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賓一甩大拇哥:「閘門全在我們身上呢,這是新技術,您先學兩天兒,啊。」
氣得吳國棟使勁兒一跺腳,腳下「吱溜」一滑,摔了個仰八叉。
他大叫一聲:「反了你們啦!」便從夢中醒了過來。
這夢,怎麼跟人說呢吳國棟煩心地嘆了一口氣,眼睛落在窗戶下面,那張漆
著白漆的小椅子上。上午楊小東來看望他的時候,在這張椅子上坐過。
楊小東現在是車間主任了。升得倒快。哪點像啊!坐還沒個坐樣呢,兩條腿一
劈,跨在椅子上,把椅背兒往牆上一靠,椅子的兩條前腿就抬了起來。
吳國棟一邊和他聊天,一邊兒盯著椅子,直擔心椅子的兩條後腿「咔嚓」一聲
給掰下來。後來他實在憋不住了:「小東,你坐坐好,這麼坐椅子可容易壞。」
楊小東倒是挺接受意見,二話沒說,把椅子擰了個個兒,椅背朝前,兩條腿一
分,騎在椅子上了。唉,那是椅子,可不是驢。吳國棟忿忿地想,還車間主任哪。
他當車問主任,思想工作誰做呢陳詠明竟然說:「讓楊小東先做著。」
一個非黨群眾!做別人的思想工作,還指不定要誰做他的工作呢。
「廠子裡最近有些什麼事兒」
吳國棟躺在病床上,想得最多的並不是劉玉英,也不是孩子。
家裡的事,樣樣不用他操心,那是女人的事情,何況劉玉英還是個賢妻良母。
孩子們沒病沒災,吃得飽,穿得暖也就行了。
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的車間,那麼些人,各有各的脾性,那麼些事,哪樣照應不
到都不行。
「‘十一’廠子裡開了個舞會。」楊小東好像專揀讓吳國棟受刺激的事情說。
「舞會誰組織的」吳國棟的頭,立刻從枕頭上抬了起來。
「團委。」楊小東用大拇指來回地扒拉著自己的下巴,用眼睛斜睨著吳國棟,
那眼睛裡分明流露出這樣的意思:「大驚小怪的幹嗎。」
「廠黨委同意了嗎」吳國棟打心眼裡不能接受。
「陳廠長親自提議的。」
楊小東像是得了尚方寶劍。
這還了得,看著他們還不夠熱鬧哇蛤蟆鏡、喇叭褲、錄音機,再加上跳舞,
全啦!唉,越來越亂乎了。吳國棟不信,難道廠裡上上下下就沒一個人反對「群
眾裡頭有什麼反映」
「什麼反映熱鬧極了,連廠長還跳了呢。那些技術員什麼的,跳得真叫棒,
不像我們,一蹦一躥的。人家那個,斯斯文文,真像那麼回事兒。特別是廠長跟他
愛人,快三步轉得滿場飛。廠長還說啦,打扮打扮,願意灑香水的灑點香水,小夥
子請姑娘跳舞得先給人家行個禮,說聲‘請’。還跟我們說,這可是個搞物件的好
機會,看準了就追。我看也是這麼回事,總比讓人當間兒介紹來得自在。」
說到舞會,楊小東顯然很得意,兩道又粗又濃的眉毛竟還一上一下地跳了幾下。
病房裡的人全聽得出了神,有嘻嘻笑的,有咂吧嘴的。
那個在大學裡教書的病人說:「跳舞其實是一種文明的社交活動,不知為什麼
有人把它看成是滋生流氓的酵母。這其實是一種偏見,小流氓之所以產生,恰恰是
因為愚昧,因為缺乏能夠陶冶他們心靈的高度精神文明……」
他的話不能算數,知識分子自然讚賞這種資產階級情調。就看他平時開啟收音
機,淨挑些什麼東西聽吧,又是什麼「往日的愛情,已經永遠消逝……」再不就是
一個女人,為了參加舞會,借了人家的首飾,就像陳詠明說的,打扮打扮。好,丟
了,賠吧,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才還清了債。為了什麼跳舞!禍害不禍害修理
雨傘的小夥子說:「是的,是這麼回事兒。」
沒有他不願意湊的熱鬧。
那位副食店裡賣肉的師傅說了:「什麼精神文明,我不信那個邪,可我信這個
:人三天不吃肉就得難受。」他笑了,渾身的肉直顫,連鐵架子的病床也一塊跟著
顫,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吳國棟想,指不定他每天買到多少內部的「處理」肉,價錢又便宜、部位又好。
別是醫生診斷錯了,他得的怎麼不是脂肪肝還有一個小老頭,不知在哪個機關裡
當文書,他又不是近視眼,可是別管看報紙,還是看護士拿給他的藥,總是把眼睛
貼得很近很近,倒不像拿眼睛看,而是拿鼻子嗅。就連聽別人講話,你也會覺得他
不是拿耳朵聽,而是拿鼻子嗅。他吸著鼻子說:「你們這位廠長,真敢幹哪。沒看
報紙嗎今年和去年可不大一樣,有好幾次是以讀者來信的形式,批評了舞會。聽
說有的單位開舞會,也是偷偷摸摸地幹了。沒看出來嗎快有一股什麼風颳來了。」
小老頭說得對是對,就是有那麼點見風使舵的味兒。
這種人,只要報紙上一提倡,他昨天還是跳著腳兒罵,今兒個就會舉雙手贊成。
瞧他那樣就像箇舊社會的留用人員,油了去啦。
吳國棟真為陳詠明憂心起來。像他這麼幹,什麼事都不管不顧,指不定就在哪
件不起眼的小事上栽跟頭,那就可惜透了。說到底,陳詠明是個撲下心來幹工作的
人,有讓吳國棟心服的地方。不能因為他幹了些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把他的好處
也一筆抹了。
「車間裡怎麼樣」
「沒什麼大事,只是把開銑床的小魏和小秦兩個人倒開了,讓他們各自找了自
己滿意的倒班物件,重新組了小組。」
「為什麼他倆技術水平差不多嘛!倒一臺床子有什麼不行」一聽讓小魏和
小秦自由組合倒班物件,吳國棟又起急了。
「您在的時候,他們就幹不到一塊嘛,小魏說小秦幹得差,小秦說小魏不出活,
一直彆彆扭扭的嘛。這回讓他們自願組合倒班物件以後,心情挺舒暢,幹得都挺好。」
楊小東看出吳國棟又不滿意了,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什麼事情上有滿意的時候。
楊小東對吳國棟甚至產生了一種憐憫:這種人難怪要得肝炎,挺好的日子,過得多
麼彆扭.多麼不痛快啊。自己不痛快倒也罷了,還讓別人跟著他一塊彆彆扭扭的不
痛快,這是何苦呢。
沒錯兒,楊小東這一套理論,準是從陳詠明「自由組閣」那兒販來的。
修理雨傘的小夥子,一下就從床上蹦下來,對楊小東說:「是這麼回事,有的
人在這個單位不行,換一個單位,怎麼就行了呢樹挪死,人挪活嘛。當領導的別
淨埋怨群眾不好領導,倒要想想為什麼自己沒有能耐把大家的勁兒都鼓起來。這是
一門學問,一門活的學問,跟萬花筒一樣,變化無窮。中國老百姓對物質生活要求
並不苛刻,差一點就差一點,就好像去百貨大樓買衣服,就那麼幾個號,長一點、
短一點,差不離就得,好將就。人的思想,人的心,這玩意兒可是傷害不得。人世
間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那地方是生出希望、信仰、理想、道德……總之是一切好
東西、好思想的母親,可不能漫不經心地對待它。沒有誰的心,一生下來就是冷透
了的,惡狠狠的,只有不公平的待遇才會把它磨得坑坑窪窪。照我看,能珍惜群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