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林訕訕地答著:「也不能老待著。」然後從屋裡走出來,前前後後地打量
著吳國棟的新車。心裡琢磨著,他休了那麼久的病假,哪來的錢買新車總得一百
七十元錢吧吳國棟解釋著:「新買的。廠子裡給住家遠的同志搞了一次貸款,一
個月才扣兩元錢。解決遠途職工上下班擠車和上夜班的人搭不上早末班車的困難。」
說著,吳國棟按了一下車把上的轉鈴。
轉鈴叮鈴鈴地響著,像唱著一支心滿意足的歌。吳國棟臉上泛著微笑,就連李
瑞林也微微地笑了:窮工人哪,買輛車不容易。
一抬眼,吳國棟瞧見李瑞林那霜白的兩鬢,謝了的頂,心裡立刻有股酸溜溜的
味兒。便一把捂住了轉動著的車鈴。
從為工人著想上,陳詠明沒什麼可挑的。那邊,職工自己蓋的宿舍,已經快蓋
好了。嚷嚷了十來年的住房問題,總算有了盼頭。
李瑞林兩個多月沒上班,真像古話說的:「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吳國棟卻瞧著新起的房子犯愁。「這房子蓋得不易。先是建設銀行不給現錢。
為這,老陳答應給人家也蓋點。你要說他實在也實在,滑頭也滑頭。他給人家抻著
來,一年打基礎,二年蓋房子.三年再完工。他不敢一傢伙幹完,怕銀行再提新的
要求。施工隊伍又泡蘑菇,三棟房子兩年還不交工。這就決定自己幹。車間裡三個
人的活兩個人幹,支付施工隊的錢,一部分給在車間堅持生產和抽出去蓋房子的工
人發獎金,剩下的用來提高房子的平米造價。
哪個車間出人,就先給哪個車間房子。比施工隊的進度自然是快多了。可是。
銀行和咱們這麼幹對嗎「
為這,吳國棟找陳詠明談過,提醒他注意,不要違反了政策。
陳詠明說:「我們只好來點變通手段,不然我們沒法過日子。
不過這些變通辦法都是沿著政策的邊緣,在它允許的範圍內浮動。
既有利於群眾,也不損害國家利益。違法的事當然不幹。「
陳詠明一天到晚,不知要花多少腦子,琢磨在哪兒還可以摳出一點變通的方法,
好為工廠的生產發展、職工生活的改善創造點條件。有時他覺得自己簡直像那菜市
場旁邊專門等著給顧客宰雞宰鴨的人,為的是弄幾個小錢,得點雞鴨下水。
除了牢牢把住政治大方向,李瑞林對其他方面的問題,比吳國棟顯得豁達。「
嗨,這算什麼,比這邪乎的事多了。怎麼樣,你的肝炎好了嗎」
「好了。」吳國棟感慨地搖搖頭。自打生病以來的種種苦處,盡在這無言的搖
頭之中了。
李瑞林是很能理解箇中滋味的,畢竟他們是同一代人,不論對社會、對生活的
負荷,他們的感覺總是相通的:「那也要好好注意,千萬別再累犯了。」
說著話,呂志民也騎車進了廠。蜻蜓點水似的把右腿從車上騙下來,用腳尖點
了一下地,然後又把腿騙上車座,算是「出入下車」了,接著又「叭」的一聲從嘴
上吐下來個菸屁股。
李瑞林高嗓大叫:「下來!你給我下來!」心裡想,這下買賣可開張了,先罰
他一元錢再說。
呂志民給他叫懵了,眨巴著眼睛:「怎麼啦,怎麼啦。」
「怎麼啦拿一元錢出來!」
「幹嗎」
李瑞林伸手往傳達室那邊一指:「牆上貼著哪,五罰一元錢。」
呂志民光翻眼睛,不見動靜。
李瑞林和吳國棟都有些興奮。不論呂志民掏不掏這一塊錢,他們都會覺得稱心。
在這點上,他們也是相通的。要是他不掏,就是「五罰一元錢」的失敗。他們樂得
這一套瞎胡鬧的新玩藝兒受到大家的抵制。要是他掏,那叫活該。他們就樂意看呂
志民這種小青年受到條條框框的約束,巴不得他們一個個像牛一樣穿上鼻眼兒才好。
李瑞林說:「瞎起鬨的時候挺來勁,拿一元錢就像從身上割下一斤肉。」這句
話是有所指的。在陳詠明宣佈撤銷大慶辦和政工組的大會上,李瑞林曾跳上臺去痛
心疾首地喊叫:「你們想幹什麼你們還要不要走社會主義道路」臺下的小青年
又是鬨笑,又是吹口哨,又是拍巴掌。就是這個呂志民把他從臺上拽下來的,還說
:「一邊玩兒去吧,您哪。」
吳國棟插嘴說:「陳廠長不是在全廠宣佈過嗎你不知道」
呂志民開始慢慢騰騰地解上衣口袋上的扣子。陳詠明說過的話,呂志民願意捧
場。吳國棟那個得意勁兒,卻讓他窩火,他正琢磨來句什麼話噎噎吳國棟才好。別
看他是他的車間主任,他才不吃他那一套呢。
李瑞林不知怎麼,想起剛才老呂頭推著的那輛破車,穿著的那件破棉大衣。他
忽然改變了主意:「算了,下次記著吧,這回你自己把菸頭撿起來,扔進垃圾箱就
得了。」
呂志民乖乖地撿起菸頭,朝李瑞林揮了揮手,又朝吳國棟挑釁地瞥了一眼,騎
上車子,揚長而去。
吳國棟忙轉向李瑞林:「老李,您這是——」
「算了,何必從他開刀呢我得先從頭頭抓起。這條條是他們定的,對不對」
說好了,吃過中飯楊小東找葛新發和吳賓有「要事相商」。到時候,卻不見了
楊小東。哪兒去了呢是不是還沒吃完他們又折回食堂。果然,楊小東端著兩個
胳膊肘,和呂志民在食堂門口站著。小呂一臉的不自在,臉上那個蛤蟆鏡,像一對
蜻蜓的眼睛,往下耷拉著,給呂志民那無精打采的臉,更添上一種百般無奈的樣子。
小東呢,兩道濃眉,卻得意地、時不時地往上一挑,嘴巴咧得挺大,誰也說不出他
是在幹正事,還是在逗樂子。吳賓是聰明人.一看就知道這兩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
站在食堂門口。不過他並不露聲色:「吃飽了撐的,跑食堂門口站崗來啦。」
楊小東不愧是楊小東,一向直來直去:「中午吃飯,是廠里人員頂集中的時候,
我把他拽來,在這兒瞧瞧,到底有多少個戴蛤蟆鏡的。」他轉向呂志民,「瞧見了
吧一共就倆,你是第三個,那兩個是什麼人,你心裡全清楚。」然後,他嚴正起
來,「我告訴你,咱們組就不能有這樣的事,你壓根兒就不是那號人,趕哪門子時
髦」
「得,得,趁早收起來,沒勁。裝什麼假華僑。」吳賓一把把呂志民的眼鏡抓
了下來。
葛新發眯著眼睛往天上瞅了瞰。太陽,整天整天地躲在灰濛濛的霧啊、雲啊、
煤煙子的後頭。「就說是戴吧,大冬天的,也不是時候。」
「我當初可是有言在先,你們選我當班長,你們十三個人就是副班長,別管咱
們組有什麼事,你們都得把自己擺在班長的地位上,想想自己該怎麼處理,那樣,
事就好辦多了。你們當時都點了頭的,沒忘吧」
呂志民認賬:「沒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