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弄稿子去。王素敏做飯,金家駿就站在一旁陪姥姥。王素敏手上動著,嘴上說著:「其實這些年,你媽,包括你小姨一直想把你接出來,你有天賦,又肯幹,不可能一直待在小城市,遲早得出來。主要那時候你年紀小,你奶你爸捨不得,你媽剛出來拼,條件也差,她剛來北京的時候住的都是地下室,天日不見,就是忍、熬、拼,現在算有點條件,就想著把你弄出來。你媽賣了大產權房,換成小產權,手裡抓點錢,為你奔個前途。奮鬥來奮鬥去,還不都是為了子孫後代,為了你。」家駿雖年紀不大,但有心的。這句「為了你」,他兩邊聽多了,覺得厭煩,據他自己判斷,人都是先為了自己,才為別人。他媽都為了他,那當初為什麼離開小城。根本說不通。
王素敏抬起頭,對家駿,語重心長地,「你媽真不容易。」
家駿來一句,「都不容易。姥姥不容易,小姨不容易,我也不容易。」這話說得王素敏不知怎麼往下做工作,只好收尾,「反正你好好的,有什麼話不好跟你媽說的,跟姥姥說,跟小姨說,聽到沒。」她還當他孩子。
家駿說知道。過了一會兒,小敏到了,開飯。沙發前擺著茶几,還是王素敏坐沙發,其他三個人一人把著一邊。席間,家駿悶頭吃,菜吃了不少,話沒說幾句。飯後家駿去書房複習、做題。小敏娘仨個在廚房刷碗洗盤。
小捷先說:「家駿從小倒比現在能說。」
王素敏說:「長大了,事都憋心裡。」又轉頭對小敏,「在家跟你是不是也這樣?」
小敏憂心,「也是話少。」
「可能就這性格。」王素敏分析,「男孩子還是應該開朗些。」
「慢慢來吧。」劉小敏希望自己能影響兒子。
她覺得眼下最大的問題是自己和兒子的心裡距離太遠,就算同一屋簷,她總還能感覺到家駿的客氣、自律、拘束。她寧願他是個沒心沒肺的男孩,開心就笑,難過就哭。偏偏家駿的情緒隱藏得深。這更讓劉小敏心疼。
晚飯吃粥,配橄欖菜。小敏的車限行,飯後娘倆個乘地鐵回家。一路上,兩個人一人站在車廂一側,沒什麼話。到家,金家駿繼續學習,關在小屋裡。劉小敏眉頭不展,她現在是想方設法對兒子好。要補償。可為來為去,似乎都是外圍的,無非是做點飯,條件造好一點。金家駿始終不把心給媽媽。
八點多,小敏聽到家駿屋裡頭有點動靜。門露點縫,他在打手機,是手機影片,她聽到是前婆婆,也就是家駿奶奶的聲音。「不適應就回來,在哪都是讀大學都是成才,金窩銀窩不如狗窩,外頭再好不如家好,駿駿,哪不好跟奶奶說,隨時回來……」金波媽在給家駿的北京之行潑冷水。小敏聽了生氣,不往前推,還朝後拽,什麼奶奶!你人近黃昏,家駿還有大好前途要奔。太不懂事!不,不是不懂事,是專門跟她劉小敏作對。就因為當年她發現了他兒子的姦情狠心離開了那個家。看到家駿和金波媽有說有笑,劉小敏心裡很不是滋味。
兒子不是內向,絕非少言,而是跟她沒話。跟他奶奶,話多著呢。與金波媽通影片的時候,他更像一個青少年,活潑,天真,有朝氣。一結束通話,就又變成大人。對周圍的世界充滿警惕。步步為營。
陳卓算有辦法。開學之前,他就去佳佳的學校幫家駿辦了借讀,走體育特長。家駿小時候練過田徑,一直是校隊的,為國家二級運動員。劉小敏喜出望外,特別感謝陳卓。陳卓說:「太見外,今晚逍遙居?」劉小敏拒絕。距離上一次一夜春宵有時間了,兩個月前?一個月前?小敏有些恍惚,那時候她知道家駿要來,所以在逍遙居那一夜格外投入。顯然,家駿來了,起碼這一年,她和陳卓的見面次數必然減少,且不能過夜。家駿本來就敏感,她還是想做一個合格的母親。陳卓感到遺憾,但表示理解,雖然有一絲不快。
他問小敏,「你兒子知不知道我?」
「你想讓他知道?」
「不是。」陳卓笑笑。
「不知道最好。」
「當個叔叔沒問題。」
「大人最容易的犯的錯誤,是把小孩當小孩。」小敏提醒他。她自己未嘗不是。
因為家駿來,小敏手忙腳亂錯過了單位統一體檢。去年檢過,沒事,健康。等同事們的體檢報告下來,住院部的護士好幾個發出哀嚎,難怪,以前女同事們湊在一起多半討論網購、團購、衣服、鞋子,但今年體檢下來,中槍的特別多,直接導致討論的話題變了。切囊腫的切囊腫,切腫瘤切腫瘤,切子宮的切子宮……像在談恐怖片。倖免於難的,有些也喝著中藥調理著。氛圍緊張,弄得劉小敏也不敢大意。去旁邊醫院開了體檢,好好檢查一番。
她覺得自己有點陰虛火旺,也許是更年期。
可b超剛做完,憑空一個炸雷。根本不是更年期!年輕著呢!劉小敏強壓鎮定,其他專案沒檢,直接開車去逍遙居。
小區外藥店,劉小敏進去之前戴上口罩。市郊的藥店還是櫃檯式,不能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