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眾叛親離

「夫州籲阻兵而安忍,阻兵無眾,安忍無親,眾叛親離,難以濟矣。」

——《左傳·隱公四年》

西出關中無故人

半年的光景一晃而過。眼看漢軍在韓信的調教下操練得有模有樣了,眼看糧草軍備都已就位,有備無患了,眼看輿論的呼聲越來越強烈了,劉邦再也坐不住了。他把韓信叫來,柔聲問道:「我什麼時候起兵最好呢?」

「現在暑氣將盡,中秋來臨。每逢佳節倍思親,正是用兵的最佳時機。」韓信答。

「該用什麼樣的計策呢?」劉邦接著問。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韓信的回答很簡明。就在劉邦疑惑時,他馬上又進行了解釋:「當初張良火燒棧道,意在迷惑項羽,認為我們永無東歸之心。但是,據我所知,自南鄭通向三秦還有一條羊腸小道,因為它掩映在草木之中,很少有人知道。我軍可以悄悄沿此道直抵三秦。與此同時,大王再派一支部隊大張旗鼓地去修棧道,以做掩護麻痺敵人。如此一來,我們一定能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好計謀!」劉邦大喜過望。這時,他突然想起張良當日臨走時贈給自己的錦囊。「他不是說等東歸時就可以開啟嗎?此時不開更待何時!」劉邦一想到這,就趕緊開啟珍藏已久的錦囊,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明修棧道,暗取陳倉」八個金黃大字。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劉邦和韓信擊掌而笑。

西元前206年,困在漢中達半年之久的漢軍終於整裝出發了。歷時四年半之久的楚漢爭霸也由此拉開了序幕。

楚漢爭霸精彩紛呈,氣勢磅礴,各種明戰暗戰錯綜複雜,令人眼花繚亂;各種陰謀陽謀層出不窮,令人目不暇接。為了方便讀者觀戰,筆者將楚漢爭霸歸納成主線和支線兩條戰線。

主線共有四大戰役:彭城戰役、成皋戰役、滎陽戰役、垓下戰役。

支線也有四大戰役:三秦戰役、安邑戰役、井陘戰役、濰上戰役。

劉邦欲出漢中,首先要踏平的自然是三秦之地,因此,三秦戰役是劉邦開始爭霸之旅的試刀石。

三秦戰役雖然是楚漢爭霸的支線戰役,但此役關係重大,其成功與否決定著劉邦能否順利突圍,能否有機會站在項羽面前。好在大將軍韓信早已胸有成竹,制定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戰術。

明面上,劉邦派樊噲、周勃帶領兩萬多名兵卒中的老弱病殘,大張旗鼓地去修棧道。

暗地裡,漢軍的主力在韓信的帶領下,以曹參為先鋒,悄悄沿褒斜以西故道出關,越過秦川,直抵陳倉。

出發前,劉邦將自己最為倚重的蕭何留在了南鄭,委託他管理國家大事,為大軍提供後勤保障。為了鼓勵士兵,劉邦還順應形勢,提出了一個響噹噹的口號:中秋月圓之日,打到關中與家人團圓!

榮歸故里,家人團圓。這個口號對久困漢中的漢軍來說相當具有誘惑力,頓時讓他們熱情高漲,士氣大增。

三秦之中,章邯的封地是秦朝舊都咸陽以西的所有地方,其都城根據項羽的命令設在廢丘(今陝西省鳳縣南星鎮)。於是,當年秦朝的大將軍變成了如今的雍王。

當年,章邯為秦朝上刀山下火海,拼死拼活,最終只是白打了幾年工,不但沒有得到朝廷的嘉獎和分封,甚至還差點成為大權在握的趙高的替罪羔羊。最終,在身不由己的情況下,他只好選擇了投靠項羽。

其實在投靠之前,章邯是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的,因為項羽的叔父項梁當年就是自己殺死的,項羽會不會拿他開涮呢?結果,令他意外的是,一向剛愎自用、睚眥必報的項羽這一次卻顯得很大度,不但接納了他,而且還重用了他。當時的章邯很感動,認為這才是自己要找的明主。

後來,項羽坑殺了他手下二十萬降軍,雖然他極為不滿,也一度很失望,但他仍對項羽很忠心,畢竟那時候的他已無路可走了。被封為雍王后,章邯的心裡才得到一些平衡,即便他知道這是項羽拿他來當擋箭牌,但他已經很滿足了。封王封侯,功成名就,人生最大的榮耀莫過於此。因此,他盡職盡責,很好地遵照項羽的意思去做了,時時刻刻監督著劉邦的一舉一動。

然而,張良火燒棧道,不但迷惑了項羽,也迷惑了他。他也一廂情願地認為劉邦再無東歸之心,於是慢慢地放鬆了警惕。前不久,聽說劉邦似乎有舉動,他還是緊張了一回,但當他聽說劉邦正在派兵修棧道時,樂了,心想:「這漫漫棧道,不是你想建就能建好的。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也得費個百八十年。」

當聽說修棧道的主意是大將軍韓信提出的時,章邯笑了:「這幽幽山谷,可不像鑽褲襠那麼簡單,豈是隨隨便便就能鑽過的?」

饒是如此,章邯還是派了重兵守在隘口,坐等漢軍修好棧道後,馬上再燒上一把火。所以,當漢軍突然空降陳倉時,章邯愣住了。「這是從哪裡來的天兵天將啊!」章邯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震撼歸震撼,當章邯得知漢軍的開路先鋒是樊噲和曹參,而帶兵的將領是韓信時,原本驚慌失措的他頓時覺得風輕雲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一一點評了劉邦帳下這三員文武大將:樊噲,一介武夫,有勇無謀;曹參,一介小吏,有謀無勇;韓信,一介乞丐,無勇亦無謀。這樣的將領,這樣的軍隊,何足為慮?

章邯二話不說,帶兵就往陳倉方向趕。那架勢似乎馬上就可以立下功績,向項羽交差了。然而,他一到陳倉城下時,就知道自己的判斷又錯了。漢軍早已擺開隊形在那裡等他了。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一絲不苟的陣形,一看就知道這是一支威武雄壯之師。

章邯與韓信的較量,是一個武夫與一個謀士的較量,是一名老將和一位新人的比拼,一場火星撞地球的對手戲。

硬碰硬原本是章邯的拿手好戲,他當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就是這樣煉成的。然而,此時的他忘了一個很重要的條件,他手下那二十多萬由囚犯組建的「敢死隊」,早已被項羽活埋在新安了。他現在手下計程車兵已不再是鐵打的,而是一群眾叛親離的烏合之眾。

二十多萬兵馬被活埋,關中人除了痛恨項羽,更痛恨領軍的章邯、司馬欣、董翳。在他們眼裡,正是因為這三人投靠項羽,才使得他們做父親的喪子,做妻子的喪夫,做兒女的喪父。人生最大的悲痛,莫過於喪子、喪夫、喪父之痛。此時,章邯手下計程車兵個個都對他充滿怨恨,又哪會為他賣命呢?

一邊是思鄉心切奮不顧身的漢軍,一邊是心存恐懼無心戀戰的章軍。這明顯不是一個級別的較量。很快,在這首場戰役中,章邯面對樊噲、曹參等人的輪番攻擊,很快便招架不住了。

打不過,只有逃這一條路了。章邯畢竟是章邯,他不愧是一名優秀的將帥,在潰逃之中居然還是有條不紊,顯得異常平靜。只是一向心高氣傲的他不得不修改對韓信的評價,變為了四個字:用兵如神。

一路狂奔,章邯退到了好畤縣(今陝西省乾縣)。這時候漢軍自然不會輕易放虎歸山,馬上選擇了窮追不捨。章邯沒轍了,只好選擇了再次和漢軍進行一次大比拼,結果毫無懸念,章邯再次大敗。

退守好畤城的章邯進行了第一次反思。他與韓信交戰兩場都以失敗告終,這讓章邯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以前他認定自己的剋星是項羽,他甚至這樣認為,如果項羽自稱天下第一好漢,那麼他就是天下第二好漢。然而,今天的韓信卻給了他迎頭一擊。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看來我是真老了!」章邯嘆息道。

然而,他不會明白,即使自己沒有碰到用兵如神的韓信,也註定會失敗,因為他身上揹負著一份沉重的血債。二十多萬秦軍的性命不單單只是一個數字,他們被埋在地下後,生出的是仇恨的種子。在血與淚的灌溉下,這粒種子終究會破土而出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章邯當時雖然沒能明白這一點,但韓信的表現已嚇破了他的膽。思忖良久,他還是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之前,他的弟弟章平被派上了用場。

「你好好守在好畤城。我去商丘,咱們互為掎角,互為依靠,互助友愛!」章邯說完這句話,便一溜煙地逃回了大本營廢丘。他採取的戰略很無新意:死守。他採取的方針很有創意:待援。

漢軍留了一小部分士兵在好畤城外大力宣傳「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主力部隊則直追章邯而去。對漢軍而言,章邯是條大魚,只要擒住了他,其他小魚也就不足為慮了。

窮追不捨,千里大追蹤的人咬人戰術是章邯用兵的精髓。然而,此時的韓信卻剽竊過來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率大軍追到廢丘,把廢丘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即便是鳥兒也插翅難飛。

眼看廢丘一時半會兒是攻不克的,劉邦在韓信的建議下,採取了緩攻廢丘,強取好畤,佯攻塞王司馬欣和翟王董翳的策略。

於是,以曹參、樊噲為主將的軍隊主攻好畤城。只要拿下好畤城,消滅了章平,就等於斬斷了章邯的一翼。同時,劉邦還派出兩路人馬裝模作樣地去攻打司馬欣和董翳,以起到切斷章邯後援的目的,最後集中兵力進攻廢丘,啃下這塊硬骨頭。

事實證明,韓信的戰略是極為成功的。

此時的好畤城就像一座孤零零的墳墓,而章平奉行的戰略與章邯的如出一轍:堅守不出。

漢軍最開始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對他們進行了勸說,大力宣傳「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但事實證明,章軍都是老油條了,軟硬不吃。

眼見無計可施了,樊噲等武將急了,準備強攻。這時,曹參拍拍樊噲的肩膀說:「兄弟,別急,殺雞焉用宰牛刀,咱們得從長計議啊。」接下來,漢軍也來了個以靜制靜。他們不再叫罵,也不再挑釁了,遠遠地只圍不攻。

章平終於鬆了一口氣,城裡那塊巴掌大的天空似乎一下子變得敞亮起來。「只要這樣消耗下去,漢軍的糧草就會不足,到時候便會自動退兵了。」章平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

有堅固的城牆,有充足的糧食,有足夠計程車兵,有了這一切,將士們開始鬆懈了。如此又過了幾天,原本一直泛晴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守在城上計程車兵冷得實在不行了,只得躲到城樓的軍帳裡去。緊張了多日的守將也太疲勞了,嘴裡雖然叫士兵們嚴加防備,自己卻倚在火邊呼呼地睡著了。

夜,漆黑的夜,漆黑的夜色籠罩了世上萬物。雨,冰冷的雨,冰冷的雨聲遮住了所有聲響。

半夜時分,當漢軍衝到城上時,章軍都還在睡夢中。最先摸上城的樊噲威不可擋,一聲怒吼嚇倒了幾個守城計程車兵。他一刀砍斷了城門,早就等在門口的漢軍頓時蜂擁而至。此後的戰鬥毫無懸念,抵抗的人都成了刀下鬼,要想活命只有投降這條路。而章平則趁亂逃到了哥哥章邯所在的廢丘。

丟掉了好畤城,章邯心涼了半截。緊接著壞訊息不斷傳來,漢軍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攻城略地,似乎只在一夜之間,廢丘便成了一座孤城。

「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被困在廢丘的章邯再次發出蒼涼的感慨。此時,眼看漢軍兵力全部向自己這裡集中,他不知道還能堅守多久,但他此時必須堅守,也唯有堅守,才可能等來希望。

給章邯希望和出路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項羽。

剪不斷,理還亂

此時,劉邦在三秦之地鬧翻了,那西楚霸王項羽又在做什麼呢?

項羽最近比較煩,他左支右絀,焦頭爛額,正忙得不可開交。如果你問他在忙什麼,他肯定會說三個字:「在路上。」

在路上,在忙著平亂的路上,在忙著救火的路上,在忙著「剿匪」的路上……

而這一切,都是那場封王大會惹的禍。除了劉邦,還有很多人心有不甘。

在這些人中,頭一個就是楚懷王,也就是現在的義帝。項羽把郴縣那荒野淒涼之地給了義帝,本意上是讓義帝從此歸隱山林,不再過問天下事,做一個不折不扣的「隱帝」。但是,義帝當時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怎麼甘心一輩子遁隱空林呢?不過,項羽的命令他不敢違抗,只能在唉聲嘆氣中上路了。

由於心懷不滿,義帝走一陣歇一腳,邊走邊罵,把項羽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到了。也就是這樣磨磨蹭蹭,好幾個月才走到了長江邊。

而相對義帝的不滿,項羽對他更不滿。義帝是項氏家族一手扶正的,但他卻總是不識時務。項羽尤記得,他叔父項梁屍骨未寒,義帝便落井下石,剝奪了他的兵權。他也記得,自己進入關中後,要求義帝收回先入關中為王的約定,結果遭到了義帝的直拒。

現在天下唯我獨尊,義帝早已沒有了利用的價值,而且他的存在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威脅。也正是因為這樣,項羽決定對一路遊山玩水、磨磨蹭蹭的義帝痛下殺手。

項羽派出了手下的「第一職業殺手」英布。九江王英布幹了三件配得上這個綽號的事。一是曾經在鉅鹿城外一夜之間燒燬了章邯重兵把守的糧道,二是曾經在一夜之間活埋了二十萬秦軍俘虜,三是曾經在一夜之間攻克了劉邦派兵嚴守的函谷關。

總而言之,英布燒殺搶掠、攻城拔寨無所不能。同時,項羽還為英布加了兩道雙保險,派衡山王吳芮和臨江王共敖為助手,協助他行事。

吳芮是英布的岳父,在長沙郡一帶雄霸一方,是個威風八面的人物。共敖也是南郡革命隊伍中的一個領袖,頗具實力。

派出如此重量級的斬首小分隊,項羽算是對義帝高看一眼了。

接到命令後,英布提起戰刀就去追趕義帝。當可憐的義帝站在船上發出「面朝江水,春暖花開」之類的感慨時,英布追上來了。他二話不說,一刀就把義帝的人頭砍了下來。

這個叫熊心的義帝就這樣被永遠地遺忘在了寒冷的江水中。他內心藏著的雄心也定格成了永恆。

就這樣,項羽神不知鬼不覺地拔去了義帝這根刺,消除了潛在的威脅因素。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當項羽指使英布暗殺義帝的事被世人所知曉後,項羽又多了一條不仁不義的罪名。

其次,咱們來說說遼東王韓廣。

韓廣本是燕王,現在被項羽封為了遼東王,但他怎麼也不肯去遼東。他的祖祖輩輩都在燕地,他怎麼捨得離開燕地呢?項羽在分封時,肯定忘了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國土家園有特別的依戀之情。不去,那就是違令,這不僅惹惱了項羽,也惹惱了臧荼。

臧荼本為燕大將,但從楚破趙有功,後又追隨項羽征戰立下汗馬功勞,被項羽封為燕王。韓廣不往遼東,他這個燕王就沒什麼用。這時,他見項羽似乎也對韓廣不滿,於是,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率軍偷襲了韓廣。韓廣哪裡料到自己人會對自己下毒手,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已成了刀下鬼。

幹掉了韓廣,項羽居然對臧荼讚賞有加,除了已封的燕王外,還加封他為遼東王。項羽這種縱容很快就得到了其他諸侯的效尤。齊國的田榮很快也滅掉了齊國三王。

再次,咱們來說說田榮。

如果劉邦的不滿是主動逃,而義帝的不滿是主動死,那麼田榮的不滿則是主動幹。

田榮之所以敢主動幹,那是有原因的。

田榮是田儋的堂弟。我們都知道,最早在齊國復辟的是田儋。然而,田儋很快就被章邯給幹掉了,於是,田榮接過了革命的接力棒。然而此時,齊國後院起火,故齊王建的弟弟田假被齊人公推為齊王。

面對這樣突來的變故,田榮不幹了,馬上進行了窩裡鬥,結果成功把田假趕出了齊地。田假勢單力孤,馬上找到了楚懷王這把庇護傘。楚懷王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收留了他。田榮一下也拿田假沒辦法了,於是便擁立田儋的兒子田巿為王,繼續革命。

而這時的項梁剛好大敗章邯,追他們到了定陶。這時章邯選擇了死守,而項梁則一心想早點拔掉章邯這顆革命軍的毒瘤。於是,他一邊圍城,一邊向附近的齊國求救。齊國自然是田榮說了算。田榮對項梁說:「要我出兵相助那是小菜一碟,但是有個條件,就是得交出田假來。」

出賣盟友的事,正直的項梁是不會幹的,結果田榮以此為理由拒不發兵增援,最終導致項梁被章邯偷襲成功,喋血沙場。

「如果不是你田榮唯利是圖見死不救,我叔父又怎麼會死呢?」家仇不共戴天,項羽對田榮是恨得牙癢癢。

鉅鹿大戰時,各路諸侯都派兵來救趙國。儘管他們都是虛張聲勢,見風使舵,但好歹人家也出來撐場面了。唯獨田榮不發一兵一卒,連作秀的過場都直接免了。在章邯等秦將投降後,各路諸侯王都追隨項羽入關,唯獨田榮還是頭腦不開竅,沒有任何表示。

也正是因為家仇和國恨交織著,項羽非常憎恨田榮。因此,在分封時,田都、田安、田巿這些小字輩都得到了分封,唯獨沒有田榮的份。不過,當時田榮還是心存幻想的,選擇在家靜候佳音。

很快,他就接到了一封田都親筆寫來的「拆遷令」,命他即日起搬出臨淄,臨淄從此歸田都使用,謝絕討價還價,令到即行,不得有誤。

田榮看完後暴跳如雷:「你田都算個什麼東西,只是我們田家的一條哈巴狗,現在居然敢騎到我頭上來作威作福了,真是無法無天,目中無人!」

田榮馬上帶兵去攻打田都。田都哪裡是田榮的對手,很快,他就以敗軍之將的身份逃到了楚國,投奔大哥大項羽去了。

田榮保住了臨淄,心裡很得意,還把田巿召回了齊國。他對田巿說:「你不要怕,有叔叔在,沒有人能把你的地盤搶走。」

但是,對田巿來說,田榮的話並沒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起了催化劑的作用。在田巿眼裡,儘管田榮很殘暴,但項羽更殘暴;儘管田榮很恐怖,但項羽更恐怖。因此,就在田榮說完這句話的當天夜裡,田巿就趁著夜色逃回自己的封地即墨了。

田巿當時的想法很單純:「我田巿何德何能,只要能苟活於世,只要能有個一王半侯的當,只要能混口飯吃,其他的我都不講究,都不奢求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不敢得罪項羽。

得知田巿跑了,田榮氣得想吐血,心裡罵道:「田巿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當初是我把你扶上了齊王這個寶座,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忘義。你只怕得罪項羽,就不怕得罪我嗎?」

田榮一怒之下,便率領大軍討伐田巿。田巿有幾斤幾兩,田榮一清二楚。很快,田巿就只有丟盔棄甲的份了。

這回田榮沒有手下留情,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給田巿,就直接把他送佛送上了西天。到了這時候,田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封為齊王。

很快,田榮就體會到了什麼叫高處不勝寒。齊地百姓對他的行為感到很心寒,私下議論紛紛,謠言四起。田榮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百姓不足為慮,只是逞一時之口舌,而濟北王田安才是自己的心頭大患。

田安是故齊王建的孫子,跟田假可謂一脈相承。既然田假都被趕走了,這個田安的存在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啊。於是,田榮大手一揮,田安就遭殃了,最後也掉了腦袋。

項羽將齊地一分為三,目的很明顯,那就是三足鼎立,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相互制約,相互牴觸,確保不添亂,確保西楚長治久安。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殺出來一個田榮,把齊國搞得一團亂。

短短三個月時間,田榮就一舉破了項羽在齊地佈下的珍瓏棋局。項羽會饒過他嗎?田榮感到了深深的危機感。

對此,單幹的田榮決定走聯盟的路線,並很快把目標鎖定在了彭越身上。前面已經說過,彭越原本是一個山大王,後來劉邦在西進入關時,他主動幫助劉邦攻打昌邑,結果昌邑沒有拿下來。最後劉邦選擇了繞道昌邑繼續西行,而彭越不願背井離鄉,於是帶著手下人馬潛伏於鉅野一帶。很快,他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隊伍,就壯大到了一萬多人,擴張迅速驚人。

然而,項羽在分王時,並沒有對彭越有所表示,原因是彭越沒有參與救趙,沒有追隨他入關,跟他也沒有任何交情。

「彭越恆難封!」田榮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找到了彭越的命門。他馬上派人給彭越送去了一件禮物——一枚精緻的將軍印,並捎了一句話八個字給他——二人同心,其利斷金。

對此,彭越回了一件禮物,一個大大的同心結,也捎回來一句話八個字——榮辱與共,生死與共。

兩人都你情我願,於是一拍即合,很快達成了聯盟,共同起兵反楚。

項羽知道這個訊息後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馬上派蕭縣縣令蕭公角去平亂,但蕭公角卻被彭越打得一敗塗地,滿地找牙,狼狽而逃。

最後,再來說說陳餘。

張耳已被封為常山王,為何陳餘沒有被封王呢?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張耳和陳餘當年是忘年交,自出道以來一直形影不離,但後來卻因為鉅鹿解圍的事反目成仇。

本來鉅鹿之圍被解後,陳餘主動去張耳那裡負荊請罪,送上了自己的軍印。陳餘原本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得到張耳的原諒,豈料張耳竟然當仁不讓地收了陳餘的軍印。最後,陳餘含恨而去,兩人自此徹底決裂,各奔東西。

但客觀地來說,陳餘在鉅鹿之戰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因為他成功牽制了秦軍,而且後來又寫出絕世佳信勸降章邯。單從這一點來看,他的功勞也不小。

然而,在封王時,項羽還是把陳餘給「遺忘」了。事後,雖然有人提醒他,說封了張耳不封陳餘實在說不過去,但那時大局已定。項羽只好把南皮縣(今河北省南皮縣)等周圍的三個縣封給陳餘,算是做了個了斷。

人家都有封有號,唯陳餘隻有三個縣,這算哪門子王嘛!陳餘恨得牙齒髮癢。

項羽無情,張耳無義,陳餘無奈之下,決定靠自己的雙手,奪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和地盤。他自然沒敢把怨氣發到項羽身上,而是直接找罪魁禍首張耳算賬。

想打敗張耳並不難,難的是陳餘現在兵力不夠。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悍將自然也難為無兵之戰了。為此,陳餘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借兵。

這一招,當年剛剛參加革命的劉邦就曾使用過,也正是靠這種「借」的方式使自己的勢力不斷壯大。而此時陳餘想到借兵的物件當然是正在齊地風生水起、人氣高漲的田榮了。

田榮統一齊地,自立為王后,已經和項羽徹底決裂了,此時恨不得多找幾個幫手,以便集中力量對付項羽。爭取到悍將彭越的支援後,他嚐到了甜頭。此時,面對陳餘主動投懷送抱,他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不就幾個兵卒嗎,要多少借多少,給你就是。」田榮大手一揮,馬上派出了一隊兵馬去支援陳餘。

陳餘有了兵,雄心更旺了,信心更足了,馬上向張耳發起了新一輪的挑戰。眼看陳田聯軍浩浩蕩蕩而來,識時務的張耳很識相地主動讓出地盤,送給他們當禮物。

既然地盤給了別人,何去何從就成了張耳最頭疼的問題了。其實,他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投奔項羽,要麼選擇劉邦。

猶豫良久後,張耳最終還是選擇投靠實力相對較弱的劉邦。原因很簡單,據說張耳手下有一個「天文學家」,他算出關中之地的天空「五星聚鬥」,有帝王之氣。既然如此,那就投靠劉邦吧。

張耳的歸來讓劉邦大喜過望。張耳曾是劉邦的老師,劉邦在青年時曾投奔張耳門下求過幾年學,兩人是故交。他鄉遇故知,劉邦自然歡喜。

與此同時,張耳還帶來了一份情報和一個人。情報是關於項羽的,張耳告訴劉邦,項羽此時正和田榮等人上演窩裡鬥。正是這一重要情報,堅定了劉邦的東歸之心。

至於張耳帶來的那個人,確切地說,還是一個諸侯王——河南王申陽。申陽是張耳以前的寵臣,後來因追隨項羽入關,被項羽所賞識,在封王大會時被封為河南王。此時,面對張耳的呼喚,申陽最終還是選擇了跟著舊主走,追隨張耳一起投奔了劉邦。天上掉將士,劉邦心中自然歡喜。

攘外先安內

此時,劉邦在三秦之地鬧翻了,那西楚霸王項羽又在做什麼呢?

項羽最近比較煩,他左支右絀,焦頭爛額,正忙得不可開交。如果你問他在忙什麼,他肯定會說三個字:「在路上。」

在路上,在忙著平亂的路上,在忙著救火的路上,在忙著「剿匪」的路上……

而這一切,都是那場封王大會惹的禍。除了劉邦,還有很多人心有不甘。

在這些人中,頭一個就是楚懷王,也就是現在的義帝。項羽把郴縣那荒野淒涼之地給了義帝,本意上是讓義帝從此歸隱山林,不再過問天下事,做一個不折不扣的「隱帝」。但是,義帝當時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怎麼甘心一輩子遁隱空林呢?不過,項羽的命令他不敢違抗,只能在唉聲嘆氣中上路了。

由於心懷不滿,義帝走一陣歇一腳,邊走邊罵,把項羽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到了。也就是這樣磨磨蹭蹭,好幾個月才走到了長江邊。

而相對義帝的不滿,項羽對他更不滿。義帝是項氏家族一手扶正的,但他卻總是不識時務。項羽尤記得,他叔父項梁屍骨未寒,義帝便落井下石,剝奪了他的兵權。他也記得,自己進入關中後,要求義帝收回先入關中為王的約定,結果遭到了義帝的直拒。

現在天下唯我獨尊,義帝早已沒有了利用的價值,而且他的存在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威脅。也正是因為這樣,項羽決定對一路遊山玩水、磨磨蹭蹭的義帝痛下殺手。

項羽派出了手下的「第一職業殺手」英布。九江王英布幹了三件配得上這個綽號的事。一是曾經在鉅鹿城外一夜之間燒燬了章邯重兵把守的糧道,二是曾經在一夜之間活埋了二十萬秦軍俘虜,三是曾經在一夜之間攻克了劉邦派兵嚴守的函谷關。

總而言之,英布燒殺搶掠、攻城拔寨無所不能。同時,項羽還為英布加了兩道雙保險,派衡山王吳芮和臨江王共敖為助手,協助他行事。

吳芮是英布的岳父,在長沙郡一帶雄霸一方,是個威風八面的人物。共敖也是南郡革命隊伍中的一個領袖,頗具實力。

派出如此重量級的斬首小分隊,項羽算是對義帝高看一眼了。

接到命令後,英布提起戰刀就去追趕義帝。當可憐的義帝站在船上發出「面朝江水,春暖花開」之類的感慨時,英布追上來了。他二話不說,一刀就把義帝的人頭砍了下來。

這個叫熊心的義帝就這樣被永遠地遺忘在了寒冷的江水中。他內心藏著的雄心也定格成了永恆。

就這樣,項羽神不知鬼不覺地拔去了義帝這根刺,消除了潛在的威脅因素。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當項羽指使英布暗殺義帝的事被世人所知曉後,項羽又多了一條不仁不義的罪名。

其次,咱們來說說遼東王韓廣。

韓廣本是燕王,現在被項羽封為了遼東王,但他怎麼也不肯去遼東。他的祖祖輩輩都在燕地,他怎麼捨得離開燕地呢?項羽在分封時,肯定忘了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國土家園有特別的依戀之情。不去,那就是違令,這不僅惹惱了項羽,也惹惱了臧荼。

臧荼本為燕大將,但從楚破趙有功,後又追隨項羽征戰立下汗馬功勞,被項羽封為燕王。韓廣不往遼東,他這個燕王就沒什麼用。這時,他見項羽似乎也對韓廣不滿,於是,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他率軍偷襲了韓廣。韓廣哪裡料到自己人會對自己下毒手,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就已成了刀下鬼。

幹掉了韓廣,項羽居然對臧荼讚賞有加,除了已封的燕王外,還加封他為遼東王。項羽這種縱容很快就得到了其他諸侯的效尤。齊國的田榮很快也滅掉了齊國三王。

再次,咱們來說說田榮。

如果劉邦的不滿是主動逃,而義帝的不滿是主動死,那麼田榮的不滿則是主動幹。

田榮之所以敢主動幹,那是有原因的。

田榮是田儋的堂弟。我們都知道,最早在齊國復辟的是田儋。然而,田儋很快就被章邯給幹掉了,於是,田榮接過了革命的接力棒。然而此時,齊國後院起火,故齊王建的弟弟田假被齊人公推為齊王。

面對這樣突來的變故,田榮不幹了,馬上進行了窩裡鬥,結果成功把田假趕出了齊地。田假勢單力孤,馬上找到了楚懷王這把庇護傘。楚懷王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收留了他。田榮一下也拿田假沒辦法了,於是便擁立田儋的兒子田巿為王,繼續革命。

而這時的項梁剛好大敗章邯,追他們到了定陶。這時章邯選擇了死守,而項梁則一心想早點拔掉章邯這顆革命軍的毒瘤。於是,他一邊圍城,一邊向附近的齊國求救。齊國自然是田榮說了算。田榮對項梁說:「要我出兵相助那是小菜一碟,但是有個條件,就是得交出田假來。」

出賣盟友的事,正直的項梁是不會幹的,結果田榮以此為理由拒不發兵增援,最終導致項梁被章邯偷襲成功,喋血沙場。

「如果不是你田榮唯利是圖見死不救,我叔父又怎麼會死呢?」家仇不共戴天,項羽對田榮是恨得牙癢癢。

鉅鹿大戰時,各路諸侯都派兵來救趙國。儘管他們都是虛張聲勢,見風使舵,但好歹人家也出來撐場面了。唯獨田榮不發一兵一卒,連作秀的過場都直接免了。在章邯等秦將投降後,各路諸侯王都追隨項羽入關,唯獨田榮還是頭腦不開竅,沒有任何表示。

也正是因為家仇和國恨交織著,項羽非常憎恨田榮。因此,在分封時,田都、田安、田巿這些小字輩都得到了分封,唯獨沒有田榮的份。不過,當時田榮還是心存幻想的,選擇在家靜候佳音。

很快,他就接到了一封田都親筆寫來的「拆遷令」,命他即日起搬出臨淄,臨淄從此歸田都使用,謝絕討價還價,令到即行,不得有誤。

田榮看完後暴跳如雷:「你田都算個什麼東西,只是我們田家的一條哈巴狗,現在居然敢騎到我頭上來作威作福了,真是無法無天,目中無人!」

田榮馬上帶兵去攻打田都。田都哪裡是田榮的對手,很快,他就以敗軍之將的身份逃到了楚國,投奔大哥大項羽去了。

田榮保住了臨淄,心裡很得意,還把田巿召回了齊國。他對田巿說:「你不要怕,有叔叔在,沒有人能把你的地盤搶走。」

但是,對田巿來說,田榮的話並沒有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反而起了催化劑的作用。在田巿眼裡,儘管田榮很殘暴,但項羽更殘暴;儘管田榮很恐怖,但項羽更恐怖。因此,就在田榮說完這句話的當天夜裡,田巿就趁著夜色逃回自己的封地即墨了。

田巿當時的想法很單純:「我田巿何德何能,只要能苟活於世,只要能有個一王半侯的當,只要能混口飯吃,其他的我都不講究,都不奢求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不敢得罪項羽。

得知田巿跑了,田榮氣得想吐血,心裡罵道:「田巿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當初是我把你扶上了齊王這個寶座,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忘義。你只怕得罪項羽,就不怕得罪我嗎?」

田榮一怒之下,便率領大軍討伐田巿。田巿有幾斤幾兩,田榮一清二楚。很快,田巿就只有丟盔棄甲的份了。

這回田榮沒有手下留情,連跑的機會都沒有給田巿,就直接把他送佛送上了西天。到了這時候,田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自封為齊王。

很快,田榮就體會到了什麼叫高處不勝寒。齊地百姓對他的行為感到很心寒,私下議論紛紛,謠言四起。田榮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百姓不足為慮,只是逞一時之口舌,而濟北王田安才是自己的心頭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