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掃鼠嶺 呼延雲 第2頁,共2頁

「過去,邢運達總喜歡把自己整出點兒黑社會老大的氣勢,剃平頭,文個身,走到哪兒都揣把刀,公司聚餐時就聽他各種吹,跟誰拜過把子、砍過多少人,其實他就是從小沒爹媽照顧,缺少安全感,給自己壯膽呢。後來他聽說周立平真的殺過人,而且是個‘連環殺手’,崇拜得不得了,非要拜周立平當師傅,你想周立平哪會理他,但一來二去,不知怎麼的,倆人關係就越走越近,邢運達平時見到他張口閉口都是‘周哥’——只是不知道,這回他知道是‘周哥’殺了他爸,會怎麼想……」

「是啊,蚯蚓竟是一條惡龍,這個‘突變’肯定會讓不同的人產生不同的反應。」呼延雲笑道,「所以邢運達得知周立平是‘連環殺手’會心生崇拜,而邢啟聖在得知這一點後,卻還敢跟他發生衝突,並且到你這裡告他的狀,恐怕導致他‘惱羞成怒’的,不是一般的小事吧。」

鄭貴端起茶壺,給呼延雲續杯,水流得且緩且慢:「呼延先生,人在茶滿,人走茶涼,這是沒法子的事兒。我是個老老實實的生意人,過去做生意講究的是拉關係、給面子。關係到位了,面子給足了,大家才能一起發財……現如今你也知道,好多老關係都斷了,新關係不帶咱玩兒了,生意越來越難。老邢生前一喝多了就喜歡說一句話:‘這幾年,除了婚禮和葬禮,已經很少有什麼能把我們這些人聚攏在一塊兒了’,現如今他不在了,活人的面子我要給,死人的面子我更要給,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只有風水輪的轉動聲不絕於耳,咕嚕咕嚕,嘩啦嘩啦……

4

正聊著天,李志勇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對鄭貴說:「鄭總,社保中心的電話,說我媽的大病醫療保險有點兒問題,他們五點下班,我得趕緊過去。」

「你去你去。」鄭貴說。

呼延雲也起身向鄭貴告別,鄭貴死活非要送他一盒健一保健品公司新出品的改良版五行陰陽鏡,說是即將召開的新聞釋出會就是為了推出這款新品,呼延雲哭笑不得,拒了半天才拒掉了。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李志勇對呼延雲說:「老鄭不是啥壞人,就是個怵窩子,話說得很大,膽子卻很小。不過你們倆的推手也都夠水準,你是繞來繞去不離主題地攻,他是雲山霧罩見招拆招地守。」

呼延雲笑著問:「那麼你覺得,誰更高一籌呢?」

「我覺得是老鄭,因為你並沒有套出你想要的……」李志勇說,「不過老鄭從一開始就誤判了形勢,他跟你套近乎,肯定是看多了你的那些小說,認為你和警方說得上話,能幫他撇清自己跟掃鼠嶺那件案子——乃至跟愛心慈善基金會的關係,可惜他並不知道,中國警方對私家偵探從來都不感冒。」

呼延雲點了點頭:「老鄭確實是個琉璃做的,精光水滑,很多話只說了一半,但話裡話外擺明了他知道全部。」

「生意人嘛,他得留下一半等合適的價錢呢。」李志勇說。

「在你看來,我探求的那個問題,真實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這時他們來到了停車場,李志勇一邊用鑰匙開啟一輛灰色捷達的車門,一邊說:「我到了名怡公關公司之後,倆眼就盯著周立平,對其他的事情沒有很在意。老鄭今天跟你說的很多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聽到。不過據我的推斷,邢啟聖跟周立平吵架,八成是因為周立平性騷擾甚至性侵了護育院的孩子,被邢啟聖發現了,這也是後來周立平在掃鼠嶺上殺人放火的根本原因——他要滅口嘛。」

呼延雲慢慢地說:「大部分人——包括警方在內,都是這麼看的。」

「當然了,因為周立平有前科啊!」李志勇說著,坐上了駕駛位。

呼延雲坐上了副駕,車裡面一股臭烘烘的味兒,他的腳踢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竟是一雙髒球鞋,估計正是臭氣的「策源地」。

「對不住啊!」李志勇說,臉上可是毫無愧疚的神情,「我這車裡也很少搭別人,所以一直當半個垃圾箱用。」

「看得出來,就你這車況,符合單身漢的一切特徵……話說你今年也快四十了吧,沒找個女朋友嗎?」

李志勇開動了汽車:「女朋友?現在的女孩子找物件,條件是‘有車有房沒有媽’,我就這麼一輛二手的捷達,沒有自己的房子,家裡還有個病媽,誰跟我?」

「我看你們公司的女孩子就不少啊。」

李志勇笑了笑:「那些女孩子,說句不禮貌的話,大都是湊單的,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呼延雲有些好奇:「湊單的——什麼意思?」

「你上網買東西,總盼著多一些優惠吧,好,滿一百減二十,購物車裡的東西不到一百元,挑個雞零狗碎的湊夠一百元吧,不頂用,但也不能不要……公關公司,說難聽點兒就是《茶館》裡那黃胖子,專業和事佬兒,吃的就是關係這碗飯,你用人家,人家也要用你。老鄭一沒背景二沒靠山,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不容易,平日裡對誰都得點頭哈腰三分笑,不敢得罪誰,小心翼翼伺候著各路老爺,不知道哪天能求人家行個方便,人家要用錢,他得塞錢,人家孩子找工作,他得給安排崗位,哪怕這孩子屁都不會,你也得給安排,為的不就是能‘減免’些麻煩嘛。邢運達就是啊,一個天天裝流氓的貨色,能當上副總,憑啥?憑的還不就是他有個當院長的爸和當副會長的叔……你看我們公司那麼大面積,那麼多工位,真正每天來幹活兒的,就那麼三五個人,其他人八百年不露一回面,可老鄭照樣得給上保險、發工資……越是來得少的,工資越高,因為人家後臺硬,所以譜兒才大啊。」

呼延雲很吃驚:「這是什麼邏輯?」

「什麼邏輯?公司要想活命就必須遵守的邏輯!」李志勇嘆了口氣,「不過比起愛心慈善基金會,這就不算什麼了……」

「還有比這更誇張的?」

「有!」

李志勇只說了一個字,就不再言語了。

車子一路向南,下午四點的辰光,說堵不堵,只是恰巧小學放學,三三兩兩的孩子們像潑灑了一地的水銀珠子似的,在路上閃爍著、跳躍著、穿梭著,車速不得不忽疾忽緩,時不時還要頓挫一下,李志勇有些煩躁,嘴裡噝噝著,等停到社保中心門口時,他忙不迭地跳下車,衝了進去。呼延雲在車裡等了好一陣子,才見他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個人參加城鎮居民大病醫療保險資訊登記表」,站在門口,神情茫然。

呼延雲下了車:「怎麼了?」

李志勇指著手裡的表格說:「我前幾天提交的,社保中心打回來了,說是不許參保人親屬代繳,必須參保人自繳。」

呼延雲看了一下表格:「這裡有參保人自繳和參保人親屬代繳兩個選項的啊。」

「說是新規定。」李志勇嘆了口氣,「我跟他們說了,我媽得腦溢血偏癱了,不能自己來繳,老太太也一直沒有辦銀行卡,他們說讓我自己想辦法……」

呼延雲一把搶過表格,推門進了社保中心,李志勇跟在他的身後。

空蕩蕩的大廳裡沒有什麼人,只有一排工作人員坐在一個個玻璃隔斷裡無所事事地打著哈欠。

呼延雲隨便找了一個,拿著表格問:「既然表格上規定了,參保人員可以選擇自己繳費或親屬代繳,為什麼現在又不讓親屬代繳了?」

「這是最新規定。」

「規定在哪裡?請給我看一下。」

「你是什麼人?憑什麼要給你看規定?」那個工作人員不耐煩地說。

瞬間,呼延雲的口吻變得異常嚴厲:「我是公民,既然這件事情牽涉到公民的合法權益,我當然有權利要求你們出示相關檔案!」

空蕩蕩的大廳被他的聲音震得嗡嗡作響,有幾個工作人員像受驚的蝌蚪一樣,身體往這邊傾斜,但又不敢離開工位。

對面的那個工作人員好像矮了半頭,聲音也低沉並柔和了幾分:「其實,這個也不是硬性規定,主要是有些代繳的人忘了往卡里續費,結果保險就斷了,影響到被代繳人。」

「啊?」李志勇很震驚也很氣憤,「剛才你們不是說絕對不能代繳嗎,這會兒怎麼又說不是硬性規定了?」

呼延雲回頭望了他一眼,目光裡流露出息事寧人的意思,然後轉過頭,繼續對那個工作人員說:「那麼這張表格是不是沒有其他問題了?」

工作人員嘟囔了一句不知什麼話,把表格收走了。

呼延雲和李志勇走出了社保中心,他們驚訝地發現,就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下午倏然變成了傍晚,寒雲如老,夕陽無光,街上來來往往的每輛車的車頂都覆著一層淺淺的黃色,欲暖還涼。

上了車以後,李志勇很不好意思地對呼延雲說:「哥們兒,謝了。」

呼延雲忍不住道:「你好歹也曾經是公家的人,怎麼連這種事兒都能被他們唬住?國家的政策本來是為老百姓考慮,可下面這些部門私下裡多設一道檻。」

「當刑警拼的是真刀真槍,有什麼麻煩事兒,單位也幫忙解決了,不讓咱們有後顧之憂。離開隊伍後才發現,好多事兒真的很難。」李志勇嘆了口氣,「我送你回家,你住在哪兒?」

呼延雲往副駕座位上一靠:「走,去你家,看看阿姨去。」

李志勇一愣,隨即發動了汽車。

汽車停下的時候,眼前是一棟帶電梯的高層,藍灰色的樓體上,處處可見牆面脫落形成的斑駁,呼延雲問道:「你家怎麼搬到西郊這邊來了?」

「前幾年城裡霧霾重,我媽一咳嗽就是一冬天,我跟她商量了一下,把老房子賣了,在這邊換了個大一點兒的,帶電梯,老太太散步、買菜啥的也不用爬上爬下的了……她這一中風偏癱,可也不用上下樓了。」

呼延雲往西北方向望了望,隱約可見一道獸脊般的綠色起伏:「那道山嶺,是不是就是掃鼠嶺啊?」

「對。」李志勇說,「這裡離掃鼠嶺很近,跑快一點兒,六七分鐘就能到。」

呼延雲點了點頭,跟李志勇一起坐電梯上了樓,進了他的家裡。看上去,這間屋子並不比他過去住的那座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老樓寬裕多少,甚至像是把那間舊屋整體搬移了過來,只是多了一股子偏癱老人因各種不便必然會散發出的溲臭氣味兒。

望著高低櫃上的那幾個相框,呼延雲想起了十年前和林香茗一起把喝醉酒的李志勇送回家的情景。其中有個相框,嵌著一張短髮、瘦小、相貌普通的女孩的照片,笑得很可愛……呼延雲記得這是十年前沒有的。

李志勇走到裡屋,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招呼呼延雲進來。呼延雲進去一看,老太太坐在一張雙人床上,佝僂的上半身好像被火燒捲了的一張紙,當年頭髮花白的她,而今頭髮不僅已經全白,而且稀少了許多,她腰以下掖在一個花布面的小薄被裡,令人心酸的是被子幾乎是平平地貼在床上,彷彿裡面是空的。不過,雖然老太太長期臥病在床,但身上的衣服乃至被單、床單、枕頭面都非常乾淨,顯然是李志勇給老媽勤於換洗的緣故。

呼延雲跟老太太打了招呼,然後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和她聊了起來,老太太愈後恢復得不錯,說話雖然有些含糊,意識卻很清楚。她記不起這個十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但既然是兒子的朋友,就熱情地和他拉起了家常。呼延雲注意到,當李志勇在這屋子裡時,她就顯得精氣神兒十足,而李志勇一齣房間,她就像提著一口氣必須放下歇歇似的,神情黯然了下來。

廚房裡傳來了叮叮噹噹的切菜聲,很快,抽油煙機的風扇聲、熗鍋的爆裂聲、翻勺炒菜的嘩嘩聲也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阿姨,貼牆這一溜是怎麼回事啊?」呼延雲指著貼牆邊擺放的一長溜板凳問。這些板凳一直延伸到客廳,彷彿是給整個屋子的底部鑲嵌上了一層內框。

「這些啊,是志勇擺的,他怕他不在家的時候,我遇到什麼急事兒要出屋子,就貼牆擺了這些凳子,我這身子直不起腰,拄不了拐,但是扶著凳子卻一步一步往前捱,累了還可以就地坐在板凳上歇歇……難為這孩子,什麼都替我想得周到,我卻只能拖累他。」說著說著,老太太的眼眶裡盈起了淚水。

「您也別太難過,您得這麼想:老天爺給您找這個病,是逼著志勇迴歸家庭,過去他拿槍,現在他拿鍋鏟,過去他天天抓壞蛋,現在他天天練家務,您覺得哪個讓您更舒坦?哪個更有利於他將來找媳婦過日子?」

這句話算是說到了老太太的心坎上,她不禁破涕為笑:「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下午志勇跟我一起給您辦大病醫療保險去了,有這麼孝順的兒子,您怎麼能浪費他的一番心血——不過這個大病醫療保險怎麼現在才給您上啊?我記得男性年滿六十歲、女性年滿五十歲之後,都要上的啊?」

「以前我就上的,後來不是搬家了嗎,住址跨區了,就得重新辦,趕上志勇丟了工作,接著我又病了,這個事情就一直拖到現在了。」

「這樣啊。」呼延雲點了點頭。

在李志勇家蹭了一頓晚飯,呼延雲幫忙刷完了碗,向老太太告辭,李志勇倒了一杯水,又拿了一瓶藥放在母親床邊的床頭櫃上:「我去送送呼延,您半小時後記得吃藥啊。」老太太拿起藥瓶晃了晃:「這裡面又沒有幾粒啦。」李志勇說:「沒事兒,代購的藥很快會到,不會給您斷了頓兒。」

電梯下行的時候,呼延雲問李志勇:「阿姨吃的什麼藥啊,怎麼還要代購?」

「一種外國產的溶栓藥,每天吃一粒,對中風患者的康復特別有效。我一直網上找人幫我代購呢。」

「為什麼不一次多買些囤著?」

「代購藥有限量的,一次買不了太多,否則過不了海關……況且,不能給患有慢性病的老人囤太多藥放在家裡……」

「為什麼?」

「不為什麼……怕他們總覺得自己對孩子是個拖累……」

呼延雲明白了:「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

「我已經活得很失敗了。」李志勇把後背靠在電梯的扶杆上,苦笑道,「不能連媽都丟了吧。」

電梯一頓,停下了,電梯門開啟的一刻,一股夜風從樓門口豁開的玻璃窗裡吹了過來。兩個人肩並肩走到外面,呼延雲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清涼的感覺沁入肺腑:「志勇,掃鼠嶺案件發生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麼?」

提問來得猝不及防,李志勇愣了愣道:「不是跟你說過了,十點四十左右吧,我接到了周立平打來的電話,他約我十一點到杏雨路街心公園的小樹林裡‘清清事兒’,然後我就開車去了——」

「我問的是,十點四十之前,你在哪裡?」呼延雲打斷他道。

李志勇有點兒糊塗,他望著呼延雲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雙眸,突然看懂了他的目光:「你懷疑掃鼠嶺案件是我乾的?」

「為什麼不能懷疑你?」呼延雲說,「你家高低櫃上的那張女孩子的照片是高小燕吧?十年過去了,你依然忘不了她,你也依然沒有放下對周立平的滿腔仇恨,何況他又很可能是襲擊你並盜走你槍支、導致你離開警隊的罪魁禍首,所以你一心想置他於死地,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對邢啟聖也沒有什麼好感,覺得他和他的兒子都是社會的蛀蟲,你離開公職後,看上去西服革履,實際上連辦個保險都會阻礙重重,內心充滿了沮喪、茫然和絕望,這些原因都可以讓你形成扭曲變態的反社會人格……出事那天晚上,假如你跟邢啟聖約好,讓周立平開車送他到掃鼠嶺,被紅綠燈上的監控影片拍照留證,然後等邢啟聖單獨上山時將他殺害,並拋屍、焚屍,這一切不是也都能解釋得通嗎?」

「你瘋了!」李志勇張大了嘴巴,「我為什麼要殺害那些孩子?!」

「也許孩子是邢啟聖殺害的,而你和他私下裡並不像表面上那樣互不來往,他知道你是警察,具備反偵查經驗,所以重金買通你幫他想辦法脫罪,你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殺掉後,和那些孩子的屍體一起扔進隧道風亭焚燒……反正你最終的目標是嫁禍給周立平。」

「可是邢啟聖是十點半之後遇害的啊,我怎麼才能在半小時不到的時間裡,從掃鼠嶺趕到杏雨路呢?」

呼延雲指了指停在院子裡的那輛灰色捷達:「我相信你為了防止被監控影片拍到,沒有開自己的車去掃鼠嶺,但是你也說了,跑快一點兒,只要六七分鐘就能從掃鼠嶺趕回家,同樣是你自己說的,從你家樓下再開車去杏雨路,用不了十五分鐘,這樣十一點肯定能夠趕到。」

李志勇目瞪口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接到周立平的電話,不去杏雨路不是更好嗎,何必要多一道程式——」

「這道程式未必多餘。」呼延雲說,「首先,周立平打電話約你,也許是白天受到你的某種暗示,‘應邀’打給你;其次,你這一去,雖然捱了頓打,但怎麼看都像是周立平刻意製造的不在場證明,更加重了他的嫌疑。」

李志勇氣得渾身直哆嗦:「你……你空口無憑!」

「每個行為都有動機,但每個動機並不一定都合理,所以懷疑一個人犯罪並不需要憑證,證明一個人犯罪才需要憑證。」呼延雲慢慢地說,「當然,你並不是掃鼠嶺案件的真兇。」

李志勇繃緊的神經這才放鬆了下來,不禁長出了一口氣:「喲,你怎麼又放我一馬了?」

「因為我覺得你還沒有做好準備。」

「什麼意思?」

「人可以掩飾一時的行為,但很難隱蔽長久的習慣。」呼延雲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你照顧生病的母親已經是一種習慣,這也是你在屢戰屢敗的人生中唯一獲得成就感的事情。假如你犯下那麼大的案子,不可能不考慮到一旦被捕,母親怎麼辦?一向在照顧母親上心細如髮的你,一沒有找女朋友,二沒有找保姆,甚至連阿姨每天要吃的溶栓藥都沒有囤積,你怎麼能放得下心去殺人放火。」

「真他媽奇怪!」李志勇歪著腦袋看了看他,「你居然是從這個角度解除我的嫌疑的……難道你沒有考慮到我根本就是個好人?」

「你別忘了,我曾經有一位朋友,表面上看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完美的好人,卻犯下最邪惡、最可怕的罪行。」

李志勇一時間啞口無言。

「好啦,現在你可以告訴我,掃鼠嶺案件那天晚上,你在接到周立平電話之前都做什麼了嗎?」

「我要是告訴你,我伺候我媽睡著覺,就回自己的房間裡玩兒‘跳一跳’,你信嗎?」

呼延雲一笑:「我信。」

「那好,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是從什麼時候懷疑上我的?」

「從見面你說很多警察誇我幫他們破案子開始,我對任何刻意討好我的行為都抱有警惕,當然,真正讓我起疑的,是你告訴鄭貴,你正在給阿姨辦大病醫療保險的時候……我就在想你為什麼早不辦晚不辦,非要現在才辦,難道是在‘做準備’嗎?」

李志勇氣得一跺腳,轉身回樓裡面去了。

呼延雲揚起頭,望著西北方向,夜幕下那道起伏的獸脊,在寒風中顫抖著輪廓,時而模糊得妖冶混沌,時而清晰得令人髮指,噩噩如厲,蠢蠢欲動。

他走下臺階,來到李志勇那輛灰色捷達前,開啟手機的電筒,繞了一圈仔仔細細檢視了一番,最後停在了車屁股後面,蹲下身,向後備廂的鑰匙孔望去……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炸雷似的一聲吼——

「不許動,警察!」

接著他就被人拎著脖子拽了起來,「砰」一聲狠狠地摔在後車蓋上!

5

「馬笑中你個渾蛋想幹嗎?!」呼延雲怒氣衝衝地吼了一聲。

正在從上衣到腳踝展開搜尋的警察聽到這話,手停了下來,放聲大笑:「姓呼的,居然被你聽出來了。」

「不是呼,是呼延,複姓。」呼延雲站直了腰,一邊糾正著一邊轉過身,驚訝地發現在矮胖子的身後不遠處,站著郭小芬。

「小郭,好久不見。」他尷尬地跟她打著招呼。

郭小芬冷笑了一下。

「姓呼的,好好接受警察問訊,不許中途把妹!」馬笑中瞪起了眼睛。

「怪事,你不是被停職了嗎?」

「職務可以停,為人民服務的心不能停!」馬笑中嘴硬,「老實交代,你跟李志勇那廝混了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你倆都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了?」

「就你這張嘴,綁飛機上往下噴,全國農田都不用施化肥了!」呼延雲說,「再說了,我憑什麼要告訴你?」

「憑啥?憑你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小郭一個離職記者,你一個停職警員,能執行什麼公務?」

「說出來嚇破你的狗膽,是你們家劉思緲私人安排的公務。」

照理說,「私人安排」和「公務」明視訊記憶體在著矛盾,但「劉思緲」三個字確實具有極大的威懾力,令呼延雲吃了一驚,他稍一思忖就有所醒悟:「我聽說思緲離開專案組了,這麼說她還想繼續調查掃鼠嶺案件?」

「這你就別管了,反正這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至於有多大,就不告訴你。」

「行!」呼延雲拔腿就走,「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馬笑中豈能放過他,把他拖到小區外面,塞進自己那輛新能源汽車後排,郭小芬也進了來,坐在副駕上。呼延雲免不了一番連踢帶打,馬笑中嬉皮笑臉地說:「趕緊告訴警察叔叔,你到底因為啥找李志勇啊?」

他們本來就是相熟的好友,一向都把打打鬧鬧當寒暄的,於是呼延雲把下午跟李志勇在一起的前前後後,詳細地講了一遍,然後說:「看樣子你們倆是一直跟蹤我來著,現在交換一下情報吧,思緲委託你們什麼公務了?」

「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不是我們跟蹤你,而是我們想去找李志勇瞭解一些情況,發現你捷足先登了。」郭小芬冷冷地說,然後把上午劉思緲約談她和馬笑中的經過也說了一遍,並無絲毫隱瞞。

呼延雲聽完,沉思了片刻道:「看來思緲請你們協助調查,並非眼下這個案件另有內情,反倒是因為十年前的那樁案子另有內情。」

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郭小芬頓有醍醐灌頂之感!雖然上午劉思緲談的主要是掃鼠嶺案件的辦案情況,並沒有太多提及十年前的西郊連環兇殺案,但是百轉千回之後,卻讓他們把調查的重點放在周立平「是怎樣成為一個罪犯」上面,並且調查方案也是一直回溯到房玫,說白了不就是因為周立平犯罪的那個「起點」存在著另外一種可能嗎?

馬笑中不禁拍了一下大腿:「我說呢,明明應該擦掉馬賽克的事兒,思緲卻讓我們開啟懷舊模式,原來‘夢裡尋她搜百度,那人卻在大柵欄住’。」

這句話說得真可謂葷素搭配,不倫不類,呼延雲和郭小芬聽是聽懂了,卻不禁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馬笑中全無害臊:「呼延,照你看,掃鼠嶺這案子是不是就算坐實了周立平是真兇,沒有反轉的可能了?」

這個問題也是郭小芬最關心的,她盯住呼延雲,卻見呼延雲皺了很久的眉頭,才慢慢地說:「很難……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你是說,周立平有可能是完全無辜的,真兇另有其人?」馬笑中驚訝地問。

「從目前警方掌握的來看,除了青石口東里紅綠燈拍攝到的那段影片,並無其他可以指控周立平的證據,而周立平解釋自己沒有犯罪時間的藉口,雖然聽起來像是耍賴,但正因為太像耍賴了,所以反而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想坐實周立平是真兇,眼下必須找到他不到半個小時就從掃鼠嶺趕到杏雨路的方法。」

「你找到了嗎?」郭小芬問。

呼延雲看了一眼李志勇住的那棟樓:「我找到了一種辦法,但也僅僅是一種可能……」

「呼延,別怪我沒提醒你,話說半句,擱偵探小說裡可死得快。」馬笑中說。

郭小芬知道這時候呼延雲是不會把話說完的:「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樣好不好,咱們兵分兩路:你們繼續按照跟劉思緲商量的方案,回溯周立平這十年經歷過的人和事,一直找到他犯罪的起點和根源;我則調查掃鼠嶺案件,發現任何新的情況,隨時交流和溝通。」

「可是……」郭小芬猶豫了一下說,「你要知道,思緲委託我們做的這個事情,說到底就是一個正常的新聞調查,而你要做的可不一樣,法律規定得明確,沒有刑事偵查權的人,不得介入司法調查。而且……你連思緲的私下授權都沒有,出了事她都不能保你的。」

「哎呀,這麼多年了,小郭你怎麼還不明白!」馬笑中不耐煩地說,「呼延就是看見思緲受氣不能忍,槍林彈雨也要往上衝,你就甭替他操心了。」

呼延雲望著郭小芬,口吻沉重地說:「我跟李志勇說的話,是發自肺腑的。掃鼠嶺這個案子,牽涉到我的兩位好友、十年人生。十年,多少物是人非,早已被定性的事,突然有一天以另一種面目浮現出來,證明著我們的青春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誤判……對此,我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郭小芬慢慢地轉過身,坐正,把視線重新投到車窗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呼延雲下了車,馬笑中換到駕駛位上,發動了汽車。他搖下車窗對呼延雲說:「別說哥們兒不講義氣,掃鼠嶺這案子太大了,以往你怎麼過偵探癮我不管,現在可必須得知法守法,沒有警方的許可,你就是不能擅自展開調查。我給你支一招,要麼你找個負責此案的警察,給人家暫時拎包,要麼你找個曾經做過警察的當搭檔,這樣遇到什麼事兒至少能擋一擋,畢竟和尚不親帽兒親,在不違法的前提下,警隊多少會給老兄弟一點兒薄面。」

呼延雲眼睛一亮,嘴角綻開了微笑,做了個敬禮的手勢:「明白!多謝馬所長指點。」

望著馬笑中開車遠去,呼延雲在黑暗的街道上站了一會兒,慢慢地從兜裡掏出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