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年過去了,他竟一點兒都沒有變。
這是隔著潤唐高科技孵化園區d座的玻璃門看到呼延雲時,李志勇心中浮生出的第一個感受:還是微微上翹的嘴唇,還是精光四射的眼睛,還是昂首挺胸的站姿,還是亂蓬蓬一頭炸毛似的短髮,也許……他也依舊是那麼一個傲慢、狂妄、不切實際的中二青年。
他推開玻璃門,兩個人目光相對的一刻,他看到呼延雲綻開了露出一排小白牙的微笑,這笑容是那樣的溫和可親,毫無當初在老谷燒烤店談起做雜誌時,那股擺平宇宙、橫掃千軍的衝勁兒,也許,時光終究會磨平哪怕是最堅硬的石頭的稜角?他不禁有些心存僥倖。
他們緊緊地握了握手。
李志勇說:「接到你的電話,我嚇了一跳,這一晃十年不見了吧,你怎麼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過來了?」
呼延雲一笑。
這一笑又讓李志勇覺得心裡有點兒沒底,不知不覺寒暄了幾句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客套話,呼延雲應答得不多,有些只是點點頭,在談到近況時,他多說了幾句,說自己目前沒有固定職業,就是一個自由撰稿人,寫寫魯迅研究之類的文章賺些稿費,此外就沒有別的收入了。
「可是近幾年你的名聲可是越來越大,我和過去的兄弟們一起喝酒時,他們經常提起你,誇你幫警方又破了不少案子。」李志勇說。
呼延雲突然停住了腳步。
寬敞的樓道里靜悄悄的,兩旁的青色玻璃幕牆後面傳來的傳真機接收傳真的吱吱聲和撕開膠布的刺啦聲,反而更增添了靜謐感。李志勇望著呼延雲,發現他正在端詳著自己,目光裡流露出一絲嘲諷。
猛地,十年前那種被他一眼看穿五臟六腑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種感覺真讓人不舒服。
果然,十年過去了,這個傢伙不但沒有絲毫的改變,而且更難對付了。
然而呼延雲還是沒有說什麼,一笑而過,又繼續跟著李志勇往樓道的北頭走,進得一扇門去,便見裝飾著鵝黃色背板的前臺後面,坐著一位漂亮的姑娘,正在電腦上噼裡啪啦地敲著什麼,看嘴角的盈盈笑意,肯定是跟工作無關的閒聊。
繞過擺有一些藝術品的櫻桃木隔斷,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兩百多平方米的辦公平臺,用白色辦公隔板分成幾十個隔間,雖然現在是上班時間,但工位上沒有幾個人,在崗的看上去也都不是很忙,幾個女孩子聚在最後一排靠牆一張長條桌前,將好幾摞報紙、材料分揀成單獨的一份份的,裝進一個個手提袋裡,手提袋上印有健一保健品公司的名字和logo,這應該是名怡公關公司為即將舉辦的活動做準備。
「這邊請。」李志勇將呼延雲讓進右手一間小型會客室裡,請他坐下,並在旁邊的飲水機上接了杯水,「說吧,找我啥事?該不會是找我們公司做什麼廣告業務吧?」
呼延雲喝了一口水笑道:「我是來找你瞭解掃鼠嶺那件案子的。」
李志勇轉過身,把一杯盛得有些滿的水放在了呼延雲的面前:「那件案子不是已經破了嗎?就是周立平那個人渣做的,警察來抓他的時候,還是我領的路。」
「想必你也聽說了。」呼延雲喝了一口水,「警方對周立平的審訊並不順利,周立平矢口否認他犯下了這樁罪行。」
「否認有個屁用!十年前他還否認‘西郊連環兇殺案’是他乾的呢!」李志勇冷冷一笑,「不過話說回來,當年也多虧了你那個關於漫畫的推理,才能那麼快就把他抓住,只可惜——」
雖然沒有再往下說,但可以想見,李志勇的意思是可惜那一次周立平逃過了終身監禁甚至死刑。
呼延雲沉默了片刻道:「其實,我的那個推理是有漏洞的……」
「無所謂!」李志勇有些不耐煩,「反正最後把他逮住了,我倒要看看這一次他還怎麼死棋裡出活招兒。」
「雖然我看不到警方的審訊記錄,但是聽一些朋友說,沒有發現周立平的供述中有什麼大bug,眼下還很難斷定他就是掃鼠嶺案件的真兇……」
「呼延!」李志勇在他的對面坐下,目光和口吻都有些不大友好,「咱們算是老相識了,今天你來,我歡迎,但是我絕不希望從任何人的口中聽到任何替周立平辯解的話!他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殺人狂,就這麼簡單,這個結論比地球是圓的、煤球是黑的還要不容置疑!」
「對我而言,沒有什麼不容置疑的事情。」呼延雲平靜地說,「而且,我也並沒有替周立平辯解,我只是想說,現有的證據還不能證明周立平是掃鼠嶺案件的真兇——」
「證據?還要什麼證據?!」李志勇粗暴地打斷了他,「據我所知,案發當晚青石口東里紅綠燈上的監控影片拍到了一張他開車上掃鼠嶺的照片,這還不夠定他的罪嗎?」
「我要糾正一下,監控影片拍到的只是他開車經過青石口東里紅綠燈,並沒有拍到他上掃鼠嶺,而據周立平說,他只是把邢啟聖送到掃鼠嶺的路口,然後就被打發下車了。」
「一個滿嘴謊言的殺人犯說出的話,也能相信嗎?」
「目前並無證據證明周立平滿嘴謊言。」呼延雲說,「況且每個人都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說謊,但這不代表說謊的就是殺人犯。」
李志勇被激怒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判斷一個人有罪或無罪,不應該以道德作為評判標準,這是兩條軌道上的兩回事。同樣,也不應該以個人好惡作為判斷標準,這樣很可能導致錯誤。」呼延雲心平氣和地說,「就好比你李志勇,我不可能因為你說了兩句謊話,就說你才是掃鼠嶺案件的真兇。」
李志勇勃然大怒:「我說什麼謊話了?」
「抓捕周立平那天,杜建平發現你的臂膀受過傷,你說是前一天幫公司搬傢俱扭傷的,其實是你前一天跟周立平打架受的傷,我說得對嗎?」
彷彿捱了一記勾拳,李志勇的神情頓時頹然了幾分,慢慢坐在呼延雲對面的椅子上:「這……這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這只是個不大嚴謹的推理而已。」呼延雲說,「我聽說了你受傷的事,剛才在樓門外等你時,順口問了一下保潔員,他說最近幾天你們公司沒有買進或賣出傢俱,也沒有內部搬動傢俱後叫他去清掃,進來之後,我看了一下可移動傢俱的底部,沒有凸出或縮排的灰塵帶,也就是說你撒了謊,公司這幾天並無搬動傢俱的事宜,於是就猜你受傷可能是因為跟什麼人打架了——打架受傷又不好意思跟杜建平明說,十有八九是嫌丟人,而且導致你丟人的傢伙近在眼前,就想到周立平了。」
李志勇目瞪口呆。他跟周立平打架的事兒,在周立平受審時被抖摟出來,他只好承認了,杜建平雖然氣他一早不說,但答應幫他保密。本以為這篇兒就算翻過去了,沒想到竟被呼延雲輕而易舉地指了出來,臉上很是掛不住,一時間胖嘟嘟的腮幫子都耷拉了下來,習慣性地揪著粗大的鼻頭嘟囔道:「那又怎麼樣……那跟掃鼠嶺案件無關。」突然他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瞪著呼延雲:「等一下,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你是警察嗎,你有什麼資格過問掃鼠嶺的案子?」
「當然有關係。」呼延雲喝了一口水,慢慢地說,「掃鼠嶺案件發生後,先是劉思緲被迫離開了專案組,接著有些媒體開始含沙射影地攻擊十年前一位警官縱敵,這兩件事分別牽涉到了我最好的兩位朋友,我不可能坐視不理。」
「瞧把你能個兒的!」李志勇冷笑一聲,「你不坐視不理,還能咋地?你以為你在寫偵探小說:案子辦不下去了,警方就會巴巴地上門來求你?」
「這就是你說的第二句謊話。」呼延雲說。
「什麼?!」李志勇又懵了。
「剛才在樓道里,你說和過去的同事們一起喝酒時,他們經常誇我幫警方又破了不少案子——這是不可能的。不要說現實世界裡,就是在偵探小說中,你什麼時候聽說雷斯垂德和葛萊森公開承認福爾摩斯才是真正的破案者——沒有一個警察會認可一個外人在刑偵工作中的功績,就好像當年綠營兵哪怕被太平軍揍得屁滾尿流,也不會承認湘軍的戰鬥力一樣。」呼延雲笑著說,「不過這件事倒是讓我很好奇,說真的,你在我當年的記憶裡是一個古板、倔強的傢伙,什麼時候開始,你也學會看人下菜、曲意逢迎了?或者說,是因為某些不可言說的原因,你必須努力爭取到我的好感,才不至於捲進一些麻煩之中?」
李志勇的臉漲成了豬肝一樣的紫紅色。
「我有個提議:咱們倆不妨把那些對彼此、對他人的成見統統放到一邊,好好談一談。」呼延雲似乎完全沒有看見他怒不可遏的表情,「我今天來,絲毫沒有跟你吵架的意思,純粹是討教,希望你能解開我心中的一些謎團……人生本來就是個不斷積累謎團的過程。何況十年過去了,絕大多數謎團恐怕永遠都找不到答案。只有極少數的謎團,因為機緣巧合,出現瞭解開的可能,我們都不應該放棄這個也許是唯一的機會,你說呢?」
狹小的會客室裡鴉雀無聲,很久很久,李志勇的臉色漸漸恢復了正常。
隔著桌子,他主動伸出一隻手來,西便服的袖口裡露出了已經開線的襯衫袖子。
呼延雲一笑,伸出手來,跟他緊緊地握了握。
2
兩年前,在工作崗位上表現優異的李志勇有了一次升職的機會,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突然發生的事情,同袍們都已經準備在他升任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慶祝晚宴上一醉方休了。
兩年過去了,對那件事的很多細節,李志勇依然沒有回想起來,他只記得那是個大雨瓢潑的深夜,他下班回家,穿著雨衣,騎著腳踏車到樓門口時,剛剛下車,聽到身後有人叫他,他「哎」了一聲,後腦就重重地捱了一棍子,登時昏倒在地,醒來時已經躺在醫院,是附近的街坊把他送來的。檢查表明:在他昏倒後,襲擊他的人又踢了他幾腳,沒有更加嚴重的傷害……他正在暗自慶幸,刑偵支隊的支隊長來了,神情凝重得像來弔唁似的,周立平以為這位老上級是擔心自己的傷勢,誰知支隊長口吻冰冷地宣佈:他被停職,並要立即接受警隊紀律部門的審查,因為他右腰上的槍套裡空空如也,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槍丟失了,與之一同丟失的,還有彈匣裡滿滿的十五發子彈。
警員丟失槍支是非常嚴重的瀆職行為,按照我國槍支管理法的有關規定,如果能在有限時間內找回,那麼可以從輕處理,否則肯定要「雙開」。
自此,李志勇開始了近乎瘋狂地找槍,警界的兄弟姐妹們紛紛出手相助,黑白兩道都託遍了人,但就是打聽不到一點兒有關那把槍的下落。支隊長找他談話,希望他能回憶起受襲那一晚的細節,通過找到襲擊者,再由人找槍。李志勇想得腦仁兒疼,覺得那個叫他的聲音有些熟悉,卻也很是陌生。
警方分析,襲擊者先叫李志勇的名字再動手,這說明襲擊目標是非常明確的,而在李志勇昏倒後並未下「黑手」,只是拿走了他的配槍,這又說明襲擊者比較「節制」,他恨李志勇是一定的,但認為對他的「懲罰」應該僅限於不讓他再當警察為止——換言之,在這一系列行為中,襲擊者反而扮演的是一個審判者的角色,那麼他一定是切身體會到了李志勇從警中的「不公」,這也就排除了襲擊者是受僱於人的可能。循著這個思路,警方對李志勇以前抓捕和處理過的罪犯進行了排查,漸漸地將嫌犯名單縮小到半張a4紙的範圍之內。
而在從上到下把那份名單看了一遍之後,緊鎖眉頭的李志勇突然雙眼冒火,手指頭差點兒把a4紙戳破了:「就是他!我想起那個聲音了,就是他!」
他戳的正是周立平的名字。
因為在獄中改造良好,周立平提前兩年獲釋,襲擊李志勇的事件恰恰發生在他出獄四個半月之後,這不能不引起警方的重視。林鳳衝把周立平「請」到派出所,親自進行了問詢,並趁機派人搜查了他的臨時居住地,但一無所獲,周立平表示對襲擊李志勇一事毫不知情,警方只能將他放了。在此後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三名警員輪盤蹲守在周立平家附近,密切跟蹤他的出行,沒有發現一點兒他和那把槍有關的行跡,只好放棄了這條線索。
而李志勇也被「雙開」,徹底離開了警隊。
很多人都記得,他離職那天,依依不捨地交出了警服、警帽和證件等,大家把他送到門口時,他突然轉過身,對著飄揚在樓頂的國旗敬了一個禮,眼圈紅紅的,卻沒有流一滴眼淚。
這個動作在事後被認為是一個無聲的誓言。也就是從離開警隊這一天開始,李志勇展開了對周立平寸步不離的追蹤。他買了望遠鏡、照相機以及紅外夜視儀等裝備,每天早晨提前一步趕到周立平家的樓門口,找個僻靜的地方埋伏起來,等周立平一出來,他就像影子一樣緊緊跟在後面,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周立平那時在做交通協管員,整日價站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下面打小旗,晨起晚歸。李志勇就搬個小馬紮在附近的一棵大樹下坐著,直到周立平回家,他必須看他進了樓門,再等上半個小時才回家,不分寒暑,披星戴月……以至於到了周立平練長跑,他也跟在後面跑步的地步。「別的不說,愣是把我的一身囊囊肉給練精壯了。」說起這個,他的臉上不禁浮現出苦笑。
這麼一天到晚地不著家,早晨拎個馬紮出去,晚上拎個馬紮回來,面頰癟個稀瘦,倆眼熬得通紅,可把李志勇他媽心疼壞了,追在他屁股後面不停地念叨:「你這老大不小的了,既沒個固定工作,也沒個女朋友,你到底是想要咋地?」
「媽您不是最喜歡看劉佩琦和王志文演的《無悔追蹤》嗎?你兒子現在就是裡面那肖大力!」李志勇說,「我知道,我那把手槍就在周立平手裡,我要死死地咬住他不放,絕對不能讓那把槍再響一聲,肖大力追蹤了馮靜波四十年,我要盯周立平盯到死!」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老太太肝兒顫得更厲害了:「兒子啊,那都是電視劇,不能當真啊!再說你爸死得早,你要是不早點兒給你老李家續上香火,趕明兒我到了那邊見到你爸,我可怎麼跟他交差啊!」說著說著,臉上就老淚縱橫的。
李志勇低下頭,沉默不語,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媽,您這身體硬朗得很呢,甭淨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話。」
兒子對母親永遠是誤判。就在不久後的一個傍晚,毫無徵兆的,老太太在廚房刷碗時,「哎喲」了一聲突然就倒下了。李志勇追蹤了周立平一天,回來時看見自家門口淌成了一條河,衝進去看到了躺在水泊中不省人事的母親。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裡,他一直在醫院陪伴著腦溢血的媽媽治療和康復,多虧醫生的救治,把媽媽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但老太太就此半邊身子偏癱了,要攙扶著才能勉強走一段路,說話嗚嚕嗚嚕的聽不清楚她要表達什麼……直到這時,李志勇才意識到,昔日媽媽那些煩人的嘮叨是多麼的可貴和動聽。
出院那天,大雨傾盆,他一手攙著媽媽,一手撐著傘,站在路邊打計程車,等了二十分鐘也等不到一輛空車。一向生活保守的他被迫開始下載滴滴打車的app,溼漉漉的手指在螢幕上戳不動程式,急得他額頭上直冒汗。就在這時,他感到靠著自己肩膀的媽媽身體在顫抖,老太太有些站不住了……
突然,一輛黑色轎車在他們的面前停了下來,車窗搖下,露出了一張臉。
「上車!」開車的是周立平。
李志勇有些發愣,這當兒,周立平已經冒著雨跳下車,拉開後門,伸手要攙著老太太上車時,李志勇狠狠搡了他一把,滿眼都是仇恨!
如果不是為了追蹤你這個殺人犯,媽媽病倒時我也許就能在家,不至於貽誤她的病情了!
「先扶你媽上車!」周立平面無表情地說。
李志勇扶著媽媽坐到了後座,「哐」地關上車門,外面嘈雜的雨聲和剛才亂糟糟的心緒,一下子都被隔離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
周立平坐回到駕駛位,開動了車輛。隔著車窗向外望去,一切景象都好像被雨刷器不停地刷過似的,無論是奔走的人們、豕突的攤車、疾馳的轎車還是在風雨中濡墨一般影綽了邊沿的高樓廣廈,都在一遍遍的攪擾、剮蹭和沖洗中變換著面孔,景中的人和觀景的人心無二致,都是那麼的紛亂、模糊,捉摸不定。
一路上,李志勇和周立平誰都沒有說話,直到車緩緩地停下,李志勇往外看了一眼,冷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在哪裡?」
周立平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
「那天在這座樓下襲擊我並偷走了我配槍的人,就是你吧?!」李志勇厲聲責問。
周立平還是沒有說話。
車廂裡安靜極了,不知什麼時候,媽媽蜷縮在車座裡睡著了。李志勇把外套脫下,蓋在她身上。周立平下了車,拉開後門,李志勇抱著媽媽往樓裡走,一路上週立平都撐著一把大黑傘,給他們孃兒倆遮著雨,直到他們進了樓門,才反身回到車裡,開車離開。
李志勇轉過頭,記住了那輛黑色斯派的車牌號。
不久後,李志勇來到了名怡公關公司,找到總經理鄭貴。鄭貴這小子此前在媒體當廣告部總經理時,因為一筆生意跟人結仇,被人用霰彈槍把家裡的玻璃窗打了個稀巴爛,嚇得他半死。多虧李志勇領著一幫刑警迅速破案,才讓他放棄了舉家搬回湖南老家的計劃。這會兒見到恩人,鄭貴十分高興,死說活說也要拉著李志勇喝酒去,李志勇說:「你要真想請我吃飯,就乾脆給我個長期飯票——我不當警察了,跟著你鄭大老闆掙錢咋樣?」鄭貴眼珠兒一轉:「李sir,您別是到我公司臥底來的吧?」李志勇一聽,轉身就走,鄭貴一把將他拉住:「酒今天一定要喝,飯票從明天開始領,咋樣?」
就這樣,李志勇開始在名怡公關公司工作,掛了個經理的職位,其實就是打打雜,尤其舉辦會議或活動時幫助做做安保什麼的,工資很低,但也比當警察要高得多。也許職業真的會逼迫一個人做出改變,漸漸地,一向倔驢一樣脾氣很臭的他,言行也外場了起來:接人待物不再那麼冰冷僵硬,說話也不再帶著一股子冷嘲熱諷的「審訊腔」,就連穿起西裝來也有模有樣,不像剛開始那樣,怎麼看都像是個便衣警察了。
只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李志勇的作息時間似乎總在跟公司另外一個同事——鄭貴的司機周立平同步:周立平上班他也上班,周立平吃午飯他也去吃午飯,周立平下班他也下班。
「你跟周立平既然在同一個公司工作,彼此間有過交流嗎?」呼延雲問李志勇。
李志勇搖搖頭:「我們在公司從來沒有說過話,這麼說吧,面對面走過去,眼神的交流都沒有一個,對於我來這裡上班的目的,他心知肚明。」
「周立平在公司裡到底是個什麼表現?」呼延雲又問,「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李志勇皺著眉頭,嘴唇嚅動了很久,才慢慢地說:「掃鼠嶺案發後,得知是周立平作案,我有幾天沒睡好覺,我覺得自己花了這麼大的精力,還是把他‘跟丟了’,心裡挺愧疚的,但仔細又一想,我覺得跟周立平同事這麼久,確實沒有發現他任何疑點,他每天按時上下班,有事跟鄭總出去辦事,沒事就在自己的工位上坐著,上網或者打遊戲,從來不跟同事們有什麼交流,不過眼裡有活兒,看見哪裡需要幫忙了,肯定會上去添把手,上班下班的路上,低著頭往前走,被誰碰到撞到了也從不說什麼……我覺得他知道我就在身後跟著,但是他也從來不回頭‘找我’。這樣一個人,在眾人的眼裡確實會漸漸喪失警惕,讓人以為他改造好了——至少是不敢再惹是生非了。」
「但你沒有喪失對他的警惕,對嗎?」呼延雲說。
「當然!」李志勇口吻堅定,「因為我知道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槍就在他的手裡!」
「掃鼠嶺案件那天晚上,他把你約出來時,承認槍在他手裡了嗎?」
「那倒沒有。」李志勇搖搖頭,「那天晚上我們見了面之後,沒幾句話就動手了。」
「沒幾句話……具體一點兒,都有哪幾句話呢?」
「我想想……見面之後,他問我還要糾纏他多久?我說你沒做虧心事你怕什麼;他說他的案子已經結束了,不希望身後總長個尾巴,我說還沒結束,你只償了一條人命,還有三筆血債沒有還呢!他說有證據你就抓我,沒證據就閉嘴什麼的……我火了,給了他一拳,正打在他的嘴角,他也沒客氣,給了我一腳,反正最後扭打在一起……」
「誰贏了?」
「啊?」
「我是問,最後你們倆誰打贏了?」
李志勇有點兒不好意思,摸了摸大鼻頭說:「只能說那小子坐牢八年,沒斷了健身……」
呼延雲不禁笑了起來:「憑直覺,你認為那天周立平約你出來有沒有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意思?還有他跟你的對話中,有沒有故意激怒你跟他打一架,好讓你印象深刻,為他提供不在場證明留下伏筆?」
李志勇想了想說:「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我說不大準,畢竟我倆這仇結了十年了,見面想不打架都難。」
「他約你到杏雨路是幾點的事情?」
「十點四十吧。」
「你怎麼那麼快就到杏雨路了?」
「我有輛捷達,就停在我家樓下,開車到杏雨路也就十五分鐘。」
「周立平電話約你時,你一定很驚訝吧,當時他在電話裡的口吻著急嗎?有沒有急劇的喘粗氣什麼的?」
「說實話,那天晚上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我確實挺驚訝的,也就沒在意他的口吻、喘不喘粗氣什麼的……我問他什麼事,他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家,他說有些事兒該清清了,我冷笑著問他怎麼個清法,他說十一點整咱們到杏雨路街心公園的小樹林裡見,我說行,誰不去誰是孫子!」
「你就這麼去了?」
「對啊,那還能怎麼著?」
「你就不怕他帶上那把九二式警用手槍?」
「我就等著他開槍呢!」李志勇恨恨地說,「他不開槍,我一輩子都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你到了街心公園,他多久出現的?」
「我剛到,他就冒出來了。」
「他當時有沒有顯得很疲憊,一身汗什麼的?」
「本來就是晚上,公園裡雖然有路燈吧,但我們見面是在小樹林,黑乎乎的能看清對方眉眼就不錯了,哪裡還顧得上別的?」
「你們打了多長時間?」
「沒多久,三拳兩腳,雖然都下了狠手,但都沒佔到多大便宜,於是對罵了幾句就結束了。」
「你們都罵什麼了?」
「我一向笨嘴拙舌的,不大會罵人,就罵他是千刀萬剮的殺人犯,不得好死什麼的,都是常見的臺詞,周立平嗎——」李志勇想了想說,「他就是罵我蠢貨……」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呼延雲眨巴了一會兒眼睛:「沒了?」
「沒了……他就罵我是個蠢貨,別的就沒了,可是說真的,這倆字要是擱其他髒話裡一起罵出來還不覺得咋地,單獨罵,相當傷人!」
望著李志勇鬱悶的樣子,呼延雲有點兒想笑,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開了,門縫裡露出一張胖乎乎的臉蛋。
3
「鄭總,有啥事兒?」李志勇揚揚手,跟他打了個招呼。
呼延雲知道來人就是名怡公關公司的總經理鄭貴。
「沒事兒,沒事兒。」鄭貴一邊說一邊鑽了進來,他四十多歲,個子不高,上下一般粗的身材,好像從脖子往下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鑽在一隻桶裡生活過似的。他的兩頰有些下墜,眼睛和眼袋都很大,可能是熬夜太多的緣故,都有些發黑,嘴唇厚得發腫,嘴角掛著一絲殷勤的微笑。
李志勇介紹道:「鄭總,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名叫呼延雲。」
還沒等呼延雲站起身,鄭貴已經一個箭步跨到他的面前,用柔軟的小胖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哎呀哎呀,久仰久仰,我看過你寫的小說!」
呼延雲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不是作者,那些書是我的一位朋友根據我的一些事蹟寫的,當然,內容基本屬實。」
「嗨,反正你就是我心裡最牛的神探,比福爾摩斯和東野圭吾還要厲害!」鄭貴說。
能把這倆人湊在一起,呼延雲有些哭笑不得。
鄭貴強拉著他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這裡比那間小會客室要寬敞得多,全套花梨木的辦公傢俱,顯得頗為古雅,只是博古架上的「擺件」頗為古怪:左一格是玉質貔貅、右一格是黑檀木雕關公像,上一格是普洱茶的圓形茶磚、下一格是《三體》《時間簡史》和《論語別裁》的混搭……在辦公桌的斜對角,擺著一座嵌有水車的假山,水車骨碌骨碌地轉動不已,將嘩啦啦的流水帶上來又翻下去,大概就是所謂的「風水輪」,假山的下面,躺著一座根雕狀的實木茶桌,桌上開著層次不一的弧形溝壑,桌角趴著一隻三足紫砂金蟾蜍,背上的金色已經剝落光了,活像洗澡時間太長洗禿嚕皮兒似的。
鄭貴請他和李志勇在茶桌邊的圓木墩上坐下,煮開了水,泡好了茶,用茶夾夾著紫砂茶杯擺成一排,拿開水沖洗了一遍,然後將茶壺裡的茶湯倒出兩杯,端給呼延雲和李志勇,跟他們東拉西扯地閒聊起來,熟絡得好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你不知道,這陣子可把我忙壞了,接了一個保健品公司的會,跑前跑後地疏通會場和嘉賓不說,突然又來了周立平這麼一檔子事兒,被警察同志叫過去好一頓盤問,可是咱真的是完全不知情啊,再問我也問不出什麼來的!」
「他畢竟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嘛,犯下這麼大的案子,警方多問兩句也是正常的。」呼延雲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說,「不過,鄭總這麼長時間把一個連環殺手放在身邊當司機,這膽量可真就沒誰了。」
鄭貴苦笑道:「還不是燕兆賓館孫經理的推薦,我哪兒敢駁她的面子啊!」
「你說的是不是燕兆賓館會展部經理孫靜華?」呼延雲問。
「對啊,那是我們公司的老關係了,馬上要召開的保健品公司的會,也要在燕兆賓館舉行,從場地費用到各種通融,都在她一句話。」
「孫靜華跟周立平是怎麼認識的,為啥要給他推薦工作?」
「這個,我也說不清……」鄭貴皺起眉頭,「就跟我說,她那兒有個人想換份工作,問我這裡有沒有崗位,人家開口問我,就是給我面子,我哪能不識好歹?」
「周立平在你身邊工作這段時間,你對他是個什麼印象?」呼延雲問道。
「怎麼說呢,我覺得他是個挺……挺‘靠譜’的人。」鄭貴下這兩個字的評語很是謹慎,「平時話很少,但是眼裡有活兒,帶出去不招災不惹事的,安排他做什麼,他都能完成。有幾次我喝多了,鑽桌子底下了,醒來就躺家裡了,老婆說全程都是他把我帶回來的,吐了他一身,讓他換件衣服他都不肯,直接回去了。公司幾輛車,他都保養得很好,他在監獄那幾年學了好多手藝,不光會修車,公司不管哪樣電器壞了,他三兩下就能鼓搗好了。咱們這公司女同事多,難免事兒嘰嘰的,可是周立平從來不往裡面摻和……別的就說不出什麼了,這麼長時間了,很少跟他交流,唯一發生過一次不愉快,還是因為邢啟聖跟我告了他一狀。」
「我聽說,是童佑護育院的孩子總來找周立平,惹得邢啟聖不愉快了?」
「差不多吧……」鄭貴有些遮遮掩掩,「大半夜的邢啟聖給我打電話投訴周立平,都是兄弟單位,我也不能不管啊,就把周立平訓了一頓。」
「你們一個公關公司,跟童佑護育院算哪門子兄弟單位?」
鄭貴伸出小胖手,叉開三根手指頭:「說到底,我們跟愛心醫院、童佑護育院,就是愛心慈善基金會駐本市辦事處這樹幹上長出的三根樹枝,凡事要聽陶灼夭會長和邢啟賢副會長的話。原本樹枝只有兩根,愛心醫院和童佑護育院。我做公益報紙那會兒,跟陶邢兩位會長都認識了,郭美美那事兒一齣,我趕緊找到他們,跟他們講,慈善這碗飯從此以後不好吃了,少不了有人盯著。陶會長一開始還不在乎,說大家都這麼做的,後來聽我掰開了揉碎了這麼一講,明白過來,說老鄭我懂你的意思,你說該咋辦。我說我弄個公關公司,把媒體都攏成一家子,出了事兒,一家子還能說兩家話?陶會長說行,老鄭我就聽你的,我們出錢辦個公關公司,你最有能耐,你來管理……所以這名怡公關公司,看起來是我的,其實是愛心慈善基金會的。」說到這裡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跑題了,趕緊找補了一句:「所以說,我們跟愛心醫院、童佑護育院都是兄弟單位,尤其邢啟聖又是邢副會長的哥哥,他投訴周立平,我得給面子不是?」
「既然公司是愛心慈善基金會的,怎麼還接保健品公司的活動?」呼延雲有些好奇。
「嗨!說來說去,公司只是打著愛心慈善基金會的招牌,對外說起來好聽,顯得權威;另外,有個公益單位的背景能免些稅。」鄭貴不大好意思地呵呵了兩聲,「公司辦起來之後得掙錢啊,鏢局也不能只保一家的鏢對不對?外面一大屋子人都指著我吃飯呢。」
「是啊,任何創業都不容易,這年頭,背靠大樹也不一定好乘涼了。」呼延雲表示理解,「問題在於,你收周立平是為了還孫靜華的人情,其他的人呢?公司的同事們知道了他是連環殺人犯,不感到緊張和害怕嗎?」
「周立平剛來公司那會兒,沒幾個人知道他以前犯過事兒,他又一直表現不錯,等到後來聽說他因為殺人坐過牢時,大家緊張了一陣子也就過去了,活到這把年紀,誰都一樣,沒吃過髒髒包還沒幹過髒髒事兒?像邢運達,以前理都不理周立平的,知道以後還對他另眼相看呢!」說到這兒鄭貴一拍李志勇的肩膀,「再說還有這樣兒的,專門為了周立平才主動來我公司上班的呢!」
李志勇剛喝了一口茶,被他這麼一拍,嗆得直咳嗽,鄭貴摩挲著他的後背笑著說:「當初你來的時候,我就猜你是來臥底的,你還不承認。」
呼延雲一笑:「邢運達是邢啟聖的兒子吧,他對他爸向你投訴周立平這事兒怎麼看?」
「他們爺兒倆關係很一般。」鄭貴說,「邢啟聖早早就跟老婆鬧離婚了,邢運達被兩口子推來推去的,都不想拖這個油瓶,所以他跟爹媽都沒什麼親情,等到他長大了,邢啟聖也老了,才想起還是有個兒子的好,託我給邢運達在公司裡找了個副總的位置……話說回來,在整個公司,好像也就他跟周立平算是有些交情。」
「怎麼個交情法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