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摧九折路,騎阻七星橋。蜀道難如此。功名詎可要。」
——南北朝·陰鏗
誰是王中王
踢開了義帝這個絆腳石,該是項羽稱王稱霸的時候了。為了讓自己更加名正言順,項羽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那就是分封各路諸侯為王。
這個辦法有很多好處。首先,分封各路諸侯為王,就等於封住了他們的嘴,而無論功勞和勢力,項羽都是最大的,自然是當仁不讓的王中王。其次,分封各路諸侯為王,自然就廢除了已經為王的六國諸侯王,也就是明明白白地向天下宣告自己脫離了楚懷王的組織。
不僅如此,通過封王,項羽還成功籠絡了人心,分散了各方力量,從而加強了自己的霸權。
辦法想出來後,項羽很快就付諸行動。通過廣發英雄帖,他號召天下英豪來咸陽一聚,召開封王大會。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各路諸侯當時的心情真是爽歪歪了,畢竟封王晉爵、封妻廕子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事啊!
西元前206年,各路革命軍首領齊聚咸陽。項羽發表了「勝利宣言」,聲情並茂地回顧了革命史,並說明了封王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這洋洋灑灑的開幕詞聽得兩邊肅立的英雄腿腳發麻、耳中起繭才宣告結束。「想不到這小子口才還不錯,這才是當領導的料嘛。」范增滿意地點了點頭。
接著,項羽宣佈封王榜,一共分封了十八路諸侯王。說來也奇怪,楚漢是十八路諸侯,三國是十八路諸侯,隋唐也是十八路諸侯,為什麼這麼巧呢?
其實,在我國古代,人們總把「九」看成是最富有神奇色彩的數字,因為它是龍形(或蛇形)圖騰化成的文字,繼而演化出神聖之意。中國人也以「九」為大數。天地之數,始於一,終於九。
既然以「九」為尊,那九的倍數十八也跟著沾了光。一碰到數量問題,古人都想往這些數字上靠。其實,為了湊數,所謂的十八路諸侯良莠不齊,存在很大的水分。
項羽一口氣封完了十八路王,而他自己的封賞則交由范增來唸:「西楚霸王項羽,都彭城。封原魏國和楚國東部九郡……」
項羽封給自己的九個郡,橫跨今天的江西、浙江、安徽、江蘇、河南五省的大部分地區,勢力之大可想而知。
「西楚霸王」這四個字也很有講究。項羽一口氣封了十八路王,而將自己定位為霸王,意思就是諸侯王的領袖,王中之王。
對此,「史聖」司馬遷點評:「大政皆由羽出,號稱西楚霸王,權同皇帝。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
忍者神龜
從分封十八路諸侯中可以看出,項羽分封了四類人:其一,率先進入關中的劉邦;其二,鉅鹿大戰中秦國的三員降將;其三,陳勝、吳廣起義後先行復國的諸王;其四,隨項羽發動鉅鹿大戰,破秦入關的有功之臣。
分封結束後,諸侯們各自回到所屬封國,但天下就此太平了嗎?答案是否定的。
俗話說一家歡喜一家愁,分封這碗水是端不平的。按下葫蘆浮起瓢,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公平的事。一些人滿意了,就有另一些人不滿意。
魏豹由魏王降為西魏王,趙歇由趙王降為代王,田巿由齊王降為膠東王,韓廣由燕王降為遼東王,韓成雖仍為韓王,但卻與河南王申陽共分韓地。這五個人都是受了黜降,他們能心悅誠服嗎?
項羽三分齊地,而齊地中最有實力的田榮無分,陳餘與張耳功勞相當,但張耳封王,陳餘無分,田、陳二人怎肯甘心?
還有彭越,他趁亂起兵,此時在鉅野已聚眾數萬,無所歸屬。項羽分封時沒考慮他,但他已成一方勢力,還會安分守己嗎?
而最大的不滿還是來自劉邦。劉邦素有大志,在西入秦關的道路上積累了雄厚的政治資本,在諸侯中除項羽之外最有實力。劉邦本指望割據關中,如今卻只得到僻遠的巴蜀漢中,他豈肯善罷甘休?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熙熙攘攘,利來利往;恩恩怨怨,是非難了。
其實,關於劉邦的分封問題,項羽和范增在會前就進行了數次的研究和討論。范增認為,巴蜀之地道路險峻,原本是安置罪犯和流浪者的地方,讓劉邦去那裡,既不會讓項羽背上違背約定的罪名,又困住了劉邦這條蛟龍。
項羽這次聽取了范增的意見,把劉邦封為漢王,將他趕去了那鬼見愁的地方。
為了雙保險,項羽聽從范增的意見,把漢中土地分割為雍(章邯)、塞(司馬欣)、翟(董翳)三國,處於劉邦和項羽之間作為屏障。這說明經過鴻門宴一鬧之後,項羽已對劉邦有了足夠的警惕和提防之心。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劉邦在第一時間得知了項羽的分封安排,一怒之下便要去找項羽拼命。
每到關鍵時刻,劉邦手下都會出現力挽狂瀾的良臣。鴻門宴上張良光彩奪目,此時該是蕭何露臉的時候了。
「衝動是魔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蕭何勸道。
「難道我不當這個漢王就會死?」劉邦還是不服氣。
「會。」蕭何拿出在入咸陽時收藏的地圖,仔細分析了當前局勢,「以咱們眼下的兵力,如果真的跟項羽死磕,那是必敗無疑啊!巴蜀之地雖然偏僻,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一個韜光養晦的好地方。只要咱們開荒種糧,廣招賢士,愛民護民,定能開疆拓土。奪回三秦之地,劍指天下也指日可待。」
劉邦聽了,面露喜色,預設了項羽的分封。
眼看蕭何露臉了,張良也不甘落後,他馬上給劉邦獻了另外一計:發射糖衣炮彈,擄獲項伯的心,公下項羽的關,把漢中郡搞到手。
劉邦自然知道漢中郡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漢中處於關中和巴蜀之間,退可以作為防守的天然屏障,進可以作為奪取關中的交通樞紐。他接受了張良的建議,讓張良帶著無數金銀珠寶前去賄賂項伯。
項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一個老好人、老實人、老蠢人。老好人就不用說了,只栽花不栽刺,只要別人對他好,他就對別人好,不管這好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真是好到家了。說他是個老實人,是因為他很容易相信別人,很容易上當受騙,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老實到家了。說他是個老蠢人,是因為他的腦袋瓜子不好使,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個人利益,沒有長遠的政治眼光,結果成了別人利用的武器,被玩弄於手掌之中,真是蠢到家了。
果然,集好、實、蠢於一身的項伯得到好處後,馬上動用三寸不爛之舌對項羽進行了公關。
面對叔父的求情,項羽最終答應了把漢中郡加封給劉邦。「不就是一塊貧瘠之地嗎?你想要,拿去便是。」這或許是當時項羽的想法。
然而,他萬萬沒料到的是,就是這樣一塊貧瘠的毫不起眼的地,卻是兵家必爭之地。日後,劉邦就是從漢中郡這個橋頭堡出發,通過南征北戰,打下了四百年大漢不朽基業。
後發制人,劉邦再顯忍者大俠風範!
上天入地,劉邦再顯神龜英雄本色!
忍者神龜,忍者亦無敵。
失與得
有這樣一句話:「一個人能否成功,不在於他知道什麼,而在於他認識誰。」
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成功,百分之八十五歸功於他的人脈關係。那些看似幸運之神降臨的因緣際會,其實多半是努力經營人脈的結果。有良好人脈的人,看上去總是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對劉邦來說,他擁有的最大財富就是人脈。蕭何、曹參、夏侯嬰、樊噲等人才齊聚堂下,因此,儘管他的兵力和實力還無法與項羽相抗衡,但良好的人脈卻讓他在逆境中如魚得水,遊刃有餘。首入關中、鴻門宴大難不死等都是鮮活的例子。
如今,劉邦被屈封到巴蜀一帶當漢王,在手下人的勸說下,他也樂意地接受了。然而,正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他頗為倚重的謀士張良卻要跟他說再見了,這讓劉邦很痛苦。
張良要走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復國夢。的確,他此時只能算是「掛靠」在劉邦名下,他真正的主子是韓王成。
作為韓國的「官六代」,張良眼看其他五國都復國了,自然不甘心韓國就此「泯於眾人」矣,因此,他擁立韓王成為主子,開始了復國之旅。
因為人馬少,張良的復國大業一直沒有幹出成績來。當劉邦的西征大軍到來時,他和韓王成毅然踏上了征服暴秦之旅。此時,暴秦已被推翻了,各大諸侯也得到了應有的分封,劉邦被封為漢王,韓王成被封為韓王。張良也決定返回韓國,繼續完成和經營他的復國夢。
人各有志,不可強留,劉邦明白這個道理,因此,他也沒有強留張良,只是心裡很悲傷。而張良同樣很難受,畢竟對他來說,眼前這個人才是他想要追隨的主子,但強烈的責任感和使命感,讓他只能暫時離開劉邦,去努力爭取完成自己的復國夢。
當劉邦去漢中時,張良百里相送,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離別前,劉邦握著張良的手,動情地說道:「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沒說完溫柔,只剩離歌;心碎前一秒,用力地相擁著沉默,用心跳送你,辛酸離歌。」
張良感動得淚流滿面,悲傷良久。其實,他之所以這麼執著地送劉邦到這裡,除了難捨心裡的依戀之情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指導劉邦火燒褒斜棧道。
褒斜棧道是從關中平原到漢中盆地的一條捷徑,自戰國時開始修築,憑藉著一代代人愚公移山的精神,才建成這條長達近五百里的「通天大道」。一旦棧道被燒燬,關中和漢中便如牛郎織女般天各一方,難以直接聯絡了。
當張良告訴劉邦這個計劃時,劉邦很是驚愕:「棧道被毀,我豈不是一輩子都要被困在巴蜀了!」
張良胸有成竹地進行了解釋:「燒燬棧道,看似自毀退路,但同時也燒燬了各諸侯王的侵略之路,他們便不能輕易地攻到漢中來了。而且,這看似自毀前程之舉,也能同時徹底打消項羽的防備之心,讓他們認定我們再無東歸之意。」
聽到這裡,劉邦原本陰沉的臉才舒展開來。隨後,張良又送給了他一個錦囊,叮囑他只有等到東歸那天才能開啟。
就這樣,劉邦採納了張良的建議,邊走邊放火燒掉身後的棧道。很快,這個數百年才打造完成的第一棧道就被徹底毀掉了。
火燒棧道與項羽當年北渡黃河的破釜沉舟如出一轍,只是前者是為了鼓舞士氣,英勇殺敵,後者是為了麻痺敵人,造出一種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架勢。火燒棧道,很好地麻痺了項羽,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為劉邦在蜀中磨刀霍霍操練兵馬,準備東山再起提供了充足的時間。
後人作詩曰:「王尊奉漢朝,靈關不憚遙。高岷長有雪,陰棧屢經燒。輪摧九折路,騎阻七星橋。蜀道難如此,功名詎可要?」
俗話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劉邦不會料到,在暫時失去張良這樣一個得力助手後,自己馬上又收穫了一員大將。這個人便是韓信。
劉邦與韓信的相遇,離不開「大媒人」蕭何的牽線搭橋。一曲月夜追韓信流傳千古,是為佳話。
當年,劉邦還是個整天無所事事、東打西鬧的流氓時,蕭何就因為他一臉「龍相」而非常器重他,先是給他弄了個小小的幹部來當,後來又追隨他參加了革命。
劉邦這個小小的鄉級幹部身後,總是跟著一個身份和地位都高他很多的縣級幹部蕭何,這讓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從一個小混混到亭長,再到扯大旗拿大刀參加革命,西征入關,成為實力僅次於項羽的漢王,劉邦用實力證明,追隨他的蕭何獨具慧眼。
也正是因為如此,劉邦對蕭何格外器重。來到漢中後,他便封蕭何為丞相,擁有僅次於自己的權力,所有的行政官吏都由蕭何委派。投桃報李,蕭何當年的投資換回了豐厚的回報。
而蕭何也不負丞相一職。當年破咸陽城時,別人都是去搶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唯他對皇室裡的那些破書爛籍情有獨鍾。如今,他在咸陽收集的幾大筐典章簿籍發揮作用了。蕭何引章摘句,參照舊法,辦起事來胸有成竹,有條不紊,根本就不用劉邦再操心了。
蕭何雖然為劉邦分了不少憂,但劉邦的日子卻並不好過。因為到漢中不久之後,軍中就出現了士兵逃離的情況。
士兵們之所以逃離,並不是因為項羽或是誰打過來了不得不逃命,而是因為忍受不了這窮鄉僻壤的艱辛和身在異鄉的孤寂。
是啊,月是故鄉明,水是故鄉甜。士兵們背井離鄉來到這人不見人、鬼不見鬼的地方,本來以為只是劉邦的權宜之計,很快又能打回去;但是,幾個月過去了,劉邦雖然命樊噲、周勃、夏侯嬰等將領招兵買馬,日夜操練,卻絲毫沒有東歸之意。
思鄉之情很快就像瘟疫一樣在軍中瀰漫開來,造成士兵大批逃離。當然,如果我們從大浪淘沙的角度來看,能夠忍住寂寞留下來同甘共苦計程車兵,那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這無疑又算是件好事。
看著士兵逃離,劉邦無計可施,只得聽之任之。但是,如果逃的是良臣猛將,那對求賢若渴的劉邦來說,無疑像是被割了心頭肉一樣難受。
一天早上,劉邦剛從夢中醒來,一個衛士上氣不接下氣地闖進來:「報告漢王,蕭丞相不見了!」
「你說丞相怎麼了?不見了?」劉邦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雙眼瞪得比銅鑼還大。
「有人見丞相天還沒亮就一人一騎匆匆跑了……」
「快派人去找!」
如果連蕭何也逃了,那劉邦就真的完了,他還能指望誰來幫自己東山再起呢?
第一天晚上,尋找的人都回來了,他們個個垂頭喪氣,臉上的表情就已經告訴了劉邦結果——沒找到。這一天,劉邦有度日如年之感。
第二天晚上,尋找的人都回來了,他們個個還是垂頭喪氣,還是沒找到。這一天,劉邦有如隔三秋之感。
第三天黃昏時,尋找的人還是沒有訊息,劉邦差不多要絕望了。這時,蕭何出現了,他不僅自己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人。
此人正是韓信。
風雨人生路
韓信在成長過程中,童年、少年、青年的處境大為不同,給他留下了三道不可磨滅的記憶。
韓信童年的記憶:明亮。
韓信是原楚國淮陰縣(今江蘇省淮安市)人。雖然家境不是很富有,但韓信的父親熟讀兵法,劍術精湛,對他也很是疼愛。三歲那年,韓信便愛上了兵法和劍術。到了六七歲時,他的兵法和劍法都有模有樣了。小韓信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想不明亮都不行。
然而,世上沒有永遠的一帆風順。九歲這年,韓信原本燦爛的天空突然塌陷了——他的父親突患疾病,丟下他們孤兒寡母撒手而去。十歲那年,他的母親也因過度悲痛,很快撒手人寰。從此,年幼的韓信成了孤兒,無依無靠。
韓信少年的記憶:灰暗。
迫於生計,韓信帶著家裡唯一值錢的財產——一把家傳的寶劍,開始了流浪生活。
溫飽問題成了他每天最頭疼的難題。然而,不管有多餓,甚至被餓得奄奄一息,韓信也不願當掉身上的這把寶劍。這把劍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只要這把劍在,他便感覺父親就在自己的身邊,就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他熬過所有艱難的境遇。
據史書記載,韓信在流浪生活中,經常到他父親的朋友——南昌亭長家裡去蹭飯。一次兩次還行,長年累月下去,這個亭長就受不了。
「把我當長期飯票來使,你小子還嫩了點!」亭長朝他老婆使了一個眼色。亭長老婆也不是混飯吃的,她馬上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提前做飯,提前吃飯。這就跟當年劉邦在大哥劉伯家蹭飯的經歷很相似。
如此一來,韓信再去時總是撲個空,餓著肚子去,再餓著肚子回。韓信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於是再也不去蹭飯了。
「天大地大,難道就沒有我韓信一口飯吃嗎?」韓信覺得與其受那嗟來之食,不如自力更生。於是,他跑到了淮陰城外的河邊,靠釣魚為生。
飛簷翹角的古城小鎮,乾淨交錯的石板古道,清澈溫順的淮陰河水,勾勒出煙雨中淮陰古城的美妙感覺。
然而,韓信徜徉其間,雖然收穫了風景的寧靜,但卻填不飽自己的肚子——他有時一整天都釣不到一條魚。連溫飽問題都解決不了,談何風花雪月,視物言情?
「釣魚是一項技術活啊!」韓信餓得兩眼發昏時,弱弱地說了這麼一句話。那時候,他的內心只有一個想法:苦也好,累也罷,只要不捱餓就行;冷也好,熱也罷,只要活著就好。因為只有不捱餓,才能生存下來;只有活著,才會有希望。
韓信青年的記憶: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