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沉重的翅膀 張潔 第1頁,共2頁

他們捱了吳國棟的批評,扣了工時,可他們誰也不記恨楊小東。因為他從來把

話說到明處,不背後整人;不編排事情算計人:不背地裡打人的小報告,踩著別人

的脊背往上爬;也不給人小鞋穿。

三點多鐘,吳國棟看見楊小東那個班組的人,匆匆忙忙地換下工作服,在水管

子上洗手。呼啊吼啊地彼此吆喝著,催促著,像有什麼急事要辦的樣子。他才發現,

這夥人裡,不見了吳賓和葛新發。他走過去,順手在吳賓那臺車床的導軌上摸了一

下,再看看手指頭,除了機油以外,沒有鐵末子染汙他的手指頭。床子是擦過了。

再看看床子周圍的地面,打掃得挺乾淨。加工好的軸蓋,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子上,

邊角上沒有磕碰的地方。工具箱鎖得好好的,沒有工具遺留在外面。找來找去,實

在沒有什麼毛病可挑。吳國棟並不死心,覺得自己既然兼任了支部書記,就得儘儘

自己的責任,便問楊小東:「你們這樣成幫成夥地幹什麼去」

「到新風飯店會餐去。」

「誰請客」

「自己請自己。你不是說了嗎獎給集體的獎金,各組愛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車間不管。」

旁邊,呂志民還加了一句:「殺人放火去。」這不是成心噎他麼,太無法無天

了,到底他還是個支部書記。

吳國棟眼瞅著他們一夥人,從車棚裡推出自己的車子。那些車子,輛輛都是車

座拔得老高。一個個在車把上貓著腰,撅著屁股,車鈴譁啷啷地響成一片,像一群

蝗蟲一樣地飛去了。

蝗蟲!在吳國棟的眼睛裡,他們真是一群蝗蟲!好哇,這還了得。拿著獎金,

就這麼大搖大擺,明目張膽地下館子去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當初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把這些刺兒頭全攏到車工組來了可他也納悶兒,這夥

子人怎麼那麼扎堆兒呢幹活也好,玩兒也好,說幹什麼,呼啦一下全走了。沒看

見他們之間鬧過什麼矛盾。就拿評工資這種最難平衡、最棘手的事來說,也沒見他

們組有誰到車間主任這裡告過狀,訴過委屈,爭上一級。不像別的組,哭天抹淚的

有,吵架不團結的有,工作甩耙子的有……怨誰呢誰也不怨,沒辦法,窮啊。要

不是為錢,為窮,他能和自己老婆打架嗎要是他們組裡有人生病,歇了兩天病假,

眼瞅拿不上獎金了,大夥全去幫他。吳國棟就見過,有次呂志民感冒,因為體溫沒

超過三十七度,醫務室沒給開病假條,楊小東就讓他一旁歇著,自己開兩臺床子。

再說幹活。七八年以前,車間裡老是完不成生產任務。全車間的人都埋怨車工

組不給勁,拖了殼體大組的後腿。吳國棟沒少批評他們拉了生產進度,影響鉗工裝

配。

他們不服氣,說殼體大組的組長是六八年進廠的,資歷淺,技術水平不高,經

驗少,辦法不多,群眾威信低。他是銑工,不懂車工,亂派活,怎麼能當大組長

他們說,「一完不成任務就赳我們,是我們的問題嗎」要求調整生產組織,把車、

鉗、銑、裝配四攤分開於,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到底是誰完不成任務。

就這麼著,吳國棟調整了車間裡的生產組織。

車工小組成立的那天,他們還開了個會。

大家說:「這回咱們成了獨立的一個組,再不能幹不好。讓他們瞧瞧,咱們不

是刺兒頭。」

「不論車間佈置的什麼工作,咱們無論如何要搞起來,非爭這口氣不可。」

「這是給咱們一個翻身的機會,咱們行不行」

「行!」十四個人一齊做了回答。

開過會以後,還貼了一份小組成立公告,說明小組於一九七八年一月五日正式

成立,表示了把工作做好的決心。都挺好,就是最後來了一句:「年底見!」給吳

國棟留下一種非常狂妄的印象。有這麼寫公告的嗎「年底見!」跟誰較勁兒啊

好像向他這個車間主任示威。

勁兒鉚得是足,小組成立以來,連續二十四個月完成生產任務。一九七八年評

了個車間先進生產小組,今年,又評了個廠先進生產小組,公司裡還評上了質量信

得過小組。

去年車間要求各班組建立廢品報告單,別的組都搞不起來。

過去習慣了,出了廢品,隨手一扔,下班走人,誰也不願意去搞那個原始記錄

:今天干了多少,出了多少廢品,為什麼出廢品,最後還要請檢查員簽字認賬。是

楊小東他們組先搞起來的,沒錯兒。可是吳賓怎麼說「他們不靈我們靈,他們幹

不出來,我們幹出來了,怎麼樣」

吳國棟把心一橫:「就衝你們這種態度,不怎麼樣。」

吳賓說:「喲,原來您就這麼個水平。」

他們靠的是什麼呢靠覺悟沒門兒,他們組一共才兩個黨員,三個團員。

靠領導難道楊小東真有這兩下子楊小東的情況,吳國棟清楚。他爸爸參加

過國民黨,本人不是黨團員,一九六七年因為私自開車捱過批判……在汽車廠,私

自開車並不稀罕,只是他的辦法實在刁鑽。自己配了一大堆車門上的鑰匙,想開哪

輛就開哪輛。

把路碼表一摘,跑回來再安上,讓人察覺不出來新車是跑過的。下了夜班以後

把汽車推著出去,離廠子很遠才打火,回來的時候老遠就熄火,滑行回到廠門口,

再把車推進來。那時候,反正大家工作都不負責任,好長一段時間,領導和門衛都

沒發現。這些事,說明楊小東賊得很。他用什麼辦法攏住了這幫子人難道像幫會

那樣,因為他招數高,大家都拜他做老頭子不成靠集體的榮譽感能指望這夥人

有什麼集體觀念、榮譽感這不,拿著自己的榮譽、集體的榮譽下館子去了。

他們靠的是什麼對吳國棟來講始終是個謎。別看他們樣樣走在前頭,他始終

對他們不放心,樣樣事情,他都提防著他們。就連他們加工好的軸蓋,他也覺得像

是土地爺吹的一口仙氣變的,糊弄人的。等仙法一過,又會變成一堆鐵疙瘩。

但是,吳國棟是個講求實際的人。工廠是憑技術幹活的地方,班組長要過得硬。

要是技術上不行,跟他關係再好,他也不能用那樣的人。雖然從吳國棟個人來說,

他不喜歡楊小東,可是楊小東技術上有一套,幹活也不偷奸耍滑,把一個工人的力

氣全賣在這兒了。吳國棟要把自己車間的生產搞上去,就得用楊小東這樣的人。

吳國棟發現,陳詠明卻是打心眼裡喜歡他們。他常看見陳詠明和楊小東那幫子

人在一起聊天,什麼都聊:生態平衡、國家領導人頻繁出訪、尼斯湖怪、國際足球

賽……有時,他們還嘰裡呱啦地講幾句英語或是日語。扯那些有什麼用這些人不

好管,就是因為懂得太多。

陳詠明還很拿他們的意見當回事。比方他們提出,齒輪加工完了之後,隨手往

筐裡一扔,容易磕碰,精度就會降低,嚴重地影響產品的質量,前面辛辛苦苦的許

多道工序就白廢了。應該設計一種推車式的、有幾層格子的工位器具,加工好的齒

輪可以直接擺上去。一層多少格,一格擺多少個,一共多少層,便於計算,防止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