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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結古寺僧舍的炕上,父親慘烈的叫聲就像骨肉再一次被咬開了口子。咬他的不是利牙,而是猛藥。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從一隻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裡拿出一些白色粉末、黑色粉末和藍色粉末分別撒在了父親的肩膀、胸脯和大腿上,又用一種糨糊狀的液體在傷口上塗抹了一遍。撒入粉末的一剎那,父親幾乎疼暈過去,等到包紮好以後,感覺立刻好多了。血已經止住,疼正在減輕,他這才意識到渾身被汗水溼透了,一陣乾渴突然襲來。他說:「有水嗎?給我一口水喝。」藏醫尕宇陀聽懂了,對一直守候在身邊的那個會說漢話的鐵棒喇嘛嘰咕了幾句。鐵棒喇嘛出去了,回來時端著一木盆黑乎乎的草藥湯。藏醫尕宇陀朝著父親做了個喝的樣子,父親接過來就喝,頓時苦得眼淚都出來了。
在僧舍另一邊的地上,臥著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和即將昏迷的大黑獒那日。藏醫尕宇陀先是解開了昨天梅朵拉姆給岡日森格的包紮,在舊傷口和新傷口上選擇不同顏色的粉末撒了一遍,又渾身上下仔細塗抹了糨糊狀的液體,把一隻狗耳朵捲起來,使勁捏了幾下,然後再去給大黑獒那日治療了。父親突然想起梅朵拉姆留給自己的那瓶碘酒,趕緊從身上摸出來遞了過去。藏醫尕宇陀接過來看了看,聞了聞,扔到了炕上。父親拿起來詫異地問道:「這藥很好,你為什麼不用?」尕宇陀搖了搖頭,一把從他手裡奪過碘酒瓶,乾脆扔到了牆角落裡,用藏話衝著鐵棒喇嘛說了幾句什麼。鐵棒喇嘛對父親說:「反對,反對,你們的藥和我們的藥反對。」
即將昏迷的大黑獒那日在上藥時突然睜大了眼睛,渾身戰慄,痛苦地掙扎哀叫著。鐵棒喇嘛大力摁住了它,等上完了藥,它已經疼昏過去了。藏醫尕宇陀讓鐵棒喇嘛掰開大黑獒那日的嘴,把父親喝剩下的草藥湯灌了進去,又出去親自端來半盆溫熱的草藥湯,灌給了岡日森格。他靜靜地望著父親和還在喘氣的岡日森格,實在慶幸父親和它居然還能活下來。
門外有了一陣腳步聲,白主任、眼鏡和梅朵拉姆來了。一個面容清癯、神情嚴肅的僧人陪伴著他們。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一見那僧人就恭敬地彎下了腰。白主任說:「傷得怎麼樣?你可把我們嚇壞了。」父親有點冷淡地說:「可能死不了吧,反正傷口這會兒已經不疼了。」白主任說:「應該感謝西結古寺的佛爺喇嘛,是他們救了你。」又指著面容清癯的僧人說,「你還沒見過這佛爺吧,這就是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父親趕緊雙手合十,欠起腰來,象徵性地拜了拜。丹增活佛跨前一步,伸出手去,掃塵一樣柔和地摸了摸父親的頭頂。父親知道這就是活佛的摸頂,是草原的祝福,感激地俯下身去,再次拜了拜。
丹增活佛來到岡日森格跟前,蹲了下去,輕輕撫摩著塗了藥液的絨毛。藏醫尕宇陀不安地說:「它可能活不了,它的靈魂正在離去。」丹增活佛站起來說:「怎麼會呢?它是託了夢的,夢裡頭沒說它要死啊。它請求我們救它一命,我們就能夠救它一命。它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轉世,它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它還會來保護我們,它不會死,這麼重的傷,要死的話早就死了。好好服侍吧,救治人世的病痛者,你會有十三級功德,救治神界的病痛者,你會有二十六級功德,而救治一個保護過許多苦修僧人的雪山護法的世間化身,你就會有三十九級功德。還有,這個把雪山獅子的化身帶到西結古草原來的漢人是個吉祥的人,你們一定要好好對待他,他的傷就是你們自己的傷。」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呀呀呀」地答應著。
來青果阿媽草原之前眼鏡在西寧參加過一個藏語學習班,他差不多聽懂了丹增活佛的話,趕緊翻譯給白主任和梅朵拉姆聽。白主任很高興,朝著父親伸出大拇指說:「好啊好啊,這樣就好,你為我們在西結古草原取得當地人的信任做出了貢獻,我一定要給上級反映。」又指著梅朵拉姆和眼鏡說,「記者同志身上有一種捨生忘死的精神,你們要好好向他學習。丹增活佛說他是個吉祥的人,吉祥就是扎西,扎西德勒,扎西德勒。」鐵棒喇嘛認真地對父親說:「你是漢扎西,我是藏扎西,我們兩個都是扎西。」原來他也叫扎西,而丹增活佛說父親是個吉祥的人,就等於給父親賜了一個稱呼,不管父親願意不願意,草原上的人,從此就會叫他「漢扎西」。
又說了一些話,大家都走了。梅朵拉姆留下來小聲對父親說:「我看看,他們給你上了什麼藥。」父親說:「我的傷口包紮住了,你去看狗吧,狗身上抹什麼藥,我身上就抹什麼藥。」梅朵拉姆驚叫道:「那怎麼行,你又不是狗。」說著走過去蹲到岡日森格跟前看了看,沒看出什麼名堂,一擺頭瞅見了丟在牆角的那瓶碘酒。她撿起來說:「我帶來的藥不多,你怎麼把它扔了?」父親用鐵棒喇嘛的口氣說:「反對,反對,你的藥和喇嘛的藥反對。」梅朵拉姆把碘酒裝進藥箱說:「但願他們的藥能起作用。我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傷口感染,而是傳染上狂犬病。」父親問道:「傳染上狂犬病會怎麼樣?」梅朵拉姆繃大美麗的眼睛一臉驚恐地說:「那就會變成神經病,趴著走路,見狗就叫,見人就咬,不敢喝水,最後肌肉萎縮、全身癱瘓而死。」父親說:「這麼可怕,那我不就變成一隻瘋狗了?」說著瞪起眼睛,衝她齜了齜牙,「汪」地喊了一聲。梅朵拉姆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僧舍裡安靜下來。父親躺平了身子,想睡一會兒。鐵棒喇嘛藏扎西走進來,把一碗拌好的糌粑和一碗酥油茶放在了矮小的炕桌上。父親搖搖頭,表示不想吃。藏扎西說:「你一定要吃,糌粑是丹增佛爺念過經的,吃了傷口很快就會長出新肉來。」說著把父親扶起來,守著他吃完了糌粑喝光了酥油茶。
就這樣父親住進了西結古寺,而且和兩隻受傷的藏獒住在一起。大黑獒那日當天下午就甦醒了。它一甦醒就用一隻眼睛陰沉地瞪著身邊的岡日森格,威脅地露出了利牙,當發現岡日森格一動不動時,就又把黑黝黝的眼光和白花花的利牙朝向了父親。父親躺在炕上,看它醒了,就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大黑獒那日警惕地想站起來,但左眼和肚子上的傷口不允許它這樣,只好忍著強烈的憤怒聽任父親一點點地接近著它。它覺得父親接近它的速度本身就是陰謀的一部分:他為什麼不能一下子衝過來,而要慢慢地挪動呢?它吃力地仰起大頭用一隻眼睛瞪著父親的手,看他到底拿著鞭子還是棍子或者刀子和槍,這些人類用來制服對手的工具它都是非常熟悉的。大黑獒那日發現對方手裡什麼也沒有,便更加疑惑了:他怎麼可以空著手呢?難道他的手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能產生出乎意料的力量?
父親來到大黑獒那日身邊,蹲下來愣愣地望著它,突然想到了一個大黑獒那日正在想的問題:他這麼快地來到它跟前他想幹什麼?他是不是不希望它醒過來?可是事實上它已經醒了他應該怎麼辦?它無疑是一隻惡狗,它咬慘了他,它是岡日森格的最大威脅,它最好的去處就是死掉。父親這麼想著,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是完好無損的,它雖然沒有牛力馬力狗力,但掐死毫無反抗能力的大黑獒那日還是綽綽有餘的。大黑獒那日似乎明白父親在想什麼,衝著他的手低低地叫了一聲。
父親搖了搖手,同時咬了咬牙,好像馬上就要動手了,但是突然又沒有了力氣和勇氣。沒有力氣和勇氣的原因是父親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恨它,從理智的這一面說他要報復,他希望把它消滅掉,從理智的另一面說大黑獒那日的舉動是那麼合理,它只不過是做了它該做的事情。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而狗的舉動卻很少是為了自己,它為了主人或者領地奮不顧身地撕咬它認定的來犯者有什麼不對的?再說父親天生是個喜歡動物尤其是狗的人,他不能像報復人那樣報復一隻狗。父親放鬆了咬緊的牙關,搓著兩隻手,坐在了地上。大黑獒那日立刻明白了父親心理的變化,仰起的大頭沉重地低下去,噗然一聲耷拉在伸直的前腿上,疲倦地粗喘著氣,躺歪了身子。父親望著它,漸漸地惻隱了,覺得一隻猛惡的大狗失去猛惡之後所承受的一定不僅僅是肉體的傷痛,更是心靈的傷痛,是無價的尊嚴蕩然無存後整個精神崩潰所帶來的種族的傷痛。它內心不期然而然地升起一絲柔情,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大黑獒那日蓬蓬鬆鬆的鬣毛。
大黑獒那日再次仰起大頭費勁地扭動著想咬那隻手,咬不著手它就撕扯父親的衣服。父親不理它。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的手上,手在鬣毛裡滑動著,開始是在毛浪裡輕柔地撫摩,慢慢地變成了撓。他在它的脖子上不停地撓著,撓得不癢的地方癢起來,癢的地方舒服起來。脖子的舒服就像湧出的泉水一樣擴散著,擴散到了全身,擴散到了內心,而舒服一進入內心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就是好感。藏獒是很容易產生好感的那種動物,它們有老虎獅子的野蠻兇猛,卻很早就被人類馴化,甘願為人類服務,就是因為它們有著老虎獅子沒有的接收感情和表達感情的神經系統,在它們的潛質裡最最活躍的便是對人類產生好感的那部分因素。
不知不覺地,大黑獒那日的大頭不再費勁扭動了,牙齒也不再撕扯父親的衣服。它感到一種癢癢的溫暖正在升起,一種忍受傷痛時來自人類的慰問正在升起,突然就意識到,面前的這個人也許並不一定是個面目可憎需要提防的陰謀家,至少在此刻,他並不想報復性地加害它,而是想討好它。它不喜歡他的手接觸它的皮毛,卻非常喜歡這樣的接觸演變成一種舒適的享受和討好,尤其是陌生人的討好、仇人的討好,這是它戰勝了他的證明。它把頭放在了伸展的前肢上,靜靜享受著暖洋洋的撫摩,那隻沒有受傷的眼睛和那隻傷得很重的眼睛漸漸蘊含了非常複雜的內容:容忍你但並不一定接受你,不咬你但並不一定喜歡你。它是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它唯一忠於的只能是西結古的土地和人。可是你,你是什麼人?
父親想,我是一個外來人,我必須和本地的狗尤其是大狗猛狗搞好關係,否則就寸步難行。搞好關係看來是不難的,因為狗的性格爽快而陽剛,表達愛憎的方式直截了當,而所有性格陽剛的動物,都是容易被感化的動物,只要你對它好,它就一定會對你好,而且會一好到底。父親這樣想的時候,進來了老喇嘛頓嘎。大黑獒那日朝他搖了搖尾巴。老喇嘛頓嘎一看大黑獒那日醒了,而且在父親的愛撫下顯得非常安靜,高興得甚至給父親鞠了一個躬。他轉身出去,拿來了一些切成碎條的幹牛肺,交給父親,做了一個吃的動作。父親拿起一條牛肺就往自己嘴裡塞。頓嘎擺擺手,指了指大黑獒那日。父親明白了,這幹牛肺是餵狗的,就一條一條往狗嘴裡塞去。大黑獒那日吃著,顯得有點費勁,但仍然貪饞地吃著。
老喇嘛頓嘎出去了。他是西結古寺專門給領地狗拋散食物的,他愛護領地狗就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樣。他高興地離開了僧舍裡的大黑獒那日和父親,把自己的想法迅速散佈在了寺院的角角落落:那個客居在西結古寺的漢扎西,是個度量很大的心地善良的喜歡藏獒的不加害仇狗的人,這樣的人帶著雪山獅子的化身來到了青果阿媽西部草原,美好的事情就一定要發生了。而且漢扎西居然想吃幹牛肺,草原人自己從來不享用牛肺羊肺,牛肺羊肺是專門用來餵養狗的。他想吃牛肺,說明他前世也是一隻狗,一隻大狗好狗,一隻靈性的獅子一樣雄偉的藏獒。藏獒吃了牛肺羊肺就會長出堅硬的骨頭、龐大的體格和一顆絕對忠誠主人的心,這顆心是真正的藏獒所擁有的金子一樣的心。此時此刻,漢扎西就坐在大黑獒那日的身邊,正在給它一點一點喂著幹牛肺,說明漢扎西想和大黑獒那日做朋友,想成為大黑獒那日的主人。一個喜歡領地狗的人,一個即使咬了自己也不改變愛狗之心的人,必然是一個有功德的人。這樣的說法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西結古寺都變得喜氣洋洋了。鐵棒喇嘛藏扎西聽了以後說:「藏民喜歡的東西他喜歡,說明他跟藏民是一條心。」說罷就走出寺院,到山下的帳房裡化緣去了。
這天晚上,鐵棒喇嘛藏扎西給父親拿來了他化緣的肉食:「這一塊是犛牛肩胛上的肉,這一塊是綿羊胸脯上的肉,這一塊是山羊後腿上的肉,你吃啊,你為什麼不吃?你要知道在草原上是吃什麼補什麼的,你的傷口在肩膀上、胸脯上和大腿上,你就得天天吃這些東西,連續吃上七天,你長出來的筋肉就比原來的筋肉還要結實。」父親非常感動,他已經意識到,你對狗好,寺院的喇嘛就會對你好。他趕緊說:「既然吃什麼補什麼,大黑獒那日是不是應該吃掉牛的眼睛、羊的肚子呢?至於遍體鱗傷的岡日森格,要是它甦醒過來,是不是應該吃掉一整頭牛或一整隻羊呢?」藏扎西說:「對啊對啊,你說得對啊。不過藏獒的命有七條,人的命只有一條,藏獒比人能活能長,藏獒不吃牛眼睛也能長好眼睛,不吃整個牛也能長好整個身子。」
父親只吃了一半藏扎西拿來的犛牛的肩肉、綿羊的胸肉、山羊的腿肉,剩下的一半拿給了大黑獒那日。大黑獒那日的眼睛裡依然充滿了疑慮: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咬了你你為什麼還要給我肉吃?你不是西結古草原的人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它知道這是人的食物,是喇嘛送給父親的食物,而父親卻把一半留給了它。一種受人尊重被人重視的榮幸,一種與人共享的自豪,油然而生。它有滋有味地吃著很少吃到的熟食,覺得鹹鹹的,軟軟的,爽爽的,感覺就像父親在它脖子上抓撓一樣舒服酥麻。它想到了自己的尾巴,並且把一股力氣運在了尾巴的根部,但終於還是沒有搖起來。安靜的尾巴傳遞給父親的還是深深的疑慮:你是誰?你帶著一隻獅頭公獒來我們西結古草原幹什麼?
一連五天,父親和大黑獒那日每天都能吃到丹增活佛念過經的糌粑和鐵棒喇嘛藏扎西化緣的肉食——犛牛的肩肉、綿羊的胸肉、山羊的腿肉。有一次他們甚至吃到了寺院頭一天專門為他們繩殺(用繩子纏在嘴鼻上窒息而死)的新鮮牛肩肉、羊胸肉和腿肉,味道的鮮美讓父親終生難忘。飲食加上每天一次的換藥,他和大黑獒那日的傷迅速好起來,他可以到處走一走,大黑獒那日也能夠站起來往前挪幾步了。
可以走動以後父親就經常走出僧舍,從右邊繞過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好奇地轉悠在寺院的大經堂、密宗殿、護法神殿、雙身佛雅布尤姆殿和別的一些殿堂僧院裡。喇嘛們見了他都會友好地露出笑臉來,父親就雙手合十朝他們低低頭彎彎腰。如果是狹道相逢,喇嘛們必然要側身讓開,請父親先過。父親是乖巧的,你越是讓他先過,他就越要讓你先過,禮多人不怪,喇嘛們都覺得父親是個好人。更重要的是,父親見佛就拜,他拜了密教的大日如來和蓮花生以及大荒神坤納耶迦,拜了顯教的三世佛和八大菩薩,拜了苯教祖師辛饒米沃且和威爾瑪戰神、十二丹瑪女神,這樣的禮拜在別的漢人那裡是沒有的,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人就從來不拜佛。喇嘛們覺得父親跟別的漢人不一樣,父親是可親可近的,所有在佛與神面前有著虔敬態度的人都是可親可近的。
一天上午,父親正在護法神殿的臺階上跟著鐵棒喇嘛藏扎西學說六字真言,剛把「唵嘛呢叭咪吽」的「吽」字唸對,突然聽到一陣沉悶的狗叫。儘管寺院裡還有不少別的狗,但他一聽就知道那是大黑獒那日的聲音。他心裡一驚,轉身就跑,跑啊跑,實際上不是跑,是一瘸一拐地走,只不過是在心裡使勁跑。他跌跌撞撞地繞過嘛呢石經牆,跑進了僧舍,面前的情形完全證實了他的猜測:岡日森格醒了,它在昏死了五天之後突然甦醒了。大黑獒那日的叫聲就是衝著突然醒過來的岡日森格的: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了?它站在睜開了眼睛的岡日森格身邊憤怒地叫著,但也只是叫著,並沒有把利牙對準毫無反抗能力的岡日森格,畢竟它們都是同屬於一個祖先的藏獒,它們在一起身貼身地待了這麼些日子。更重要的是,大黑獒那日意識到,這個被自己堅決仇恨著並且一再撕咬過的藏獒,這個矇頭蒙腦闖入自己領地的來犯者,是一隻年輕英俊的獅頭公獒,而它大黑獒那日,是一隻母獒,一隻正值青春妙齡眼看就要發情的獅頭母獒。
這時藏扎西跟了進來,一看岡日森格的眼睛撲騰撲騰忽閃著,驚喜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走。他叫來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叫來了藏醫尕宇陀和老喇嘛頓嘎。藏醫尕宇陀對著丹增活佛彎下腰說:「神聖的佛爺你說對了,它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轉世,偉大的山神保佑著它,它是死不了的。」丹增活佛說:「你救治了一個雪山獅子的化身,你的三十九級功德已經記錄在佛菩薩的手印上了,祝福你啊尕宇陀。」尕宇陀說:「不,佛爺,不是我的功德,是西結古寺的功德,需要祝福的應該是我們光明的西結古寺。」藏醫尕宇陀俯下身去,仔細驗看著岡日森格的傷勢和眼睛,突然站起來說:「它的血已經流盡了,它現在需要補充最好的血,不然它還會暈過去的。」藏扎西問道:「什麼血是最好的血,我這就去找。」尕宇陀說:「最好的血不是牛血和羊血,是藏獒的血和人血,你不用去找了,你快去拿一個乾淨的木盆來。」
父親沒想到,藏醫尕宇陀會放出自己的血救狗一命。他從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金色寶瓶,滴了一滴藥在自己的手腕上,消毒以後,又拿出一把六寸長的形狀像麻雀羽毛的解剖刀,割開了自己左手腕的靜脈。血嘩啦啦地流進了乾淨的木盆。差不多流了有半碗,丹增活佛一把將尕宇陀的左手腕攥住了,然後伸出了自己的胳膊。藏醫尕宇陀說:「佛爺,你的血是聖血,你的血哪怕只有一滴,對雪山獅子也能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說著用寶瓶裡的藥水在丹增活佛的手腕上消了毒,使刀輕輕劃了一下。血湧出來了,鮮豔得耀紅了整個僧舍。
接著是藏扎西的血。接著是老喇嘛頓嘎的血。最後父親走過去,捋起袖子,把胳膊亮在了藏醫尕宇陀面前。尕宇陀搖搖頭說:「不行啊不行,你也是受過傷流過血的,你也需要血。」藏扎西翻譯道:「藥王喇嘛說漢扎西你就算了吧,雪山獅子用它明亮的眼睛告訴我們,它不需要你的血。」父親說:「為什麼?難道漢人的血和藏民的血是不一樣的?」藏扎西把父親的話翻譯了出來。丹增活佛說:「人和人只要心一樣,血就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只有邪惡人和善良人的血。」又對尕宇陀說,「你就成全了他的好心吧,少放一點血,一滴血的恩情和一碗血的恩情是一樣的。」
父親的血流進了木盆。木盆裡是四個藏族僧人和一個漢族俗人的血,它們混合在一起,就要流進岡日森格飢渴的喉嚨了。岡日森格知道為什麼要給它灌血,也知道血的重要和看到了血的來源,感激地想搖搖尾巴,可是它渾身乏力怎麼也搖不起來,只好睜大眼睛那麼深情地望著他們,望了一會兒,淚水便出來了。岡日森格把殘存在體內的液體全部變成了淚水,一股股地流淌著。淚水感動了在場的人,父親的眼睛也禁不住溼潤了。
一直站在一旁觀望著的大黑獒那日看看岡日森格的眼淚,又看看父親的眼淚,安靜地臥了下來。有一種力量正在強烈地感動著它,使它的尾巴突然有了一種違背它的意願的衝動:翹起來了,慢慢地翹起來了,而且搖擺著,一次次地搖擺著,彷彿尾巴要代替它表達整個獒類世界的感激。它回頭用一隻眼睛望著尾巴,似乎連它自己也奇怪,它的尾巴怎麼會這樣?領地狗的原則呢?作為一隻藏獒必須具有的對來犯者神聖的怒吼和威逼呢?怎麼一眨眼就讓自己的尾巴掃蕩乾淨了?大黑獒那日突然變得非常沮喪,因為它比誰都清楚,尾巴是表達感情的工具,藏獒的尾巴就是藏獒內心世界的外化,它的心變了,已經不再是堅硬如鐵的殺手之心,不再是尖銳如錐的仇恨之心了。
灌完了血,又給岡日森格換藥。岡日森格忍受著疼痛,任由藏醫尕宇陀把那些刀子一樣刺激著傷口的各色藥粉撒遍了全身。兩個小時後它在父親的幫助下喝下了一盆藏寶湯,那是用晶瑩的雪山聖水加上熱泉裡的邊緣石和深山裡的藏紅花熬製成的牛骨頭湯。而大黑獒那日吃到的除了牛骨頭湯,還有藏扎西拿來的牛的眼睛和羊的肋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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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朵拉姆和眼鏡來了。這幾天他們兩個天天都來,代表白主任來看望父親。父親已經知道梅朵拉姆原來叫張冬梅,因為恰好在藏族的語言裡鮮花稱作梅朵,她的房東尼瑪爺爺就說她名字叫梅朵,長得也像梅朵,是天上的仙女變成了地上的花朵,自作主張把她的名字改成了「梅朵拉姆」,意思是花朵一樣的仙女。眼鏡知道了以後說:「梅朵拉姆多好聽啊,意思也好,比你的張冬梅好多了,冬天的梅花,又孤獨又冷清,多可憐。」梅朵拉姆說:「冬梅的意思是傲霜鬥雪,不畏寒冷,我挺喜歡的。不過草原上的人喜歡叫我梅朵拉姆,我也不能不讓他們叫,一個人有兩個名字挺好的。」眼鏡說:「這也是為了和當地藏民打成一片嘛。我也給我起了個新名字,是漢藏結合的,叫李尼瑪。」梅朵拉姆說:「我知道尼瑪是太陽的意思,我的房東爺爺就叫尼瑪。」李尼瑪說:「對啊,尼瑪不錯,尼瑪是永遠不落的。」父親還知道李尼瑪和梅朵拉姆互相是有點意思的,是那種男人對女人、女人對男人的意思,就像兩塊磁石,正好處在互相吸引的那一面。在整個西結古工作委員會里,女的裡頭就數梅朵拉姆漂亮,男的裡頭就數李尼瑪英俊且有文化,郎才女貌,看上去也是天生的一對地配的一雙。
梅朵拉姆一進父親養傷的僧舍就吃驚地叫起來:「它活啦?居然活啦?我還尋思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就該把它背上山去喂老鷹了。」李尼瑪對她說:「看樣子你得學點藏醫,藏醫的醫術真是神了。」父親坐在地上,一手摸著大黑獒那日,一手摸著岡日森格說:「我聽喇嘛們說,它前世是一隻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神獅子,保護過許多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它死不了,永遠都死不了,佛會保佑它的。」父親說這話時天真得像個孩子。梅朵拉姆更加天真地說:「原來是這樣啊。」李尼瑪說:「我覺得是迷信。」他們蹲在父親身邊,說著話,一會兒動動大黑獒那日,一會兒動動岡日森格。兩隻碩大的藏獒靜靜地臥著,它們知道這個美麗的姑娘和這個四隻眼的青年男子是父親的友好,而父親,在它們眼裡,已經是很親很親的人了。
說了一會兒話,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就用眼神互相提醒著,站了起來。父親送他們出門說:「快回去吧,你們有你們的事兒,我好著呢,不需要你們天天來看我。」實際上李尼瑪和梅朵拉姆並不是想回去,而是想到曠野裡去。每次從西結古寺看望父親回去,他們都會從碉房山的另一邊繞到荒野裡。雪山高聳,草原遼闊,河水清澈,了無人跡。坦坦蕩蕩的綠原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兩個人開始說著話,後來就什麼話也不說了,悄悄的,悄悄的,心裡的鬼慢慢地生長著,是浪漫的鬼,衝動的鬼。鬼有時候會跑出來搗亂,一搗亂他就把她捉住了。先是捉住她的手,再是捉住她的臉和嘴,然後就捉住了她的身子。當他把她的整個身子緊緊抱在懷裡試圖壓倒在草地上時,她突然一陣顫抖,使勁推開了他。梅朵拉姆緋紅了臉說:「別這樣,我們還早著呢。」李尼瑪遺憾地說:「這裡這麼安靜,誰也看不見我們。」
儘管因為膽怯和緊張她不由自主地推開了他,但兩個人都不能否認,在每天去西結古寺看望父親的日子裡,他們的關係迅速地密切起來溫馨起來。這大概就是最初的愛情吧。見證了他們最初愛情的有老鷹和禿鷲,有藏羚羊和藏野驢,有馬麝和白唇鹿。它們在很近的地方看到了李尼瑪和梅朵拉姆,一點也不害怕,不僅不躲開,反而好奇地走過來,就像孩子面對大人那樣天真地望著他們。李尼瑪說:「太美妙了,簡直就是童話。」組成童話的還有七八隻領地狗。領地狗中的藏獒,確切地說是獒王虎頭雪獒和跟它關係特別密切的大黑獒果日、灰色老公獒以及另外幾隻藏獒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李尼瑪說:「討厭,他們跟著我們幹什麼?」梅朵拉姆說:「它們用鼻子一聞就知道你不是好人,跟過來防止你欺負我。」李尼瑪說:「我就欺負了,咋了?咋了?」說著又一次抱住了她。藏獒們轉過了身去,它們對於他和她互相間的這種「欺負」似乎跟人一樣羞於窺伺。梅朵拉姆說:「放開,放開,你別再這樣了好不好?連狗都知道害羞了。」
人對動物的猜測向來不及動物對人的猜測,尤其是那些不在草原上土生土長的人,面對藏獒的時候,總是不能善解人家的意思。獒王虎頭雪獒之所以帶著幾個親密夥伴一直跟蹤著他們,是因為它們對危險的預感比人類探測天空的雷達還要敏銳而準確。雷達是同一時間感應,而它們是超時空預知。當這一對男女第一次出現在曠野裡,它們第一次看到他和她手捉手、嘴捉嘴的時候,它們尤其是獒王虎頭雪獒就明確無誤地感覺到一種危險就像美麗的光環一樣懸浮在他們的頭頂,隨時都會套住他們。但它們又說不好什麼時候會套住,所以就跟了過來,遠遠地監視著那個人類永遠看不見摸不著,而它們一眼就能望見,一鼻子就能聞到的東西。是的,它們跟上了危險,而不是跟上了人。因為它們是領地狗中的藏獒,沒有必要親近或者巴結任何一個人,卻必須履行解除任何一個人的危險的職責。只要是在西結古草原生活的人,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不管是藏民還是漢人,一旦遇到危險而不能立刻解救,那就是藏獒的恥辱,而藏獒是不會生活在恥辱之中的。它們最最敏感也最最需要的,是忠誠與犧牲,是那種能夠保證它們凌駕於一切動物之上的榮譽,是維護人類生命及其財產的勇敢。
它們不遠不近地一連跟了幾天。獒王虎頭雪獒帶著它的夥伴突然靠近了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因為它們感覺到危險更加靠近了。而被危險包圍著的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卻試圖擺脫它們的跟蹤。李尼瑪說:「討厭,它們跟野生動物不一樣,見到它們我就像見到了熟人。」梅朵拉姆說:「那還不好,可以讓你老實一點。」李尼瑪說:「走,咱們離開這裡,讓它們找不到我們。」他拉著她的手跑起來,一直跑得看不見藏獒的影子為止。但是李尼瑪沒想到,在這裡他對她的愛情遇到了真正的見證,一個他和梅朵拉姆都認識的光脊樑的孩子比藏獒更加討厭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那一刻,李尼瑪照例捉住了梅朵拉姆的手,然後捉住了她的臉和嘴,就在他把她抱在懷裡又一次試圖壓倒在草地上的時候,那孩子一聲尖叫,噌的一聲從灌木叢裡跳了出來。他和她愣住了,迅速分開了。梅朵拉姆吃驚地說:「你怎麼在這兒?」光脊樑的孩子額頭上頂著一個又青又紫的大包,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們,赤腳踢了一下面前的草墩子。梅朵拉姆走近他,用大夫本能的關切問道:「你怎麼了?疼不疼?快跟我回去,我給你包紮一下。」她沒帶藥箱,只要是去看望父親,她都不會帶著藥箱,因為用不著,更主要的是,她作為一個大夫在神奇的藏醫喇嘛面前很是自慚形穢,也就不想把那個漢人大夫的標誌挎在肩膀上晃來晃去了。
光脊樑的孩子站著不動。梅朵拉姆一把拉起他的手問道:「到底怎麼了?是誰打了你還是你自己絆倒了?」光脊樑的孩子猜測到她在問什麼,用藏話說:「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梅朵拉姆一臉困惑。李尼瑪過來說:「他是說他額頭上的大包是上阿媽的仇家留給他的。」梅朵拉姆說:「上阿媽的仇家?不就是漢扎西帶來的那七個小孩嗎?他們怎麼打你了?」光脊樑用撲騰的大眼睛疑惑地望著梅朵拉姆同樣撲騰的大眼睛,從腰裡解下了一個兩米長的牛毛繩「烏朵」。他撿起一塊橢圓的石頭,兜在「烏朵」的氈兜裡,用大拇指扣住牛毛繩一端的繩孔,把尖細的另一端攥在手心裡,揮動胳膊,嗚嗚嗚地甩起來。突然他把尖細的一端鬆開了,只聽嗡的一聲,石頭飛了出去,在一百多米的地方砰然落地。梅朵拉姆驚詫地說:「他們就是用這個打你的?你可要小心點,石頭飛過來會打死人的。以後你不要一個人在草原上游蕩,多叫幾個夥伴。」光脊樑的孩子似乎對她的話有一種非凡的理解能力,撲騰著黑暗的大眼睛,點點頭,轉身跑開了,跑到更野更遠的草原上去了。
獒王虎頭雪獒已經意識到這一對男女不喜歡它們遊蕩在他們的視野裡,就知趣地隱藏了起來。但隱藏並不等於放棄跟蹤,恰恰相反,它們離他們更近了。它們就隱藏在離他們只有五十步遠的草窪裡,靜靜地等待著。這就叫埋伏,它們埋伏在危險就要出現的道路上。而這個時候危險也在跟蹤著這一對男女,已經很近很近,近得只剩下幾秒鐘的路程了。
危險來自金錢豹。這是一個一公兩母的組合,這樣的組合說明它們對人類的襲擊絕對不是為了獵食。很可能兩隻母豹的孩子都被獵人抓走或者打死,迫使它們認為,只要是兩條腿走路的,就都是殘害了小豹子的人。它們是生性兇殘的金錢豹,無休無止地進行更加兇殘的報復是它們唯一的選擇。為了實現報復,它們可以幾天幾夜不吃飯,耐心地跟蹤目標,也更加耐心地培養飢餓,因為只有飢餓才能使它們瘋狂,而瘋狂是百倍兇殘的前提。如果不能瘋狂,如果沒有百倍的兇殘,它們在對付人類時就會猶豫不決——金錢豹的祖先並沒有給它的後代遺傳仇視人類的基因。
一公兩母三隻金錢豹幾乎在同時一躍而起。但是沒有聲音,如果按照它們這時候的速度和力量實現它們的計劃,恐怕李尼瑪和梅朵拉姆脖子斷了還不知道是誰搞斷的呢。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只感覺有一陣風從後面吹來,草原上到處都是風,後面的風沒什麼奇怪的,只不過更強勁一些罷了,再強勁的風也是不咬人的,有什麼可怕的?可怕的倒是前面。前面的草窪裡,突然跳起了幾隻藏獒,就是這幾天一直跟蹤著他們的那幾只藏獒。它們在一隻虎頭雪獒的帶領下朝著他們狂奔而來。他們驚呆了,突然意識到它們在跟蹤了幾天之後終於要對他們動手了。它們的體魄是猛獸的體魄,性情也是猛獸的性情,它們利牙猙獰,血口大開,它們吃掉他們就像風吹掉樹葉一樣容易。他們軟了,李尼瑪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梅朵拉姆雙手捂著咚咚跳蕩的胸脯,驚怕得眼淚奪眶而出,心說今天完了,今天要死在這裡了。
七八隻野蠻的藏獒跳起來了,但它們並沒有撲到他們身上,而是一撲而過,撲到他們身後去了。只聽身後一陣咆哮,有藏獒的,也有別的動物的。梅朵拉姆突然反應過來,趕緊回頭,頓時驚得大叫一聲。她看到了三隻矯健的金錢豹,看到這三隻偷襲而來的金錢豹就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被藏獒攔住了。為首的虎頭雪獒已經和為首的豹子扭打在一起,另外幾隻暴怒的藏獒正在撲向另外兩隻狂妄的豹子,也已經是頭碰頭牙對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