話,人家都傷成這個樣子了,他們說走就走了。尤其是光脊樑的巴俄秋珠,只知道利用大黑獒那日打仗,只知道喊什麼「那日那日上」,或者「獒多吉獒多吉」,那日一倒下他就不管了,就權當它死了,這就好比一個沒有良心的將軍,把不能戰鬥的戰士都看成了死人。大黑獒那日是怎麼傷的?還不是他逼的。父親開啟門,悄悄地走過去,蹲在大黑獒身邊仔細看著。

父親什麼也沒有看到,夜色是黑的,獒毛是黑的,血跡也是黑的。他只是在心裡看到了,大黑獒那日傷得很重,需要馬上急救。怎麼急救?他不是大夫,既沒有藥物也不懂技術,只知道嘴對嘴地呼吸就是急救。他展展地趴在了地上,用自己的嘴對準了耷拉在地上的大黑獒那日的嘴,使勁地吸一口,又狠狠地撥出去。不知道這樣到底有沒有效果,反正他心裡覺得是有效果的,大黑獒那日就要好起來了。嘴對嘴呼吸了差不多二十分鐘,父親站了起來,回到僧舍裡,端來了酥油燈。他想知道大黑獒那日的新傷口在哪裡,是不是還在流血,如果流血不止,就應該先把血口子扎住,再去把藏醫尕宇陀叫來。

酥油燈往地上一放,父親就看到了血。血其實已經不流了,但他看到的卻是流,燈光一閃,不流的血就流起來了。他說:「哎喲媽呀,就像泉眼子一樣往外冒呢。」他趕緊包紮,手頭沒有紗布,就只好撕扯自己的衣服。他撕下了半個前襟和一隻袖子,把大黑獒那日的頭嚴嚴實實包了起來。包紮完了,父親坐在地上愣愣地想:這大黑獒那日真是了不起,巴俄秋珠讓它咬岡日森格,它偏不咬,它說你讓我咬我就死給你看,於是它就英勇地撞到了嘛呢石經牆上。嘛呢石經牆是什麼牆?是祈福的牆保平安的牆,再硬也是軟的,大黑獒那日怎麼會撞死呢?藏扎西說了,藏獒的命有七條,也就是說它死七次才能真正死掉,現在才死了幾次?最多兩次。它不會死,它就是撞傷了,傷不怕,人和狗都是吃什麼補什麼的,它傷在頭上,明天就讓藏扎西找一個羊頭或者牛頭來,它吃了羊頭牛頭就什麼都能長好了。再說寺院裡還有藏醫尕宇陀,藏醫尕宇陀就是藏族的華佗,「妙手回春」這個詞,說的就是他們兩個。

父親亂七八糟想著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這雙眼睛屬於那個專門給領地狗拋散食物的老喇嘛頓嘎。老喇嘛頓嘎其實早就來了,躲在嘛呢石經牆後面於心不忍地偷看著就要靈肉分家的大黑獒那日,但他沒有看到那日的靈魂昇天,卻看到了父親的一舉一動。他感動得老淚縱橫,又覺得父親這個時候不該出現在這裡,就忍不住從嘛呢石經牆後面走出來,給父親小聲說著什麼,又比畫著什麼,意思是你趕快離開這裡,靈魂昇天是需要安靜的,再也不要嘴對嘴地呼吸了,你會把大黑獒那日的靈魂吸走的,你吸走了大黑獒的靈魂下一輩子你就是一隻大黑獒。依照父親的性格,他要是完全聽懂了老喇嘛頓嘎的話就一定會說:「做個大黑獒有什麼不好?勇敢善戰,視死如歸,忠誠可靠,義重如山,是狗中的義士,動物裡的君子。」可惜他沒有完全聽懂,只搞明白了一點,那就是讓他趕快離開這裡。

父親站起來說:「好啊,我馬上就走。你幫幫我,把那日抬到僧舍裡去,臥在這裡露水會打溼傷口的。」說著就要抱住大黑獒那日的頭。老喇嘛頓嘎一聲驚叫,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父親愣了一下,沒來得及搞明白頓嘎的意思,頓嘎又是一聲驚叫。這一聲驚叫比前一聲驚叫還要驚人,因為頓嘎突然聽到了大黑獒那日的聲音。

大黑獒那日呻喚著,聲氣小小的,小小的,差不多就跟空氣的流動一樣小,但老喇嘛頓嘎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驚喜地說:「那日活了。」說罷就撲通一聲跪在了父親面前,咚咚咚地磕起頭來,「覺阿漢扎西,覺阿漢扎西。」意思是稱讚漢扎西是個佛。在他看來,大黑獒那日原本是死了的,是父親救活了它。父親幾天前救活了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岡日森格,現在又救活了大黑獒那日,如果不是佛爺轉世,怎麼能夠創造讓死掉的生命活過來的奇蹟呢?可是父親並不清楚老喇嘛頓嘎的想法,他四下裡看了看說:「你給誰磕頭呢?」說著趕緊和老喇嘛並排跪下,也磕起了頭。他以為面前的黑暗裡一定出現了一個老喇嘛頓嘎看得見他卻看不見的神或者鬼,所以頓嘎才顯得如此緊張如此恭敬。頓嘎膝蓋一轉,再次對著父親磕了一個頭。父親這才有一點明白,趕緊拉他起來問道:「怎麼了,怎麼了,我怎麼了?」

這天晚上,天快要亮的時候,父親和老喇嘛頓嘎把大黑獒那日抬進了僧舍。父親蹲在大黑獒那日身邊對老喇嘛頓嘎說:「快去啊,你把藏醫尕宇陀叫來。」頓嘎聽到父親的漢話裡有「尕宇陀」這個藏話的詞兒,轉身就走。這時一直注視著父親的岡日森格走了過來,用牙齒拽了拽父親的衣服,來到了門口,看父親並沒有跟它走的意思,就又回來拽了拽父親的頭髮。父親被拽疼了,喊道:「你怎麼咬我?」岡日森格搖著尾巴再次走向了門口。這次父親明白了,憂鬱地說:「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要去找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阻止西結古人砍掉他們的手是不是?可是我們去哪裡找他們呢?找到了又能怎麼樣,西結古人會聽我們的?」說完了突然意識到,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也許並不難,因為有岡日森格,阻止西結古人砍手也不是沒有希望,把自己和岡日森格的命搭上,西結古人難道還會無動於衷?父親想著,倏地站了起來,很自信地朝著岡日森格擺了擺手說:「我要是殺了你,你不會記恨我吧?」

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有時候會有一些大膽的想法,一有想法就會馬上行動起來。而無論怎樣冒險的行動放在父親身上都不會有那種瞻前顧後的沉重。他總是一往無前的。這就跟岡日森格一樣,岡日森格衝鋒陷陣的時候,決不會想到逢危當棄啦,遇險自保啦,硬弓弦先斷啦,鋼刀口易傷啦等等這些了不起的人生哲學。父親後來說:「我前世肯定是一隻藏獒,要不然我怎麼那麼喜歡狗尤其是藏獒,狗想做的我都想做。我和狗是互相欣賞的,我覺得狗有人性,狗覺得我有狗性。到底狗性偉大,還是人性偉大?我看一樣偉大。」

父親和岡日森格出發了。他們把大黑獒那日託付給了匆匆趕來的藏醫尕宇陀和老喇嘛頓嘎,然後就互相信任著去尋找岡日森格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岡日森格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只能慢慢走,等父親跟著它穿過十幾條窄窄的巷道,曲裡拐彎地走到西結古寺最高處的密宗札倉明王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天是從遠方亮起來的,遠方是雪山。雪山承接著最初的曙色,也用自己的冰白之光播散著大地最初的黎明。父親和岡日森格都停下來,翹首望著越來越明亮的雪山,深深呼吸著草原夏天涼爽的雪山氣息。再次開路的時候,岡日森格領著父親來到了明王殿後面山坡上能看到降閻魔洞的地方。洞前的懸崖平臺上,站著十幾個人。父親和岡日森格只認識其中的鐵棒喇嘛藏扎西。藏扎西守在洞門口,正在和別人說著什麼。氣氛有點不祥,岡日森格感覺到了,輕聲而費力地叫起來。父親搶到岡日森格前面,快快地走了過去。藏扎西一見父親,就大聲用漢話問道:「漢扎西你來這裡幹什麼?」父親說:「你不用問我,你看看我身後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就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

岡日森格停下了,這是個岔路口,它憑著靈敏的嗅覺已經知道自己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雖然來過這裡但現在並不在這裡。可是父親不知道,父親走上平臺問道:「你把那七個孩子弄到哪裡去了?」說著就要推開降閻魔洞的門進去。藏扎西把鐵棒一橫說:「降閻魔洞裡除了降閻魔尊和十八尊護法地獄主,再就是大五色曼荼羅和守洞的喇嘛了,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這時一個戴著高筒氈帽,裹著獐皮藏袍,穿著牛鼻靴,脖子上掛著一串紅色大瑪瑙的中年人用漢話說:「你就是漢扎西?聽說你救了雪山獅子的命,草原上的人都說你是個遠來的漢菩薩,是來給西結古草原謀幸福的。」

父親審視著中年人說:「請問大叔你是誰?」中年人說:「我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老爺家的管家齊美,我們老爺說了,在上阿媽的仇家殺傷殺死的人中,我們野驢河部落的最多,砍掉仇家手的應該是我們。我剛才已經去護法神殿向吉祥天母請示過啦,吉祥天母把她的批准灑到了天上,灑成了一串清脆悅耳的金剛鈴聲。可是鐵棒喇嘛不相信我的話,他說空中的金剛鈴聲是吉祥天母送給所有人的祝福,硬是不讓我把七個上阿媽的仇家帶走。」父親說:「你先別爭這個,先應該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他們現在在哪裡?」齊美管家說:「他們讓鐵棒喇嘛藏起來了。」鐵棒喇嘛藏扎西說:「天已經亮了,太陽就要照到寺院裡來了,光明的山上沒有罪惡的陰影,七個孩子又不是七隻螞蟻,我能藏到哪裡去?上阿媽的仇家是讓別人搶走的,這時候說不定已經砍了手,正在返回上阿媽草原的路上。」

齊美管家不客氣地說:「我不相信,誰能從你鐵棒喇嘛手裡搶走人呢,你還是閃開,讓我們進到降閻魔洞裡搜一搜。」藏扎西嘆了一口氣,身子一側,把手中的鐵棒收進了懷裡。齊美管家忽的一聲趴下,朝著洞門磕了一個等身長頭,跳起來推開門走了進去。父親趕緊照著他的樣子也磕了一個長頭,起身就要跟進去,卻被藏扎西一把拽住了。藏扎西小聲道:「你們西工委的白主任白瑪烏金怎麼沒有來啊?頭人的耳朵裡現在只有西工委的話才是有分量的。」父親說:「他沒來我來了,我就是來阻止你們胡亂砍手的。」藏扎西搖了搖頭,望著降閻魔洞下面通向草原的小路上走走停停的岡日森格,神情黯然地說:「你走吧,跟著雪山獅子一直走,你就能找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了。」父親說:「他們真的走了?」藏扎西一言不發。

七個上阿媽的仇家開始是被鐵棒喇嘛藏扎西和幾個牧人帶到降閻魔洞裡關起來的。這些牧人來自好幾個部落,好幾個部落的人都想由本部落來執行這次砍手的刑罰,因為幾乎所有西結古草原的部落都有人死在上阿媽人的手裡。鐵棒喇嘛藏扎西說:「這七個上阿媽的仇家是在寺院裡抓住的,按照規矩應該由我來決定把他們交給哪個部落,但明擺著我的決定會引起大家的爭執,所以我打算把決定權交給草原威嚴的護法。你們現在趕快回去,請你們的頭人或者管家去護法神殿向吉祥天母上香請求,吉祥天母批准哪個部落成為復仇的先鋒哪個部落才能把人帶走。」牧人們很快離去了。幾分鐘後,鐵棒喇嘛藏扎西開啟了降閻魔洞的門,急促而緊張地說:「快跑啊,你們給我快跑,趕緊回到該死的上阿媽草原去,再也不要來西結古草原搗亂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一擁而出。

但是現在,藏扎西有點後悔了,後悔自己放跑了七個上阿媽的仇家。他知道西結古草原的部落頭人們是不會原諒他這種背叛行為的,因為草原的鐵律之一便是懲戒仇家和叛徒,他作為一個草原法律的執行者,放跑仇家就意味著執法犯法。如果工作委員會不出面為他開脫,他就會受到叛徒應該受到的懲罰,輕則被西結古寺逐出寺門,永世取消他做喇嘛的資格,重則砍掉他的手,而且是雙手,讓他一輩子失去生活的能力。

草原像夢嵐裡的波浪,柔柔地漂動著,無極地漂動著。岡日森格帶著父親來到了和雪山一樣清涼的早晨的陽光裡。陽光就像雪粉,結成透明的晶體曼舞在藍綠色的空氣裡,這樣的空氣是令生命歡欣鼓舞的。可父親和岡日森格一點也歡欣不起來,夜晚的折騰已經使他們筋疲力盡,又走了這麼長時間的路,好幾次他們都有點走不動了。尤其是岡日森格,它不得不臥下來休息一會兒再走,它很累,也很痛苦,未愈的傷口和見不到主人的痛苦使它一路走來一路哭,嗚嗚嗚的,感染得父親也止不住潸然淚下了。

但不管岡日森格怎樣苦累不堪,它追尋主人的意念始終不變。它堅定地走著,開始是向著東邊的雪山,後來是向著南邊的雪山,最後又改變方向朝著西邊的雪山。父親奇怪了,繞了一大圈,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怎麼又回去了?是不是岡日森格的嗅覺出了錯,把過去的味跡當成了主人今天走過的路線?就在父親滿腹狐疑的時候,岡日森格突然變得狂躁不安起來,想吠又吠不出足夠大的聲音,只好一再地齜著牙,連牙根都齜出來了。它伸長脖子往前走,拼命想加快腳步,但實際上它是越走越慢,幾乎是原地踏步了。父親說:「歇會兒吧,你走不動了。」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岡日森格要它臥下。岡日森格沒有臥下,朝前低低地吼了一聲。與此同時父親聽到了一陣馬蹄的驟響,抬頭一看,熱陽氾濫的地平線上已是騎影飛馳了。

騎影從右前方的大草窪裡翻上來,正要穿過左前方的一座大草岡。平滑的草岡之上,一溜兒騎影就像天刀剪出來的,剪出來了七個馬影,剪出來了十四個人影。也就是說,每一匹馬上騎著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人。岡日森格鼻子聞著,眼睛望著,比父親搶先搞懂了剪影的意思: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被騎手們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