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謝……」
那微弱又頹喪的聲音,我手指攀在窗扉上,微微推開一線縫隙往裡瞧,黑漆漆的屋子裡有嫋嫋藥香飄出來,一線月光從我頭頂篩進去,濛濛的一地清輝。
「蘇謝!蘇謝!」鐵鏈掙的當當響,他順著光探出手來,骨節俊秀的手指在月色下像生了光的白花一般,向前探啊探,拼命的想抓著點什麼,他叫我,「蘇謝!蘇謝……」
看到我了嗎?
我在窗外發呆,剛想合上身後忽有人輕又輕的喊我一聲,「陸寧。」
脊背一僵,扶在窗扉上的手指一瞬收緊,緊的指甲扼進紅木中,木屑陷了一指縫。
這夜真靜啊,除了屋子裡晏殊一聲聲低低的呼喊,就只有背後細密的呼吸聲了,迴廊下的燈籠一晃晃的碰在紅柱上,燈影打出灰撲撲的影子在窗欞之上,他就在我背後幾步遠的地方。
許久許久又喊我,「陸寧……」影子一晃,他近前一步,手指觸在我的肩膀上。
我在那一瞬猛地抽出袖中匕首,轉手一刀揮出去,側身躲開,急掠後退了數步。
幾乎是本能反應,快又急,刀光錯過,我只聽到嘶的一聲輕響,等落地時我只看到阮碧城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手尚僵在半空,掌心裡一道細小的口子一串串的溢位血珠子,吧嗒的砸在地上。
他收回手,看著掌心被劃的一刀又看我,月色之上表情複雜的撲朔迷離,「陸寧你……你這般的防備我?」
匕首上一串串的血珠子,我退在幾步之外,看著他笑了,「這話講的真好笑,你們正邪不兩立,我不防備你等著受死嗎?」
「陸寧……」他蹙眉要開口。
我截了他的話道:「阮碧城,我是蘇謝。」
他愣在原地,半天半天收回手嘆了一口氣,綿長又淡,而後才對我道:「我……只是想來看看你,並無他意。」
「是嗎?」我抬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並不瞧他,笑道:「如今你看也看了,阮碧城阮盟主,你還有事?」
他站在那裡沒有回答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就那麼站著,看著我,目光深深如夜似海。
「對不起。」他在幾步之外的夜色裡,沒頭沒腦的對我講了這樣一句話。
對不起,我和他之間的關聯大抵就是這剩下這三個字,他覺得對不起我,虧欠我,所以他滿懷愧疚的漏夜而來,就為了對我說這三個字。
我「哦」了一聲,轉身要回房,他忽然疾步追過來道:「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今生今世都不能原諒我。」他聲音在我背後滿懷了愧疚,「陸寧,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殺了我,但不要排斥我的幫忙。你如今已經離開了魔教,以後有什麼打算?我可以幫你,你隨我回中原,從此隱姓埋名,我會照顧你,會護你不受任何傷害,你想帶著冷姑娘的孩子也好,我們一同回去,一同撫養她成人,好不好?」
多麼美好的打算,阮碧城總是可以將最美好的以後給我看,可是然後呢?
哪裡有什麼然後。
我就站在哪裡聽他講完,然後轉過頭看他,極為認真的道:「阮碧城,我想你誤會了,我和你之間的愛啊恨啊不是早就在那次藥堂裡斷的乾乾淨淨了嗎?如今不過是兩個不相干的人,我為何要恨你?」
他不答話,我嘆口氣道:「愛恨都是要花費力氣的事情,你莫要太高估自己,你覺得我該恨你怨你,甚至殺了你報仇,但我不覺得你還有什麼需要我心心念念去恨的意義,再為你去花費氣力,不值當。」
他瞬也不瞬的看我,眉頭蹙緊又鬆開,啞聲道:「是我誤會了……我只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想幫你。」
我抬眼笑了,「阮碧城其實你只是為了想讓自己好受點,這麼做會顯得你更高尚,不是嗎?」
「陸寧,你誤會我了……」
「不論是不是誤會,我希望一次將話說清楚。」我看他一雙黑沉沉的眼睛,道:「阮碧城,不管我以後的道路會是怎樣的,我都沒有打算也不希望和你有關聯,我是死是活都與你沒有一點關係。」
「陸寧……」
「還有,我是蘇謝。」我轉身要回房,妙手忽然從迴廊下的草叢裡竄了出來。
一把攥住了我的衣袖,一面呵呵笑道:「有話好講,阮公子也是為了你好……」
我嘖的笑了,「蘇謝何德何能啊。」
「小謝你不要這樣……」他剛要繼續講什麼,身側黑漆漆的藥房忽然一陣噹啷大響,之後便靜了,連晏殊的聲音都沒有了。
妙手豎耳聽了聽,蹙眉道:「怎麼回事?」鬆開了我的袖子,貼著門扉聽了聽,什麼聲音也沒聽到,便從懷裡掏出了鑰匙,一面唸叨一面開了房門。
我立在迴廊下橋他摘下一盞宮燈,推門挑光進了去,嗒嗒的腳步聲,燈色便一點點探入黑漆漆的屋子,靜極了。
噹啷的一聲鐵鏈響,燈色忽然一滅輕響落地,嘶啦啦的燒起來,我聽到妙手脫口叫了一聲,聲音未落阮碧城便掠身閃進了屋子。
劍影在一瞬間晃出窗扉,我疾步追了進去,就在火苗吞吐的燈火裡看到跪坐在地上的晏殊,他竟生生的將鐵籠的柵欄掙斷了,一手一足拖著鐵鏈鑽了出來跪坐在地上,一手死死的攥著妙手的脖頸,手腕上一圈滿是淋漓的血,阮碧城的劍尖就指在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