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太大,他身子不穩,額頭不小心磕在鐵柵欄上,素白的額頭一下子冒了血珠,順著眉,順著眼,撲落落的往下掉,墜在白衣上,一襟紅花斑斑。
他就微微蹙了蹙眉,細不可聞的道:「疼……」
我忽然就愣了住,這是……晏殊嗎?
沈青也有些發愣,一點點鬆了手,蹲下身子看晏殊,問道:「晏殊,你沒聽見我說話嗎?」
聽見了吧?
晏殊眨著眉睫上的血珠子,一掀掀的看他,卻不講話,而是轉過眼睛又看我,依舊是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只是看著我,看著我。
「你做了什麼?」沈青轉過眼來看妙手,妙手慌忙擺手道:「師弟怎可誤會我!我今日剛到驪城,要做什麼也來不及啊!」
驪城王沉了沉聲笑了,道:「阮小教主擒下他費盡了心力,怕他反抗再逃了,就用藥毒傻了,也免得他逃脫照成上一次的禍亂。」
毒傻了。
他看著我,額頭上串串的血珠子落下,他就在鐵籠子裡安安靜靜的看我,從未有過的安分。
晏殊傻了。
半天半天,我都未聽到大殿裡有人講話,是沈青先笑了,對著籠子裡的晏殊道:「報應,晏殊這就是報應,有一日你也像狗一樣,生死不能。」
他懷裡的孩子不知怎麼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鬧的滿殿哄哄,晏殊眉睫一眨,忽然轉過眼睛看那孩子,歪了歪頭。
沈青抱著孩子起身,哄攏了半天都止不住哭鬧,我剛要上前,阮碧城卻先起身道:「王上,孩子怕是有些不舒服,今日就先行告退了,改日再向王上請罪。」拱手行了一禮。
驪城王本也想阻攔,可瞧孩子哭鬧的煩了,便揮手道:「也好,今日就先這樣吧。」差了宮娥帶阮碧城和沈青回偏殿休息。
我本想跟出去,妙手扯住了我的衣袖,低聲道:「不要亂走動,魔教的人還在宮中,被發現又要惹麻煩了。」
我頓了腳步,看著沈青抱孩子離開。
驪城王讓人將晏殊帶到新置備下的藥房,妙手隨寶澤回寢宮去診治,我推脫說累,先一步回了偏殿。
妙手詫道:「你不要去同寶澤王子敘敘舊嗎?」
敘舊嗎……
我笑了笑道:「不必了,他關於我的大抵都是不愉快的回憶,沒什麼好敘的。」
他便也不攔我,只是囑咐我莫要亂走。
我是沒有想到關押晏殊的藥房就在我同妙手住的偏殿裡,想臨不過幾步之遠,只隔著一堵牆。
我站在迴廊下,瞧著宮娥守衛有條不紊的將晏殊推進房中,滅了燈火退出來,剛要落鎖便聽見屋子裡一陣鎖鏈的晃動聲,錚錚的響。
晏殊像是慌了一般,在黑漆漆的屋子裡開了口,一聲遞進一聲,急又亂,在鐵鏈噹啷聲裡,聽不清叫些什麼。
那些守衛也有些奇怪,又開了門,喝道:「亂叫什麼!」
「蘇謝!」
我要回房的腳便頓了住。
「蘇謝!」
極黑極靜的夜裡,我聽到他在沒有光的房間裡叫我的名字,一聲一聲的慌亂,幾乎帶了哭腔。
「蘇謝……蘇謝……」他忽然焦躁不安,掙的鐵鏈嗒嗒亂響。
守衛喝他兩聲,見他依舊叫個不停,也沒有法子,罵咧咧的鎖了門,退下。
我就站在迴廊下,細風帶動廊下紅燈,一晃晃的光,愣了半天走到緊閉的窗扉下,聽到晏殊在裡面慌亂不安的喊我,「蘇謝!蘇謝……」
只這兩個字,快要哭了一般。
我站了半天,轉身回了屋子,矇頭倒在榻上便睡,細細的風聲,鐵鏈聲,和他的呼喚聲,亂鬨鬨的攪了一腦袋。
迷迷濛濛的睡了半夜,再醒來時發現妙手還沒有回來,極靜的夜裡晏殊似乎叫累了睡著了,再沒有聲響。
我坐了半天,起身到屋外,站在迴廊下時又聽見細微的,幾乎不可聞的聲音,仔細的聽是從藥房裡傳出來的。
晏殊在屋子裡,極小聲極小聲的道:「蘇謝……」
微弱又頹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