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的心,這是當好領導的一大竅門,有什麼難」

有他什麼事兒賣肉的師傅不買這個賬:「嘿——你倒當個車間主任看看。」

修理雨傘的小夥子挺認真:「你當我不會當是怎麼的」

吳國棟白了他一眼,又一想,是啊,早晚會是這些人接班,不管老一輩願意不

願意把班交給他們。誰又能活過他們呢自由組合這股風越鬧越大了,都鬧到他的

班組裡來了。要是十億人口,誰想怎麼自由就怎麼自由,誰想上哪就上哪,誰想幹

什麼就幹什麼,那可怎麼辦著急也沒辦法,現在車間裡是楊小東的天下。只要他

病一好,再回到車間去,不當車間主任便罷,只要再當車間主任,一切還得按過去

的老規矩辦。現在他只好見怪不怪地說:「你說好,就算好。

你想過沒有,要是大家都到美國去自由組合怎麼辦「

「你幹嗎把事情想得那麼絕要是人人在這兒活得都挺順心,誰往美國跑什麼

修理雨傘的小夥子「噗哧」一聲笑了。「要是您能辦到,您非得把每個人的肉

體、思想,全鎖進一個鐵皮保險櫃裡不可。」

當文書的小老頭,帶著飽經滄桑的感慨說:「小夥子,你還是沒吃過苦頭喲。

要是吃過苦頭,你就知道鐵皮保險櫃的好處嘍——」

吳國棟的腦袋裡嗡嗡起來。楊小東走後,吃過午飯,他很快地睡著了,然後便

做了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夢。全是楊小東惹的。他來幹什麼添亂!打完電話鬱麗文

還在想,不知道自己是給劉玉英添了麻煩,還是替她辦了一件該辦的事。上午查房

的時候,聽吳國棟說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不知怎麼靈機一動,給劉玉英打了一個

電話,請她再來探視的時候,帶點吳國棟平時愛吃的小菜。

電話裡,她對劉玉英說:「我問老吳想吃些什麼,他又不肯說。

我倒是可以燒兩樣菜給他,可我又想,就是一樣的菜,你做的和我做的,他吃

起來卻大不一樣。「

鬱麗文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打哈哈的人,她說的是實心實意的話,人在生病的時

候,尤其需要自己親人的體貼和關懷。

劉玉英謝了又謝,說難為她想得那麼周到,晚上她就會送來。

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喂,你找誰呀」

「你是麗文吧,晚上等我來接你。」陳詠明在電話裡大聲嚷嚷著。他大概用的

是個公用電話,裡面亂七八糟,什麼聲音都有。

「接我」鬱麗文奇怪了。自從結婚以後,他再沒有過這樣的閒情逸致,今天

他是怎麼了「你現在在哪兒」

「在城裡。」

「幹什麼來了」鬱麗文有點怨他,昨天晚上加了一個通宵的班,也不好好休

息,有什麼事不能等到過兩天再辦呢。

「沒辦法,沒辦法的事。回頭再詳細告訴你,現在不好說。下了班等我,好吧

沒有什麼好吧不好吧,他從來就是指揮一切的。在他那一個人說了,就算的果

斷裡,並沒有對妻子的不尊重或大男人的渾不講理。有的,只是對他們的相愛、對

一個人的意願便是兩個人的意願的自信。

下班以後,鬱麗文匆匆忙忙地把幾本醫學雜誌塞進手提包,又對著門上的玻璃

瞧了瞧自己的影子,掠了掠散亂的頭髮,急急地披上風衣,邊往袖子裡伸胳膊,邊

往樓下跑去。她在心裡笑自己,怎麼,又像當年去赴他的約會。這麼多年了,他們

好像仍然沒有愛夠。

沒有,樓下並沒有陳詠明平時開的那輛綠色212吉普在等著她。她揀了一張對

著醫院大門的長椅坐下,想著,不一會兒就會看見丈夫那張堅毅的、永遠也看不夠

的臉。

清潔工在院子裡掃蕩著這個工作日里最後的痕跡。

鬱麗文愛她的醫院。

米黃色的大樓已經陳舊,樓角和樓頂的四周,被夾著灰塵的雨水,溶化的雪水,

浸漬出灰黑色的色帶。遠遠看去,像一個淺色的、裝得太滿的盆子,深色的液體正

不斷地流溢位來。

然而,這棟樓似乎就是她的家。她的老家。她在這裡長大,學會走路,在這裡

遇見陳詠明,在這裡生下兩個兒子。

這醫院有點像一個荒僻的小車站。別說是特別快車,就是普通快車也不會停站。

上上下下的乘客,絕沒有披淺色毛料夾大衣,坐小汽車,身後跟著個秘書的大人物。

也沒有穿著三接頭皮鞋,拎著顏色漂亮、底上有滑行軲轆旅行箱的時髦人物。有的,

只是些平頭老百姓。挑著籮筐,揹著揹簍,穿著緬襠褲,腰裡纏著家織家染的藍布

巾,吸著種在自家房前屋後、嗆得人嗓子眼裡發辣的菸葉子。這小站上,也許只有

一個站長,一個售票員,檢票員也許就是他自己兼著的。一個排程員,也許還得扳

道岔。一個號誌員……

可是他們全都兢兢業業、一絲不苟、忠於職守,並不覺得直到現在還用手扳道

岔有什麼寒傖……

社會,目前還是由這樣一個多陣列成的。

她便是這多數里的一個。她沒有什麼更大的才能,醫學史上絕不會記載她的名

字,學術交流會也不會請她去作報告。然而,她在數脈搏的時候,會實打實地數上

足夠的一分鐘,絕不會數三十秒乘以二;不會在聽診時和別人聊天;不會在值夜班

的時候睡大覺;不會用病人聽不懂的術語去打發、搪塞被疾病折磨得絕望的病人…

…醫生的崗位不在醫學史上,而是在救死扶傷的責任感上。

到了現在,鬱麗文還保留著當女學生時的習慣,每當一天過去,她會反省自己,

這一天過得好嗎有沒有什麼差池現在,在這美妙的黃昏裡,一面等待著丈夫,

一面體昧著一個緊張工作日後的勞頓。自有一番怡然自得的樂趣。

七點一刻。陳詠明怎麼還沒來呢鬱麗文開始不安起來。陳詠明是個守時的人,

幾乎可以用「精確」兩個字來形容他對時間的概念。在廠裡開生產會、排程會或辦

公辦時,他要求每個人的發言時間是十分鐘。他說:「卡死時問有好處,這會鍛鍊

出講話簡明扼要的優點,我們沒有必要把時間消耗在講廢話的馬拉松會議上。

十分鐘還少如果有十個人開會,這就是一個小時零四十分,然後還要留出時

間形成決議。「因此,一開會他就把手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誰發言超過十分鐘,

他立刻打斷,再也不要聽。一開始有些人很不習慣,要解決的問題還沒有說完,會

後陳詠明又另有新的工作安排,怎麼辦只有等待下一次生產會,或排程會,或辦

公會,黨委會。那就會影響工作、生產,會吃批評。這迫使講話不得要領的人,不

得不迅速地提高發言的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