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鬧得她準得絆上一跤,摔了碗、灑了湯算拉倒了事。
劉玉英擼胳膊挽袖子準備和麵,想要留他們吃頓餃子。兩人嘻嘻哈哈地推託著。
楊小東說:「嗯!聽老吳說過,您包的餃子,這個,」他挺了挺大拇哥。「可是今
天還有要緊事兒,耽誤不得。」
劉玉英說:「快!三十分鐘準讓你們吃上,不耽誤。」
吳賓一本正經,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兒的樣子說:「這事兒真耽誤不得。」
劉玉英真信了:「什麼事兒」
楊小東故作神秘地在她耳旁說:「幫他相物件去。」
說完,兩人匆匆地去了。
後來.劉玉英才尋思過來,他們其實什麼事兒也沒有,無非怕她花錢就是了。
他們走後,她愣在那裡想了好半天,怎麼也不能明白,都是挺好的人,吳國棟
為什麼容不得呢到底是吳國棟錯了,還是他們錯了她對吳國棟的話,產生了模
模糊糊的懷疑。她像突然抻住了亂線團裡的一個線頭,耐著性兒地理呀理,終於,
她覺著是吳國棟有哪些地方不對勁兒。想到這裡,她嚇了一跳,覺著自己這個想法
有點對不起吳國棟,不管怎麼說,他在生病,她怎麼在這種時候挑他的不是呢劉
玉英抱著小被子、小褥子在前頭走,入秋了,天涼了,要給住託兒所的小兒子添上
一些被褥。她看看錶,再不快走就要遲到了。
她頭也不回地叫著:「小壯,快走啊。」
聽聽沒有動靜,回頭一看,小壯正撅著屁股繫鞋帶呢。
「快點啊,別摔了。」
她聽見兒子在後頭叭噠、叭噠地跟了上來,一看,鞋帶還是沒有繫好。讓另一
只腳一踩,還不摔跟頭。
「你倒是把鞋帶繫上啊。」
小壯是聽話的好孩子,他又彎下腰去繫鞋帶,兩隻小手七繞八繞,總是系不上。
劉玉英嘆了口氣,只好走回來,把手裡的包袱放在地上,給小壯把鞋帶繫好,她真
想埋怨一句。可埋怨誰呢,孩子那麼小,一大早還沒睡夠就把他抻起來了,又沒哭,
又沒鬧,還要他怎麼著正好莫徵騎著車子從後頭過來,他捏住車閘,兩條長腿一
伸,著了地。「劉阿姨,您把包袱給我,我給您送到託兒所去,您帶小壯坐車去吧。」
劉玉英有點意外,又有點過意不去。平時吳國棟在家的時候,莫徵很少和他們
搭茬兒。劉玉英覺得,吳國棟老有一種防範莫徵的勁頭,好像他們那個窮家,藏著
十塊金磚怕莫徵去偷。按吳國棟的說法莫徵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葉知
秋呢,也讓吳國棟覺著邪門兒,一個沒結過婚的老閨女,收個小偷當兒子,這叫哪
門子事兒!瞧瞧,就是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來照顧她了。
「不耽誤你上班啊。」
「一會兒我緊蹬兩下就行了。」
「小心汽車啊。」
「沒事兒。」莫徵把劉玉英的包袱往後車座上一夾,緊蹬著車子走遠了。
吳國棟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病房裡睡晌午覺的人也都被他驚醒了。
有人關切地從床上探起身子:「老吳,怎麼了怎麼了」
吳國棟抱歉地解釋:「沒什麼,沒什麼,魘著了。」
於是,人們嘟囔兩句:「嚇了我這一跳。」翻個身又睡了。
只有隔壁床上那個小夥子,好奇地想要問個究竟:「吳師傅,你夢見什麼了」
夢見什麼,能跟他說嗎這個修理雨傘的小夥子,不好好想想工作,整天惦記
著寫哪門子小說。他掙那些工資,想必還不夠買紙的,一大摞、一大摞地寫。
光吳國棟住院這一個來月,就足足寫了一塊磚那麼厚。成天拿個小本子,誰說
句逗樂子的話,或是誰說到什麼稀罕的事,他就記到本子上去,還專愛記那些牢騷
和不滿。
趁他上廁所的工夫,吳國棟翻過他床頭櫃上的那些書。什麼普列漢諾夫寫的《
論藝術》,普列漢諾夫在黨校學習的時候,吳國棟就聽說過,那傢伙反對列寧,
是個修正主義分子。為什麼看他寫的書,這小子是什麼思想還有一本什麼「雕塑
藝術」,上面印的男男女女,全都光著身子,看得吳國棟的臉蛋兒上像燒起了兩片
火。他趕緊丟開手,賊似的拿眼睛溜了溜全病房的人,還好,他們都各自幹著各自
的事,沒有人注意他。
還有他那個小平頭,跟楊小東的一模一樣,方方楞楞的,在單位裡一定也是個
刺兒頭。
吳國棟伸手抻下搭在床頭櫃小橫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涔涔的臉,翻過身去。
他不願意對著修理雨傘那小子略帶嘲諷的、並且老在打量人的笑眼,那雙眼睛,瞧
著就「賊」,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一股涼風從腳底下鑽進被筒。汗落下去了,可是胸口上還像壓了個秤砣,沉甸
甸的,讓吳國棟覺著憋悶得慌。
那個夢,實在有點荒誕不經。
吳國棟先是夢見楊小東那幫刺兒頭,一個個站在天車頂上往下拉屎撒尿;後來
又夢見車間好像成了個大溜冰場,楊小東他們一個個全都穿著溜冰鞋,一邊兒開床
子,一邊兒在車間裡溜來溜去。
那些個床子也好,毛坯也好,加工出來的零部件也好,全不是過去的模樣了。
尤其是那些剛加工出來的零部件,剛一加工好,就像長了腿,自己一蹦一跳地從床
子上蹦下來,站到工位器具上去,跟剛生下來就會走的羊崽兒一樣。車間裡沒有一
樣東西不在動、不在跳,鬧得吳國棟眼直花,頭直暈。不知誰又開了有線廣播的大
喇叭.有人在預報節目:「現在,由葛新發同志表演口技。」
於是,喇叭裡先有狗叫:「汪、汪、汪——」
後又有貓叫:「喵嗚、喵嗚、喵嗚。」
然後是狗和貓咬架:「汪汪——汪汪——」
「嗚——啊嗚——啊嗚。」
吳國棟好像看見一條悶著腦袋、齜著牙的狗,和一隻渾身乍著毛、弓著背的貓
在咬架,咬得難分難解。
吳國棟使勁兒嚷嚷:「停車,給我停車。」
可是誰也不聽他的,誰也不理他,還成心跟他逗氣,一個個衝著他伸舌頭,做
鬼臉。
呂志民使勁兒蹬了兩下冰鞋,溜到他面前說:「你那套不靈啦,現在得瞧我們
的。」
吳國棟只好自己跑去拉閘,可又找不到閘門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