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完美人設就是,一旦這個人失敗了,他就再也無法站起來。完美,其實是脆弱的。
克拉克現象,也稱作克拉克魔咒,是指優秀運動員在比賽中不能正常表現出所具有的競技能力。克拉克這位澳大利亞最偉大的田徑運動員,被人稱作「最偉大的失敗者」。這是很悲哀的境地,全世界都知道他可以站到最高處,可是他在賽場上一次次地被打敗。
沈清源放下了槍,眼神有些茫然。他從來都是冷靜沉著的,哪怕在亞錦賽上出現了最糟糕的情況,他也咬著牙挺到了最後。
「你輸定了。」杜凌楓一邊裝彈,一邊扭頭看他,「我們的差距已經能夠說明一切問題了,對吧?」
沈清源沒有回答,依然低頭裝彈。杜凌楓嘲弄地反問:「還比?」
「比。」沈清源冷冷地說,「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放棄。」
杜凌楓輕輕哼笑,「得了吧,剩下的幾槍你就算全部打滿環,和我還是有差距。沈清源,你完了。」
唐心再也看不下去,從觀眾席上衝了過來,「沈清源,就算不能翻盤,也要完成所有射擊!」
「我知道你很關心他,但你要知道,他這樣做只能是重複糟糕的狀態。」杜凌楓說完,舉槍對準靶子射擊。只聽砰的一聲,十環。他自信地揚唇輕笑,眼神里充滿輕蔑,更讓人扎心。沈清源放下手槍,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金牌放到靶位上,轉身就往外面走。唐心趕緊去搶金牌,卻被杜凌楓眼疾手快地拿在手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唐心,眼神像狼,殘忍、嗜血,趕盡殺絕。
「願賭服輸,沒什麼可說的。」杜凌楓說,「唐心,就算我喜歡你,這枚金牌我也要定了!」
唐立奇望著離去的沈清源,又看了看杜凌楓,急得直跺腳,「杜凌楓,你懂不懂競技精神啊?賭就賭,但你為什麼要拿射擊生涯做籌碼?沈清源是射擊天才,他又認死理,可能因此再也不會拿起手槍射擊了!」
「那關我什麼事?」杜凌楓把玩著手裡的金牌,「他讓小辭抱憾而終!就算他不是故意的,這仇我也永遠忘不掉!」
唐心深呼吸一口氣,盯著杜凌楓的眼睛,「可是你作弊了!你從一開始就在佈局!」
「哦?」
「你故意傳遞給沈清源一個訊號,就是隻要有錢,他的母親就能醒過來,以此激發了沈清源的得勝心。因為只要拿了獎牌,運動員就有獎金。之後,你再故意引發沈清源曾經傷母的輿論,讓沈清源沒辦法靜心射擊。杜凌楓,你臉紅嗎?你做了這麼多事,讓沈清源心理崩潰,才贏了比賽。你勝之不武!」
「贏這個結果才是最重要的!」杜凌楓打斷了她的話,「怪我做什麼?還是沈清源自身的問題。難道沒人跟你說過他的問題嗎?」
唐心一時詞窮,因為她想起了丁芳對她說過的話,沈清源太過糾細,這其實並不是好事。
「所謂的完美人設就是,一旦這個人失敗了,他就再也無法站起來。完美,其實是脆弱的。」杜凌楓慢慢地說,「是沈清源自己無法原諒自己,他對母親愧疚,他沒辦法正視有汙點的自己,我只是逼著他看到自己的黑暗面。」
唐心扭頭看到靶位上的槍,那把手槍上還帶著沈清源的手溫,以及槍膛裡一顆沒有發射出去的鉛彈。她上前拿起,平心靜氣,瞄準射擊!
砰!電子屏上顯示出唐心的成績,居然是滿環。
杜凌楓驚呆了,幾秒鐘後才開始鼓掌,「我看上的女人,果然不是俗類。」
「杜凌楓,我只是想告訴你,沈清源以前能做到,現在做不到的事情,我們都會幫他重新做到。」唐心放下手槍,淡淡地說,「而你,很像一隻生活在陰暗旮旯裡的蟲子,算計著一切,就是沒有朋友。如果今天你在沈清源的處境,不會有任何人幫你。」她的眼神像結了冰,狠狠剜了杜凌楓一眼,瀟灑地轉身離去。
杜凌楓冷冷地盯著她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姐,你剛才懟杜凌楓懟得好,氣場簡直兩米八!」走出射擊館的時候,唐立奇喋喋不休地誇著唐心。
唐心扭頭,向他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立奇,好弟弟,現在姐姐需要你幫個忙,回去找杜凌楓。」
「找杜凌楓幹什麼?」唐立奇警惕。
「你忘了,我把蘋果手機扔到他車上了。」唐心一臉無辜,「我剛才才想起來這件事。還要拜託你幫我把手機要回來。」
唐立奇像一隻踩到燒紅鐵板的貓,「哇,姐!你自己的手機,你自己怎麼不去要!」
「我剛才兩米八,這會兒覥著臉回去要手機,就只能是一米七了。」唐心將唐立奇往館內一推,「要了手機,就請你吃飯。」
唐立奇悶悶不樂,一邊往裡走,一邊說:「很尷尬哎……姐,這是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唐心看著唐立奇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向不遠處的沈清源走了過去。他站在路邊,脊背略微有些彎,午後的太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沈清源,」唐心從後面將他抱住,「這只是一次比賽而已,每個人都輸過,贏過。」
沈清源沒說話,抬手將她的胳膊掰開,隨後轉身,「可是,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你完全不用理睬和杜凌楓的賭約,」唐心急了,「你是天才射擊手,註定要在這條路上走到最後。」
沈清源一笑,笑容有些悲傷。他向著太陽的方向看去,微微眯了眯眼睛,說:「可能你們都以為,射擊是我終身所愛吧。」
「難道不是嗎?」
「其實我的態度是,無所謂。」沈清源垂下眼睫,額前碎髮垂下,遮蓋住了眼中神色,讓他顯得有些不羈,「你應該見過我爸吧?在我十五歲以前,他是我的偶像。哪怕他後來喝酒抽菸賭博,都還是我的偶像。但是就在那個夏天,他在我心裡什麼都不是。」
唐心訥訥地措辭,「可是他現在知道改正了……」
「改正錯誤,就能讓傷口癒合嗎?他一直想要我在射擊這行有出息,但是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沈清源聳了聳肩膀,「其實,今天輸給杜凌楓,我一點也不意外,也不傷心。」
唐心猛然一呆,「你……」
「找一個機會,放棄射擊也挺不錯的。」沈清源突然後退一步,揮了揮手。唐心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就駛來一輛計程車。沈清源抬手坐進副駕駛座,飛快地說:「先開,等會兒再告訴你我去哪兒。」
「等一下!」唐心想要拉開後座車門,計程車卻已經啟動。她徒勞地追在車尾後,喊:「沈清源,你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司機扭頭徵詢沈清源的意見,「先生,需要我停車嗎?」
「繼續開。」沈清源面無表情。
唐心追著追著,和計程車漸漸拉開了距離。忽然,她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地上。
沈清源幾乎一躍而起,攥起的拳頭上青筋暴起。司機小心翼翼地問:「先生,真的不用我停車嗎?」
「開!」沈清源吼了一聲。
他咬了咬牙,將車窗搖上。深藍色的車窗隔絕了視線,讓他看不清楚後視鏡,可是他卻怎麼都忘不掉唐心蹲在地上無助的樣子。哪怕閉上眼睛,他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那樣一雙眼睛,充滿著失望、哀絕和悲傷。一如當年,他轉身離開學校,聽見她在身後悲傷地哭喊。其實他也一樣,每走一步,心都會碎裂開來。
「姐!你怎麼了?」唐立奇拿著手機走出來,看到蹲在地上的唐心,趕緊去扶。唐心扶著他的手站起來,唐立奇才看清楚她滿臉是淚。
「姐,你別嚇我。」唐立奇望著遠去的計程車,大概猜到是什麼情況,「你要是心裡不舒服,就拿我撒氣!你不是坑弟小能手嗎?趕緊坑我啊,開心一下!」
唐心將頭靠在唐立奇的肩膀上,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你不知道,他當年也是這樣走掉的……」
那是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去回憶的畫面。那是青春裡唯一的感傷,晴空裡唯一的陰霾。
心理科診室的牆壁,刷著淡淡的藍色。每到下午三時,陽光不再照射牆壁,那片藍色就會變得深邃一點,像一片沁藍的海。丁芳不知有多少次凝視過這片海洋。她想,人心如海,海水再澄澈透明,也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時候聽到很曲折離奇的故事,她會將這些故事都記錄在筆記本上,一筆一畫地寫好,放進鐵櫃子裡,封存起來。
今天,這位病人有些奇怪。她是一名中年女性,身材高挑清瘦,年紀大概不到五十歲,但兩鬢都夾著灰白的頭髮,歲月留痕很嚴重。不過,她看起來保養良好,五官精緻,眉宇間風韻猶存。可見,年輕的時候,她是一個令人驚豔的美人。丁芳覺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像誰。
「請問你有什麼症狀?」丁芳照例詢問。
病人有些遲疑,猶豫了一下才說:「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心煩意亂,有點厭世,想一了百了。」
這是典型的憂鬱症的症狀。不過,丁芳並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從桌子旁邊抽出一套測試題遞給她:「先做題吧,記得在右上角寫上自己的名字。」
「好。」女病人拿起筆,開始寫字。但是她還沒寫兩題,丁芳就打斷了她,「對醫生要說實話。」
「啊?我沒撒謊啊。」女病人驚呆了。
丁芳微微一笑,「你在寫自己名字的時候,下筆猶豫,也沒有底氣。這說明你現在寫的根本就不是真名。」
「我,我……這是我的名字啊。」女病人急了,「醫生,讓我做完題目,好不好?」
丁芳卻將那套題目收了起來,「任何病人對醫生有所隱瞞,都會造成治療的偏差。目前憂鬱症的治療是從藥物和心理兩方面進行,但如果你連自己的真名都不敢寫,那我不敢相信這套題目的客觀性。」
「醫生,我不是有意要隱瞞的,而是……有件事實在難以啟齒。」女病人的聲音裡有了哀求的味道。
丁芳看著她的眼睛,「我是醫生,我有責任保護病人的隱私。」
女病人才嘆了一口氣,慢慢地敘說起來,「這件事都已經過去五年了,一直是我心裡的一根刺。我不敢對任何人訴說,就連血緣最濃的親人也不敢宣之於口……」
這下子,丁芳被勾起了興趣,「到底是什麼事情?」
女病人沉默了幾秒鐘後,才說:「五年前的夏天,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從鄰市出差回來,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雨水非常大,就算雨刷不停地來回掃動,前車窗依然看不清楚。我本來就剛學車不久,心裡正打鼓,可是怕什麼就來什麼,就在我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突然聽到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丁芳眯了眯眼睛,第一反應是女病人撞到了人。
「我以為我撞到了人,但是不是,是路邊有一對母子。」女病人渾身顫抖,「那個男孩子和我女兒差不多大,大概只有十五六歲,而那個女人……我看不清楚,因為她滿臉是血,身上也都是血。」
丁芳腦中突然電光火石,慢慢地站了起來。她從醫多年,可是這一次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因為,她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你當時是怎麼做的?」丁芳問。
女病人的眼中沁出了淚水,「我當時非常害怕!男孩子一邊捂著女人的傷口,一邊哭喊著求我,要我幫他把母親送醫院。他說他惹上了一幫賭徒,賭徒討債,搶走了他們的手機,還將他們打傷了。我一聽,頭皮都麻了。我只是一個女人,家裡還有兩個孩子……我不敢惹什麼賭徒,所以我並沒有救那對母子,當時就轉身上了車,將車開走了。」
儘管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丁芳依然呆住了。就彷彿一件事已經聽說了很多遍,一顆心都已經麻木,可是時光倒流,她目睹了當年那件事的事發,還是會被震撼。
「那你當時,也沒有報警了?」
女病人一邊哭一邊點頭,「是的,我嚇壞了……一路上我都在害怕,是不是已經有潛伏的賭徒看到了我的車牌號。直到第二天,我才想起來至少要報個警。我偷偷拐回到那個地方去看,就看到雨水已經將血跡沖刷掉了大半,那對母子已經不見了。」
丁芳慢慢地坐了下來,「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愧疚這件事。其實很多時候你都在後悔,報個警不會怎樣,送個醫也不會怎樣,為什麼自己當時就那樣絕情地離去呢?」
女病人連連點頭,「醫生,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膽小懦弱,只是一個老實的女人。這世上有一種罪,是老實懦弱的人犯下的,讓人痛恨不已,也讓人不忍苛責。
丁芳安慰了女病人一番,又對她的病情作了一番診斷,才開了藥方。送走女病人,她找到了唐心的微訊號,翻開了她的朋友圈。
大概一個月前,唐心在朋友圈裡曬過自己和家人包餃子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裡,唐媽媽端著一整盤白白胖胖的餃子,笑得十分溫雅開懷。她和今天的女病人一樣,也有高挑的身材,灰白的兩鬢,精緻的五官。或者也可以說,是同一個人。
丁芳默默地關上了朋友圈,頭痛地捏著眉心。唐心的母親,五年前曾經對沈清源母子見死不救,間接導致沈母落了一個植物人的下場。這事情還能更巧合一點嗎?
「為什麼……這對小冤家。」她無奈地嘆氣。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起來,顯示唐心來電。丁芳定了定神,接聽,只聽到手機那端的唐心在啜泣,「學姐,我找到沈清源了,但是他不肯回射擊隊,丟下我就離開了……」
「你來找我,我們去找張教練。」
「我不懂,為什麼沈清源每次都對我這樣絕情?他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為什麼?」唐心泣不成聲。
丁芳頓了頓,才回答:「唐心,你要知道,有些人的轉身離去,比另一些人要殘忍很多。」說完,她就掛上了電話。
她知道唐心聽不懂她這句話。但是沒關係,丁芳並沒有打算讓唐心明白。有些真相,還是不知道的好。有些人轉身離開,比另一些人轉身離開更殘忍……
就比如唐心的媽媽,她的轉身離開,造成了一個悲劇。這個悲劇,很可能影響沈清源一生。
唐心失魂落魄地從射擊館回來,已經是晚上了。唐立奇一天都沒怎麼吃飯,一下車就將唐心拉到一個飯店裡,點了一桌子的菜。
「姐,我餓得能吃下一頭牛,你怎麼不吃?」唐立奇一邊啃雞腿,一邊問。他餓得眼睛都綠了。
「吃不下。」
「那也要吃,不吃怎麼行?」唐立奇將一碗炒肝送到唐心面前。唐心懨懨地吃了兩口,忽然說:「我覺得學姐有些奇怪。」
唐立奇吃得滿口流油,「所有人都奇怪,沈清源、杜凌楓,還有你,都很奇怪!」
「不是這個……是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我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唐立奇放下雞腿,狠狠灌了一口涼茶,「姐,我說個現實的,你得想想明天怎麼面對你那個周主任。你今天曠工了一天,得幸好今天沒有節目要錄製,不然你就要失業了。」
「哦。」提起這個,唐心有些頹唐。她向來對工作嚴謹敬業,還從來沒有今天這種情況。一想到明天周祖光的臉,唐心就有些懼怕。正想著,她的手機響了,來電是一個陌生號碼。
唐心有些奇怪,接聽了電話,立即聽到了陳寧焦急的聲音,「唐姐,大事不好了!沈哥要退出射擊隊!」
「啊?什麼情況?」唐心頓時感到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
「今天下午,張教練收到一封郵件,是沈哥發的,是退出射擊隊的申請。」陳寧聲音裡帶著哭腔,「這還是我弟告訴我的,我聽到以後就趕緊給你打電話。唐姐,你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唐心知道解釋起來一句話說不完,只能問:「你先告訴我張教練什麼態度?」
「他很生氣,立即回覆郵件,說沈清源要申請退出射擊隊,就當面和他說!唐姐,怎麼辦?」
「張教練這樣說,就表示不會真的答應沈清源退出,肯定是想讓他先回來,好好開導他。你放心吧,等我訊息。」唐心說完,又安慰了陳寧幾句,隨後掛上了電話。
唐立奇問:「姐,怎麼了?」
唐心捏了捏眉心,「算是……知道明天該如何應付周祖光了。」
發生這麼多事,唐心一夜無眠。第二天,她剛到電視臺,果然就看到了周祖光的一張黑臉。
不等周祖光開口,唐心搶先說:「周主任,我昨天去做一個體育新聞了,所以沒來得及和你彙報。」
「什麼新聞?」周祖光果然被話題帶跑。
唐心回答:「亞錦賽射擊冠軍沈清源,也就是奧運會的擬定參賽運動員之一,他失蹤了。」
周祖光倒抽一口冷氣,半晌瞪了唐心一眼,「今天不是愚人節,開什麼玩笑?」
「沒有開玩笑,千真萬確。」
「體育頭條……那你和q大射擊隊聯絡一下,這條新聞要不要製作播出?」周祖光問。
唐心很爽快地答應。她之所以這樣說,是有私心的。一是為了應付周祖光,二是她想利用媒體的力量,逼迫沈清源現身。她不要讓他再逃避下去。
十分鐘後,唐心來到了q大射擊隊,順利見到了張教練。張教練眼眶紅紅的,顯然是沒有睡好。
唐心說明來意,張教練立即拒絕,「我怕最後不好收場,所以還請不要進行任何報道。」
聽到這番話,唐心忍不住感嘆,張教練果然還是護犢子。他這樣處理,其實還在給沈清源留後路,生怕擅自離隊的訊息放出去,影響沈清源的聲譽,反而引來上頭對沈清源的處分。
唐心沉默了一下,才說:「張教練,其實昨天我有看到沈清源。」
「什麼!他在哪兒?」
「他和杜凌楓進行了一場射擊比賽,輸掉了。」唐心艱難地說,「脫靶兩次。」
張教練呆住了,彷彿一尊雕塑。
唐心繼續說:「關於沈清源的情況,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加嚴重。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但是當務之急是逼他回來。如果他一直這樣不出現,可能就真的……廢了。」
張教練兩手交叉,眉心蹙起川字紋,「我知道,當初發現他的時候,沈清源的心理狀況就很嚴重。我和丁芳費了很大工夫才幫他進行了心理建設。」
「是什麼樣的?」
張教練望向窗外,眼神蒼茫,「有件事你應該不知道……當時沈清源的母親被射傷之後,如果立即進行救治,是可以避免現在的悲劇的。可是在那個雨夜,沈清源向路過的車輛求救,一名女司機下了車,卻揚長而去。」
唐心愣住了。
「如果當時救治得及時,沈清源的母親不會是植物人。雖然現在一直在進行促醒,可是收效甚微,關鍵是她患上了肺炎……」張教練面露痛苦之色,「所以唐記者,如果只剩下報道這一條路,那就報道吧。最糟糕的情況也無非就是眼下這樣,沈清源再也不能射擊。」
唐心慢慢地站起來,「謝謝張教練的信任,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心裡充滿了悲哀。無論她如何報道,對沈清源而言,都無疑是一種酷刑。她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她手中的筆會成為折磨他的工具。
很快,一篇澄清「射擊明星傷母」的新聞就出現在各大網站的頭條。新聞講述了沈清源的家庭被賭債纏身,賭徒們設套的來龍去脈,瞬間吸引了不少網友的關心。
不僅如此,新聞還順帶提到了沈清源母親的植物人狀態已經五年了,最近患上了肺炎,生命垂危,因此沈清源精神壓力巨大,外出尋求更好的治療方案,卻失去聯絡的事情。
這個帖子用詞煽情,催人淚下,很快就博得了很高的關注。網站編輯給唐心打電話,要她趕緊提供後續的新聞報道。唐心哭笑不得,她倒是想提供新聞報道,可是也得沈清源出現才行啊。
現在社交app和體育論壇,都有各種相關的熱帖。有的論壇相關話題的發帖量一天居然超過了十萬。
唐心隨手點開一個論壇,就看到一個火紅的帖子飄在最上方:對不起!沈清源,我們等你回來!點開帖子,唐心讀了下主樓的內容。樓主先是反省自己在看到沈清源傷母這條新聞時的激動和憤怒,結果沒想到後續會有反轉,不知道這件事的背後另有隱情。樓主用義憤填膺的心情批判,現在不僅有人造謠,有腦殘粉擁護,還有營銷號專門帶節奏,真是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這個帖子的閱讀量不斷攀升,跟帖的無數,足足有十來頁。網友的觀點分四個陣營,一方懷疑沈清源私德很差,也有人堅信有人故意抹黑,還有一方化身為福爾摩斯,對沈清源的去向進行各種推理,同時認定,沈清源其實並沒有危險,肯定只是逃避現實,最後一方是學術派,對如何治療植物人的肺炎引入醫學論文,展開各種討論。
三方吵得不可開交,一方還在貼各種醫學理論,可是最有精力的還是這位樓主,簡直是懟天懟地懟所有,堪稱懟人界的槓把子。只是這語氣,這用詞,唐心怎麼看怎麼眼熟。
唐心站起身,直接去了梨子的辦公室。一推開門,她就看到梨子坐在電腦前,在鍵盤上十指如飛。
她靠在門框上,「梨子,小豆蟲是不是你?」
「天啦嚕!唐心我們現在都心有靈犀了,你一下子就猜出是我了?」梨子扭頭,不好意思地說,「別這樣,幫我捂緊馬甲啊……」
唐心一點她的額頭,「你的風格這樣明顯,想不認出你來都難。不過平心而論,我希望這件事不要影響到你。」
「為了你,我願意當一回鍵盤俠。」梨子說著有些傷感,「我真心希望,沈清源能夠儘快回來。」
唐心也有些傷感。現在鋪天蓋地都是關於沈清源的報道,除非他躲到了沒有網路沒有電視的山區,否則他一定能夠看到她想傳遞給他的資訊。他遲遲未歸,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唐心的右眼皮一直突突地跳,讓她覺得總有不祥的事情要發生。而這種感覺,終於在兩個小時後得到了印證。
下班後,唐心去了趟醫院,結果剛走到護士站,她就一眼望見張教練和丁芳在休息椅上坐著。
「出什麼事了?」唐心快步走了過去。
張教練站起身,語氣有些沉重,「醫生有通知,沈清源的媽媽之前的肺炎一直在輸液抗炎,但是效果不夠好。今天突然發熱。」
「那會怎樣?」唐心開始緊張。
丁芳嘆氣,「就看這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