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袁霈霖,讓衛生局撥維持款下來。」孫希起身要走,曹主任卻抬抬眼皮:「吃伊飯,受伊管,衛生局的錢和同仁會的錢,有什麼不同?」
孫希的動作登時僵住了。同仁會背後是日本人,衛生局背後也一樣。在如今的上海,想找一個日本人未曾染指的機構,可不太容易。曹主任見孫希無語,和緩了口氣:「我知道這事不好搞,但院裡的幾十號人加上他們的親眷,都指著這份工作餬口。你看我兒子,剛剛還上門討錢還債,你要我怎麼辦?」
自從上海淪陷之後,華界經濟越發不景氣,街上全是乞討或找工作的人。孫希知道不少醫護人員家裡非常困難,這時節如果丟了工作,性命堪憂。他可以豁出自己,可沒法拿別人一家的性命去拼。
川島真理子的分寸拿捏得非常精準,每逼一步,都卡在一個微妙的節點,既讓孫希避無可避,又給他一種充滿誘惑的錯覺,彷彿只要退一小步就能解決。孫希就像一隻無助的小蟲子,一點點陷入毒蜘蛛的羅網之中,左右掙扎都是無用。
「又要妥協嗎?」孫希喃喃道。
曹主任搖搖頭:「不曉得,只要這家醫院活下去就好。」他忽然抬眼看著孫希,眼神有些複雜:「其實……也不是沒法子可解,但這個不取決於我,而是取決於你。」
孫希看著曹渡,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覺得渾身一陣冰涼,彷彿連血液都凝固在血管裡了。
川島真理子對他的感情,盡院皆知。倘若他能夠稍稍假以顏色,主動示好,甚至吹吹枕邊風,從同仁會手裡保下醫院,不是沒有可能,至少可以爭取一個相對有利的條件。
曹主任沒深說,可意思很明白:你到底願意為醫院犧牲到什麼地步?
孫希昏昏沉沉地離開曹渡的辦公室,回到自己屋裡。唐莫在外頭有些擔心,敲門進去看,卻看到老師雙肘撐在桌面上,雙手抱住頭,彷彿化為一尊石像。唐莫歉疚地道:「老師,是不是我不該把那張合影拿出來,給您添麻煩了?」
「不怪你,一定是川島真理子挑唆的吧?」孫希虛弱地回道。
唐莫嚇了一跳,原來老師早看穿了,他咕咚一聲跪在地上,請求原諒。孫希苦笑著一擺手,讓他起來,然後說:「你可知道,那張合影為何沒有我和姚醫生、方醫生?」
唐莫搖搖頭,孫希便把當年在日本那一系列驚心動魄的經歷娓娓道來,一直講到華燈初上才停下來。唐莫聽得瞠目結舌,沒想到那張普通的合影背後,還有如此複雜的故事,而川島真理子追求老師,居然也肇始於此。
「在和平時期,他們便已如此殘暴,戰爭時期就更不必說了。遠如旅順,近如南京,你記住,無論日本人說什麼共存共榮、東亞親善之類的鬼話,都不要相信。霸凌之下的好話,都是假的。」
教育完弟子,孫希從容地站起身來,走出醫院去。唐莫不清楚老師怎麼了,但看得出,他似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整個人的氣質微微發生了變化。
在上海西陲的虹橋機場附近,有一條虹橋路,乃是光緒年間修成,周圍本是一片荒田。民國始建,這裡便漸漸蓋滿了各種別墅,供上海灘的諸多聞人、大員度假居住。中日戰爭開始之後,國民政府整體西遷,空出來的這些房子便被日方接管。
其中有一棟二層英式鄉村別墅,坐落於虹橋路中段,距離同仁會虹橋醫院不過兩裡之遙。這小樓上鋪石板瓦,旁設三角形的老虎窗。時值夏日,牆面爬滿了綠色的爬山虎,有如青苔留痕,頗為雅緻幽靜。如今的居住人正是川島真理子。
她早上九點方才起床,梳洗打扮到一半,忽然一個僕人匆匆上來,在她耳畔說了幾句,川島真理子雙眼一亮,走到二樓老虎窗前,朝外望去,只見別墅門口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的中年男子,手捧一束鮮紅玫瑰,西裝筆挺,風度翩翩。
她驚喜莫名,正要開窗,轉念一想,又回到梳妝檯前,精心梳理了半個多小時,這才款款走出別墅去。
孫希絲毫沒有不耐煩,或者說,他甚至盼著她晚點下來或者拒絕出面。看到川島真理子出來,他上前把玫瑰遞出去。川島真理子深深嗅了一下玫瑰,滿臉欣喜道:「孫君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我向曹主任請了一天假,希望川島小姐可以賞臉和我約會。」
川島真理子點了一下頭,面帶羞澀。
她當然不會幼稚到以為孫希突然變了脾性。事實上,她對孫希為何突然來虹橋路心知肚明。不過她最喜歡的,其實就是孫希這種強顏歡笑、隱忍不發的彆扭,故而也不說破。
兩人坐進川島真理子的轎車後排,真理子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把頭靠在他肩上:「我們今天去哪裡呢?」孫希目視前方:「客隨主便,我一天都是你的。」
川島真理子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抬起脖子嗔怪道:「哪有讓女方做計劃的道理……不過上海知名的地方,我都去過啦,有沒有比較特別的、不為人知的,但孫君很喜歡的地方?我想去那樣的地方轉轉。」
孫希沉思片刻,說那我來安排吧,然後手寫了一份路線,交給司機。
轎車按照他規劃的路線,先去了蘇州河畔的北浙江路、七浦路,那裡靠近蘇州河有一溜小別院,頗為雅緻。孫希走到其中一間院子前,對川島真理子道:「這裡曾經住過一位我的長輩。我來上海,都是拜他所賜,而我人生中犯的第一個大錯,亦是在這裡。」
緊接著,他們又來到了乍浦路上的虹口大戲院。孫希說:「這是我第一次看電影的地方,好像放的還是一部俄國片。但重點不在電影本身,而在陪著我看的人。」川島真理子立刻說:「那我也要去看。」
巧得很,虹口大戲院裡正在上演一部愛情片《支那之夜》,李香蘭和長古川一夫主演。兩人買了票進去看。這部電影講的是中國女子桂蘭在戰爭中失去雙親,被日本水手哲夫所救,一對異國戀人從敵視到相愛,很是應景。川島真理子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中途數次淚水漣漣,孫希卻全程面無表情。
兩人看完出來,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子衝過來,氣沖沖地向他們喊道:「這是虛偽的宣傳!日本人一邊屠殺我們中國人,一邊假惺惺地演這種片子,請你們不要看!」
很快有巡警衝過來,要把女學生拖走。孫希面露不忍,川島真理子笑了笑,上前攔住巡警,表露了身份。巡警這才把她釋放,那女學生一聽川島講起日語,看向孫希的眼神頓時滿是鄙夷,狠狠啐了一口,才轉身離去。
接下來,孫希帶著川島真理子又去了補蘿園、怡和碼頭、十六鋪碼頭旁的保育講習所、四明公所、靜安寺,幾乎圍著上海市轉了一圈,甚至還大老遠開車去了趟嘉定的吳興寺,求了支籤。
每一個地方,都有一段屬於孫希的經歷。他開始還有些敷衍拘謹,可講到後來,便完全放鬆下來,講得興致勃勃,再無任何勉強,就像是給熱戀女友介紹自己生平經歷一樣。
川島真理子一直安靜地聽著,不置一詞。直到從靜安寺出來,她忽然好奇道:「你這些經歷,好像都跟姚英子和方三響有關啊,去哪裡的故事裡,都有他們兩個。」孫希笑了笑:「接下來我們還有最後一個地方要去。」
他們來到了紅會第一醫院不遠處的一處公墓。公墓裡松柏成行,其中豎著一塊不大的墓碑,上書「丹國義士峨利生醫生之墓」幾個字。
孫希先在墓前獻花,然後轉到墓後。那裡並列刻著英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中文的孫思邈的《大醫精誠》篇。他注視著上面的字跡,久久不挪開視線:
「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慾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如此可為蒼生大醫。」
「這是我老師的衣冠冢,自從辛亥革命以來,我每個月都會過來祭拜他,至今已經近三十年了,我都已經成了老頭子,比他還老。」
孫希望著墓碑,既像是給川島講解,又像是對自己說。
「我們學醫的都知道,人死如燈滅,從沒有什麼魂魄轉世。我之所以時時拜祭老師,其實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本分——嘿,老方的這個詞,真好用——不能忘了本分。」
「什麼本分?」
「做一個蒼生大醫,讓這裡的生民,多一分生的希望,這是老師臨終前的遺願。」孫希說完這一句,緩緩轉過頭來。不知是夕陽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他的雙鬢似乎又白了幾分,只有那張面孔的線條,依然如年輕時一樣柔和。
「今日我陪川島小姐逛了一天,誠心誠意,知無不言。倘若你可以在同仁會周旋一二,保住醫院,我隨時……隨時可以奉陪。」
川島真理子抿起嘴來,一副「你終於憋不住了」的促狹表情:「時間還有一點,我還想去最後一個地方,你陪我去完,我就答應你。」
「好。」孫希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次的地點,川島真理子表示由她來選擇。孫希坐在車裡,任由她指揮司機朝前開去。開著開著,他覺得不對勁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當車子徹底停下來,川島喚他下車時,孫希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
這裡是赫德路和愛文義路路口,是翠香住的公寓。
原來川島早知道她住這裡了!
川島真理子挽住他的胳膊,一臉甜蜜的幸福:「孫君不要擔心,這裡是公共租界。我雖然知道她的地址,暫時也動不了她。」孫希渾身僵硬,她怎麼能做到用如此純真的表情說這樣惡毒的話?
讓他稍稍安心的是,川島真理子似乎並不打算走進公寓。她只是站在街上,仰頭喊道:「邢翠香,你在嗎?」語氣親熱,好似呼喚閨密去逛街。
二樓小陽臺的門被推開,翠香穿著一條圍裙探出頭來。兩個女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孫希幾乎要甩脫川島真理子的手,逃得遠遠的。可真理子緊緊抓住他胳膊,高聲道:「孫希晚上有事,晚飯你不用等他啦。」
「哦,知道了,你讓他少喝點。」翠香淡淡地回答,看也不看孫希,徑直把陽臺的門關上。
兩人只是簡單對談了一句,孫希卻覺得過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川島真理子把他重新推進車裡,他的手心裡仍是汗水。川島這是打算做什麼?是向翠香宣示對自己的主權?還是向自己暗示可以威脅翠香的性命?抑或兩者兼而有之?
孫希甚至還有個更可怕的猜想。也許,她早就知道了翠香的真實身份。要知道,川島真理子表面上是同仁會的人,但真實身份是特高課在醫界的特工。特高課是日本人在上海最大的特務機關,正是翠香的天敵。
雖然日軍暫時進不了租界,不代表不會滲透。這幾年來租界裡各種暗殺、綁架,屢見不鮮,早就成為幾方勢力搏殺的戰場。川島真理子如果從這個角度對翠香起了疑心,那就更麻煩了。
川島真理子斜倚車窗,用手背撐著臉頰,欣賞著旁邊孫希那侷促不安的樣子,覺得委實妙不可言,內心無比愉悅。
車子從公共租界開回到了虹橋路的別墅,別墅裡早就擺下了一桌西式餐點,兩根蠟燭,還有舒緩的音樂在角落傳來,不是留聲機,竟是一個真的小提琴手。
兩人面對面坐定,孫希頗有些魂不守舍。川島真理子端起紅酒杯,抿嘴笑道:「今天讓孫君陪我任性地玩了一天,辛苦了。」孫希連忙端起酒杯:「那醫院的事……」
川島真理子啜了一口酒,不慌不忙道:「孫君這麼有誠意,我怎麼會食言呢?放心好了,我會和同仁會商量,提供一筆無附帶條件的捐款。」孫希正要鬆一口氣,川島真理子又道:「不過孫君也要幫我一下才行。」
「怎麼?」
「我們同仁會最好的醫生瀨尾明之助教授最近會訪問上海,我希望你和他能合作一臺手術。」
合作手術,乃是醫界學術交流的常見手段。戰前孫希就常去仁濟、廣慈等醫院合作執刀,讓同行觀摩。這個瀨尾明之助的名字他聽過,發明過胃切除空腸移植法、腦腫瘍摘除術等等,在業界聞名遐邇。
不過……這個女人的要求會是這麼簡單嗎?
果然,真理子繼續道:「這臺手術由瀨尾教授提出課題,你作為‘先相先’,與他共同完成。所有的費用由同仁會來提供,地點和病人由紅會第一醫院提供。」孫希手裡的紅酒杯一晃,心中暗自嘆息,該來的,到底來了。
所謂「先相先」,本是個日本圍棋的術語,意思是三番棋的第一、三局執黑,表示自己實力不濟,需要對方讓出一點優勢。在手術界,這個詞意味著自己作為晚輩,請求前輩在一旁進行指導。
對孫希個人來說,這其實並非壞事。因為「先相先」在醫界的另外一層含義,即是師生之誼。只要這臺手術成功,他便能以瀨尾教授的弟子自居。日本醫界的學閥作風甚重,獲得這個師承認可,才有發展的機會。
川島真理子的用意,再清楚不過:她打算讓孫希加入同仁會,從此以瀨尾教授高徒的身份為皇軍效力。
你不是要紅會第一醫院的獨立嗎?代價就是你這個人的自由。
川島真理子的手段,委實可怕。孫希能看清每一步,卻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從日軍傷兵到親王合影,從捐款邀請到合作手術,她精心編織出來的蜘蛛網,只要一次踏入,就別想掙脫,只會越陷越深。
她雙手優雅地墊住下巴,欣賞著對面這張俊朗的面孔左右為難。孫希遲疑再三,自暴自棄地端起紅酒杯子:
「我……我接受合作手術的事。」
「真的嗎?」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孫希把杯子裡的液體一飲而盡,全身神經準備迎接一次深度的麻痺。不料川島「砰」地把酒杯放下,突然有些失態:「為什麼?為什麼我為你付出那麼多好意,你卻總是一臉不情願?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怎麼像是我在逼你一樣。」
「我這不是答應你了嗎?」
「你這是談公事的態度!不是談感情的態度!」
孫希失笑:「我說川島小姐,你這種也不叫談感情吧?你這是搶。」
「搶有什麼不對?我一直就是這樣過來的,不搶的話,怎麼得到呢?」川島真理子似乎也有了醉意,語氣不再矜持,開始變得放肆。
「強扭的瓜不甜,按著頭喝的酒不香啊。」孫希又幹了一杯,嗆得直咳嗽。
川島真理子冷笑一聲,轉動著酒杯,看著酒杯裡的鮮紅液體,喃喃道:「不甜的瓜,也比沒有瓜好。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在遊廓裡,別說瓜了,連飯都吃不上,每天都很餓很餓……有一次,客人給花魁送了一盒京都羊羹,擱在桌子上,被我看到了。我實在太餓了,就趁著花魁回屋換衣服的時間,撕開盒子,一口把羊羹全吞下去了。老鴇把我吊起來打個半死,可我一點也不後悔,她打我的時候,我還在嚼。那個羊羹太甜了,太好吃了,就算吃完被打死,我也值了。」
她講著小時候的事情,肩膀微微抖動著,可見那次毒打帶來的心理陰影有多深。孫希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有幾分可憐。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看到什麼食物,一定要第一時間搶到手,一定要馬上塞到嘴裡,否則就沒了。不這樣,我根本活不到虎爺爺收養我,活不到認識你,活不到川島小姐教導我。」川島真理子晃著酒杯,醉眼射出光芒,「所以我這麼做,難道有錯嗎?把自己喜歡的東西緊抓在手裡,你說說看,哪裡不對?」
孫希給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我明白了,我啊,就是那盒羊羹。羊羹到底是不是羊肉做的,你是不關心的,也是不懂的,你只要能吃到它就行了,不管用什麼手段,也不管什麼對錯。」
川島真理子哈哈笑起來:「孫君你真可笑,羊羹可不是羊肉做的,是紅豆沙啊。它只是盒點心而已。」
「羊羹沒有思想,沒有立場,但人有。」孫希醉眼矇矓,講話也變得兇狠直白起來,「你看中的東西,也不管是誰的,就靠暴力硬搶回來,還嚷嚷著搶不回來,你就會餓死。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哎,對了,你們國家,不是一直就這麼宣傳的嗎?從人到國家,都這麼任性,這麼虛偽!」
川島真理子大怒:「我虛偽?如果不是我周旋,就憑孫君你這種反日思想,已經被當成抗日分子逮捕十幾次了。」
「我又沒求你保護我。你現在去聯絡憲兵隊,把我抓走啊。」
「你以為我不敢?!」
「我賭你不敢。」
川島真理子突然笑了:「你對我這麼有信心,這麼說,你還是能明白我對你的感情的。」
「是,我明白得很。你一點也不花痴,你只是個小孩子,想要把在商店櫥窗裡看到的玩具弄到手。得不到,你就撿石頭去砸櫥窗……」
「孫君你這麼說,可真是太傷人了。」
「那我問你,你現在願意捨棄一切,跟我走嗎?願意跟我一起對抗你的祖國嗎?」
川島真理子愣怔了一下,氣惱道:「這根本就是個偽問題,難道我跟你走了,你就會忘掉其他女人,只對我好嗎?」
「喂喂,我先問的,你敢嗎?」
「你能嗎?」
「你不敢!」
「你不能!」
講到後來,質問變成了囈語。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賭氣一樣喝得酩酊大醉。川島真理子很快醉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孫希憑著最後的理智,晃晃悠悠朝外走,結果一頭栽倒在進門的玄關處。
等到第二天他醒來,已經躺在自己寓所的床上了。桌子上擺著蜂蜜水和羅宋湯。蜂蜜裡的果糖能分解酒精,西紅柿裡的果酸可以緩解胃傷,顯然是翠香安排的。這麼說司機把他送回來的時候,她就在這裡,知道他是從川島的別墅回來的。
令孫希惴惴不安的是,他再去找翠香,翠香卻表現得完全不關心這件事,連問都沒問。
更讓他不安的是,從那一天起,翠香似乎變得忙碌起來。孫希有她公寓的鑰匙,每次去找她,她都不在家。孫希不確定她是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不滿,又找不到人來解釋。
在接下來的一週,同仁會和紅會第一醫院合作手術的事情,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在曹主任看來,這是一次雙贏,醫院既獲得了一筆無附加條件的捐款,孫希也有了和名教授合作的機會。所以他頗為上心,把哈佛樓上上下下都整修了一遍。
瀨尾教授的課題,很快便決定了,叫作「以顱腦戰創傷為中心的戰場急救」。這是一個很應景的課題,它探討戰場上各種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對人頭部的影響,以及相應的手術措施。
上海周邊並不太平,浦東、奉賢、嘉定、青浦和崇明等地均有游擊隊出沒,時常會爆發零星激戰。紅會第一醫院很快找到一個合適的病人,不過病人送來的時候已是晚上,曹主任便讓唐莫開著院裡的救護車去通知孫希,讓他過來。
唐莫先去了孫希的公寓,發現裡面沒人。他知道老師肯定是去翠香家裡,又開車趕過去,發現門是虛掩的,推門進去一看,頓時驚呆了。
原來氣質儒雅、風度翩翩的老師,如今卻像個頹喪的囚徒,頭髮和鬍子亂得一塌糊塗,桌子上擺的全是酒瓶子,滿身的酒氣根本壓不住。
孫希見唐莫來了,掙扎著起身,說:「我們走,我們走。」唐莫有些不知所措,這樣的狀態怎麼可能開得了刀?
他不知道,孫希其實是在有意放縱。他打算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找一個理由不去參加合作手術。這樣一來,他固然會聲名狼藉,但川島真理子也沒辦法讓他加入同仁會。
比起為日本人效力,他寧可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
此時見到唐莫來叫他,孫希晃晃悠悠站起身,打了個酒嗝,伸手把外套穿起來。唐莫萬般無奈,心想先把他弄去醫院再說吧,攙起老師要往樓下走。
忽然他聽到門板一響,似乎又有人推門而入,一抬頭,卻見到翠香軟軟癱在門前,緊緊捂住腹部,手指縫裡都是鮮血。
唐莫「啊」一聲,鬆開了手。孫希見到眼前的翠香,酒勁頓時醒了一半。好在兩人都是外科大夫,迅速把翠香抬進屋裡檢查。
她的腹部是被霰彈槍在中距離射中,沒有特別明顯的主創口,但形成了十幾處非貫通傷,血肉模糊,觸目驚心。而且其中有幾處彈孔呈喇叭狀,說明彈丸動能很大,刺入腹部很深,很可能已造成了大血管破裂或臟器穿孔。
「必須馬上送醫。」唐莫不用老師提醒,也能做出判斷。孫希另外一半酒勁此時也醒了,他決定把翠香送去最近的醫院,他親自動手術——至於瀨尾教授那邊,隨它去吧!現在可顧不得那麼多!
不料這時翠香伸出沾滿鮮血的手,一下抓住孫希,口中不斷重複著:「不要去醫院,不要去醫院。」孫希大急:「翠香,你中的是槍傷,不去醫院會死的。」
翠香虛弱地道:「不行,現在去醫院會被抓的。」
「啊?」孫希旋即回過神來,她深夜中槍,恐怕和軍統的任務關係密切。他只好暫時把翠香安放在沙發上,叫了唐莫一起做緊急處理。
所幸這是在醫生家裡,相關藥品都不缺。兩個醫生七手八腳,暫時把傷勢穩定住了,還給她注射了一針杜冷丁——這是德國赫希斯特藥廠在去年推出的新型止痛劑,效用非凡,孫希通過五洲藥房的關係搞到幾支,一直存在翠香家裡。
有了杜冷丁幫忙,翠香總算恢復了一點神志,這才道出了原委。
汪精衛在下個月打算在南京舉辦總理紀念週,所有高層均會出席。軍統覺得這是個刺殺的好機會,便動用了兩枚極為關鍵的臥底棋子——其中一人是偽中央黨部總務處處長邵明賢,還有一人是76號特工總部的機要處處長兼人事處處長錢新民。
兩人均懷有愛國熱情,打算趁這次公開活動的機會,炸死汪精衛等漢奸高層。為了這次刺殺,軍統動員了大量人員予以配合,翠香也在其列。
不料這次刺殺行動的秘密電臺被日本人偵知,邵明賢、錢新民等一大批參與者被緊急逮捕,同時位於上海的特工總部,派遣了大批汪偽特務滲入租界,搜捕外圍人員。翠香在緊急撤離時被敵人圍攻,幸虧她機警,及時逃脫,但腹部到底中了一槍。
「現在各處醫院裡肯定有他們的耳目,一送去,你們也會遭殃。」翠香含混不清地說。孫希百感交集:「原來你最近一直在忙這件事,我還以為你是惱了我不理我。」
「我是辦大事呢,可沒時間管孫叔叔你的風流韻事。」翠香說著,臉色越發不好。
旁邊的唐莫渾身顫抖,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麼一段驚心動魄的刺殺秘辛。他見兩人看向自己,連忙立正表態:「邢姨是抗日義士,我是絕不會說出去的。」孫希點點頭,他這個學生是呆了點,但人品還是可以信賴的。
翠香又道:「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他們很快就能查到這裡,你們得快走。」
孫希頓時作難,附近的醫院不能去,家裡又不能留,翠香這個傷又必須儘快動手術,簡直是走投無路。他在客廳裡煩躁地走了幾圈,忽然踢倒一個酒瓶子,它在地上骨碌了幾下,又撞倒了另外一個空瓶。
看到這一幕,孫希眼神倏然一亮,回頭對唐莫說:「你是開車來的對吧?」
「啊,對。」
「我們按原計劃,去第一醫院!」孫希沉聲道。
翠香眼神一凝,勉強支起頭來喊著「不要」。她太瞭解孫希了,他無端酗酒,就是為了避開這次合作手術。現在去醫院,豈不是自投羅網?
「你這個傷,不去醫院處理會死。醫院今天有同仁會的人在,是唯一一座敵人不敢擅闖的醫院。」孫希道。
唐莫大驚:「那……那邊還有一臺手術等著您去做呢,哪裡有空給邢姨搶救啊?」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難道……難道您打算讓我給她動手術?」
「怎麼可能,你當助手還勉強,主刀還不夠格,自然是我來。」
「您打算……同時開兩臺?」唐莫瞪大了眼睛,講話都結巴了,「瀨尾教授和川島小姐都在,眾目睽睽之下,兩臺您怎麼同時做?」
孫希拍拍他肩膀:「事在人為,只能賭賭看了。」唐莫從未見老師在外科業務上用如此含糊的表述,但事到如今,已沒別的法子。他只得和孫希一起把翠香抬下去,送上救護車,然後風馳電掣地開回了紅會第一醫院。
到了醫院門口之後,孫希對唐莫道:「不要驚動別人,你去把術前準備做好,準備停當就送進一號手術室。記住,病歷上寫個假名,然後臉部用布蓋起來。」
一號手術室,正是這次要進行合作手術的地方。唐莫不知道老師打算如何實施這個瘋狂的舉動。他還要問,孫希已經跳下車,去了哈佛樓的正門。
川島真理子、瀨尾教授、曹主任和其他一些同仁會的醫生,已等候在正門口。樓前擺放著中日兩國國旗、花卉、橫幅,那張載仁親王的合影還被放大了數倍,掛在進門的位置——曹主任是真上心。
一見孫希過來,曹主任趕緊迎上去,他突然鼻頭聳了聳,大吃一驚:「你……你喝酒了?」孫希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喝了一點。」
「這是一點嗎?多少人都等你呢!外科手術前怎麼可以喝酒?這讓瀨尾教授怎麼看?」曹主任大叫。
「別囉唆,能動手術就行了!」孫希毫不客氣地把他推開,走到門口。川島真理子也是秀眉微蹙,覺得今天的孫希不太對勁。孫希看了她一眼,徑直走到瀨尾教授跟前,伸手說道:「今天請您多多指教。」
數道鄙夷的視線從各處射來,有人用日語嘀咕道:「這太失禮了,到底是粗魯的中國人啊。」瀨尾教授微皺眉頭,對這個渾身酒臭的冒失傢伙有些厭惡,但他受了同仁會委託,不好拂袖而去,只好淡淡地道:「讓我們開始吧。」
一干人等進入一號手術室,這裡正好是當年孫希等人救劉福山的地方。孫希一邊洗手一邊環顧四周:「這裡的人,太多了。」瀨尾教授一怔:「你有什麼意見?」
「這次手術涉及開顱,要儘量避免感染風險。專業交流,我想只要醫生在場就可以了。」
孫希強硬地表態,瀨尾教授對這個意見倒是很讚賞。曹主任和川島真理子這樣的非專業人士,確實沒有旁觀的必要。他們見兩位主刀醫生都取得一致意見,便退出手術室。
曹主任殷勤地把川島小姐請到二樓辦公室去,說請她鑑賞一下中國的茶道。川島真理子看看緊閉的手術大門,知道孫希這又是彆扭性子發作,內心反而更加愉悅。她對曹主任輕輕一笑:「那就要領教您的高妙手藝了。」隨後款款走上二樓。
一號手術室內,只留下了孫希、瀨尾和四五位旁觀的日方醫生、翻譯與幾個護士。瀨尾教授見閒雜人等都離開了,大聲說道:
「戰場衝擊波對人體頭顱的影響方式,歷代學者解釋不一。有人認為衝擊波是通過耳道、鼻竇、眼眶進入顱內,造成顱壓上升;也有人認為,衝擊波是直接作用在顱骨上,導致其產生變形和振動,進而影響顱壓,我們今天的課題……」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孫希忽然舉手。
瀨尾手下的一個醫生忍不住吼道:「八嘎[29]!太沒有禮貌了!竟然打斷瀨尾教授的發言!」孫希卻裝作沒聽見,對瀨尾說:「今天這個課題,是顱內戰創傷在戰場上的搶救措施對吧?」
「是的,但如果不明白其機制……」
「我是上過戰場的人。戰場上的傷員往往是大批次出現。所以我認為要探討的,應該是聯合急救環境下的顱內戰創傷,對吧,瀨尾教授?」
瀨尾教授面無表情,鏡片後的圓眼卻微微一眯。
「聯合急救」是一戰期間的一位法國軍醫提出的理論。當時他在馬恩河戰役充當軍醫,每天要應付數百名從前線送下來的傷員。為了提高效率,他把需要截肢的傷員和腹腔破裂的傷員擺在一起,利用兩種手術進度不同的時間差,在兩個病人之間輪流執刀,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戰後各國醫學界都在探討,哪些傷情可以聯合急救,這正是瀨尾教授最近幾年的研究重點。他本以為這次合作手術只是個政治性表演,所以只提了個簡單的課題,沒想到這個中國醫生主動撞進了他最熟悉的領域。
「我們今天的病人只有一位。」瀨尾教授說。
「恰好我院剛剛接收到一位腹腔中槍的病人,我認為她的傷情,可以和這位病人一起實施聯合急救。」
「荒唐!這個病人是衝擊波造成的顱內傷,怎麼能和腹腔槍傷聯合急救?」另一個醫生大吼道。
孫希的眼神「唰」地橫掃過去,神情嚴肅:「在正常條件下,這兩者自然不能同時手術,但我們模擬的是戰場環境,必須假設每一位醫生面對超量的病人,必須在短時間內挽救儘可能多的生命。」
還沒等那人繼續質問,孫希又道:「一九一一年,我在辛亥戰場上進行戰場救傷。當時我的老師峨利生教授就提出一個理論,他認為不同的戰傷,可以用特定組合來最佳化流程,提升效率,這比法國人提出聯合急救的概念早了三年。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間,我參加了大大小小几十場戰爭的救治工作,一直在實踐這個理論,希望今天能夠跟大家分享。」
那個醫生年紀不大,哪裡比得過孫希的資歷,只得訕訕而退。瀨尾教授面無表情地問道:
「那位病人在哪裡?」
這時緊閉的手術大門「咣噹」一聲,唐莫推著一個渾身蓋著白布的病號走進來,眼神十分不安。那些同仁會的醫生一陣愕然,沒想到,這個中國醫生居然硬要這麼幹。
瀨尾教授走過去,掀起白布看了看這個女性的傷口,又看了看她的病歷。旁邊熟悉瀨尾教授的醫生注意到,他的右手緩緩地撫弄著下巴,這是產生了興趣的表現。對教授來說,名字和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體本身的變化。
「你確定要同時做這兩臺手術?」他看向孫希。
「聯合急救的精髓,不正在於同時嗎?」孫希平心靜氣地回答。
「孫醫生,你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課題,但也是一個極難的課題。我會尊重你的選擇,但也會取消你的先相先。」瀨尾教授一字一頓地道。
取消先相先,意味著主刀之人將從瀨尾教授換成孫希,同時他將承擔起全部責任。很明顯,瀨尾教授不相信這個動手術前酗酒的傢伙,能完成這個挑戰。
「沒問題,我來執刀。」孫希毫不猶豫地回答。
旁觀的醫生們一陣譁然,顱內手術和腹腔手術都是極複雜的手術,絕非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這個自大的中國人難道要在沒有瀨尾教授幫助的情況下,同時挑戰兩個手術?瘋了嗎?
一號手術室裡響起細微的議論聲。明明只是一次皆大歡喜的合作手術,這個中國醫生何必自己大包大攬?但瀨尾教授沒吭聲,其他人都不敢說什麼。
瀨尾教授雙手抱臂,視線在兩個手術檯之間來回移動。他精研聯合急救,知道這種治療方式最大的短板,在於醫生本身。一個醫生必須有極冷靜的頭腦、極豐富的經驗和極大的勇氣,才能同時施行兩種複雜手術。從孫希身上,瀨尾只看出他的膽子不小。
孫希無視周圍人的詫異和質疑,戴上口罩,俯身對手部再次消毒,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喃喃道:「這次輪到我來保護你了。」
整個屋子裡,除了翠香,沒人聽得到這句話。
孫希緩緩拿起手術刀,整個人的氣質幡然一變。瀨尾教授敏銳地覺察到了氣場的變化,後退一步,饒有興趣地看著。
聯合急救,就這樣正式開始了。在一群日本專家的注視之下,一箇中國醫生站在兩個手術檯的中間,觀望片刻,輕輕舒展手臂,開始了兩場艱苦卓絕的戰鬥。
唐莫是翠香這邊的手術助手,只有他知道老師面臨的壓力有多大。那不僅來自技術難度,也來自心理壓力。這是個未經深思熟慮的計劃,追捕翠香的特務隨時可能破門而入,二樓的川島也隨時可能發覺不對。他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孫希手裡的手術刀有多快。
「霰彈槍的槍傷,有什麼特點?」
「啊?」唐莫有點走神。
「霰彈槍的槍傷,有什麼特點?」孫希頭也不抬地操作著。
唐莫沒想到這時候,老師居然還在發問。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哪裡答得上來?孫希全神貫注道:「你記住,霰彈槍的彈丸比較小。臟器發生穿孔時,往往會彈性回縮,被膿苔或大網膜蓋住。必須一一翻開詳查,不能只處理表面看到的穿孔。」
唐莫很快發現,孫希其實不是在考校學生,而是在借發問來梳理思路,看來老師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冷靜。也是啊,這兩臺手術的難度實在太大了,執刀之人必須在腦海中設計一套方案,讓兩邊的手術步驟像齒輪一樣完美齧合,這意味著執刀人沒有任何餘裕,也不容任何疏漏。
這,真的是人類能做到的事嗎?唐莫不禁為老師捏了一把汗。他甚至想,乾脆對那邊的病人敷衍一下,集中精力救下邢姨好了。可他也知道,老師在手術檯上絕不會做這樣的事。只要一拿起刀來,他的使命就只有救下病人。
隨著兩臺手術徐徐展開,圍觀的醫生們逐漸不再交頭接耳,個個臉色凝重。他們驚訝地看到,孫希目光如炬,那十根修長的手指靈巧地上下翻動,似一位飽含感情的交響樂指揮家揮灑自如,又如最精密的機械在往復運動。手法行雲流水,不見絲毫滯澀,上下兩個動作之間銜接得天衣無縫,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次,望之賞心悅目。
別說這些同仁會的醫生,就連跟隨孫希多年的唐莫,也從未見過老師表現得如此……耀眼。
對,耀眼,唐莫簡直想不到別的詞來形容。他知道這門技術是師公提出來的,老師一直在探索研究,可他沒想到,老師已經思考到了如此深入的地步。
這幾十年來孫希在外科領域所有的積累、所有的感悟,此時融會貫通,一次性釋放出來,整個人真的耀如夏陽,讓人睜不開眼。在那光芒中,彷彿可以見到另外一人的身影,緩緩伸出雙臂,與老師同時進行。他口罩上方的雙眸,如靈感勃發,進入了心流之境。世間因果全不沾身,心無旁騖,順暢之妙,已臻化境。
唐莫發現自己竟流出淚水來,這是激動的淚水,他為能親眼見證這一場無與倫比的大師表演而激動。他甚至沒覺察到,不知何時,瀨尾教授湊了過來。這位老人不再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一隻手扶住厚厚的鏡片,另一隻手垂在下方,手指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似乎在同步模擬著孫希的手法。
整個一號手術室裡,陷入一種虔誠的安靜。只有醫生才能聽懂的宏大樂章,在悄無聲息地演奏著,每一個人都如醉如痴,唯恐驚擾了這流暢的節奏。
與此同時,紅會第一醫院的門外,卻突然來了一批不速之客。
這是特工總部的一批外圍便衣,為首的一人正是頭髮花白的杜阿毛。他不像從前一副皮包骨的模樣,雙頰微微鼓起來,可見這幾年日子過得不錯。
「你確定邢翠香是被送到了這裡?」杜阿毛眯起眼睛,望向哈佛樓,表情陰晴不定。
「有八成把握,剛才有輛救護車進去了。」手下回答。
他們之前受命去刺殺一批在租界的軍統人員,卻逃脫了一個受傷的邢翠香。杜阿毛一路追蹤到她的寓所,看到地板上的血跡,又問了鄰居,推測大概是去了紅會第一醫院。
這個地方,杜阿毛可是太熟悉了。倘若方醫生還在上海,他還忌憚幾分,如今卻不必再有什麼顧忌。他一揮手,一群人氣勢洶洶地衝過去,結果在樓前被兩個日本衛兵攔住了。
「我們是來搜捕一個76號點名抓的要犯。」杜阿毛點頭哈腰地解釋說。76號是極司菲爾路76號,正是特工總部的門牌號。日本兵面無表情地把刺刀一橫:「這裡正在舉辦同仁會的合作手術,無關人士不得進入。」
杜阿毛還想堅持一下,這兩個隸屬於海軍陸戰隊計程車兵卻壓根不理睬。他知道中國人沒地位,便把這支隊伍的日本顧問請過來。那位日本顧問扯扯衣領,正待上前說話,卻無意中瞥到了那張巨大的合影,面部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轉身就走。
杜阿毛急問:「你怎麼回來了?」日本顧問一臉晦氣地說:「你沒看到,那是載仁親王的合影!這醫院,咱們進不去!」杜阿毛大字不識多少,但天生對權勢頗有悟性。從前他跟著劉福彪時,有一門生意是賣青幫的拜帖。誰買了拜帖貼在門口,青幫人士便不會上門滋擾——載仁親王比劉福彪大多了,可原理是一樣的。
既然不敢進醫院,那就只有等著了。那個邢翠香腹部結結實實中了一槍,不信能逃到哪裡去!杜阿毛想到這裡,立刻分派人手,看住醫院四周通道。
安排完之後,杜阿毛一屁股坐在花壇上,打量著這棟建築,感慨萬千。他心想:當初老子只是劉福彪麾下一個跑腿的小角色,屁顛屁顛地跑來這裡探望病號。如今劉福彪早死去多年,黃金榮也閉門隱居,他們都風光過了,風水輪流轉,好歹也輪到我杜阿毛威風一把啦。
可惜方醫生不在上海,見不到我的風光。杜阿毛揉了揉鼻子,半是感傷,半是興奮。
第一手術室裡的人並不知道外頭髮生的事情。眾人仍在屏氣凝神,觀摩著那個中國醫生神乎其技的表演。
孫希的手術已經接近尾聲,迄今為止他一丁點錯誤都沒有犯,兩臺手術的進度齊頭並進,眼看都進入收尾階段。但只有唐莫知道,老師幾乎快不行了。他的動作依然流暢,只是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呼吸的頻次也悄然增加。
畢竟是兩臺極複雜的手術,老師水平再高,體能也是有極限的。
孫希從翠香那邊快速離開,來到這邊的手術檯進行縫合。他夾起一根羊腸線,正要操作,卻不防眼前一黑,手腕登時晃了晃。
在場的人為之一驚,這是孫希第一次出現恍惚,但恐怕不是最後一次。他們都是資深醫生,深知手術和搏擊一樣,要講究節奏,一旦節奏錯亂,失誤便會源源不斷。孫希正要調整,旁邊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接過器械:「這一臺的收尾交給我,你去專心處理另外一臺好了。」
瀨尾教授?圍觀的醫生們大為震驚,他怎麼改變主意介入手術了?這樣一來,不就成了他給這個中國醫生當助手?那可太不體面了。
「這場手術,還是定義為互先比較妥當。」瀨尾教授道。
「互先」同樣是一個圍棋術語,比「先相先」高一個等級,意思是雙方實力相當,不必互讓。瀨尾教授這麼說,等於承認了孫希與自己的對等地位,忍不住下場來幫忙了。
圍觀的日本醫生經過短暫的騷動,終於沉默下來。在目睹了剛才那一場精彩絕倫的表演後,他們再鄙視中國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位醫生確實有資格與瀨尾教授「互先」。
有了瀨尾教授的援助,孫希得以專心迅速完成了翠香這邊的手術。他長舒一口氣,放下線、剪刀,背心幾乎被汗水溻透。
出乎意料的是,孫希並沒有做任何休息,他迎著掌聲,直接走到瀨尾這邊的病人旁,再度拿起剪刀。瀨尾教授有微微的不悅:我都主動幫你收尾了,你還過來,是不信任我的技術嗎?還是出於偏執的自尊,一定要自己完成?
不過以瀨尾的江湖地位,既然對方非要過來接手,他也不屑跟一個晚輩爭搶,便退後一步,把舞臺讓給這個心高氣傲的天才。
其實這邊的手術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後縫合頭皮。這對一個實習生來說都不算太難,更不要說是孫希了。當頭皮上的最後一針順利收束時,圍觀的醫生們忍不住鼓起掌來。醫界終究還是以技術為尊,他們今天見到了一個奇蹟,自然會不吝讚賞。
五十歲不到,就可以完成如此成就,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怪物。眾人心裡想。而瀨尾教授則想得更具體:按照約定,這次合作手術之後孫希會加入同仁會。有這樣的天才加盟,同仁會勢必聲威大震,對帝國有更多貢獻。想到這裡,他連連頷首,剛才的一點點不愉快也煙消雲散。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孫希好不容易大功告成,精神終於微微放鬆。他習慣性地要把剪子放回裝置盤,卻忘記自己體力已跌入低谷。就這一恍神間的鬆懈,他的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只聽得一連串金屬撞擊的「嘩啦」聲,他整個人拽著裝置盤摔倒在地,手術器械登時撒了一地。
這下子可驚住了手術室裡的所有人。一個護士趕緊把他攙扶起來,卻突然「啊」一聲叫了出來。眾人去看,只見孫希的右手血流如注,似乎被一把掉落的手術刀劃破了。
這手術刀不知怎麼劃的,竟是從虎口向內劃出一道極深的口子。在場都是資深醫師,一看便知大事不妙,這個深度恐怕已經傷到了肌腱和神經——這可是剛剛完成兩臺手術的神之右手啊!
手術室的氣氛急轉直下,除瀨尾教授以外的醫生無不變色,急忙湊過去給他實施急救。過不多時,手術室的門「咣」的一聲被推開,川島真理子和曹主任也聞訊趕來。他們聽說孫希意外受傷,無不震駭。
川島真理子撲過去抓住孫希的左手,驚慌地喊著「孫君、孫君」。瀨尾教授抬著孫希的右手做了簡單的檢查,輕輕搖頭,臉色極其凝重。
這個傷口太深了,也太精準了,正好切斷了虎口處的肌腱和橈神經淺支。對一個外科醫生來說,就算日後能恢復,也無法精密執刀。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瀨尾教授怎麼也想不通,這一雙剛剛完成了奇蹟挑戰的手,怎麼會在小陰溝裡翻船?他努力回憶剛才裝置盤的跌落方式,怎麼也不可能會割得如此嚴重,除非是故意把手迎上去……可這怎麼可能呢?
在這一片混亂中,只有唐莫注意到,孫希朝自己使了一個眼色,嚴厲而堅定。
唐莫的雙眼一片模糊,他顧不得用手背擦去淚水,大聲喊著:「不要打擾救孫老師!」他招呼護士一起,把翠香和另一個病人的病床統統推出手術室去。
在此時的手術室裡,只有唐莫才明白,老師是故意的。
進行聯合急救,是唯一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拯救翠香的辦法。但孫希這麼做,等於把自己推向深淵。因為只要手術獲得成功,他勢必要被迫加入同仁會,成為日本醫界的一員。這件事不容拒絕,否則紅會第一醫院會失去獨立地位。
孫希既不想坐視翠香死亡,也不想做醫界漢奸,更不想讓紅會第一醫院淪為同仁會附庸。面對三難抉擇,他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自殘。
只要自己失去做醫生的價值,那麼這些麻煩也就消失了吧?唐莫知道,老師一定是這麼想的。老師甚至算到了,自殘的舉動可以把川島真理子的注意力吸引過去,讓她無暇關注躺在病床上的翠香,可以趁機轉移翠香。
這些事孫希並沒跟唐莫說過,可師生多年的默契,讓他一瞬間就能領悟到老師的用意。唐莫的胸口,彷彿有一團熾熱的火焰在燃燒,四肢百骸都被灼燒得劇痛。
一個絕頂的外科天才,在一場華麗的完美演出之後,親手毀掉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還有比這更悲壯的事情嗎?
唐莫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感覺自己要爆炸了,可他此刻根本不敢放縱自己的情緒。歸根到底,這件事是他被川島真理子誘惑才引起的,唐莫一直愧疚於心。而老師不計前嫌,仍舊把最為關鍵的囑託交給他,他絕不能辜負老師的信任,也絕不能浪費老師斷送職業生涯換來的機會。
稍事準備之後,唐莫推著一張活動病床朝外面走去,救護車就在急救口等著。正當他開啟後車廂,要把病床往車上抬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你這是要把病人送去哪裡?」
唐莫轉頭一看,見到杜阿毛帶著幾個人不懷好意地靠近。他們在這附近埋伏多時了,所有出入的動靜都納入了監控。
「這個病人剛動完手術,我要送他去澄衷療養院。」
「剛動完手術立刻就走?你當我是憨大[30]嗎?」杜阿毛怒喝一聲,「現在特工總部要辦事,給我讓開!」
唐莫還要試圖阻攔,卻被杜阿毛的手下一把推開。杜阿毛走到病床前,伸出手去,撩開白布簾,得意的獰笑霎時變成了驚愕。
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頭上還用布套包著,顯然剛動完手術。杜阿毛不由得大怒,揪住唐莫吼道:「不是個女的嗎?」唐莫回答:「這是今天合作手術瀨尾教授指明要的病例,是男的沒錯啊。」
杜阿毛叫來手下喝問:「醫院其他幾個出入口,可有什麼動靜?」手下回答說沒有。杜阿毛狐疑地盯著唐莫,忽然喝問:「你怎麼剛哭過?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老師剛才動完手術,意外劃傷了手掌,可能要終身殘廢了。」
「你老師是誰?」
「孫希,這次合作手術就是他與瀨尾教授主刀。」
杜阿毛眉頭高高挑起。孫希受傷了?這可是個大新聞。這人據說是第一醫院最好的外科精英,想不到竟落得這個下場,可惜,可惜。
不對,那個邢翠香是孫希的姘頭,搞不好就是他把她弄來醫院的!杜阿毛私心壓下,公心騰起,再度看向哈佛樓。孫希既然受傷,那麼那個邢翠香應該還留在樓裡。只要我們守在外頭,等特高課的人來交涉,她就一定逃不掉!
這時唐莫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走了嗎?病人顱部剛動完手術,不能受風寒……」杜阿毛不耐煩地揮揮手,帶著人又回到正門去。
唐莫一直等到所有特務都離開了,才把活動病床的床單給掀起來。
原來這個活動病床,分成了上下兩層。上面一層躺病人,下面還有一層是放各種器械與病人的物品。這種樣式頗有些年頭,是當初沈敦和建立流動醫院時的發明,那時是為了方便戰場轉移之用,沒想到今天派了別的用場。
邢翠香身材嬌小,躺在下面一層,白簾子從上方垂下,不熟悉的人根本想不到病床下面還能藏人。
唐莫先把翠香移到救護車上,然後又把那個倒霉病人重新送回院內。此時手術室那邊依舊一片混亂,無人顧得上這邊。而杜阿毛的隊伍依舊不敢進哈佛樓。唐莫知道,這是逃脫的最後機會。
至於留在第一醫院的孫希到底會怎樣,唐莫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確認的只有一點:老師不會後悔,所以他也不能讓老師失望。
他飛速上車,一路踩著油門衝出醫院大門。邢翠香在麻醉之前,提供了一個軍統在南城的秘密接頭處。只要送到那裡去,軍統就有辦法把她弄走。
車子朝著南城方向隆隆開去,開著開著,唐莫發現路上的人變多了。大半夜的,不知從哪裡出來無數平民,扶老攜幼,背包拎箱,個個愁容滿面。他們互相簇擁著,哭喊著,化為一片漫無目的的洪水,填滿所有的街面、小巷和建築空隙。
「是南市難民區出事了?」
唐莫突然想起來了,就在今天上午,南市難民區救濟委員會發表宣告,正式宣佈解散。傾盡饒神父和紅會心血的南市難民區,在維持了三年時間後終告撤銷。而眼前這些人,顯然是難民區裡的幾十萬平民。
他們再度失去了家園,只能茫然地在暗夜裡四處流散。沒人知道該何去何從,也再沒人關心。
這輛救護車徒勞地在人潮中掙扎著,沉浮著,搖擺著,如同一條風雨中的破舟。上海的夜依舊深沉,唐莫握緊方向盤,瞪大了眼睛,試圖在這混亂的黑暗中找到一條出路。
這是老師留給他的最後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