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2頁,共2頁

別管楊小東說什麼,呂志民從來不帶翻臉。

小哥們兒相交,講的是仗義。

為他穿喇叭褲的事,小東已經跟車間主任吳國棟頂過一回:「喇叭褲全讓小流

氓給穿糟了。其實,穿的人不見得就壞,穿得油漬麻花的人,也不一定就好。」

至於呂志民和他父親不對付的事,究竟誰對、誰不對,那筆賬是算不清楚的。

老爺子任嗎不懂,管得還寬,見人就數落兒子的不是。動不動就告給小東,呂

志民和他吵架;早上不起床;洗臉水、洗腳水不倒,就在地當間兒放著,誰不注意

就「當」地踢上一腳,鬧得滿地都是水;晚上一出去就是半宿,說是「廠裡有事」

;又說呂志民床底下壓著一把三稜刮刀,可能是對付他的……去年,呂志民帶回家

一個新洗臉盆,兩條新毛巾,老爺子竟然問小東那些東西是不是偷的……

淨把人往邪裡想,呂志民擰勁兒上來了,越是這麼著,他越是任著性兒來。這

關係好得了嗎小東既不聽信老人那些狹隘的偏見,也批評呂志民成心給父親找氣

的不是。仗義的是,他從不拿那些挑三窩四、恨不得把人人家裡鬧得雞飛狗叫的人

散佈的閒言碎語當回事。該頂的頂回去,該解釋的解釋。在這點上,呂志民覺著小

東比老呂頭待他還好。

這樣的領導——別看是個小班長,難得遇上啊。

「好吧,再戴你就給我沒收。」呂志民下了決心,何必呢,為了個蛤蟆鏡和小

東惹氣。

「你再戴我就抓下來給你摔了。」楊小東毫不含糊。

吳賓把眼鏡往呂志民兜裡一杵。問楊小東:「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兒」

楊小東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紙條,遞給了吳賓。吳賓一看,是前天小組裡搞的那

個民意測驗。題目是:今年五十元安全衛生維護機床先進班組獎金如何處理吳賓

數了數,一共十四張,其中十三張寫著離廠子頂近的「新風飯店」,一張寫了「老

莫」,都想到一塊去了。

寫條子的時候,誰也沒和誰商量過,十四個人,心齊得都絕門了。

楊小東說:「今天是一九七九年的最後一天。下午沒活兒,就是搞衛生,你和

葛新發就別參加了。莫斯科餐廳太遠,又是個別意見,就到新風飯店去訂菜訂飯。

你們倆佔座、吃館子有經驗。五十元錢,該訂什麼菜,什麼酒,看著辦。我們三點

鍾幹完,車間一封門,隊伍就開去了。」

葛新發說:「喲,那筆賬你還記著哪。」

「什麼經驗,都有用得著的時候,但要看場合和時問。你們吃館子的經驗這回

不就用上了。」

說罷,四個人都笑了起來。

葛新發說的是上次發季度獎的事。那天,還沒把獎金髮到個人手中,楊小東就

和他們兩人打招呼了:「今天發獎金,你們可不許上班時間出去吃館子。」

楊小東這個招呼,當然不是隨便說說。他從不跟人說那號沒有把握、沒有根據

的話。

葛新發和吳賓是班組裡有名的饞鬼。拿到獎金就吃館子是他們的老習慣。楊小

東也多次勸說過他們:「又去吃館子也不攢點錢,還打算不打算娶媳婦」

每每提起娶媳婦的事,葛新發總是滿腹狐疑地搖著大腦袋:「媳婦兒不行。

那玩意兒太受限制。你說說,你現在有單身那會兒自在嗎」

楊小東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是不那麼自在。可這不自在裡,又有點兒美不

滋兒的味兒。那是沒媳婦的人,咂摸不出來的。」

吳賓不以為然地說:「今天說今天,明天說明天。再說,一個月就吃那麼一兩

次。」

葛新發繼續表示著對婚姻合理性的懷疑:「是啊,就算你有了錢,沒房子也不

行啊。你看小宋,就差沒給車間主任吳國棟磕頭下跪了。」

「叫我,我他媽的兩口子就搬到吳國棟的辦公桌上睡去。老渾蛋,他敢情結了

婚,下過倆崽兒了。」提起小宋要房子的事,吳賓總是一肚子火。

楊小東表示:「不能那麼說他。車間裡生產抓得還不錯。他不走後門,也不利

用職權,就連廠子從鄉下拉來的梨、蘋果,一昕不是國營商店裡躉來的,他都不買,

生怕違反了政策。像這樣的幹部,就算不錯了。他那樣一個芝麻官,能有多大的權。

還能要求他什麼」

吳賓說:「那也不能淨往歪處想我們。小宋跟他要房子,他連正眼都不瞧,在

那兒翻報紙,看廣告。讓小宋在一邊站了老半天才開腔:‘結婚你多大年紀了

’」‘二十七。您前些日子還問過我的年齡呢。’「你瞧瞧,他心裡有咱們工人嗎

車間幹部大小也是個官兒,他應該瞭解自己的工人。我看了本小說,說的是戰爭

年代的一個團,上千人,不算少了。這個團政委的工作做到什麼程度三天可以叫

上團裡新兵的名字,一個星期瞭解了新兵的家庭情況。咱們車間到頭不過三百人。」

葛新發插嘴了:「那是小說。」

「別打岔,聽下去。吳國棟接著說:‘你年齡還小嘛,咱們車間還有三十多歲

的人沒結婚呢,還是再等幾年吧。黨和國家不是提倡晚婚嘛,作為工人階級的一分

子,要考慮服從黨的需要,國家的需要。’」我要是小宋,我就問問他:‘你多大

歲數結的婚少給我來這套假招子。’「小宋太老實,說什麼‘我的事不一樣,非

得趕快辦不成,。

「你猜吳國棟想到哪兒去了沒有比他更歪的心眼了。馬上問小宋:‘出了什

麼問題’」他媽的!出了什麼問題,他怎麼就不知道小宋做了一件多麼了不起、

多麼漂亮的事。這號人,還配給人家做思想政治工作,兼任什麼支部書記他什麼

時候真正關心過我們,拿我們當人,和我們心貼過心他應該知道我們有權利娶媳

婦,提意見,要房子,吃館子……好像我們是專政物件,他是專來監督我們的。小

東,你說的不全對。一個車間的幹部,不光把生產抓上去了就是好乾部,他得把每

個人的心都攏到一塊,像你那樣。你體貼大夥,大夥再累,也心甘情願。人到底是

人,又不是牲口,他是需要點兒溫暖,同情,安慰,關懷的。這些東西帶來的力量,

是錢、是壓制命令永遠做不到的。「

為了吃館子,吳賓和葛新發確有一兩次沒下班就提前走了。

楊小東早已警告過他們,再這麼幹,非得把這事兒拿到吳國棟那兒去說說不可,

他決不再姑息他們。上次發完季度獎,他們倆沒聽小東的勸告,還是去了。一回車

間,楊小東就批了他們:「我不讓你們去,你們非去,這是第一個錯誤。上班吃飯,

違反勞動紀律,這是第二個錯誤。你們應該主動去找吳國棟承認錯誤,不要讓我去

告狀。」

他們耍賴,誰也不肯動窩。楊小東兩隻手像兩把大臺鉗,擰著他們一人一隻胳

膊:「不去我押著你們去,我和你們一塊檢討,檢討我這個班長沒當好,你們才

會上班吃館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