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九四〇年六月

大醫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晨光熹微,朝霧瀰漫,建築的輪廓在霧靄中模糊不清。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個被失眠折磨的困頓者,將醒而未醒,欲眠而難眠,偶有悠長的汽笛聲傳來,反而更添幾分茫然。自從一九三七年之後,上海的清晨就一直如此曖昧。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行駛在南市狹窄的道路上。不知是不是霧氣大的緣故,它的行駛速度不快,乘客似乎並不急於趕到某個目的地,倒似在徜徉一般。

它正沿著民國路自東向西開去。這條路原本是上海縣的南城牆與城壕,後來政府改建,把城磚拆毀填入城壕,在原址上修了一條近乎半圓形的弧形路段,稱為民國路,北面頂點毗鄰法租界,南邊的兩個端點,與方浜路的東西兩頭恰好相連。南市有個流傳頗廣的謎語童謠:「一街分三向,東西北白相。」謎底即是民國路。

這輛轎車的行進路線很古怪。它從民國路的東頭出發,沿著弧形道路依次走過新北門、老北門、小北門……然後再沿著方浜路向東直行,正好走成一個半圓形。

半圓邊緣的每一個路口,都設有一道鐵柵欄,以民國路為邊界,硬生生把這塊街區從南城切了出去,變成一個獨立城寨。此刻車窗上出現一張外國人的面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經過的每一個路口,透過柵欄空隙,把「城寨」內的景象一次次收入眼中。

此刻「城寨」裡一片靜謐,高高低低的木屋都掩著窗板。大部分居民仍在安睡,渾然不覺被人如此傷感地注視著。

當車子開到方浜路與阜民路交界的路口時,太陽已徐徐升起。藉著朝日的光輝,可以看到在這個城寨最高處的建築頂端,正飄揚著一面旗幟。這旗幟正中是一個紅色十字,邊緣繪了一個圈,旁邊寫著中英文的「上海國際紅十字會」及「南市難民區」幾個字。

那一雙湛藍色的眼睛,在「南市難民區」這五個字上停留良久。隨即車廂內響起一聲沉重的嘆息,那人拍拍司機的肩膀:「我們去碼頭吧。」

車子加快速度,不一時開到了十六鋪碼頭。一個瘦高的法蘭西人從車上走下來,眼窩深陷,身材頎長,可惜大半截右臂都不見了。下頜那一部純白長髯倒是十分健旺,活像一蓬不曾蘸過墨的筆須。

碼頭上靜悄悄的,沒什麼人,只有一箇中國人佇立在繫纜柱旁。那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是雙鬢微顯斑白。

他一見到神父,連忙快步走過去:「饒家駒神父,你是不是又去南市難民區了?」

「唉,對。馬上要離開上海,所以我特意讓司機去兜了個圈子。我有一個直覺,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它。」饒神父的語氣裡滿是感傷,他握緊對方的手,「孫醫生,我走以後,就要靠你們啦。」

「局勢日益惡化,我們也不知道能支撐多久。」孫醫生微微露出苦笑。饒神父習慣性地低聲嘟噥了一句法國諺語:「aforcedemalaller,toutirabien。」

「天無絕人之路。」

孫醫生挑選了一個恰如其分的翻譯。三年以來,這句話被饒家駒神父時時掛在嘴邊,已成了口頭禪。尤其近一年來,他說得越發頻繁。大環境日漸艱辛,若不乞靈於一絲微茫的天道規律,只怕很難支撐下去。

饒家駒的中文很好,聽得出這幾個字的微妙暗示。他微微一笑:「孫醫生,悲觀主義者聽到這句話,會覺得自己的抗爭已無意義,只能由上帝來選擇命運;樂觀主義者聽到這句話,會認為未來尚有一線生機,值得奮力一搏。你是哪一種?」

孫醫生扶了扶眼鏡:「我兩者皆不是,我會奮力一搏,然後聽憑上帝的安排。」饒是饒家駒心事重重,聽到這一句話也忍不住大笑:「盡人事,聽天命。我倒忘了,這才是你們中國人的哲學啊。」

「我是怕自己把未來想得太通透了,就喪失了在當下堅持的勇氣。」孫醫生說得很坦白,也很疲憊。

饒家駒歉疚地抓住他的手臂,看到對方眼圈微微泛紅。這次自己驟然離去,對這位中國醫生的打擊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三年前的那一場淞滬會戰,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在上海造成了大量難民。國府無暇顧及,日本人如狼似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又置身事外,結果這些難民流離失所,無處容身。中國紅會不得不祭出沈敦和的故智,聯絡了各國駐滬人士,組建了上海國際紅十字會,處理難民問題。

其中最為艱難的安置工作,由一向熱心公益的饒家駒神父負責。經過他的奔走斡旋,最後在南市的民國路與方浜路之內劃出一片城區,作為收容難民之用。在接下來的三年時間裡,他殫精竭慮,窮盡所能,硬是在極度惡劣的大環境下,保住了這個「南市難民區」和生活在裡面的三十多萬難民。

誰知本月饒家駒接到耶穌會調令,需要返回巴黎。他有心拒絕,可耶穌會態度十分強硬。誰都知道巴黎如今在德軍佔領之下,同樣需要救濟難民。他猶豫再三,也只能奉命行事。

為了不引起難民恐慌,饒家駒決定悄悄離開。只是到了六月十六日離開當日,他實在捨不得自己付出無數心血的難民區,遂坐車圍著這個區域最後轉了一圈,才依依不捨地來到碼頭。

唯一趕來送別的人,是和他這三年密切配合的紅會第一醫院留守主任——孫希。

抗戰開始後,在顏福慶的排程之下,兼任紅會第一醫院院長的應元嶽率領紅總、中山醫院,以及上海醫學院的大部分師生、醫護人員內遷去了雲南。孫希因為受過槍傷,被任命為留守主任,留在上海維持哈佛樓的運轉。

南市難民區是一個國際中立區,只有紅會系統的醫生能夠進入。孫希作為碩果僅存的外科主力,幾乎每天都往難民區跑,與饒家駒結下了深厚友誼,也最為知曉他的難處。

「我走以後,你們一定要早做準備。未來的局勢,恐怕會更加棘手。」饒家駒提醒道。

「不用未來,我估計您離開的訊息一傳開,這個難民區就會維持不下去。」孫希悲觀地表示。

中國紅會在淪陷區已停止了實質工作,他們並沒有能力接管難民區。

「我說的可不只是難民區的事情。」饒家駒臉色凝重,「我聽一些在工部局的朋友講,德國、義大利和日本最近外交動作頻繁,很可能在幾個月後簽訂一份條約,正式結成軍事同盟。」

孫希頓時一驚。他一直關心歐洲局勢,法國早已被德國擊敗投降,英國正困守不列顛島拼死抵抗。倘若這時候德國和日本結成軍事聯盟,豈不是意味著日本將要對英國人宣戰?

日本人在三年前就佔領了上海華界,但出於外交考慮,沒有進入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許多藥品,都只有通過租界渠道可以獲得;而許多不可宣揚的病人,也是通過租界才得到保護。這三年時間,上海租界如同一座孤島、一個正常生活的殘影盒子,支撐著人們的最後希望。

倘若日本對英國宣戰,那麼這座孤島一定會被洪水淹沒,而上海將被黑霾徹底籠罩,再無一絲光亮,孫希呆立在原地,內心波瀾幾乎無法平息。跟這個訊息的衝擊力相比,饒家駒的離開都算不得什麼了。

饒家駒很理解這位中國朋友的震驚,伸開僅存的一隻手臂,擁抱住孫希,說:「如果你還能見到方醫生,代我問好,希望他健康如昔。」孫希勉強笑笑,也伸出手來,抱住這位老朋友的肩膀。

「abonchat,bonrat.」老人趁機低聲在他耳畔咕嘰了一句。

這句法語直譯過來是「有厲害的老鼠,就有厲害的貓」。孫希還沒開口,饒神父那略帶口音的漢語,又一次在耳畔響起:「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覺得這句中譯最準確。我的朋友,請你不要放棄希望。」

隨著一聲悠揚的汽笛聲,大船緩緩駛離了碼頭,載著饒家駒離開了他生活二十餘年的上海。那個站在甲板上的孤獨身影,既像是在緬懷過去,又像是在為當下擔憂,同時還帶著點對未來的茫然。

孫希已經數不清這是開戰後送別的第幾個朋友。更可悲的是,他從來沒有接過任何朋友回來。

船隻很快變成黃浦江上的一個小黑點,孫希默默轉身離開十六鋪碼頭。他上了一輛黃包車,淡淡地說去赫德路愛文義路。半路上車伕出於職業習慣,還想隨口跟客人閒聊幾句,可這個客人一聲不吭,整個人蜷縮在車座上,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這張照片微微泛黃。年輕的姚英子面對著鏡頭,略帶羞澀。在她身後,孫希一臉狼狽,正要避過方三響肩扛的一條長木凳。這是農躍鱗在一九一〇年醫院落成典禮上抓拍的,其時三個人俱不到二十歲,正值青春年少。照片雖已褪色,卻依舊洋溢著雀躍的活力。

一九二八年農躍鱗逃離上海的時候,曾把一批檔案藏在福州路書鋪。裡面除了他記錄的四一二真相,還有歷年來珍藏的一批照片,包括這張。孫希去替他收回檔案時,順便把這一張揣到自己口袋。

全面抗戰開始之後,方三響和姚英子訊息全無,生死不知。孫希本性並不喜歡庶務,可如今要孤守紅會第一醫院,被迫與多方周旋,實在是心力交瘁。每到快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拿這張照片來看看,聊以慰勉。

饒家駒離開上海,對孫希打擊頗大,覺得主心骨又被抽走了一根,內心惶恐更添幾分。這一次,即使是老照片也無法把焦慮安撫下去。

「老方啊,英子啊,你們好歹傳個訊息回來呀,哪怕一句話也行,不然我可快撐不住啦。」他盯著照片,嘴裡委屈地嘟囔著。

黃包車很快抵達了赫德路和愛文義路的交界路口。這裡屬於公共租界,路上腳踏車和汽車絡繹不絕,遠處咖啡廳的音樂依舊飄揚,沿街很多小販叫賣零食瓜果,彷彿生活一如舊時。孫希從其中一個小販手裡買了幾個大桃子,拎著布兜來到一處三層小公寓的二樓。

他一敲門,邢翠香從裡面迎了出來。

「給,新下來的龍華水蜜桃。」孫希把布兜遞給她。

邢翠香一頭鬈髮,身穿一條淺白色的收腰無袖連衣裙,看上去時髦得很。她接過布兜:「哎呀呀,孫叔叔,龍華水蜜桃要七月半才好吃。這個時節,市面上的都是外地桃子冒充的。你怎麼這麼容易上當?」

孫希努力辯解道:「只要夠甜就行,是不是龍華出的又不打緊。」邢翠香笑道:「你給人開刀,也是這麼敷衍了事嗎?」孫希笑起來:「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你快弄點吃的,我一會兒還要去醫院。」

「別講話像個老太爺似的,我是姚家的丫鬟,可不是你家的。」

邢翠香「哼」了一聲,到底還是從廚房端出一碗牛奶和兩個羊角麵包。那牛奶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面一層奶皮,一看就是一直煨在灶上。兩人面對面在桌子旁坐下。邢翠香拿起餐刀,熟練地把麵包剖開,抹了小半塊黃油,遞給對面的孫希。孫希拿起今天的《申報》,邊看邊吃起早餐來。

抗戰開始之後,孫希和邢翠香都留在了上海。邢翠香在公共租界找了個海關文員的工作,在赫德路上租了間小公寓。孫希累了或煩了,就會過來坐坐,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兩個人一起吃吃飯,聊聊天,興致來了還會跳一段舞,親密得好似最好的朋友。

但兩個人也明白,也只能是最好的朋友而已。

孫希對翠香的心思知道得很清楚,就像翠香瞭解孫希的心思一樣。兩人都存著一個默契,無論如何也要等見到姚英子,才能有個決斷。

「今天有心事?」邢翠香敏銳地問道。

「嗯?你怎麼知道?」

「你現在開啟的那一面《申報》是文藝詩歌版,你平時最不耐煩看的,今天卻停了五分鐘沒動,肯定是走神了。」

孫希嘆了口氣,把剩下的麵包蘸了蘸牛奶,塞進嘴裡:「饒神父這一走,不知道南市難民區怎麼維持,搞不好要生出大亂子——不,是一定會生出大亂子,就看亂成何等規模。」

孫希跟饒家駒合作那麼久,太清楚南市難民區管理之複雜。內有幾十萬張嘴要救濟,外要與日本人、法國人、英國人折衝樽俎,沒有一日不生事端。像饒神父這樣既上心又有威望,且頗具手段的領導者,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大不了往租界裡衝唄,到時候看洋人的鐵柵欄擋不擋得住。」邢翠香語帶諷刺,當初難民區之所以建在南市,就是因為法租界迅速封閉了所有道路,拒絕收容。洋人向來是自家利益最優先,在危急關頭最是靠不住。

「唉,只怕這回法國人和英國人也要頭疼了。」孫希把日德意醞釀結盟的訊息說給翠香聽,然後字斟句酌:「你那邊……呃,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他知道邢翠香雖然名義上做文員,但背景並不簡單。她應該是為國民政府的某個情報組織效力,留在上海也不完全是因為孫希。不過翠香沒主動提過,他也不問,兩人心照不宣。

邢翠香把碗碟收拾起來:「我去海關問問那些猶太人,他們的嗅覺最靈敏,有什麼風吹草動肯定最先知道。」她忽又抬眼道:「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孫希略帶迷茫地回答,「老方、天晴、英子還有顏院長他們一個個都離開上海了,我在第一醫院待著,總覺得越來越陌生,那裡越來越像一個單純的工作場所,回到家裡,也跟待在旅館似的——也就在你這裡,我還能找到點當年的味道。」

「哎呀呀,還當年的味道,難道你長了個狗鼻子不成?」

邢翠香調笑著,把碗碟端回廚房。她收拾乾淨再走來時,看到孫希居然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翠香知道這段時間孫希很累,不光是工作累,更是心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像是個大人不在家的孩子。她怔怔地望向孫希熟睡的面孔,眼神忽閃了一陣,拿起毛毯走過去。

到了跟前,翠香看到孫希手裡還捏著一張老照片,俯身想把照片抽出去,不料他捏得很緊。翠香輕輕地嘆了一聲,把毛毯蓋在孫希身上,然後轉身走開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饒家駒神父離開的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上海,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饒家駒是難民區的山嶽之鎮,只要他在,人心就會安定。可如今他竟突然離去,竊竊私語迅速變成公開談論,公開談論又演變成流言四起,最後竟演變成了一場混亂。

混亂的直接起因,是小北門旁的大水龍頭。這是饒家駒從法租界接出來的一條粗水管,為了給難民提供乾淨水源。每天都有大批市民拿著桶、盆排隊到這裡接水。六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是例行的檢修日,幾個水管工先關掉水閘,然後叮叮噹噹地敲起水管。

等待接水的人看到這一幕,以為他們是在拆除水龍頭,停止對難民區供水。原本就惶恐不安的難民更加害怕,紛紛趕到小北門。他們絕大部分人並不知道趕到那裡能做什麼,但隨著大溜總沒錯。

人越聚越多,到後來竟有上萬人,附近街道被擠了個水洩不通,許多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了鐵柵欄上。自來水公司負責人出面解釋,沒有人相信,難民區的警察趕來維持秩序,也沒辦法勸服。在難民區外圍駐紮的日軍也趕到現場,他們並沒有說服的耐心,直接用刺刀和棍棒試圖驅散人群。

突然不知何處傳來幾聲槍響,一下子,就像一滴水落入沸油之中,人群瞬間炸開。

一個無組織的大群體陷入集體驚恐時,迸發出的能量最為可怕,因為沒人知道這能量會湧向何方,包括他們自己。一時間小北門前哭喊聲、呵斥聲、呻吟聲交錯響起。無數人體在層層推搡之下,一齊壓向路口的鐵柵欄。鐵柵欄的關節發出悲鳴,過不多時,竟被生生推倒壓斷。

這一下子,讓蓄積的能量有了宣洩的出口。一萬多人的壓力,霎時間齊齊擠向這一處狹窄路口,即使是警察的警棍與日軍刺刀也無法阻撓洪流,反而被裹挾進去,同樣身不由己。只見位於前排的人跌倒在橫躺的鐵柵欄上,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叫,後面的人卻充耳不聞——即使聽到也沒用,因為還有更後面的人在持續推動著——向前踩踏。那些不幸的血肉之軀被重重壓在柵欄上,又被無數只腳踏過去。隨後又有軀體重重疊在他們身上。肩撞著頭,腰頂著屁股,不時傳來輕微的骨折聲,肢體被擠壓成了奇怪的角度。

這一場殘酷的混亂,一直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才洩掉了全部能量。整個小北門淪為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羅場,人體密密麻麻堆疊在路口,蠕動著,掙扎著,震天的哀號聲甚至傳到了法租界內。

「再快點,再快點,做事不要蟹手蟹腳[28]!」

曹主任站在哈佛樓的門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幾十名醫護人員忙碌。他們正在把一張張病床、輸液架子和包紮臺抬出樓裡,在外面的草坪上擺好。

紅會第一醫院是華界唯一能救助難民的醫院。當小北門的踩踏事故傳來時,曹主任當機立斷,把急救場所從樓內轉移到樓外,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大量傷員。

曹主任如今都快七十了,頭髮不剩幾縷,可他還是愛惜地將之一一染成黑色,梳攏在一處,看上去就像用毛筆在禿頭上畫了幾條墨線。他其實早退休了,但顏福慶在撤離上海之前,請他出山,曹主任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任命,第二天就興沖沖地來上班了。

過去幾年裡,他和孫希聯手負責醫院諸多事務,配合得頗為不錯。

曹主任正在訓斥幾個驚慌的年輕醫生,孫希匆匆從樓裡走出來,拍拍他肩膀,寬慰他道:「曹主任你消消氣。」曹主任氣呼呼道:「現在這些年輕人不靈的,看到真是血壓高!」

「這些都是實習生,別給他們太多壓力,至少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嘛。」

曹主任嘆了口氣:「唉,我這是嫉妒。要是有善有這些人的一半聽話,我也不必一把老骨頭在這裡胡亂忙了。」

曹主任的兒子叫曹有善,今年二十多歲了,整天琢磨著一夜暴富。自己家好好一棟寓所,硬是搞投機搞沒了。曹主任這麼大年紀出山,一方面是關心醫院,一方面也是沒辦法,家裡總得有進項才行。

「要不把有善叫來醫院吧,管管救護車也好。」

「算了,算了,我怕他第二天就把汽油和輪胎都賣光,車子跑也跑不動。」曹主任晦氣地擺擺手,又是一聲長嘆。

碰上這麼個敗家子,確實糟心。於是孫希不再提這話題,看向草坪那邊,哪知道看到的事更加糟心。

那些醫護人員確實不成章法,不是把就診臺錯擺在急救通道中間,就是把沒用過的繃帶卷擱到醫用垃圾桶上頭。不過這也沒辦法,第一醫院的精銳醫生幾乎都走了,只剩二十來個上海醫學院的實習學生。

好在這些年的風雨磨鍊,讓孫希有了大將之風。他只是往草坪上那麼一站,那些學生的手腳立刻麻利多了。孫希隨口喊著名字,一一給他們分派任務,混亂的局面總算得到控制。

孫希正在叉腰指揮,忽然一輛黑色轎車氣勢洶洶地開進院子,車頭豎著一面小太陽旗,車牌是日本憲兵司令部駐滬專屬的黑底藍邊。轎車進院之後並沒減速,用喇叭驅散了兩邊的醫護人員,一直衝到花壇前方才停下。

「哦喲,孫希你自己去應付吧。」曹主任縮縮脖子,這牌子他太熟悉了,全院的人都很熟悉,所以沒人敢湊上去。孫希眉頭一皺,只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車子裡走出來的,正是川島真理子。她也穿了一身醫生的白大褂,先是環顧四周,然後把視線停在孫希身上,笑容燦爛:「不愧是孫君,都提前做好準備了呀。」

「人命關天,不得不早做綢繆。」孫希冷著臉,刻意讓語調保持一種業務性的冷漠,「川島小姐如果是為了私事,還是請回吧,我今天沒空。」

「這次我找孫君可不是約會,也是為了公事。」

川島真理子露出一個迷人的笑容,孫希心頭猛地一跳,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浮上來。

上海淪陷之後,川島真理子並沒跟著川島芳子返回東北,而是留在上海一個叫同仁會的日系醫院組織。這女人幾乎天天都來第一醫院,今天送一盒精心烹飪的便當,明天帶兩張戲票電影票。院內無人不知。

孫希頭疼得要死,偏偏又不好徹底拒絕。她的特殊身份,可以讓第一醫院避開很多麻煩。所以為了大局,孫希只好冷淡地與之虛與委蛇,疲憊和壓力與日俱增。

「是什麼公事?」孫希道。

川島真理子開口道:「小北門的踩踏事件中,日軍也有十幾名士兵受傷,我希望貴院能夠接收他們,優先就診。」

「啊?」孫希頓時一愣,「你們那裡不也有醫院嗎?」

「同仁會的醫院在虹橋,距離實在太遠了。他們都是帝國忠勇的戰士,理應儘快得到救治。」

「可是……我們院的接收能力你也看到了,光應付受傷難民都顧不過來。」

「那就讓他們等一等好了。」川島真理子滿不在乎地說,「這些日本士兵也是為了維持秩序才受的傷,難道難民們不該懷有感恩之心嗎?」

孫希額頭的青筋微微突起。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日本人,怎麼會有這個難民區?簡直是顛倒黑白。他沉下臉來道:「本院的急診原則不分貧富、身份、國籍,只以送院先後及傷情輕重來排序。」

川島真理子似乎早料到孫希這個反應,輕輕一笑:「孫君真是個溫柔的人呢,就按照你的想法來做好了。」然後轉身出去了。

她居然沒有多做糾纏,這讓孫希頗有些意外。曹主任見川島離開,這才湊過來問發生了什麼。孫希撓撓頭,原樣轉述了一下。曹主任的下巴哆嗦了一下:「她不會是在說氣話吧?哎呀,萬一她生氣了怎麼辦?」

「第一醫院又不是同仁會的下屬機構,你怕什麼?」孫希冷哼一聲。

「哎呀,孫希你何必這麼意氣用事!」曹主任輕輕跺了跺腳,「同仁會是單純的醫院嗎?」

川島真理子所在的同仁會,是一個日本民間醫會組織,致力於向東亞諸國提供醫學援助和教育,在中國各處都建有醫院。辛亥革命時,紅會救援隊就曾在漢口同仁會醫院駐留,張竹君也曾在那裡做手部膿液引流術。

不過隨著日本侵華日切,這個同仁會的性質已悄然改變。它依靠軍方勢力,打著所謂「東亞醫合」的旗號,試圖把佔領區內的醫院都納入掌控範圍內。

其時第一醫院在上海的地位頗為微妙。它的主力已隨政府西遷,醫院只由幾位留滬的上海醫學院教授組成委員會代管,孫希等人負責實務。無論是日本人還是汪精衛政府,都一直盯著這塊無主的肥肉。

所以曹主任才大起擔憂,生怕得罪了川島真理子,讓處境更加艱難。

他一路小跑追過去,對川島真理子又是作揖,又是賠笑,說了很久才掛著一腦門子汗珠回來:「完了完了,人家說了,就按孫醫生的方案來,這就是生氣了呀!」

「生氣就讓她生好了。」孫希板起面孔。曹渡道:「你之前不是挺識相的嗎,對那個女人處處忍讓,怎麼今天突然又駁她面子?」孫希正色道:「之前是個人的事,為了醫院,我忍一忍也就算了,但今天可是人命關天。」

曹主任提高了聲音:「現在上海是日本人的天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低頭,低頭,咱們可是都快跪地上了。這麼一退再退,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日本人如今把大半個中國都佔了,連汪精衛都跑過來投靠。租界裡的那些洋人惶惶不可終日,估計朝不保夕。你可不要拿大閘蟹墊臺腳——硬撐到死啊。」

「曹主任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快要贏了嗎?」孫希反問。

曹主任嘴角哆嗦了一下,下意識避開他的眼光:「我一個老頭子,說的話又做不得準。反正顏院長和應院長給咱們的任務是儘量保住這家醫院,不是毀了它。」

孫希的臉色輕鬆了幾分:「曹主任你能站在日本一邊,那可真是太好了。」

曹渡在歷次政局變動中都站錯了隊,從無例外,已成為醫院內的著名掌故。孫希來這麼一句嘲諷,曹主任把臉憋得紫紅,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末了只能深深嘆了口氣,繼續去忙活。

孫希望著他的背影,心情也莫名壓抑起來。

他們兩個是留守人員裡資格最老的,最近卻頻起齟齬。孫希的留守方針是死保第一醫院的獨立地位,最好成為不受政治干擾的醫療中立區,他積極與饒家駒合作,正是這方針的重要一環;而曹主任一直希望和日本人適當展開合作,避免麻煩,只是有時候……過於積極了。

孫希嫌曹渡太過媚日,曹渡嫌孫希不識時務。有兩種不同的思路,兩人在幾乎所有的事務上都要爭吵一番。其實孫希如此強硬,還有一個理由。川島真理子一直在糾纏他,糾纏到全院皆知。他只要對日本人稍有退讓,便會被人說是為美色所惑、賣院求榮。這個心思,孫希也實在沒法對曹渡吐露。

第一醫院的醫護人員們,並不知道兩位留守主任的齟齬。他們一口氣鋪設出十幾個急救臺,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卻發現一件怪事。院門口遲遲不見動靜,並沒有什麼傷員送來。

曹主任大為迷惑。紅會第一醫院有三輛救護車,在踩踏事件發生後的第一時間就趕往現場,就算是拿門板往這邊抬,也該抬到了。

他正琢磨是不是跟孫希說一聲,可兩個人剛吵完架,總有些尷尬。曹主任這麼一猶豫,只見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隆聲,來了!

孫希也帶了幾個實習生迎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問著他們急救的要點。這是從峨利生醫生那裡傳下來的習慣,他會不分場合隨時提問。幾個實習生一邊要迎接急救傷員,一邊要應付孫主任的刁鑽問題,個個都緊張得結結巴巴。只有一個叫唐莫的小夥子,有問必答。

當救護車開進院內,開啟車廂,孫希霎時愣住了。川島真理子居然就坐在後頭,她旁邊擱著兩副擔架,擔架上的兩個人穿著黃色日軍軍裝,不住地呻吟著。

孫希臉色一沉:「這是怎麼回事?」川島真理子催促道:「還愣著幹嗎?傷員就在這裡。」孫希還要問,川島笑道:「不是孫君你說的嗎?要以送院先後來排序。他們已經在這裡了,第一個和第二個喲。」

她說到這裡,孫希如何還不明白,醫院的急救車竟中途被強行換人了。

他之前對川島強調的是,搶救要先來後到,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改變送診順位。怪不得川島沒有爭辯,她不需要,她只要保證日軍士兵最先被送到就行了。

「你……」孫希氣得表情猙獰,想狠狠揪住她的衣襟,川島真理子卻露出惡作劇得逞一樣的天真笑容:「麻煩孫君你遵守諾言,快點搶救吧!」

後面兩輛救護車也陸陸續續趕到,不用說,裡面裝的肯定也是日本傷兵,一箇中國人也沒有。

孫希怒氣沖天,正要甩手,曹主任從旁邊撲過來,一把將他按住,衝真理子賠笑道:「川島小姐,我們立刻就救,一視同仁,一視同仁。」然後他轉頭對孫希道:「事已至此,我現在趕去南城把難民們護送過來——你趕緊把這批救完!」

孫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突然回頭衝學生們大吼:「還愣著幹嗎?快點!move!yougreatpillock!(行動起來!你們這些傻子!)」學生們哪知道導師是在指桑罵槐,嚇得紛紛過去抬人。

川島真理子靠在救護車旁,雙手抱臂欣賞著孫希急救的身影。他在急救臺之間氣勢洶洶地來回走動著,一旦發現錯誤便揮動手臂,大聲斥責。那一件解開前襟的白大褂不時飄起,儼如披風一般。

「真是太像片岡千惠藏和阪東妻三郎了。」

川島真理子忍不住感慨。這兩個都是日本著名的時代劇男優,相貌英俊,有無數的女性擁躉。不過真理子覺得,他們的氣質還是太假,是演出來的,遠不及孫希全神貫注在手術上的沉著神態迷人。自從關東大地震那年她近距離感受了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孫希對自己是什麼態度,川島真理子非常清楚,可她並不在乎。她看過阪東妻三郎一部叫《情熱地獄》的電影,裡面女主角有句臺詞,「我喜歡你,與你有什麼關係」,深得她心。

說實話,她甚至有點沉迷於這種遲遲沒有結果的追逐,就像是玩一場挑逗遊戲。尤其再加上中日之間的對立關係,這個遊戲就變得更加刺激。紅會第一醫院就是那個男人的要害,只要稍一撩撥,他會露出溢於言表的憤恨,以及虛與委蛇的僵硬笑容。每次看到這樣的反應,真理子的身體都會快樂地戰慄起來。

可惜現在孫希已經進入工作狀態,這樣的表情看不到了。不過沒關係,還有的是機會。川島真理子暗想。

孫希絲毫不知道川島真理子此刻的想法,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營救這些日本傷兵上。一方面是出於醫者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儘快把他們打發走,為接下來抵達的中國難民騰地方。

這些日本傷兵無一例外,都是踩踏造成的擠壓傷。他們中的大部分是肢體骨折或內臟壓迫,只有一個倒霉鬼,是在混亂中被同伴的刺刀刺中了眼球,必須摘除。學生們無人敢動,這種精密手術只能讓孫希來處理。

在哈佛樓的割症室裡,孫希花了半個小時,把這位傷員的傷勢處理完畢。他剛走出屋子,想喘口氣,忽然唐莫跑了過來。

唐莫二十歲出頭,生得白白淨淨,算是這一批實習生裡最機靈的一個。他走到孫希跟前,悄聲道:「老師,日本傷兵我們都處理完了,難民區的傷者也陸陸續續送了過來。」

「那就按流程處理啊,幹嗎在我這裡浪費時間?」孫希皺起眉頭。

「我們接到的幾個難民區傷者,身上都有槍傷……」

孫希雙目光芒一閃,槍傷?唐莫堅定地點點頭。

「難道說,是日本人開槍才導致踩踏的?」孫希心想。倘若真是如此,那性質可就全變了。他臉色鐵青,大踏步地朝外走去。他剛衝出哈佛樓,卻意外地被一個人在門口攔住了。

這人扁嘴狹長,臉面盡是坑窪。他西裝倒是穿得一絲不苟,就是頭油抹得濃,隔著數米都能聞到。孫希認識他,此人叫袁霈霖,是衛生局的一個副處長,分管華界醫院。

「袁副處長?你來這裡做什麼?」孫希狐疑。袁霈霖擦擦鼻尖的汗珠,喘著氣道:「南市難民區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得來督導搶救,避免誤會。」

孫希一陣冷笑。你一個衛生局的副處長,上來不先問傷亡,卻強調要避免誤會?這意圖未免也太明顯了。

好,你不是要遮掩嗎?我就索性給你挑明!孫希走上前去:「袁副處長,我剛看了驗傷報告,送來我院的傷員很多身上都有槍傷。有理由相信,這次踩踏事件是由日軍開槍引起的!」

袁霈霖一肚子的說辭,被孫希一下子噎回去了。他麻臉憋得有點發紫,只得尷尬道:「這個結論未免太武斷了吧?難民區還有華警,他們也配槍的呀,很難講,很難講。」

「這是6.5毫米子彈造成的傷口,與華警的盒子炮口徑對不上,與日軍的三八式完全相符。」孫希不待對方有什麼辯解,憤慨道,「南市難民區是日、英、法、中、美等國政府共同承認的國際避難區,日軍竟然公然向平民開槍,造成踩踏事件,這是極其惡劣的行為!」

「這個很難講。也許是難民先有襲擊日軍士兵的意圖,對方出於自衛才開槍;也許是士兵對天開槍維持秩序,他們亂跑才造成了誤傷,很難講是誰的責任。我們不可以貿然定論,妨礙中日邦交。」

孫希聽得出來,他只有最後一句是真心的。

可笑的是,這個衛生局幾乎一半官員都是日本人,中國人根本說不上話。袁霈霖巴巴地趕過來,恐怕就是為了幫日本人滅火的。

「他們公然對民眾開槍,不妨礙中日邦交;我們揭露真相,反而影響了?」孫希怒極反笑。

面對孫希的咄咄逼人,袁霈霖理屈詞窮,只好板起面孔訓斥道:「你是醫生,救死扶傷才是你的工作,不要多事!快把驗傷報告裡的槍傷字樣刪掉,然後簽了字給我。」

「對不起,這有悖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不會在病情上弄虛作假。」

「這是為了中日友好的大局,你識相一點。」

見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孫希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袁霈霖旁邊的牆壁上,嚇得他差點癱坐在地上。「孫希!你想幹什麼?」

「我出具的驗傷報告,必須對得起我的良心;希望袁副處長你做事,也對得起你的良心。」

「我只要對得起汪主席就行了。」袁霈霖索性露出一副流氓嘴臉,「長官已經有批示了,這次踩踏事件就是難民引發的意外。我只是來傳個話而已,你若是還跟政府作對,小心職位不保!」

「這裡是紅會第一醫院,只有院長可以決定我的去留。」

「很難講,孫醫生,現在你可是歸我們管!」

說來荒謬,中日戰爭打到這份上了,重慶國民政府卻遲遲沒有正式宣戰。政府不宣戰,留守上海的紅會機構在法理上的地位就很尷尬。汪精衛的「南京國民政府」一成立,衛生局便利用這個漏洞,跳過遠在雲南的常議會,把紅會各處醫院納入掌控之中。

見孫希陷入沉默,袁霈霖自以為得計,惡狠狠地威脅道:「你今天要麼把驗傷報告改了,要麼就等著滾蛋!我就不信堂堂衛生局,還收拾不了你這麼個刺頭?」

孫希沉默片刻,把頭上的白色醫帽抓下來,往地上狠狠一摜,頭也不回地朝樓外走去,與剛進門的曹主任差點撞了個滿懷。曹主任不明就裡,他進樓見袁霈霖一臉怒容,大驚失色,趕緊過去攙扶。袁霈霖怒意不減,嘴裡嚷嚷道:「明天我就吊銷他的執照!」

「吊銷誰的?」

「孫希!」

「啊?」

川島真理子還在外頭觀望,見孫希怒氣衝衝從哈佛樓出來,欣喜地迎了上去。孫希看了她一眼,低聲吼道:「滾開!」然後徑直朝外走去。

川島真理子並沒生氣,她看看孫希離開的背影,又看看哈佛樓前的曹主任和袁霈霖,雙眼忽閃,似乎在考慮著什麼。過不多時,她的視線移向哈佛樓頂的那一塊牌子,眼睛一亮,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值得興奮的事情。

南市難民區的踩踏慘案,震驚整個上海。在慘案發生後的次日,華界各大報紙都做了長篇報道,不過注意力都放在了饒家駒離開後的難民區留存問題,對於這次踩踏事件的起因,卻隻字不提。而在同一期的角落裡,還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啟事,說醫師孫希品行不端,屢遭投訴,衛生局吊銷其行醫執照,以正視聽云云。

唐莫最近幾天心情都很不好。

他剛剛被曹主任提拔上來,擔任巡房醫生。這對實習生來說是個殊榮,可唐莫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能獲得這個職位:只因為他的恩師孫希被吊銷了行醫執照,醫院裡幾乎沒人了。而且他要巡視的病人,正是導致恩師失業的一群日本兵。

這些日本兵的行為極其粗魯,在病房裡動輒摔東西罵人,甚至還調戲女護士。唐莫每天要花大量時間去安撫。他不明白,都說日本人最重禮節,怎麼這些人和禽獸似的?不過想想日本軍隊在南京犯下的暴行,眼前這些傷兵已經算是很通人性了。

唐莫跟曹主任投訴過。曹主任親自跑到病房去給人家鞠躬道歉,回頭就勸護士多忍忍,氣得唐莫肝直疼,以後懶得去投訴了,只能盼望那些人早點痊癒滾蛋。

他忙完一天的工作,疲憊地回到辦公室,扯開衣襟對著風扇呼呼地吹起來。對面的座位空蕩蕩的,那是孫老師的座位。說來奇怪,孫希在的時候,唐莫一直精神很緊張,不知老師何時會提問題,可這一走,輕鬆是輕鬆,心裡卻空落落的。

「你想不想幫你的老師?」

一個女子的聲音忽然在辦公室裡響起。唐莫一驚,再一看,川島真理子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身婀娜旗袍,蹺著二郎腿,似乎等候多時。

這女人唐莫可太瞭解了,她追老師追了將近十年,在醫院已成為一個傳說,瘋勁令人咋舌。唐莫謹慎地站起身來:「川島小姐,你說什麼?」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的老師拿回行醫執照,回到院裡來,但這需要你的幫助。」

唐莫先是一喜,可隨即起了疑惑:「為什麼一定要我來幫忙?」川島真理子幽怨地苦笑一下:「你難道還不知道?那個人一直排斥我,也不會接受我的好意。但如果是來自他最得意的學生的幫助,相信孫君是不會拒絕的。」

「最得意的學生」幾個字,讓唐莫一下子激動起來。孫老師的技術舉世無雙,能得到他的褒獎,實在比什麼獎狀都好。他結結巴巴道:「只要能幫到孫老師,我一定責無旁貸……」說到一半,他忽然意識到,對方可是日本人,那些日本兵就是她要求優先送來的,連忙又補充了一句:「但傷天害理的事情,我絕不會幹。」

「何至於。我要你做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既不違背道德良心,也不涉及弄虛作假。而且這件事不只對你的老師,對你自己,對整個醫院都是有好處的。」

川島真理子一邊說著,一邊變換了一下姿勢,有意無意露出短裙下的纖細白腿。也許是屋子裡實在是太熱了,唐莫霎時感到口乾舌燥,他抓起茶杯,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才能集中精神聽清她接下來講的話。

十幾分鍾之後,川島真理子翩然離開。唐莫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呆坐片刻,然後站起身來,先去了曹主任的辦公室,說要查閱一份病歷,討來一把檔案室的鑰匙,然後走到哈佛樓一樓的右側拐角。

這裡盡頭有一間小屋子,裡面存放著歷年來的各種醫院檔案和其他報告,平時幾乎沒人會來這裡。唐莫開啟屋門,裡面沒有窗,熱得如蒸籠一般。唐莫卻絲毫不覺得燥熱,他的手指滑過書架上的標籤,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九二三年度的《紅會總醫院年度報告》。

每一年,總醫院都會把這一年做的事情總結成冊,發給紅會各位理事審閱。唐莫翻開這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在中間一頁看到了一張合影。

一九二三年,總醫院曾派出過一支救援隊去東京救援地震,事後與閒院宮載仁親王合影留念。這個故事唐莫曾聽孫老師講過,可照片還是第一次見。

照片上面,載仁親王和牛惠霖院長分站兩側,身邊簇擁著十幾個救援隊成員,旁邊還有一排日文註釋:「閒院宮載仁親王視察中國紅會東京救援隊臨時病院。」

牛惠霖院長已於一九三七年去世,唐莫沒見過本人。不過他聽說,那一次救援孫老師和他的兩個好友姚主任、方主任也去了。不知為何,照片上卻沒有他們三個的身影。

不過這個並不重要,唐莫把照片上的塵土吹乾淨,小心地用一個信封包好,揣進懷裡離開。

到了次日,曹主任來到醫院後驚訝地發現,那些日本傷兵一改此前的狂暴囂張,個個都變得彬彬有禮,彷彿一夜之間洗心革面。再仔細一看,每間病房的門口都多了一張海報,海報上是載仁親王與紅會總醫院救援隊的合影。

要知道,載仁親王如今已是陸軍參謀總長。這些士兵看到自家最高長官跟這家醫院有關係,哪裡還敢胡作非為,簡直比門神還辟邪。

曹主任搞清楚情況之後,大為高興,連連稱讚唐莫的腦筋靈光。到了下午,幾個記者忽然跑到醫院這裡來,想要採訪踩踏事件的後續。他們先是翻拍了那張合影,然後又讓護士與日本傷兵擺拍了幾張友善的工作照,最後對曹主任做了一個專訪,請他講講那張合影的故事。

曹主任謙遜地表示,當年救援他並沒有去,只是安排了後勤工作,滔滔不絕地說了很久。記者問:「當初去日本的救援隊裡,還有誰在醫院嗎?」曹主任說:「孫希啊。」記者問:「孫醫生人在哪裡?」曹主任愣了一下,苦笑著說:「剛被吊銷執照,這一段不要寫了。」在旁邊的唐莫聽到這一段,不由得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噗!」

幾粒大米粒從孫希的嘴裡噴出來,直直濺到了對面翠香的裙子上。翠香蹙眉抱怨道:「孫叔叔,難得我來一趟你的公寓幫你煮飯,你這是幹嗎?」

孫希顧不上道歉,氣急敗壞地把報紙往桌子上一拍:「他……他們這是在搞什麼?」

這是一張剛出版的《中華日報》,汪精衛政府旗下的官方報紙。報紙專門開出一版,報道說紅會第一醫院向來為中日邦交睦鄰之先鋒,當年關東大地震不吝醫力,遠赴異國,救人無數,欣獲載仁親王感恩。近日該院又悉心呵護在南市踩踏事件中受傷的日軍士兵,實是杏林仁心,東亞醫學新合作之楷模云云。

報告還附了三張照片。一張是當年的救援隊合影,一張是護士們在為日本傷兵檢查身體的工作照,還有一張是孫希的半身照,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釋為:孫希醫師,東京救援隊成員之一。

翠香接過報紙,皺著眉頭仔細讀了幾遍:「這肯定是川島真理子搞的鬼。」孫希微微一怔:「怎麼會是她?」

「那股日本脂粉味,透著文字我都能聞到。」翠香撇撇嘴,「她想把你弄到手,就得先把你變成親日派。你看這篇新聞一出來,甭管你承認不承認,租界內外都知道你是中日親善的代表了。」

孫希一臉吃了瀉藥的表情:「不至於,不至於。我一個被吊銷執照、聲名狼藉的醫生,談中日親善還有什麼用?」翠香笑眯眯道:「咱倆要不要賭一賭?你很快就能官復原職。」

「得了吧,我都把衛生局得罪到底了,怎麼可能啊?」

他話音未落,忽然從外面傳來敲門聲。翠香起身開啟門,看到袁霈霖站在門口,麻臉上全是尷尬的笑容,旁邊還站著一個文員。翠香回過頭,衝孫希似笑非笑,做了個京劇裡諸葛亮扇羽扇的動作。

孫希嘆了口氣,也不請他進門,就站在門檻問:「什麼事?」

袁霈霖咳了兩聲,旁邊文員趕緊說:「孫醫生,我們已經查實了,那封舉報您品行不端的投訴信,與事實不符,純系汙衊。衛生局已決定收回吊銷命令,讓我們發還給您,請多多諒解。」說完雙手捧出一份燙金的新執照,半鞠躬地遞過去。

孫希哼了一聲,有心不接。袁霈霖趕緊又補充道:「衛生局向來重視醫療技術,孫醫生的醫術有目共睹,我們特意申請了科研補貼,希望你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哈哈,哈哈。」文員連忙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兩條小黃魚。

袁霈霖見孫希仍舊沉著臉,趕緊將其拽到一旁:「唉,孫醫生,其實我只是個傳聲筒,你不要見怪。其實重新頒發了執照也是好的,你不就能救更多的病人嗎?」

最後這句,稍稍說動了孫希,他勉強接過執照和布包。袁霈霖又討好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

孫希把東西交給翠香,問她怎麼算出袁霈霖會登門的,翠香道:「《中華日報》都把你捧成中日親善的典範了,他衛生局居然還敢吊銷執照,這不是打政府的臉嗎?那些人沒有自己的主義,唯一的原則就是上司的意志。」

「你說,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

翠香想了想:「你最好先回醫院看看情況,我總覺得,這裡頭還有別的事。川島真理子那個女人瘋歸瘋,精明也是真精明,絕不會只做一件事。」

「嗯?」孫希重新把報紙拿起來讀了一遍,總感覺心驚肉跳,卻不知哪裡不對。

「孫叔叔,我要提醒你。那女人口口聲聲說愛你,可她當初在西本願寺別院,也沒把你放走,還殺了項松茂;如今又逼你優先收留日本傷兵,以致執照被吊銷。她所謂的愛,永遠排在她的利益之後。你不是個愛侶,就是個玩具。」

「我知道,我知道……」孫希沮喪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翠香,我累了,我真累了。單純讓我做個醫生不好嗎?不要讓我操這些亂七八糟的心。」

翠香擅長嘲諷,卻不知該怎麼勸慰,只得把兩隻手按在他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按動。

「你真的打聽不到英子和老方他們的下落嗎?我乾脆也逃離上海,去投奔他們算了。」孫希閉起眼睛。

「別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走。醫院和那一堆學生,就不管啦?」

孫希抱怨道:「當初他們說我有槍傷在身,留在上海比較安逸。我沒想到,原來留下來才是最難的一個選項。」

「這一點,我倒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留下來陪你。」翠香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輕聲說了一句。孫希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翠香,你到底是在為誰效力?」

翠香動作一僵。這個話題,原本孫希是從不提及的,如今怎麼突然打破了默契?她隨即注意到他眼角那幾道茫然的魚尾紋,頓時瞭然。現在孫希心力交瘁,內外動搖,急需抓住一些確定的東西,才能讓心情平復。

快五十的人了,脾性卻還像個孩子。翠香嗔怪了一句,繼續按著太陽穴,說出了答案:「軍統。」

孫希沒有多驚訝,他對此早有預測。他好奇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問題:「你怎麼會加入他們的?」翠香笑起來:「哎呀呀,這可就說來話長了。大小姐總讓我在講習所和示範區幫她嘛,可我覺得那些地方悶死了,一點都不刺激,還是和史蒂文森當私家包探好玩。你可不知道,我們這一對搭檔在上海灘包探界可有名了,連破了好幾樁大案子。」

孫希嘿嘿笑了一聲。翠香這樣的性子,讓她做公共衛生確實為難她了。不過也幸虧有她,之前幾次遇險才得以順利過關。

「有一次,我倆接了一單極危險的委託,但僥倖完成了。委託人很欣賞我,主動現身,自稱戴雨農,問我是否願意為他效力。我自由自在慣了,直接拒了。戴雨農也不急,但從此我們就建立起聯絡。他有什麼任務,都會僱我們去做——還記得一·二八淞滬會戰那次吧?取回藤村日記就是他的委託。」

「怪不得……我一直好奇到現在,為什麼當初你會接那種工作。」

「那次任務其實算是失敗了,日記丟了,項總經理也沒保住,還連累你中了一槍……這件事對我刺激很大。我發現,區區一個私家偵探,根本保護不了你們。我必須尋求更強大的力量。」翠香講到這裡,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後來史蒂文森因喝酒太多,得了肝病去世了。他也沒別的親人,我把他的骨灰直接泡在黃酒裡,灑進蘇州河……我正茫然的時候,戴老闆又來找我,問我是否願意加入他新成立的一個組織,叫軍統。這一次我答應了。」

孫希沒想到,翠香居然藏了這麼多心思。他忍不住道:「那種情報組織實在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孩子能行嗎?」

「你看看你,又自以為是了。你家那個川島真理子,不也混得風生水起嗎?」

一提那名字,孫希立刻不敢言語了。翠香嘲笑完,神色轉而嚴肅:「大小姐對我很好,可她給我安排的工作無論多好,總是在提醒我,我是姚府的丫鬟。我希望能有自己的事業,做自己擅長的事。我希望能以一個朋友的身份,來報答大小姐的恩情。」

真不愧是英子一手培養起來的,二人這方面的性子真是極像。孫希嘖嘖感嘆了一句:「所以你留在這裡,也是為他們效力?」

「軍統的勢力很強大。我只有找到這樣的大組織做靠山,才能更好地保護大小姐和方叔叔,還有你……」

孫希又是感動,又是無奈,感覺兩個人的立場顛倒了:「我還好,我是在醫院工作。倒是你,萬一碰到危險怎麼辦?我看報紙上三天兩頭說抓獲了抗戰分子什麼的。」

「只要租界還在,我就沒事。只要我沒事,就一定把你遮護安全。」翠香笑嘻嘻地收起手臂,直起身子來,背後的陽光讓她面孔有些模糊。

孫希終究還是聽從了翠香的勸說,老老實實返回醫院。在淪陷區,每一個人都揹負著自己的責任,沒有任性的權利。

第一醫院的職工對孫主任的迴歸,無不喜出望外。他手裡那一把薄如蟬翼的柳葉刀,是留守人員的定海神針。無論碰到什麼疑難雜症,實習醫生們只要想到孫主任在附近,心中就會安定下來。這種信心,是曹主任這樣的非業務人員永遠無法帶來的。

孫希詢問了一下掛照片的前因後果,得知居然是唐莫掛出來的,不由得苦笑連連。學生是好心,他總不能把人家訓斥一頓。至於那照片,既然掛出去了,也不好摘下來,畢竟那篇新聞報道出來之後,醫院的處境好了很多。

孫希返回醫院時,正趕上曹主任的兒子曹有善從辦公室出來。不用說,這又是上門找他爹討錢的,看那一臉晦氣,八成又被罵了一頓。

他推門走進辦公室,曹主任一臉鐵青,正在那裡撥著算盤,看來被不孝子氣得不輕。孫希有心哄他高興,把包著小黃魚的布包拿出來,說:「這是衛生局發的科研經費,入個賬吧。」

若是平常,曹主任一見有進賬,必然是雙目生輝。不過今天他只是看了眼,說:「這是衛生局獎勵給你個人的,醫院這裡就不必入賬了。」孫希一愣,曹主任這是轉性子了?曹渡從抽屜裡拿出一份信函給他,說你看看這個。

孫希一看標題,心裡猛然一震。這是來自同仁會虹橋醫院的一封公函,裡面說感於紅會第一醫院的人道精神與精湛醫術,特捐款五千日元,願攜手共建東亞醫學,以示典範云云。

紅會第一醫院向來是靠善款來運轉,但這筆錢來自同仁會虹橋醫院,可就意味深長了。

同仁會作為日本醫界在華的急先鋒,一直覬覦紅會第一醫院這塊牌子和醫院地皮。倘若醫院接受了他們的捐款,必然要接受一系列或明或暗的苛刻條件,形同合併。一九三八年,同仁會北京醫院就曾用這樣的手段,巧取豪奪了紅會在北京一所時疫醫院的土地,殷鑑不遠。

「原來……那個女人的用心在這裡。」

孫希忍不住一陣發冷。果然如翠香所言,那個女人才不會單純為愛做出舉動。炒作載仁親王合影和救治日本傷兵的新聞,不是為了宣揚紅會第一醫院,而是為了給同仁會提供一個吞併的契機。他猛然想到,那則新聞最後一句誇讚「東亞醫學新合作之楷模」,原來這才是文眼所在。

「這是同仁會的陰謀,我們可千萬不能上當。」

曹渡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可人家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不待孫希質疑,曹渡便攤開賬冊道:「你不當家,不知道這幾年咱們醫院維持得有多難。紅會撥款早就停了,診費又只能按慈善標準來收,只能靠社會上的零星捐款——如今連這樣的捐款也沒了,醫院眼看連消毒水都買不起。這錢就算是附帶條件苛刻,恐怕我們也……」

「這不是飲鴆止渴嗎?」

「飲了鴆酒,毒死之前我們還有機會找解藥,不飲鴆酒,就真要活活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