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二 獒王虎頭雪獒

藏獒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轉眼就是血,洇在了獒王虎頭雪獒潔白的身體上,也洇在了金錢豹美麗的皮毛上,不知道是誰在流血,也看不出誰勝誰敗,就像一場勢均力敵的拳擊賽,外行人很難判斷誰的點數多誰的點數少,直到裁判舉起一個人的手,觀眾才知道那個老是抱著人家不出手的卻原來是個狠狠出擊的贏家。獒王虎頭雪獒就是這樣一個贏家,它並沒有這裡咬一口那裡咬一口,而是一張口就把牙齒插進了對方的脖子,然後拔出長牙讓對方的鮮血汩汩流淌。這之後它就很少進攻,打鬥並不激烈。它把主要精力放在防禦上,耐心地用力氣壓住對方,不讓對方咬住自己的要害,等到性情暴躁的金錢豹亂撲亂咬露出破綻時,它就第二次把利牙對準了對方的脖子。這次不是插入而是切割,它割破了對方脖子上的大血管。當血一下子滋出來噴了它一臉時,它後腿一彎,跳到了一邊。金錢豹撲了過來。獒王虎頭雪獒以硬碰硬的姿態迎了過去,突然側身倒地,露出虎牙,利用金錢豹撲過來的慣性劃破了對方柔軟的肚子,然後馬上跳起來,穩穩地站在了那裡。

獒王虎頭雪獒知道自己已經把這隻金錢豹打敗了,它可以繼續撕咬讓對方迅速死掉,也可以不再撕咬讓對方慢慢死掉。它選擇了後者,因為它痛惜著對方的雄壯和漂亮想讓它多活一會兒。在獒王虎頭雪獒的眼裡,金錢豹在草原上的地位遠遠超過了其他野生動物,這種皮毛美麗的野獸雖然是敵手,但卻是高貴而值得尊敬的敵手。更重要的是,獒王虎頭雪獒始終認為,藏獒尤其是它自己的許多打鬥技巧,比如快速地曲線奔跑,計算出提前量然後靈活撲跳,假裝咬屁股等對方一掉頭立馬改變方向咬住脖子的戰術等等,都是從金錢豹和雪豹那裡學來的。金錢豹又撲了一次,又撲了一次。獒王虎頭雪獒漫不經心地躲閃著,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掉出了腸子,悲哀地趴在血淋淋的草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獒王虎頭雪獒憑弔似的望了望就要死去的金錢豹,又抬頭看了看那邊。那邊的打鬥早就結束,兩隻金錢豹都已經死去,獒王滿意地叫了幾聲。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以及另外幾隻藏獒走過來簇擁到了它的身邊。它們互相檢視著傷勢,互相舔幹了身上的血,看都沒看一眼被它們用生命從豹子嘴邊救下來的一男一女,就快快離開了那裡。危險已經解除了,這一對男女就跟它們沒關係了。它們沒想過人應該記住並感謝它們的恩德,反而總希望自己記住並報答人的恩德,這就是藏獒。或者說,有恩不報不是藏獒,施恩圖報也不是藏獒。藏獒就是這樣一種猛獸:把職守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永遠不想著自己,只想著使命;不想著得到,只想著付出;不想著受恩,只想著忠誠。它們是品德高尚的畜生,是人和一切動物無可挑剔的楷模。牧人們形容一個壞蛋,就說他壞得像惡狼,形容一個好人,就說他好得像藏獒。

李尼瑪站起來,到處走動著,仔細觀察死掉的三隻金錢豹,小聲說:「這麼好的豹子皮,丟在這裡多可惜啊。」梅朵拉姆矚望著離去的七八隻藏獒,大顆大顆地落著感激的眼淚,突然說:「真威風,它要是一個男人就好了。」她指的是虎頭雪獒。她並不知道虎頭雪獒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只覺得它的威猛駭人比起老虎獅子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它是一種頂天立地的形象,是一個英雄般的存在,恰到好處地吻合了她想象中的那種勇毅偉岸的男人風格。

生怕再遇上豹子或者其他野獸,李尼瑪和梅朵拉姆沿著野驢河快快地走著。就要到達西結古時,他們看到光脊樑的孩子又一次出現了。他挺立在不遠處高高在上的灌木叢裡,把皮袍搖搖欲墜地堆纏在腰裡,背襯著藍天,神情肅穆地俯視著他們。和剛才不一樣的是,他身邊密密麻麻簇擁著一大片領地狗。李尼瑪和梅朵拉姆一眼就看到,剛才救了他們的虎頭雪獒和另外幾隻藏獒混雜在狗群裡,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梅朵拉姆愣愣地望著他,突然朝他揚了揚手。光脊樑的孩子穿過灌木叢跑了過來,一大群幾百只各式各樣的領地狗跟在後面跑了過來。幾隻頑皮的小狗繞開李尼瑪,使勁朝梅朵拉姆腿上撲著,它們天然就知道誰是可以跟它們玩的。梅朵拉姆彎下腰逗著小狗,一擺頭,看見了光脊樑的孩子流著血的赤腳,便大驚小怪地叫起來,「你怎麼是赤著腳的?灌木叢裡淨是刺,劃破了會感染的。你應該穿雙靴子,靴子。」說著,用手在自己的膝蓋上砍了一下。光脊樑的孩子知道她是在關心自己,也明白她說到了靴子,繃緊的臉上露出一個憨笑來,抬起右腳擦了擦左腳面上的血,突然轉身,對著領地狗群揮手大喊幾聲:「獒多吉!獒多吉!」

領地狗們立馬興奮起來,朝著草野深處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叫,用一個形容人類的詞就是沸反盈天。低飛的老鷹升高了,不遠處的一群白唇鹿首先奔跑起來,它們一跑,河對岸的藏羚羊和藏野驢也都按捺不住了,可著勁兒跑,轉著圈兒跑。其實它們並不是害怕這些領地狗,領地狗從來沒有傷害過它們,它們就是想找一個藉口跑,因為它們本來就是一些善於奔跑的動物。更重要的是,它們一跑,那些潛藏在四周覬覦著它們的荒原狼、藏馬熊、金錢豹和雪豹就不可能繼續潛藏下去了,它們也會跑起來,一跑就會暴露在狗群面前。而在草原上,能讓領地狗尤其是藏獒群起而攻之的,除了荒原狼,再就是比狼更兇猛的藏馬熊、金錢豹和雪豹了。

「獒多吉!獒多吉!」光脊樑的孩子跟在狗群后面拼命地喊著跑著。他是想讓狗群轟起幾匹荒原狼和幾隻豹子或者一頭獨往獨來的藏馬熊,一旦轟起來,領地狗尤其是藏獒是不咬死它們不罷休的。咬死了就好,就有了狼皮,或者豹皮,或者熊皮。他要把皮子帶回去,帶到青果阿媽草原中部、狼道峽那邊的多獼草原上去,多獼草原上有市場,市場上有靴子,什麼樣的靴子都有,他可以賣了皮子再買靴子,也可以直接交換,用一張皮子換一雙靴子。因為美麗的仙女梅朵拉姆說了:「你應該穿雙靴子。」

「獒多吉!獒多吉!」光脊樑的孩子聲嘶力竭地驅趕著領地狗群,領地狗群還在瘋狂地奔跑。期待中的荒原狼出現了,颼颼颼地在草叢裡穿行。期待中的藏馬熊出現了,站在草窪裡愣愣地望了一會兒率先奔襲而來的藏獒和跑在最前面的獒王虎頭雪獒,轉身就逃。期待中的金錢豹和雪豹沒有出現,藏獒們知道,它們不會出現了,至少十天半月它們不會再來這片被碉房山俯瞰著的草原,它們已經嗅到了三隻死豹子的氣息,這會兒全都奔喪去了。

「獒多吉!獒多吉!」奇怪的是光脊樑的喊聲突然失去了力量,跑在前面的藏獒並沒有朝著已經出現的荒原狼和藏馬熊包抄過去。它們先是放慢了速度,接著就散散亂亂地停下了。它們被另一種能夠銷蝕群體意志的神秘聲音阻擋在了一片草丘之前:「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

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出現了。光脊樑的孩子停了下來,憤怒地望著前面,使出吃奶的力氣,伸長脖子喊著:「獒多吉!獒多吉!」然而這畢竟只是一個人的聲音,抵制不了七個人的聲音,當上阿媽的仇家齊聲喊起來時,領地狗們就只能聽見「瑪哈噶喇奔森保」了。聽見了就必須服從,誰也說不清兇猛的所向無敵的藏獒為什麼會服從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聲音。領地狗們此起彼伏地吠叫著,卻沒有一隻跳起來撲過去。獒王虎頭雪獒望著逃跑的藏馬熊,猶豫不決地來回走動著。

光脊樑的孩子稜角分明的臉上每一條肌肉都是仇恨,他仇恨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也仇恨著一聽到對方古怪的喊叫就放棄追攆的領地狗。他在仇恨的時候從來就是奮不顧身的,他迎著仇家跑了過去,全然沒有想到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樣的忍讓之計。但是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並不想讓光脊樑靠近自己,因為一旦靠近就必然是一對一的打鬥:摔跤,拼拳,或者動刀子,受傷的、死掉的,未必就不是自己。他們不想受傷,更不想死掉,也不願意違背青果阿媽草原的規矩群起而上——群起而上是藏狗的風格不是人的作為甚至也不是藏獒對藏獒的戰法。他們一個個從腰裡解下拋石頭的「烏朵」,嗚兒嗚兒地甩起來。石頭落在了光脊樑的孩子面前,咚咚咚地夯進了草地。光脊樑愣了一下,站住了,驀然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仙女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正在朝他招手,喊著:「你回來,小男孩你快回來!」光脊樑的孩子彷彿天生就能領悟她的意思,雖然聽不懂她的話,但卻照著做了。他轉身往回走,一直走到了梅朵拉姆跟前。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甩過來的烏朵石消失了,在零零星星的「瑪哈噶喇奔森保」的喊聲中,一大群領地狗在獒王虎頭雪獒的帶動下迅速回到了光脊樑身邊。梅朵拉姆說:「多危險哪,石頭是不長眼睛的。剛才一喊你,我才發現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光脊樑的孩子眨巴著眼睛不回答。她又說:「就是名字,比如尼瑪、扎西、梅朵拉姆。」光脊樑明白了,大聲說:「秋珠。」梅朵拉姆說:「秋珠?秋天的秋?珍珠的珠?多漂亮的名字。」李尼瑪說:「漂亮什麼?秋珠是小狗的意思。」說著指了指兩個正在扭架的小狗。光脊樑點了點頭。李尼瑪又說:「肯定是他阿爸阿媽很窮,希望他胡亂吃點什麼就長大,不要讓閻羅殿的厲鬼勾走了魂,就給他起了這麼一個名字。小狗多容易活啊,狗命是最硬的。或者他阿爸阿媽是赤貧的流浪塔娃,覺得狗命比人命富貴,就給他起了一個更有希望的名字——‘小狗’。反正,有這個名字的,肯定是貧苦牧民家的孩子。」梅朵拉姆說:「小狗也不錯,草原上的狗都是英雄好漢,秋珠也是英雄好漢,敢於一個人衝鋒陷陣。」李尼瑪說:「那他就叫巴俄好了,巴俄,你就叫巴俄。」孩子知道「巴俄」是英雄的意思,但他並不願意叫這個吉祥的名字,固執地說:「秋珠。」梅朵拉姆摸了摸光脊樑的頭說:「那就把兩個名字合起來,叫巴俄秋珠,英雄的小狗。」光脊樑的孩子望著她,點點頭,笑了。梅朵拉姆叫道:「巴俄秋珠。」光脊樑響亮地答應了一聲:「呀。」

巴俄秋珠很快離開了那裡,因為他發現梅朵拉姆又一次看了看他受傷的腳。他把腳朝草叢裡藏去,一看藏不住就趕緊離開了。他走向草野深處,登上一座針茅草叢生的高岡,朝著剛才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朝他拋打烏朵石的方向嗚裡哇啦喊起來。梅朵拉姆問李尼瑪:「他在喊什麼?」李尼瑪「噓」了一聲,側過耳朵聽了半天說:「他好像說上阿媽的仇家你們聽著,我是英雄秋珠,我命令你們馬上離開西結古草原,你們要是不馬上離開,今天晚上你們上阿媽草原的七個狼屎蛋就會統統死在我們西結古草原的七個英雄好漢手裡。等著瞧,決一死戰的時刻就要來到了。」梅朵拉姆說:「這孩子,說他是英雄,他就真以為自己是英雄了,咱們不能讓他去,打架沒輕重,傷了死了怎麼辦?」

然而已經來不及阻攔了。巴俄秋珠喊著喊著就飛下高岡朝著碉房山跑去。獒王虎頭雪獒似乎已經猜到了巴俄秋珠的用意,帶頭跟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跟了過去,剎那間野驢河裡有了嘩嘩嘩的聲音,草原上有了唰唰唰的聲音。任憑梅朵拉姆喊破嗓子讓巴俄秋珠回來,巴俄秋珠也聽不見了。

3

李尼瑪和梅朵拉姆回到西結古的時候,已是黃昏。白主任等在牛糞碉房前面的草坡上,問他們漢扎西到底怎麼樣了,他們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李尼瑪就說漢扎西好著呢,岡日森格已經醒了,他們陪著漢扎西和岡日森格還有已經能夠站起來挪動幾步的大黑獒那日多坐了一會兒。白主任說:「好,你們這樣做是對的,漢扎西的做法已經證明,狗是藏民的寶,你對狗好,藏民就會對你好。」梅朵拉姆說:「這我已經知道了,我現在和房東家的狗關係也不錯。」白主任說:「這樣就好。我聽說在上阿媽草原和其他一些地方,直到現在喇嘛們都還不允許工作委員會的男男女女走到寺院裡去。而在我們這裡,通過對一隻狗岡、岡、岡日森格的愛護,已經突破了這道難關。不僅漢扎西住進了寺院,連女同志也能夠隨隨便便進出寺院了。這就證明,我們前一階段瞭解民情,聯絡上層,爭取民心,站穩腳跟的工作任務完成得不錯。當然不能驕傲,還需要深入,以後你們到了寺院裡,不光要和漢扎西接觸,不光要把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當人看待,還要和喇嘛們接觸,要投其所好,需要的話,也可以拜拜佛嘛。如果讓他們感覺到他們信仰的也是我們尊敬的,那在感情上不就成一家人了。還有一件事情需要表揚,就是我們到了西結古草原之後,很多同志都給自己起了一個藏族名字,比如你叫李尼瑪,你叫梅朵拉姆,這是一個很好的做法,我發現只要名字一變,藏民們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看待。我今天下午去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的帳房,在那裡碰到丹增活佛,我讓他也給我起一個藏族名字。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都高興地又是給我端茶又是給我敬酒。我就說,酒先不喝,起了名字再喝。丹增活佛就給我起了一個名字,非常好,連我的姓也包括進去了,叫白瑪烏金,白瑪烏金是誰?白瑪烏金就是蓮花生,蓮花生是誰?蓮花生就是喇嘛教裡頭密宗的祖師。這麼偉大的一個名字起給了我,說明人家對我們是真心實意的。」梅朵拉姆說:「丹增活佛給你起了名字,你就激動得差點把自己喝醉?」白主任白瑪烏金說:「對啊,你怎麼知道?」梅朵拉姆和李尼瑪一起說:「我們聞到酒味了。」

又說了一些話,李尼瑪跟隨白主任回到碉房裡去了。梅朵拉姆匆匆走向自己居住的帳房。正是牧歸的時候,一整天都在草原上奔忙的牧羊狗已經跟著畜群回來了,加上留在家裡的看家狗,五隻大藏獒齊刷刷地立在帳房門前的平場上。平場上還有三隻小狗,打老遠看見了漢姑娘梅朵拉姆,便和七歲的小主人諾布一起互相追逐著朝她跑來。梅朵拉姆高興地叫著孩子和小狗的名字:「諾布,嘎嘎,格桑,普姆。」一彎腰抱起了一隻小狗,又摟了摟諾布的頭。另外兩隻小狗頑皮地撲到她的腿上撕扯她的褲子。她放下這隻小狗,又抱起那隻小狗,最後乾脆將它們都抱了起來。它們是大體格的喜馬拉雅獒種,才兩個月就已經有五六公斤重了。她吃力地抱著它們往前走。大狗們看她這麼喜歡小狗,統統朝她搖起了尾巴。小狗的阿媽一隻後腿有點瘸的黑色的看家狗坐在了地上,笑眯眯地望著她。瘸腿阿媽的丈夫那隻一天沒見梅朵拉姆的白色的牧羊狗嘎保森格走過來舔了舔她的手。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說:「餓了吧?你們等著,馬上就給你們開飯。」她放下小狗,一掀簾子鑽進了帳房。

帳房裡尼瑪爺爺正在準備狗食,他從一個羊皮口袋裡抓出一些剁碎的牛肺和牛腿肉,放進了一個盛著半盆肉湯的大木盆裡,又從牆角的木箱裡挖出一些青稞炒麵放了進去。梅朵拉姆蹲在大木盆旁,接過尼瑪爺爺手裡的木勺使勁拌了幾下,和七歲的諾布一起抬著大木盆來到了門外。自從漢扎西因為保護岡日森格受到西結古寺僧眾的愛戴以後,房東家的狗每天就都是由梅朵拉姆餵食了。她發現只要她餵它們,尼瑪爺爺一家就特別高興,總是笑呵呵地望著她。不知不覺,帳房裡佛龕前的酥油燈多了一盞,淨水碗多了一個,那是代表漢姑娘梅朵拉姆給神佛的獻供,尼瑪爺爺一家已經把她看成自家人了。餵了幾次狗,梅朵拉姆就發現這種被草原人稱作藏獒的狗不是一般的狗,它們除了不會說話,什麼都懂,尤其是在理解人的語言方面,比人還要有靈性。一般來說,漢人說話藏民聽不懂,藏民說話漢人聽不懂,可是藏獒就不一樣了,漢話的意思和藏話的意思它們都能理解。你用藏話說:「你去把諾布叫過來。」它去了。你用漢話說:「你去把諾布叫過來。」它也去了。好像它們理解人的語言不是憑了聽覺,而是憑了心靈感應,它們聽到的不是你的聲音,而是你的心靈和思想。

梅朵拉姆一邊看著藏獒們吃飯,一邊和尼瑪爺爺的兒子牧羊回來的班覺說話。她說:「秋珠?秋珠?」班覺知道她是想了解秋珠這個人,就比畫著說,他是一個失去了阿爸阿媽的人,他的阿爸在十二年前的那場藏獒之戰中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阿爸死後阿媽嫁給了他的叔叔,他非常崇拜他的叔叔,因為叔叔立志要給他阿爸報仇,結果他叔叔去報仇的時候,又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叔叔死後,他的阿媽一個性情陰鬱的女人嫁給了人見人怕的送鬼人達赤。女人知道,如果指望自己的兒子去報仇,兒子的結局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死掉。她不想讓兒子去送死,就把報仇的希望寄託在了送鬼人達赤身上。嚐到了愛情滋味的送鬼人達赤當著女人的面向八仇凶神的班達拉姆、大黑天神、白梵天神和閻羅敵發了毒誓,要是他不能為女人的前兩個丈夫報仇,他此生之後的無數次輪迴都只能是個餓癆鬼、疫死鬼和病殃鬼,還要受到尸陀林主的無情折磨,在火刑和冰刑的困厄中死去活來。遺憾的是女人並沒有等來他給她報仇的那一天,嫁給他兩年之後她就病死了。女人死後不久,送鬼人達赤就離開西結古,搬到西結古草原南端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去了。秋珠認為阿媽是沾上了送鬼人達赤的鬼氣才死掉的,就不跟他去,也不認他做自己的阿爸。送鬼人達赤很失望,走的時候對秋珠說,你不能一輩子做一個無家可歸的塔娃,你還是跟我走吧,去做西結古草原富有的送鬼繼承人吧,只要你叫我一聲阿爸,我就給你一頭牛,叫我十聲阿爸,我就給你十頭牛,叫我一百聲阿爸,我就給你一群牛。秋珠不叫,秋珠說我沒有阿爸,我的阿爸死掉了。秋珠一個人留在了西結古,四處流浪。牧民們可憐這個死去了三個親人的孩子,經常接濟一些吃的給他。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給他的食物他總是隻吃一半,一半留給領地狗。

梅朵拉姆邊聽邊點著頭。其實大部分話她都沒有聽懂,似乎也用不著聽懂,她只想搞清楚這會兒能在什麼地方找到秋珠,好去阻止今天晚上將要發生的西結古草原的「七個英雄好漢」對上阿媽草原的「七個狼屎蛋」的決一死戰。梅朵拉姆問道:「領地狗?你說到了領地狗?你是不是說哪兒有領地狗哪兒就能找到秋珠?」班覺一臉迷茫,拿不準自己是否聽懂了梅朵拉姆的話。梅朵拉姆著急地喊起來:「秋珠,秋珠,哪兒能找到秋珠?」

埋頭吃飯的五隻大藏獒和三隻小狗一個個仰起了頭,望著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說了一句:「哪兒能找到秋珠?」這次是直接衝著藏獒說的,五隻大藏獒互相看了看。白色的牧羊狗嘎保森格首先掉轉身子往前跑去。接著兩隻黑色的牧羊狗薩傑森格和瓊保森格也掉轉身子往前跑去。另外一隻名叫斯毛的大藏獒也想跟上,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看家狗,晚上還有一整夜護圈巡邏的任務,就停下來嗡嗡地叫著。小狗們活躍起來,似乎理解了父輩們的意思,飛快地跑出去,又飛快地跑回來,圍著大木盆和瘸腿阿媽兜著圈子,轉眼就扭打成一團了。

班覺朝梅朵拉姆揮著手說:「去吧,去吧,它們知道秋珠在哪裡。」梅朵拉姆聽明白了,抬腳就跑,邊跑邊喊著一白二黑三隻大牧狗的名字:「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等等我。」以後的日子裡她會明白:嘎保森格是白獅子的意思,薩傑森格是新獅子的意思,瓊保森格是鷹獅子的意思。

班覺走進帳房,坐下來喝茶。尼瑪爺爺對兒子說:「天黑了,你還是跟去看看吧。」正在鍋灶上準備晚飯的班覺的老婆拉珍也說:「你去把她叫回來,要吃飯了。」班覺說:「阿爸,你什麼時候見過吃人的野獸出沒在碉房山上?再說還有我們家的三隻大牧狗引導著她保護著她呢。拉珍你聽著,人家是遠遠的地方來的漢人,有頂頂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怎麼能把人家叫回來?你不要怕麻煩,她什麼時候回來,你什麼時候把熱騰騰的奶茶和手抓端給她。」

這時帳房外面的瘸腿阿媽和它的姐妹那隻名叫斯毛的看家狗叫起來,聲音不高,像是說話,溫和中帶有提醒。班覺聽了聽,知道不是什麼危險來臨的訊號,就沒有在乎。但是他沒想到,瘸腿阿媽和藏獒斯毛的提醒雖然不那麼激烈,但也並非完全和危險不沾邊,就像一個大人正在語重心長地叮囑自己的孩子:「晚上不要出門,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這是親情的表達,內心的憂患以及緣於經驗和閱歷的關切溢於言表。它們關切的是班覺的兒子七歲的諾布。諾布這時已經離開帳房,追隨著漂亮的阿姐梅朵拉姆走到深不可測的黑夜裡去了。諾布本來在帳房門口站著,聽阿媽說要吃飯了,就在心裡說:「阿爸阿媽,我去把梅朵拉姆阿姐叫回來。」然後就走了。等到踏上碉房山的盤山小路,聽到山上隱隱有狗叫聲傳來時,諾布就把「叫回來」的初衷忘得一乾二淨了。

這天晚上,西結古寺的僧舍裡,父親照例睡得很早,天一黑就躺到了炕上。但是他睡不著,心想自己是個記者,一來青果阿媽草原就成了傷員,什麼東西也沒采訪,即使報社不著急,自己也不能再這樣晃悠下去了。明天怎麼著也得離開寺院,到草原上去,到頭人的部落裡去,到牧民的帳房裡去。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寺院僧眾的信任,又跟著鐵棒喇嘛藏扎西學了不少藏話,也懂得了一些草原的宗教,接下來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聽到地上有了一陣響動,點起酥油燈一看,不禁叫了一聲:「那日。」昨天還只能站起來往前挪幾步的大黑獒那日這會兒居然可以滿屋子走動了。大黑獒那日看他坐了起來,就歪起頭用那隻沒有受傷的右眼望著他,走過來用嘴蹭了蹭他的腿,然後來到門口不停地用頭頂著門扇。父親溜下炕去,撫弄著它的鬣毛說:「你要幹什麼?是不是想出去?」它啞啞地叫了一聲,算是回答。父親開啟了門。大黑獒那日小心翼翼地越過了門檻,站到門口的臺階上,汪汪汪地叫起來。因為肚子不能用勁,它的叫聲很小,但附近的狗都聽到了,都跟著叫起來。它們一叫,整個寺院的狗就都叫起來。好像是一種招呼、一種協商、一種暗語。招呼打完了,一切又歸於寧靜。大黑獒那日回望了一眼父親,往前走了幾步,疲倦地臥在了漆黑的夜色裡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下。父親走過去說:「怎麼了,為什麼要臥在這裡?」他現在還不明白,大黑獒那日作為一隻領地狗,只要能夠走動,就決不會待在屋子裡。這是本能,是對職守的忠誠。草原上所有的領地狗所有的藏獒都是習慣了高風大夜習慣了奔騰叫囂的野漢子。

父親回到僧舍,看到岡日森格的頭仰起著,一副想掙扎著起來又起不來的樣子。他蹲到它身邊,問它想幹什麼。它眨巴著眼睛,像個小狗似的嗚嗚叫著,頭仰得更高了。父親審視著它,突然意識到岡日森格是想讓他把它扶起來。他挪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它的身子,使勁往上抬著。起來了,它起來了,它的四肢終於支撐到地面上了。父親試探著鬆開了手,岡日森格身子一歪,噗然一聲倒了下去。父親說:「不行啊,老老實實臥著,你還站不起來,還得將息些日子。」岡日森格不聽他的,頭依然高高仰起,望著父親的眼睛裡充滿了求助的信任以及催促和鼓勵。父親只好再一次把它抱住,抬著,使勁抬著,四肢終於站住了。父親再也不敢鬆手,一直扶著它。

岡日森格抬起一隻前腿彎了彎,抬起另一隻前腿彎了彎,接著輪番抬起後腿,彎了又彎。好著呢,骨頭沒斷。它似乎明白了,一點一點地叉開了前腿,又一點一點地叉開了後腿。父親一看就知道,岡日森格是想自己站住。「你行不行呢?」父親不信任地問著,一隻手慢慢離開了它,另一隻手也慢慢離開了它。岡日森格站著,依然站著,站著就是沒有再次倒下,沒有倒下就可以往前走,就是繼續雄強勇健的第一步了。岡日森格永遠不會忘記,這第一步是父親幫助它走出去的。它望著父親,感激的眼睛裡溼汪汪的。

父親再次抱住了它,又推動著它。它邁開了步子,很小,又一次邁開了步子,還是很小。接下來的步子一直很小,但卻是它自己邁出去的,父親悄悄鬆開了手,不再抱它也不再推動它。它走著,偌大的身軀緩緩移動著。父親說:「對,就這樣,一直往前走。」說著他迅速朝後退去,一屁股坐到了炕上。失去了心理依託的岡日森格猛地一陣搖晃,眼看就要倒下了。父親喊起來:「堅持住,雪山獅子,你要堅持住。」岡日森格聽明白了,使勁繃直了四肢,平衡著晃動的身子,沒有倒下,終於沒有倒下,幾秒鐘過去了,幾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倒下,依然威風凜凜地站著。

不再倒下的岡日森格一直站著,偶爾會走一走,但主要是站著,一聲不吭地站著。直到後半夜,父親矇矇矓矓睡著以後,它突然叫起來,嗚嗚嗚的,像小孩哭泣一樣,哭著哭著就把自己的身子靠在了門邊的牆上。這時父親聽到門外的大黑獒那日汪汪汪地叫起來,叫聲依然很小,但還是得到了別的狗的迴音。很快,寺院裡的所有狗都叫起來。

父親下了炕,來到門口,伸出頭去看了看漆黑的夜色,輕聲喊道:「那日,那日。」大黑獒那日回頭用叫聲答應著他。他說:「你叫什麼?別吵得喇嘛們睡不成覺,喇嘛們明天還要念經呢。」住在西結古寺的這些日子裡,他還是第一次半夜三更聽到這麼多狗叫。大黑獒那日不聽他的,固執地叫著,只是越叫越啞,越叫越沒有力氣了。父親回到炕上,再也睡不著,愣愣地坐著。

漸漸地,聽不到了大黑獒那日的叫聲,別的狗也好像累了,叫聲稀落下來。一個壓低了嗓門的聲音如同詭譎的咒語神秘地出現在輕悠悠的夜風裡:「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酥油燈欲滅還明的光亮裡,父親看到自己的黑影抖了一下,岡日森格的黑影抖了一下。接著就是嗚嗚嗚的哭泣,依然靠在門邊牆上的岡日森格用嗚嗚嗚的哭泣讓「瑪哈噶喇奔森保」聲音再次出現了。父親突然想起來,就在他剛來西結古的那天,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落荒而逃時,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父親心裡不知為什麼激盪了一下,咚地跳到了炕下,從窗戶裡朝外望去,看到一串兒低低的黑影正在繞過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朝僧舍走來。

梅朵拉姆跟著三隻大牧狗來到了尼瑪爺爺的鄰居工布家的帳房前,又跟著它們沿著盤山小道走向了山坡上的碉房群。她和它們在六座碉房前停留了六次,每一次梅朵拉姆都會喊起來:「巴俄秋珠,巴俄秋珠。」她這麼喊著,三隻大牧狗便知道她是非找到巴俄秋珠不可的,又帶著她從另一條山道走下來,走到了草原上。這樣的路線讓梅朵拉姆明白過來,巴俄秋珠已經召集了六個孩子,加上他一共七個,去實現他的諾言了:讓上阿媽草原的七個狗屎蛋統統死在西結古草原的七個英雄好漢面前。一對一的決一死戰就要開始,或者已經開始了。她說:「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你們說怎麼辦?」三隻大牧狗的回答就是繼續快速往前走,只要梅朵拉姆不讓它們回去,它們就會一直找下去。

梅朵拉姆跟在三隻大牧狗的後面,走得氣喘吁吁,不停地喊著:「等等我,等等我。」終於它們停下了。梅朵拉姆發現,它們帶著她來到了白天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朝巴俄秋珠拋打過烏朵石的地方。梅朵拉姆不禁打了個激靈,突然就感到非常害怕,也非常後悔,自己幹嗎要深更半夜來這裡?她想起了白天的事情:三隻兇猛的金錢豹偷襲而來,要不是以虎頭雪獒為首的幾隻藏獒捨命相救,她和李尼瑪早就沒命了。她尋找依靠似的摸了摸身邊的三隻大牧狗,對它們說:「咱們回吧?」

三隻大牧狗站在河邊扯開嗓子朝著對岸吠叫著。它們知道這個地方沒有巴俄秋珠,巴俄秋珠走到野驢河那邊去了,和巴俄秋珠在一起的還有六個人,還有一群領地狗,他們過了河是因為他們追蹤的目標過了河。但是他們肯定還要原路返回,因為風告訴三隻大牧狗,巴俄秋珠他們追蹤的目標——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並沒有遠去,過了河的目標又過了同一條河,也就是說,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又回來了,回到西結古的碉房山上去了。

三隻大牧狗邊叫邊看著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一次說:「咱們回吧,咱們不找巴俄秋珠了。」看它們固執地站著不動,就又說,「那就趕快找,找到了趕快回,這裡很危險。」說著彎下腰摸了摸在黑暗中翻滾的河水,吃不準自己敢不敢過河,能不能過河。一般來說,野驢河是可以涉水而過的,但是這裡呢?這裡的水是不是也和別處一樣只有沒膝深呢?她心說不如留下一隻狗和我一起在這邊等著,讓另外兩隻狗過去尋找巴俄秋珠,狗比她強,狗是會水的。她相信,兩隻聰明的藏獒會把她正在尋找他的意思準確傳達給他,也相信只要巴俄秋珠看到尼瑪爺爺家的大牧狗,就會想到是她梅朵拉姆找他來了,他應該趕快回來。

她揮著手說:「薩傑森格,瓊保森格,你們過去,我和嘎保森格在這兒等你們。」薩傑森格和瓊保森格不聽她的,不僅沒有過河,反而繞到她身後,警惕地望著黑黢黢的草原。她俯下身子推了推它們,哪裡能推得動,生氣地說:「你們怎麼不聽我的話?」它們的回答是一陣狂猛的叫囂,三隻大牧狗都叫了,朝著同一個方向,用藏獒最有威懾力的粗大雄壯的叫聲,叫得整個草原的夜色都動盪起來。

一聲淒厲的狼嗥破空而來,就像石頭落在了梅朵拉姆的頭上。她的頭不禁搖晃了一下,心裡猛然一揪:危險又來了,白天是豹子,晚上是狼。狼是什麼?狼的概念就是吃人,是比豹子更有血腥味的吃人。自從來到西結古草原,她不止一次地聽到過狼嗥,有時候半夜在帳房裡睡不著,聽著遠方的狼嗥就像尖銳的哭聲,竟有些被深深打動的感覺。但她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夜深人靜的曠野裡聽到過狼嗥,現在聽到了,就再也不是打動而是不寒而慄了。

梅朵拉姆身子抖抖地蹲下來,害怕地瞪著前面,抱住了嘎保森格這隻她最鍾愛也最信賴的大牧狗。但白獅子一樣的嘎保森格並不喜歡她在這個時候有這樣的舉動,掙脫她的摟抱,朝前走了幾步,繼續著它的叫囂。突然白獅子嘎保森格跑起來,圍繞著梅朵拉姆跑了一圈,然後箭鏃般直直地朝前飛去。接著是新獅子薩傑森格,接著是鷹獅子瓊保森格,它們都朝前跑去,一跑起來就都像利箭,唰唰兩下就不見了。等梅朵拉姆反應過來時,她看見的只是草原厚重的黑暗和可怕的孤遠。狗呢?大牧狗呢?三隻引導著她又保護著她的大藏獒呢?她喊起來:「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喊了幾聲就明白喊破嗓門也是白喊,風是從迎面衝來的,一吹就把她的聲音吹落在了身後的野驢河裡。

梅朵拉姆戰戰兢兢朝著傳來狗叫的地方走去,就像迷路的人尋找星光那樣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探摸著,很快就發現迎接自己的不是希望而是觸及靈魂的恐怖。恐怖是因為她聽不到了三隻大牧狗的叫聲,更是因為她看見了燈光,那是鬼火一樣藍幽幽的燈光。燈光在朝她移動,開始是兩盞,後來是四盞,再後來就是六盞、八盞、十二盞了。梅朵拉姆沒見過黯夜裡的狼,也沒見過飄蕩在草原黯夜裡的藍幽幽的鬼火一樣的狼眼,但是她本能地意識到:狼來了,而且是一群,至少有六匹。她大喊一聲:「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