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掃鼠嶺 呼延雲 第1頁,共2頁

1

「馬所長、小郭同志,你們喝水。」居委會齊主任把兩個裝著水的紙杯放在了馬笑中和郭小芬的面前,胖胖的圓臉蛋上堆滿了笑意,「有啥問題你們儘管問,我知道的一定講。」

這裡是周立平租住房屋所屬的街道辦,一排磚砌的平房甚是樸實,只是被南邊的樓房遮擋了陽光的緣故,屋子裡散發著一股潮氣,而且現在雖然是上午九點半,但照樣要開著白熾燈才不顯得昏暗。馬笑中和郭小芬趕來的時候,齊主任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他倆,往自己辦公室帶的路上,嘴裡不停地念叨說管片兒民警打了招呼,必須做好接待工作。郭小芬望著面有得色的馬笑中,心想這矮胖子在警隊裡的人脈和能量還真是不能小覷。

馬笑中一邊捧著紙杯喝水一邊說:「主任您坐,咱們警民一家親,我來您這兒,就當是遠房親戚來串門兒,雖然頭一回見面,但我不拘著,您也別瞎張羅,行不?」

這話擱誰都聽著舒服,齊主任笑得一臉褶兒,趕忙把馬笑中他們想要了解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周立平被釋放後,姨媽家早已經把房子連同那間地下室一起賣掉,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回不了也不想回冬青街道——很少有刑滿釋放犯願意再回服刑前的住地,承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但是坐牢這八年,外面的一切都已經天翻地覆,他為了能儘快適應環境,在得到相關部門的批准後,就把落腳點選擇在了離冬青街道不算太遠的夏荷街道,畢竟這裡也是他曾經騎著腳踏車走街串巷的地方。他拿著釋放證明來報到的時候,齊主任親自接待的他,問了他幾個問題,比如對自己的將來有什麼打算等,也給了他幾句半軟半硬的警告,大約就是現在的社會風氣很正,近幾年都沒有出現過惡性犯罪了,「西郊紅箍隊」的大爺大媽們不是白給的,絕對不會給任何違法犯罪的行為以可乘之機。周立平除了用最簡單的語言回答了幾個問題之外,對那些申斥性的話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不過從第一次接觸開始,齊主任就覺得他很不一樣。

「怎麼說呢……以前我接待過的刑滿釋放犯,不管面子上的還是骨子裡的,總之都是一副很謙卑的樣子,你說一句話,他點兩個頭說三次‘是’,叫他坐下他一定站著,臉上的笑永遠在討好你,周立平可不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很有禮貌,面對面坐著聽你說話時很認真,雖然看不透他是贊同還是反對,但能感覺到他是真的在聽,而不是敷衍,這倒讓我對他產生了一點兒好感——當然,我不會因為這點兒好感就忘了他是個殺人犯。」

不光齊主任,所有的基層部門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周立平的雙手曾經沾滿鮮血,一直對他嚴加防範。在他入住了現在這個住處之後,曾經有一兩個月,白天樓下總有三個以上的「紅箍隊」隊員裝成聊天下棋的樣子把守著,晚上聯防隊也恨不得圍著那棟樓繞圈圈,不過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周立平除了買一些必要的日用品,整日宅在家裡,幾乎很少下樓。

「我聽說他找房子時遇到了不少麻煩?」郭小芬突然插了一嘴。

齊主任點點頭:「誰願意把房子租給一個殺人犯啊。據說好幾次,合同都簽好了,定金都交完了,房東聽說了周立平的身份,又違約了,寧可交違約金,也不把房子租給他。不過具體我不太清楚,你得問圓滿地產的中介小羅,他幫周立平跑前跑後的,最後租下了現在的住處。」

「現在的房租一天比一天貴,周立平怎麼付得起?」郭小芬接著問。

「那套小一居的租金本來就不貴,房東在國外做生意,不缺錢花,所以這幾年也沒怎麼跟著國內的行情往上漲;另外周立平坐牢那些年,做工也掙了一點兒錢,正好用來交房租。」主任說,「當然他也害怕坐吃山空,所以安定下來之後,經常到居委會打聽工作的事情,可惜我們一直都沒有給他找到合適的崗位……」

「啥沒有合適的崗位啊,就是怕給他找到工作,一齣家門就不好監控了唄。」馬笑中一臉壞笑地說。

齊主任也笑了,有點兒不好意思。

不過,最後齊主任還是給周立平找到了工作。

這事兒說來也是一個巧合。夏荷街道的社群中間有棟小白樓,原本是想辦一所幼兒園的,後來被區考試中心佔了做辦公樓,有一輛貨車經常中午十一點半來運送材料什麼的,山呼海嘯地在狹窄的樓群之間穿梭,正趕上小學放學,非常危險,居委會提醒了司機好幾次,但無濟於事,齊主任親自出面,那司機仗著自己是「區裡的」,連她也不放在眼裡。這天中午那貨車又風馳電掣地開過來,學生們尖叫著跑散開時,有個小女生被絆了一跤坐倒在地上,多虧去社群食堂打飯的周立平路過,一把將她拉開,車輪幾乎是擦著身子駛了過去。

貨車停下之後,司機剛剛開啟門下了車,周立平就撲了上去!

「你沒見他那個樣子,攥著拳頭,咬牙切齒,滿臉的肉擰巴著。要不是我正好路過,喊了他一聲,沒準兒他立時就把那司機生吞活剝了!」齊主任回憶道。

周立平一看齊主任,氣焰頓時矮了三分,耷拉著腦袋慢慢地走掉了。

「這人誰啊?」那個司機也嚇得夠嗆,「凶神惡煞的。」

齊主任說:「我們這兒剛剛接收的一刑滿釋放犯,手上有好幾條人命的,你今後別這個時間來送貨了,躲著他,開慢點兒。」

這個一向囂張得不行不行的貨車司機,連連點頭:「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從此貨車進出社群改成了上午十點,而且慢進慢出的。

這件事解了齊主任一個心結,她找到周立平說:「要不,你去咱們社群門口那條大馬路做交通協管員吧,早晚崗錢少一點兒,全天崗錢多一點兒,你願意做哪一個?」

周立平選了全天崗。

這又讓齊主任感覺很踏實,因為全天崗需要從早晨六點到晚上八點站在十字路口執勤,反而更利於對周立平的監控。

從此周立平就頭戴小紅帽、身穿橙黃兩色馬甲,手拿小紅旗,站在紅綠燈下面指揮交通,主要是攔阻行人和騎車人的闖紅燈行為,另外遇到機動車出什麼事故,及時配合交警疏導交通。這個工作很簡單,面臨的壓力主要是長時間站立的身體疲倦和部分不守交規者的辱罵甚至毆打。對於周立平的體力,齊主任是有信心的,讓她沒想到的是周立平工作的幾個月裡,從來沒有跟任何不守交規者發生過爭執,對於違反交規的行為,他是堅定地攔阻的,但碰上那些不聽攔阻,反唇相譏甚至擼胳膊挽袖子的,他只是忍讓。

「他捱過打沒?」郭小芬問。

「有幾個交通協管員沒捱過打的?」齊主任苦笑道,「打人的多半是開豪車的大老闆,打完撒一地錢就走人。」

「我聽說,有位刑警受襲丟槍,警方把周立平列入懷疑物件,到咱們居委會調查時,您還幫他說了句話?」

齊主任對這句話有些敏感:「其實……也算不上什麼替他說話,我就是覺得他改造得還好。」

齊主任承認,隨著時間推移,她對周立平的印象是越來越好。特別是去年七月底的一天,四十二度高溫,她中午外出辦事時,看見別的交通協管員都坐在樹蔭下乘涼,只有周立平站在太陽地兒指揮交通,後背的汗水把馬甲都浸透了,心裡挺不落忍的,覺得可惜了個大小夥子。轉念又一想,唉,誰讓他當年殺了那麼多人呢?這都是報應啊!

郭小芬問:「難道你們不知道,判刑的時候只坐實了他一起謀殺嗎?」

「其實他到底殺了幾個人,大家心裡都有數,十年前那起案子太大了,蓋上三層棉被都捂不住的。」

「那麼,有沒有周圍的群眾或幹部對咱們社群收留了這麼個人表示反對呢?」

「嘀嘀咕咕的牢騷,那是一定有的,但是案子畢竟發生在十年前,現在時代變化這麼快,眼巴前兒的都忙不過來,誰還在意十年前的事兒啊?再者說了,就周立平那麼一個服服帖帖的樣子,連我們辦公室的小姑娘都說了,他還連環殺人呢,遞他把指甲刀怕他都不敢拿……所以掃鼠嶺那事兒一出來,真的把我們都驚到了。老祖宗說得有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後來周立平怎麼又去了名怡公關公司呢?」

「有一天他突然找我,說找到新工作了,不做交通協管員了。我的第一反應是有些警惕,他找到啥新工作了?會不會想甩掉我們的監控?不過他很老實,把新工作單位的相關材料交給我一份,我讓負責刑滿釋放人員幫教工作的同志去名怡公關公司調查了一下,回來說是一個正規的公司,我才放了心,但具體他是怎麼去這個公司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郭小芬看了馬笑中一眼,示意自己已經問完了。馬笑中笑嘻嘻地站起來,對齊主任說:「得,差不多了,我們去周立平的住處看看。」

齊主任連忙起身:「我帶你們去吧。」

「甭價,您忙您的,那邊應該有同志留守著呢,我們直接過去就成。」馬笑中一再讓齊主任留步,可她還是把他們送到了門口。

「對了。」馬笑中突然想起了什麼,「您或者咱們居委會的其他同志,有沒有看見過周立平和什麼人走得特別近啊?」

齊主任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您再想想,哪怕不算來往密切的,只是看上去有些可疑的也算。」

這麼一點,齊主任想起來了:「有兩個人,一位是西郊二中的退休教師朱敏,白髮蒼蒼的一個老太太,曾經當過周立平高中的班主任,她來居委會打聽過周立平的住處,應該是去看過他;還有一個……我說不大清楚,只是有一天傍晚下班時掃過一眼,就在咱們社群花園裡面,隔著綠植牆,是一個長頭髮的女孩,我從來沒有見過,挺漂亮的,跟周立平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擦眼淚……」

馬笑中樂了:「得嘞,每個案子都應該有個女人,最好是漂亮女人,頂好是愛哭的漂亮女人,這案子才有點兒意思。」

2

馬笑中跟郭小芬來到周立平所住的樓下,這樓有五層,看外牆皮剝落的狀態,應該是有些年頭了。走進樓門,撲面一股子漚溲氣味兒,他們沿著幾乎每一層都殘缺不全的水泥臺階拾級而上,突然聽到上面傳來的叱責聲:「你是幹嗎的?把證件拿出來!」馬笑中三步並作兩步,快到頂層時,看見周立平所住的房間門口站著兩個人,門裡面的是一個肚腩很大的刑警,門外面的是呼延雲。

「老普!」馬笑中叫了那大肚腩的刑警一聲。

老普一看立刻就樂了:「喲,馬所長,剛才頭兒通知說你要過來,我還想中午請你去哪兒撮一頓呢!」

「撮個屁,最近淨他媽撮火了!」馬笑中指著呼延雲,瞎話張口就來,「這位是局裡請的警官大學刑偵專家,幫忙——周立平的屋子,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新證據,你就別門口堵著了。」

老普悻悻地讓開了路。

呼延雲走了進去,在這間並不寬敞的一居室裡仔仔細細地檢視著:除了椅子、摺疊桌這些面上的器物之外,他還特別注意開啟衣櫃的櫃門,把每件衣服的衣兜都翻出來;掀開壁櫥的布簾,把裡面堆得不多的雜物拿出來,一一看過之後,用戴上橡膠手套的手把壁櫥的邊邊角角都捋上一捋;對於書架上的那幾本傑夫裡·迪弗、邁克爾·康奈利、保羅·霍爾特的偵探小說,他逐一翻檢;當然他也沒有放過牆角那臺嗡嗡作響的老式雙門冰箱,幾乎把裡面所有盆盆罐罐的蓋子都擰開檢視,搞得一屋子腐乳味兒;最後他鑽到床底下,用手機燈光照著亮,嘰裡哐啷一陣翻騰,出來時臉上蒙了一層灰。郭小芬遞給他一張溼紙巾,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只擦了擦手就塞在了褲兜裡。

就在這時,他把目光對準了摺疊桌旁邊的一個墨綠色的垃圾筐。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套著塑膠袋的垃圾筐,筐裡面除了幾張搓成一團的小廣告、火腿腸腸衣、紙巾,還有兩個燕京啤酒330ml裝的空易拉罐。不過他倒沒有在意這些,而是捏起了一張洩洩沓沓的塑膠包裝:「這兒有個泡麵的外封,怎麼沒看見吃完泡麵的盒子?」

「好像是市局刑技處的楚警官提取證物時拿走了。」老普說。

馬笑中補充了一句:「周立平自己說,掃鼠嶺案件那天晚上,他先回的家,晚飯吃的就是泡麵。」

呼延雲「哦」了一聲,拿起垃圾筐裡的兩個空易拉罐,突然發現其中一個易拉罐下面粘著一張紙條,是超市收銀機打出的結賬小票。他把那張小票上的每一個字都看了又看,漸漸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郭小芬蹲在他身邊問。

呼延雲指著上面的一行時間說:「這裡顯示,掃鼠嶺案件那天晚上,他在這家好鄰居便利店買了泡麵、啤酒和火腿腸,購物時間是晚上六點多。」

郭小芬吃了一驚,瞪圓了眼睛看了看:「有沒有可能是他作案之後才回來……」

「不大可能。」呼延雲搖了搖頭,「他餓不了那麼久,這屋裡又沒有什麼別的食物,小票上也沒顯示他當晚買了其他食物墊肚子。」

「也許他買了兩份,但只在垃圾筐裡留下一份給我們看?」

「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對手就太可怕了……」呼延雲沉思了一下,抬起頭來對著老普說,「普警官,麻煩你,能不能拿著這張小票,找一下附近的好鄰居便利店,讓他們調出掃鼠嶺案件當晚的監控錄影,六點左右的,看看周立平到底買了幾份東西?」

老普嘟嘟囔囔的,一臉「你算老幾憑啥指使我」的不滿神情。

「麻溜兒的!」馬笑中掏出一把錢塞在老普手裡說,「順便買點兒零食飲料啥的,看守現場又不是坐牢,憑啥讓咱兄弟苦哈哈的?」

老普推讓了兩下沒推掉,下樓去了。

馬笑中對呼延雲和郭小芬說:「你們倆別當著我穿連襠褲,趕緊說你們發現了啥,我聽得一腦門子問號。」

郭小芬說:「按照那張小票上的時間和商品顯示,結合周立平的供述,他在案發當晚是買了這些東西,吃喝完畢後,才接到邢啟聖的電話,去童佑護育院接他的。」

「那又咋了?」馬笑中說,「幹壞事兒之前還不讓人吃頓飽飯啊?」

「他吃泡麵和火腿腸都沒問題,問題就出在那兩罐啤酒上……且不說做這麼大的案子,需要絕對集中精力、謹小慎微,不能讓酒精對意識造成任何干擾,就從一個普通司機的職業習慣講,假如知道當晚有需要開車的工作,他也不應該喝酒。」

馬笑中恍然大悟:「也就是說,周立平至少在那天晚上六點左右,根本不知道自己當晚會接到工作,所以才吃吃喝喝,準備洗洗睡了?」

「別忘了他不滿十八歲就做下驚天大案,別忘了他坐過整整八年牢,很大意義上他是職業罪犯,有超人一等的冷靜和理性,所以他絕對不會在明明知道當晚要在掃鼠嶺殺人焚屍的情況下,還喝了兩罐啤酒。」呼延雲站起身來說。

「既然他喝了啤酒,為什麼邢啟聖找他開車的時候,他不以防查酒駕為藉口拒絕呢?」郭小芬有些困惑。

「兩罐啤酒,很多司機不好意思拿出來擋事兒的,何況邢啟聖叫他的時候是九點,已經過了仨小時,代謝好的都吹不出來了。」馬笑中轉頭又問呼延雲,「有沒有這種可能:他知道警方一旦發現他涉案,肯定會搜查房間,所以特地買了兩罐啤酒,作案前他只吃了泡麵和火腿腸,作案之後回到家才喝了啤酒,故意讓警方往‘酒後不會作案’的方向上去想。」

「事實證明警方並沒有往這個方向上去想。」呼延雲皺起眉頭說,「不過,每一種可能都應該排除……」

正在這時,提著一塑膠兜食物的老普回來了,氣喘吁吁地說:「好鄰居便利店就在樓後面,找到那段監控錄影了,我用手機拍下來了。」

監控錄影顯示:當晚六點多,周立平進了便利店,神情很放鬆地在貨架邊轉了轉,挑了泡麵、火腿腸和啤酒,去櫃檯結了賬,也許是口渴的緣故,出門前就開啟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靠!」馬笑中忍不住說,「這哥們兒完全沒有作案的意思啊。」

呼延雲眉頭緊鎖,沒有說話,默默地去廚房和洗手間轉了一圈,出來對馬笑中和郭小芬說:「走吧,這裡發現不了什麼其他的東西了。」

3

出了樓門,正對面是一個小花園,圍成一圈的綠植牆已經掛上了幾許蒼色,裡面的各種花木多已凋零,枝丫稀疏得能用來剔牙,偶爾掛著的一兩朵殘花彷彿是蘸了墨汁的紙團。

「齊主任說看到那個長頭髮的漂亮女孩跟周立平說話,是不是就在這個花園裡啊?」馬笑中嘀咕了一句。

「對了。」呼延雲被提醒了一下,「你們找齊主任瞭解到什麼情況了?」

馬笑中把跟齊主任聊天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埋怨呼延雲道:「我昨天晚上臨走前不是給你出了主意嗎?你怎麼還是單槍匹馬跑到周立平家裡來了,要不是我和小郭及時趕到,老普那愣頭青真敢把你銬起來。」

「我聽你的了,但是那人上午有事,說是中午才能趕過來,我怕耽誤時間,就提前行動了。」呼延雲說。

「別說這些沒用的了。」郭小芬說,「現在咱們去哪兒?」

馬笑中道:「剛才齊主任不是說關於周立平租房子的細節,得問圓滿地產的中介小羅嗎?小區對面的馬路上就有一家圓滿地產的分店,我估計就是那家,咱們去看看吧。」

他們三個出了小區,過了馬路,走進了暖黃色門臉兒的「圓滿地產」,一個穿西服打領帶的工作人員趕緊迎上來:「您好,是租房還是買房?」

「找人。」馬笑中眯著個眼睛,「誰姓羅?」

從一臺電腦的後面站起來個戴著黑色寬邊眼鏡的小個子:「您好……您是?」

馬笑中亮了一下警官證:「跟我們走一趟。」

有個看起來像店長的人攔了一下:「這位警官,您找小羅有什麼事?」

「你想知道?」馬笑中一個獰笑,「成,那你也跟我們走一趟吧。」

店長嚇得趕緊閃到一邊兒去了。

小羅慌慌張張地繞過一排電腦桌走了出來,腿腳丁零噹啷磕到了好幾張椅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的。

馬笑中昂首闊步地往前走,小羅跟在後面,一路上不停地跟他雞零狗碎地搭搭話,馬笑中理也不理,一直把他帶到周立平租住房樓下的那個花園裡,一屁股坐在一張鋪著報紙的石板凳上,蹺起二郎腿,搖著腳丫子對小羅說:「講吧。」

「我……我講啥?」小羅眨巴著眼睛問。

「都到了這兒了,你要是還不知道該講啥,那要麼是你把人民警察當傻瓜,要麼就是你幹不了看人吃飯這套活兒,二選一,你選哪個?」

小羅訕訕地笑了笑:「您是為了周立平那案子吧,他的房子確實是我給找的,但他那案子我真是一點兒都不知情啊。」

馬笑中也不說話,就那麼斜著眼睛看著他。

小羅哭喪著臉說:「真的,我真不知道,早知道當初我說什麼也不給他找房子了,本來拿他當魚餌——」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剎車,卻從馬笑中冷笑的嘴角明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最初,他讓我幫他找房子時,上來就告訴我他是個刑滿釋放犯,殺過人,我一聽好哇,魚餌啊這是——我們這個行當,專有這種買賣,找幾個特別晦氣的人當‘托兒’租房,房主都簽了合同,收了定金了,才告訴他租客殺過人坐過牢什麼的,一般房主寧可賠違約金也不出租了,怕惹事啊,當然違約金我們會跟當‘托兒’的租客對半劈,可是周立平這種剛從牢裡出來的不懂行情,違約金我們就可以獨吞,當然他付的定金我肯定還是要還給他的,我也怕他急眼了捅我一刀不是?」

「接著說。」馬笑中道。

「這麼用了周立平四五次吧,我就準備收手了,萬一被他覺察出來我拿他當魚餌,就不好看了。後來他再找我,我就跟他低頭作揖說確實不好幫他找房,中介行的規矩,多硬的事兒也得往軟裡辦。他很失望,但是也沒責怪我,還一個勁兒地說給我添麻煩了,打算自己去找房住。有一陣子我經常在附近的社群裡遇到他,穿著一身晃晃蕩蕩的舊衣服,走街串巷找房子,被紅箍隊的老頭兒老太太像盯老鼠一樣盯著,沒事兒就叫過來連盤問帶訓斥,他也沒什麼表情,就那麼聽著……」

「那後來你為什麼又幫他找房子了?」旁邊的郭小芬忍不住問道。

「因為我欠他一個好大的人情。」

馬笑中眼睛一亮:「說說看,怎麼回事兒?」

小羅說:「有一次,我們公司做一個兩米長的泡沫板廣告牌,要得很急,上午定製的,下午去取。我騎了個電動車就去了,回來時把廣告牌橫在腿前邊,一手扶車把,一手扶牌子往前走,有個騎車逆行的女的,不知怎麼的,跟我迎面過去之後倒在地上了。別看她胖得跟個南瓜似的,小腿兒倒騰得倒挺快,追上我非說是我把她蹭倒的,附近居民對我們這些天天騎電動車串來串去的中介都很有意見,所以圍觀的一大堆人都挺那女的,急得我一頭汗都下來了,正在這時,人群裡突然有人說他看到那女的是扶把不穩自己摔倒的,跟我沒關係……」

「周立平?」

「對,就是他。」小羅說,「他正好路過,就來給我做證。那女的還蠻橫呢,說就是我的廣告牌撞在她膝蓋上,把她撞倒的。周立平說這不可能,一來泡沫板很軟很脆,發生這類碰撞不可能沒有損壞,而現在廣告牌完好無損;二來廣告牌一看就是剛做得的,而且做得比較急,底漆還沒幹透就罩了面漆,油漆不容易幹,所以——他用手指頭在廣告牌上這麼一抹,指頭上一層油漆——如果真的剮蹭到人的膝蓋,不可能一點兒油漆都蹭不上,可是那女人的白色褲子上連個油印兒都沒有。」

郭小芬不禁「喲」了一聲:「這個推理不錯嘛。」

「是啊,當時那女的就說不出話來了,我出了一口大氣,正想開溜呢,突然那女的盯住周立平喊了起來:‘我認得你,你不就是那個連環殺人犯嗎?大家都來看啊,這個人就是當年在咱們西郊殺了好多人的那個壞蛋!他的話哪兒能信啊?!’我看周立平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趕緊拉著他走了,後面那女的還在罵罵咧咧,好在圍觀群眾雖然也指指點點的,但是沒人敢追上來扔石頭子兒。」

馬笑中不禁罵了起來:「有些潑婦就是這樣,你給她講道理,她給你脫褲子,等你也脫褲子了,她他媽的提上褲子跟你講道理!」

「說真的,不管周立平在別人眼裡是個多麼十惡不赦的壞蛋,至少那一天,在那麼多圍觀的人沒有一個替我說句公道話時,他站出來了,事後我跟他一個勁兒道謝,他說沒啥,他就是看不得有人被冤枉,我就更覺得欠他好大一個人情。」小羅指了指花園對面那棟樓房,「這棟樓的頂層有個一居,房東出國前委託我幫他出租,我呢,存了個私心,留下自己住了,於是就搬了出來,以很低的租金租給周立平了……天知道他怎麼又犯下這麼大的案子。」

「周立平在這裡,一直是一個人住嗎?」郭小芬問,「他有沒有帶其他人回來過,比如女朋友什麼的?」

「有一段時間,我往小區裡帶其他看房的客戶時,倒是看見有個長頭髮的女孩來找他,倆人就在這花園裡坐著聊天,看不出是什麼關係。」

「那個女孩長什麼模樣?」

「還行,挺漂亮的,坐檯小姐嘛,相貌哪兒能差了?」

馬笑中一錘子釘了過來:「你怎麼知道她是坐檯小姐?」

小羅支吾道:「她和另外幾個女孩都在一個夜總會坐檯,去年我在其他分店時,她們託我找個好多人合租的房子,我給找了個三居室,安置好以後,她們請我去吃過一次飯,我對她有點兒印象,但不知道她叫啥名字。」

「什麼夜總會?你給她們找的那個合租房在哪裡?」馬笑中問。

「叫金夜滿堂夜總會……不過你們甭去找了,那個夜總會去年年底就被封了,幾個女孩又待了一段時間,趕上打擊合租房,估計全都回老家去了……」

郭小芬看了呼延雲一眼,呼延雲望著她,雖然沒有說話,但目光裡有一些很堅定的東西,於是郭小芬對小羅說:「這個女孩很重要,你務必要幫我們找到她。」

「是這個話。」馬笑中補了一句。

小羅想了想說:「這樣吧,我改天回那個分店一趟,我們公司不管租房買房,客戶都要提供身份證影印件和聯絡方式並留下備案,我應該能找到當初託我租房的那個女孩,通過她再打聽長髮女孩的訊息。」

「別‘改天’,這倆字兒我一向是當‘沒戲’聽的,你下午就去辦,明天給我信兒。」

小羅一番點頭哈腰之後,匆匆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馬笑中說:「這幫中介,一個個都鬼精鬼精的。」

「這幾年市場還算規範多了呢,我還記得我剛剛來本市的時候,光租房子的定金就被中介吞了多少次啊。」郭小芬看了一眼正在低頭沉思的呼延雲,「你想什麼呢?」

「沒什麼……」呼延雲抬起頭來,朝遠處揚了揚手。

郭小芬轉過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肉墩墩的傢伙跑了過來,粗肥的腰身把西便裝撐出了大褂的褶子,每個鞋印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他的臉膛很寬,鼻頭很大,眼睛和嘴巴卻又都非常小,彆彆扭扭地擠成一簇堆兒,只有眉毛離它們都非常遠,似乎是對它們的奇形怪貌感到驚詫似的。

馬笑中從石板凳上站了起來,迎過去握住來人的手:「老李,好久不見啦!」然後給郭小芬介紹道:「這是我的老夥計李志勇。」

昨天晚上,在馬笑中的提示下,呼延雲給李志勇打了個電話,說明自己準備進一步深入調查掃鼠嶺案件,但又缺乏警方許可的情況,問他願不願意作為自己的搭檔,在遇到來自警方的質詢時,幫自己分流一些阻力。呼延雲本來以為李志勇會猶猶豫豫,自己得費上不少口舌才能請得動他,萬萬沒有想到,李志勇嘆了一口氣說「周立平已經被捕,我的‘無悔追蹤’可以結束啦,再在名怡公關公司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乾脆幫幫你吧」,就這麼同意了。

上午他照樣去公司幫鄭貴籌備保健品公司的會,完事兒請了假,抓緊跑了過來。

李志勇當刑警的時候,曾經跟馬笑中短暫共事過一段時間,覺得這矮胖子太匪氣,不怎麼喜歡他,此時重逢,倒是多了幾分熱情。馬笑中看看快到飯點兒了,開車把幾個朋友拉到附近一家小飯館裡,點了幾個菜,一邊吃一邊交流各自目前掌握到的情況,並商量下一步工作怎麼展開,郭小芬做記者的習慣,不管商量出什麼結果,都要用手機裡的記事本做記錄,然後微信拉了個群,發到群裡。

馬笑中郭小芬一組近兩天的工作:

1.找到周立平的高中班主任朱敏,瞭解他在西郊二中上學時的情況。

2.從朱敏老師那裡打聽房玫現在的情況,爭取與她取得聯絡。

3.去市第一監獄瞭解周立平在獄中服刑的情況。

呼延雲、李志勇一組近兩天的工作:

1.去燕兆賓館找一下會展部經理孫靜華,瞭解她為什麼給周立平介紹工作。

2.根據小羅打探到的訊息,找到跟周立平有過密切過從的長髮女孩。

3.去荷風大酒店e座調查一下「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的情況。

「大家看看,有沒有什麼異議?」郭小芬問。

每個人都拿起手機看她發在群裡的內容,其他人倒沒說什麼,李志勇卻嘆了口氣。

「怎麼了?」郭小芬問,「別嘆氣,有困難儘管說。」

李志勇說:「困難倒是沒啥……我跟‘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不少人都認識,帶著呼延去荷風大酒店e座也沒什麼問題,只是既然是調查,就必然要向相關人等了解情況,一旦有人懷疑了,報告給邢啟賢、崔文濤和辦公室主任翟鐵男,我被開除倒是小事,只怕會連累到鄭總……」

飯桌上的其他三人都不禁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馬笑中開了腔,他不緊不慢地說:「老李,不瞞你說,呼延請你出山是我攛掇的,我為什麼這麼幹?因為我權當這些年你在名怡公關公司是臥底查案,人退心不退,別說你這年紀的,多少退休多年的老警察,看到人民群眾的安全與利益受到損害,拄著柺杖還往上衝呢……眼下發生了這麼大的案子,一個成人和三個小朋友橫屍掃鼠嶺,作為公安人員,你應該先把個人交情啥的擱在一邊,把緝捕和懲處犯罪分子放在首位,這個你要是都做不到,那你可真是徹徹底底退出警隊了。」

李志勇的臉微微有些漲紅,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老馬你說得對!」

4

從西郊二中人事處那裡拿到朱敏老師的聯絡方式,郭小芬和馬笑中商量了半天怎樣措辭才能不讓朱老師拒絕他們的探訪,誰知撥通電話之後,剛剛說明來意,朱老師就用水蘿蔔一樣嘎嘣脆的聲音說:「來吧來吧,我家離學校不遠。」

在樓下買了點兒水果,拎著敲開了朱老師家的房門。朱老師將他們請進書房,倒了水,還每人削了一隻梨讓他們吃,郭小芬覺得讓一個老太太忙來忙去的,很不好意思,而馬笑中則一邊望著書櫃和書桌上堆得連刀片都插不進去的書山,一邊吭哧吭哧地啃梨。

「坐著聊,坐著聊。」朱老師指著沙發說。她今年六十出頭,雖然很瘦削,但雙目有神,一頭花白的短髮顯得十分乾練。

馬笑中一屁股坐下,指著攤開在桌面的一摞作業本說:「您都退休了,怎麼還這兒發揮餘熱啊?」

「退休沒事兒幹,就在社群開了個補習班,給要參加高考的學生加把勁。」朱老師看他直嘬牙花子,不禁笑了,「我猜,你過去肯定不是個愛學習的學生,對不對?」

「其實我打小就挺聰明的,就是跟課本犯克。」馬笑中不嫌害臊地撇著大嘴說,「要說起來都怪我媽,她生我前兒去廟裡拜過文曲星,後來琢磨可能拜錯了,拜的是武曲星……」

正在喝水的郭小芬一口水噴在地上,朱老師也笑得合不攏嘴。

「話說周立平高中時學習咋樣?跟我是不是一路貨?」馬笑中看似不經意地把話題突然拐到了正事上。

朱老師一愣,神情突然有些恍惚,彷彿是墜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很久,才慢慢地說:「周立平啊,學習成績一般,不過他跟你可完全不一樣,他是個很懦弱的孩子呢……」

馬笑中和郭小芬不禁相視一驚,這是接觸掃鼠嶺案件以來,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形容周立平「懦弱」——而在他們看來,「懦弱」二字跟一個慘無人道的殺人犯應該是永遠聯絡不到一起的。

朱老師站起身,走到貼牆那排由舊式組合櫃改造而成的書櫃面前,開啟一扇櫃門,拿出一本相簿,撣了撣上面的塵土,慢慢地翻開,然後抽出其中一張:「你們看,這是高二那年,我帶同學們去雲水洞玩兒的時候拍的集體照,最上面一排最左邊的那個,就是周立平。」

照片上,前幾排的學生坐在臺階上,最後一排站立著,有的在別人腦袋後面比剪刀手,有的跟同伴比心,有的互相揪著耳朵齜牙咧嘴,還有的甜甜蜜蜜依偎在一起,一個個或者一對對都笑逐顏開的,唯有穿著一身黑色夾克的周立平與其他同學都拉開距離,一個人直挺挺地站著,面無表情,好像一根木頭樁子。

「剛剛上高中那會兒,他就挺另類的,孤僻,不愛說話。他本來就長得不大好看,臉上痤瘡比較嚴重,嘴唇上一撮兒小鬍子又髒兮兮的,像個怪物似的,所以同學們都不喜歡他,但也沒人敢惹他,都被他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唬住了。後來校外有個流氓在放學路上劫他錢,他身上沒錢,被人家打了幾下,我們班裡‘鬧將’特別多,而且集體意識很強,覺得同學被人欺負了就得替他出頭,一大幫子人逮到那個流氓,喊周立平來揍他一頓出氣,等周立平來了,說其實那個流氓沒打自己,就是鬧著玩兒……那以後,班裡所有同學都看不起他了,覺得他慫。後來我問周立平,為啥同學們讓你打那個流氓你不打呢?他說‘我怕他回頭再報復我’,等了等又說‘我覺得那小子當時也挺可憐的,嚇得直哆嗦,就想還是算了吧’……」朱老師說,「他就是這麼個人,看上去很兇,接觸一下就覺得很懦弱,不喜歡惹是生非,就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郭小芬插了一句。

「每個中學生的內心世界,歸根結底都是封閉與開放結合在一起的矛盾體,既想敞開胸懷,又怕受到傷害。相比之下,周立平可能封閉得更多一些。」朱老師說,「一開始我也不瞭解他,後來發現他放學總是不愛離開學校,一個人在窗臺上坐著,呆呆地望著漸漸昏暗下去的校園。有時候我加班批改作業,下班都晚上八九點鐘了,他還在教室坐著呢,我就問他怎麼不回家,他說他沒地方可去……他被親生父母遺棄了,收養他的姨媽待他很一般,只給他最低的生活費,就說不是虐待吧,也未必比養一條狗更好。照片上這件黑夾克,他從高一穿到高三,都洗得發白了也沒換過一件,這樣的家庭出來的孩子都缺少溫暖,容易性格扭曲……你們也看出來了,我是個直脾氣,尤其對男孩子,就教他們要有個男孩子樣兒,我就鼓勵他要勇敢,告訴他好多了不起的人都是在孤獨和困境中成長起來的,他特別喜歡聽我講這些,慢慢地跟我聊開了……我把每個學生當自己的孩子,當然學生並不一定都把我當媽媽,可是周立平肯定是對我更親近和信任一些。」

馬笑中忍不住說:「有您這麼個老師,是學生的福氣!」

朱老師笑著說:「其實想走進學生的內心,有個秘訣,那就是看他們的作文。越是不愛說話的孩子,越容易在作文裡流露心聲。周立平沒什麼文采,寫作文不喜歡描寫、比喻,但是視角很奇怪,我還記得有一年春遊,我帶同學們去公園賞花,回來佈置作文,別人都寫花多麼漂亮,文藝點兒的也有寫黛玉葬花的,只有周立平寫的是夜裡的花園。」

「夜裡的花園?」馬笑中沒明白,「他後來又半夜到花園裡串游了一趟?」

「沒有,他就是想象夜裡花園的景象,風、陰冷、伸手不見五指什麼的,他說花最好看的不是綻放,而是凋零,但花朵凋零大都在夜晚,偏偏又讓人看不到,這種‘黑暗中絕不自憐的決絕’才是真正的美……」

「有點兒意思……」馬笑中嘀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