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杜阿毛微微翹起手裡這一杆鑲銀瑪瑙嘴的老煙槍,深深一吸。槍鬥裡的熟膏子恰好烤得冒泡,一團令人迷醉的香氣霎時沁入肺部,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快樂的呻吟。
這杆煙槍是當年他在祥園煙館時用的物件,劉福彪賞的。這麼多年來,杜阿毛無論去哪兒都把它帶在身邊。不為懷念,只為忘憂。
如今迭格辰光[31],實在太難熬了。反日勢力層出不窮,76號天天催辦,日本人也盯牢不放,他這個治安隊副隊長每天疲於奔命。每天如果不抽上幾口,屬實熬不過去。報紙和電臺天天說鴉片害人,那是不知道它的好處!
他拿起鐵扦子,在槍鬥裡捅上一捅,打算再美美地吸上一口。這時一個手下跑進屋裡來:「杜爺,我們在東京路碼頭攔到一個人,想請你去看看。」
東京路碼頭是蘇州河邊的小碼頭,有一條通蘇州的內河航線。杜阿毛渾身骨頭正酥軟著,懶洋洋地道:「讓樊老三去看就好,我停一停。」那手下遲疑道:「正是樊爺讓我來找您的,說那人是您的一位故人。」說完趴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杜阿毛原本慵懶渙散的雙眼猛然一凝,急忙把煙槍擱下,從榻上翻身下地,匆匆出門。
他帶著幾個人,風風火火趕到東京路碼頭,見到樊老三正畢恭畢敬地陪著一個人講話。那人五十多歲,一襲粗布長衫遮不住厚實高大的身材。那一張方正滄桑的面孔,杜阿毛可有足足五年未見啦。
「方醫生?」杜阿毛還沒走到跟前,先忍不住喊出聲來。那人緩緩轉過臉來,對他笑道:「杜爺好眼力,我剛到上海,你倒知道了。」
「哎呀,別瓢[32]我啦,還是叫我杜阿毛就好。」杜阿毛乍見故人,情緒頗為激動。他握著方三響的手,仔細打量了一下他。方醫生眉眼沒變,可面頰黝黑透紅,皮膚皴裂,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手上還有一排粗糙的老繭。
看來這幾年,他在外頭混得很慘啊。杜阿毛迅速做出判斷,熱情地道:「方醫生這些年都去哪兒了?我們這班兄弟都想念得緊啊。」方三響微微苦笑:「我原先跟著紅會救護隊四處去戰場救援,後來隊伍在江西被日本人打散了,我輾轉到了福建,靠行醫為生。」
「哎喲,福建得分地方,靠海的東南一帶還算富庶,靠山的可艱苦了。方醫生你沒吃到什麼苦頭吧?」杜阿毛似是無意地問道。
是時日本人已攻佔了福建沿海一帶,但無力向山區推進。福建政府遷到福建中部的永安縣,依靠地形堅持抵抗。方三響聽出他的試探之意,回答道:「廈門、福州、寧德、長樂、平潭……去的地方太多了。可惜我既不懂閩南語,也不通客家話,哪裡都待不長久,只好灰溜溜地回來了。」
「要說生活,自然還是上海最適意呀。」杜阿毛笑道,「那麼這次方醫生回來,還是去紅會第一醫院嘍?」
出乎意料,方三響搖了搖頭:「我這次回上海,是因為熟人給我推薦了一份工作,在大上海分保集團做個保健學顧問。」「大上海分保集團?」杜阿毛一聽,頓時雙目放光。
去年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日本人佔領了公共租界,英美背景的保險公司被迫停業,而日本保險公司一時又來不及擴張。一個叫謝壽天的浙江商人牽頭,聯合了十九家華商保險公司,在上個月成立了大上海分保集團,四處招兵買馬,要把空出來的市場都吃下去。
怪不得方三響不想回第一醫院。大上海分保集團流金淌銀,不比那個靠捐款活著的慈善醫院強?他這幾年吃多了苦,也知道銀錢的好處了。
杜阿毛變得更加熱情,轉頭讓樊老三叫部車子,說:「我送你去,我送你去。」方三響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推辭,說:「我們許久沒見,路上可以嘎三胡[33]。」杜阿毛大笑:「怪不得方醫生你在福建待不住,講起方言來太蹩腳,還是老老實實說國語好了。」
一路上方三響問起醫院近況。杜阿毛搖頭嘆息,說:「第一醫院這幾年境況慘淡,沒人也沒錢,病人也越來越少,眼看就要關門了。唯一能上臺面的孫希孫醫生,兩年前因為一次手術事故,把右手給廢了,從此不知去向。」
杜阿毛注意到,方三響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手背上根根青筋突起,不過他居然沒繼續追問,可見再深的人情,也不如一份餬口工作來得重要。
車子很快到了位於廣東路的大來大樓前。這棟大樓足有八層,外牆是用花崗岩巖塊壘成,混凝土結構,正門是一個氣勢恢宏的月洞門,兩扇黑色鐵大門緊閉著,正門左右各有三個月洞形大落地窗,氣勢非凡。有資格在這個樓裡辦公的,非富即貴。
方三響下了車,杜阿毛並沒離開,陪著他在門口閒聊。過不多時,一個西裝男子從月洞門裡走出來,一副外灘精英的派頭。杜阿毛認出他就是保險業鉅子謝壽天,常在報紙上見到。
謝壽天一見方三響,態度十分熱情,似乎早就相識。聽他們兩人交談幾句,杜阿毛才知道,民國二十三年(一九三四年)餘姚暴發過一場霍亂,方三響受命前去抗疫,當時謝壽天正好在鄉探親,做過紅會志願者,是以兩人早有來往。
方三響能在保險公司謀到這麼個好職位,大概就是因為有這層關係。杜阿毛疑心盡去,客套了一句「方醫生我們改日約飯」,然後離開。
謝壽天引著方三響來到三樓,邊走邊聊些當年的事情。三樓門口掛著一塊「大安產物保險公司」的牌子,這是分保集團的十九家華商保險公司之一,謝壽天正是這家公司的常務董事。
進了董事辦公室,謝壽天輕輕關上門,一轉身,氣質不再是一個錙銖必較的滬上商人:「方同志,你在這裡可以放心,這家公司是職委批准成立的,裡面都是自己人。」
職委的全稱是「上海地下黨員、職員運動委員會」,謝壽天在去年正式入黨,職委正是其上級領導。這些情況,方三響在出發之前就瞭解得很清楚了。
方三響道:「我這一次奉上級命令返回上海,是要在本月底之前,設法籌措一批磺胺類藥物運回延安。」
謝壽天眉頭微蹙,磺胺是用於戰場傷的抗菌藥品,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倘若是少量需求,還算好辦,這種大宗藥品流動,無論日本人還是汪偽特務都盯得緊,棘手得很。
但這不是私人請託,而是來自總部的命令。謝壽天最近看到的報紙上,天天都刊登皇軍治安戰的捷報,即使扣除其中的吹噓成分,也可以想象日本人的掃蕩何其殘酷。這一批藥品對各處抗日根據地來說,意義重大。
謝壽天沉思片刻,決然道:「這批藥品,我來想辦法安排。方醫生你一會兒先去辦個入職手續,把身份建起來,等我通知。」
「好。」方三響點點頭。
「籌措藥品還要幾日,你好久沒回上海了,要不要趁這幾天放鬆一下,回去第一醫院看看故友什麼的?」
「不了,任務優先。我會在飯店等候,免得節外生枝。」
「我倒覺得,其實你應該回去看看。」謝壽天建議道,「治安隊的人現在知道你回上海了,如果你連老東家都不去看看,也許他們會起疑心。」
謝壽天到底是做保險生意的,考慮得就是周全。方三響點頭道:「我會去看看。」謝壽天又鄭重提醒道:「上海如今不同以往,你一定要謹慎再謹慎,不可輕信任何人。」
「我在上海,大概已經沒有誰可以輕信了。」
方三響告別謝壽天,離開大來大樓。迎面一陣初春的江風吹來,風中微微帶有腥味與煤灰味。這屬於黃浦江獨有的味道,已多年不曾聞到。他忍不住站定腳步,貪婪地吸上兩口,整個人陷入微茫的懷念中。
他早在一九三九年便在延安入黨,此後一直在陝北從事邊區防疫工作。今年年初,卞幹事忽然找到他,說現在有一項前往上海籌措藥品的任務,方三響在上海有根腳,又是醫生身份,政治上也可靠,是最合適的人選。
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在進行短暫的培訓之後,他離開延安,在各地輾轉了一大圈,橫跨數個戰區,這才抵達上海。
上海和他離開時變化不大,連電車的路線與時刻表都和原來一樣。方三響輕車熟路地搭上一路電車,把胳膊搭在車窗外,一路眯著眼睛,似睡非睡地掃著路邊。街頭巷尾的煙火氣息仍舊旺盛,路上行人熙熙攘攘。畢竟無論局勢如何變遷,老百姓的生活總還要繼續下去。
丁零零!電車發出一串急促的鈴聲,讓方三響從瞌睡中驚醒。抬頭一看,靜安寺已經到了,方三響忙不迭地下了車。
在靜安寺做灑掃工作的老張,早在一九三二年病逝於第一醫院,他是當年溝窩村倖存者裡最後一個離世的。方三響親自為他送終,並在靜安寺內立了一塊牌位,上書「溝窩村全體民眾之位」——至此方三響算是盡完了方家的本分。
這次回來,方三響本來想進寺裡給他們燒一炷香,不料見到幾個喝醉酒的日本人大搖大擺地往裡走去,一路喧譁吵鬧,知客僧不敢阻攔,只得把其他香客攔在旁邊。他頓時沒了心情,索性轉身邁開步子,朝著醫院走去。
這條路方三響太熟悉了,從前每個月都要走上十幾趟。所謂近鄉情更怯,他快走到醫院大門的時候,步子反而慢了下來,心臟不由自主地怦怦跳起來。
方三響從十幾歲開始,就在這間醫院學習、生活、工作。這裡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像是方三響的故鄉。他在延安經常會夢見回到第一醫院,見到昔日的老師、同事,回到那一棟哈佛樓。
他走進醫院的大門,發現今天居然掛著停診的牌子。而在哈佛樓前的開闊草坪上,此刻擺開了十幾張高腳小圓桌,每張桌子上鋪著純白亞麻桌布,正前方是一座臨時搭建的木高臺——似乎是在搞什麼戶外酒會活動。而隔壁純廬花園的那道圍牆,居然被扒開一道口子,一條紅毯順著通道鋪了過來。
遠處,一個胖胖的熟悉身影,正指揮著工人往木臺上掛橫幅,不時喝罵兩句。曹主任這麼多年,體形可真是絲毫沒變,不過,第一醫院有他在,才是原來的那個第一醫院啊。方三響正要上前打招呼,唇邊的笑意卻一下凝住了。
只見在曹主任的指揮下,那條橫幅在木臺正上方徐徐展開,顯露出一行大字:「滿洲帝國建國十週年慶典暨協和會駐滬招待酒會。」
方三響立刻停住腳步。
他聽過「協和會」的名頭,那是一個偽滿洲國的外圍組織,專司在文化方面吹噓「王道樂土」之精神。方三響心生警惕,決定先不湊上去打招呼,暗中觀察一陣再說。
曹主任還在會場忙前忙後,連桌子上的白玉蘭花都要親手去擺一擺,顯得十分賣力。他居然把醫院當作滿洲國的活動場地。方三響觀察了一陣,不太確定他到底是迫於壓力,還是投敵做了漢奸。
曹主任可不知道自己被人觀察,他朝純廬花園那邊看了眼,趕緊迎了上去。方三響順著他的腳步朝那邊一看,整個人登時僵住了。
從通道走出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穿和服,鼻下留著兩撇花白的魚尾須,缺了一隻耳朵,那張臉方三響至今也不會忘記——那個陰魂不散的那子夏!而與那子夏並肩而行的圓臉女子,面容雖略顯蒼老,卻掩不住沉靜嫻雅的氣質。
「英子……」悶雷滾過方三響的內心,血管裡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自從一九三七年後,他們再沒見過面,只通過幾次信。方三響一直以為姚英子在歌樂山搞衛生示範區,怎麼也想不到,竟會在淪陷後的上海再見她。她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跟那子夏走在一塊?難道是來參加這個什麼十週年慶典?難道她還嫌自己身上那個「漢奸」的標籤不夠清楚嗎?
無數疑問紛沓而至,方三響不得不強迫自己先離開院子,否則他真怕自己會忍不住當面質問。方三響走到海格路上,一手扶住梧桐樹,彎腰大口大口喘氣。剛才那一瞬間的衝擊力太大,他的心臟有點難以承受。
「先生,你怎麼了?要不去醫院裡檢查一下?」一個路過的小女護士關切地問。方三響擺擺手,表示自己還好。女護士倒很好心:「看你的臉色不太好,可不能逞強啊。」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這座醫院的第一批醫生,主動伸手過來探他的脈搏。
方三響任由她給自己檢查,順口問道:「你就是這家醫院的護士?」小女護士點點頭。「這家醫院現在還開嗎?」他問。小女護士道:「開著呢,可跟沒開也差不多。人都跑光了,只能接一些頭疼腦熱的簡單業務,服務也僅限點滴注射打石膏什麼的。」
「這麼苦,你還留在這裡?」
「現在到處都失業,我離開這醫院還能去哪兒呢?家裡還等米下鍋呢。」小女護士愁苦地嘆了口氣,「再說這裡雖然蕭條,至少安全。先生你不知道,我們院有張照片,據說是院長跟什麼日本親王合過影的,就掛在門口,日本人從來不敢硬闖。」
方三響呵呵苦笑了一聲,並沒多做解釋。
小女護士見方三響沒什麼異狀,叮囑幾句就走了。方三響在路邊找了家藥房待著,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隔著玻璃見到姚英子從醫院大門走出來,那子夏緊隨其後。姚英子似乎是婉拒了他叫汽車接送的安排,招手叫了一輛黃包車離開。
方三響也趕緊離開藥房,用禮帽遮住頭,保持一段距離緊跟著黃包車。他這次來上海有重要任務,不想節外生枝,所以打算先摸清楚英子的動向再說。
方三響在陝北常年翻山跨梁,鍛煉出一副好腿腳,一路上把黃包車跟得很緊。他們越過靜安寺,中途停了一下,在公糶處買了一袋米,然後黃包車又沿著小沙渡路一路向北,路面越來越髒亂,兩邊的建築也逐漸變得破敗簡陋,過往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這一帶是公共租界與華界在蘇州河南的分界線,在上海,它有另外一個稱呼叫「藥水弄」。因為靠河有一個生產酸鹼的江蘇藥水廠,附近還有大大小小的石灰窯和磚瓦廠,所以周邊一大片都是工人自己搭建的簡易棚屋,內裡髒亂不堪,是上海著名的貧民窟,連青幫都很少靠近——姚英子為什麼會來這裡?
眼看黃包車快要走到蘇州河,她在一處路口停了下來。這裡恰好位於藥水弄的邊緣,姚英子下了車,很快有一個年輕人匆匆出來,從她手裡接過那一袋米,轉身又返回那一片糟朽的混亂中。
姚英子站在路邊怔怔地望了許久,才吩咐黃包車原路返回。方三響心中更加疑惑,依舊跟著。這一人一車折返到海防路、小沙渡路的路口時,變故陡生。
一陣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大批日本憲兵和治安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抬著柵欄,牽著狼狗,把四周路口統統封鎖。街上的行人頓時有些慌張,不過他們似乎早有訓練,沒有四處亂跑,而是紛紛貼近道路兩側。腿腳快的,趕在臨街店鋪關門前鑽了進去;腿腳慢的,就只能站在屋簷下,惶恐而平靜地等待著什麼。
大家都往路邊躲去,只有方三響反應不及,留在路中間,活像一條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魚。一個日本兵氣勢洶洶地衝過來,他以為自己暴露了,沒想到對方只是兇狠地揮動一下槍托,示意他儘快退開。
方三響看看路邊,已經被擠得人山人海,只有一處燈杆旁還有點空隙,趕緊站過去。
聽著旁邊的人議論,方三響才知道,這種臨時檢查是上海近幾年的常態。日本人一發現什麼風吹草動,動輒封鎖街區,大肆搜捕。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太太連連哀嘆,講去年有人在南京路朝崗哨扔了個炸彈,導致她在永安百貨大樓裡被封了足足三天,這次不知道又是抽了什麼風。
與此同時,前頭那輛黃包車也正忙不迭地往路邊靠。不過路邊人太多了,車子實在擺不下。車伕只好向後倒退一段路,貼著燈杆的寬底座放下扶手,回頭對乘客說:「小姐下來等等好嗎?」
姚英子一臉無奈地走下車,剛一站定,便和靠在燈杆旁的方三響撞了個對臉。
在初見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沒反應過來,眼神還習慣性地朝左右飄。可他們對彼此實在太熟悉了,兩對眼睛很快就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停在對方的臉上。
方三響也沒料到,兩個人會在這麼一個場合毫無準備地重逢。他正調整思緒,卻見姚英子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劇烈,呼吸變得急促。她的眼神從愕然變到欣喜,從激動又延伸出一點點疑惑,情緒往復變換,卻始終有一絲隱藏很深的愧疚一閃而過。
當最終確認自己不在夢中時,她就像迷路很久的孩子乍見親人一樣,淚水無可抑制地流淌出來。
警報聲還在路口淒厲地迴響,日本人和治安隊的皮靴踏在柏油路上,民眾在憂心忡忡地小聲議論。可這些聲音就像發生在極遙遠的地方,模糊而疏離。姚英子就這麼抱著方三響的胳膊,默默地哭起來。
方三響一時也百感交集,可週圍人多眼雜,他什麼都不能說,只好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周圍的人以為姚英子是因為被封鎖嚇哭的,不覺得有異常,反而紛紛表示同情。
此時治安隊的人開始沿街挨個檢查行人,他們都是青幫出身的混混,少不得索要點賄賂,或者調戲一番,又鬧得一陣雞飛狗跳。眼看檢查到這邊,忽然一個聲音詫異道:「哎?方醫生?」
方三響一看,居然又是杜阿毛。再一想,他是治安隊的副隊長,這種場合自然要親自帶隊,倒也不算巧合。杜阿毛注意到姚英子,眼神登時曖昧起來:「方醫生到底還是念舊情呀,一回來就去第一醫院探訪故人。」
姚英子的眼神微微起了變化。原來兩人不是偶遇?難道……難道蒲公英從醫院就一直跟著自己?方三響苦笑著,用極輕的幅度搖了一下頭,然後對杜阿毛道:「我還有急事,能否通融一下,先讓我們離開?」
杜阿毛為難地抓抓頭:「我們只是奉命,方醫生莫急,等我去請示一下憲兵隊那邊。」
日方的現場指揮官就站在旁邊,居然也是熟人,正是與方三響在西本願寺別院有一面之緣的竹田厚司。竹田的臉頰上多了一道蜈蚣一樣的疤痕,他一看方三響,咧開嘴笑了:「方桑,許久不見,我們真是緣分不淺哪。」
方三響暗暗叫苦,這次恐怕不會輕易過關。杜阿毛湊到竹田耳畔講了幾句,竹田眉頭一皺:「嗯?這個時候跑回上海來嗎……」雙眼的疑慮更甚。
這時姚英子已經擦乾了淚水,搶先開口道:「我們是應邀前來參加滿洲國十週年慶典的,你們可以向協和會的駐滬機構確認。」
這個機構名字,讓竹田遲疑了幾分。他轉身去打了個電話,回來之後一臉晦氣地揮手放行。杜阿毛也鬆了口氣,殷勤地把兩人送到封鎖線外:「回頭約飯,我請你們去滿樓春!」
可惜的是,那個黃包車車伕沒能一同離開。兩個人只好朝著靜安寺方向步行。一路上很安靜,附近的居民聽說有臨時封鎖,都嚇得躲回家裡去。一條寬闊的馬路上,只剩他們兩個人並肩,被路燈拉出長長的影子。
「蒲公英,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姚英子問。
「今天,你呢?」
「兩個月之前。」姚英子回答,「對了,鍾英那孩子現在寫的文章很好,可以拿去重慶的報紙上發表,一點都不像你。」
「只可惜我始終聯絡不到天晴,不然她聽了一定很高興。」
「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方三響突然站定了腳步,不滿道:「英子,你知道我想問你什麼。我們兩個講話,什麼時候需要遮遮掩掩的了?」姚英子像個小女孩一樣撇撇嘴:「你說得對,我們之間不該這樣遮遮掩掩的。」
方三響知道,她這是在怪自己從第一醫院一路跟蹤過來,為何不出面相認。他正要開口解釋,姚英子卻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真是的,都五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開不起玩笑?」她的表情旋即凝重下來:「我知道蒲公英你有很多疑惑,不過先聽我講完吧。」
他們繼續向前走著,這次姚英子主動開口,緩緩說起自己的經歷來。
她帶著孩子們抵達重慶之後,一直就在歌樂山下忙示範區的事情。可一個意外的訪客,打亂了她的全部計劃。
這個訪客叫唐莫,自稱是孫希的學生,要向姚英子親口報告醫院發生的一件大事。
原來一九四〇年六月的那個晚上,唐莫開車把翠香送到軍統情報站以後,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索性也一起撤離。翠香重傷未愈,隱蔽到嘉興附近養傷,唐莫則千辛萬苦輾轉到了重慶,在國立上海醫學院繼續就讀。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認出來醫學院看病的姚英子,知道她是老師的至交,便趕緊向她彙報了孫希的遭遇。
姚英子聽完唐莫的講述,如遭雷擊。她與孫希失聯很久,沒想到他為了翠香和第一醫院,竟做了如此決絕的舉動。
可惜的是,唐莫也不知道孫希後來發生了什麼,這讓她焦慮至極,簡直夜不能寐,滿腦子都是擔憂。孫希是多麼熱愛外科事業,他怎麼能接受這樣一個結局?而且翠香也離開了上海,他一個失去了工作能力的殘疾人,沒有親戚故友,誰來照應?
輾轉反側了數日之後,姚英子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以健康原因為理由辭職,與方鍾英和宋佳人灑淚相別,義無反顧地踏上返滬之路。途中的事情姚英子並沒多講,但可以想象到有多麼艱難。到了一九四一年的年根,她終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上海——此時距離孫希殘廢已過去一年半。
方三響不由得停住腳步,回頭望向北邊,驚訝道:「難道說……難道說孫希就藏在藥水弄裡?」
姚英子長嘆一聲:「正是如此。我回上海之後,找到曹主任,才得知川島真理子仍不甘心,打算把孫希接去日本治療。孫希為了避免糾纏,辭去第一醫院的職務,躲去了藥水弄——除了曹主任,別人都以為他經受不了打擊而失蹤了。」
「那地方……他怎麼受得了?又能做什麼呢?」
「你知道的,藥水弄那個地方住的都是赤貧之人,除了各家醫院偶爾去做做義診,根本找不到任何醫生。曹主任說,孫希在裡面做了一個遊醫,隱姓埋名,給附近居民提供一些簡單的診治服務。」
「等等……」方三響聽出有地方不對,「這些你都是聽曹主任說的?你到現在都沒見到孫希本人?」
姚英子伸出手去,把鬢髮撩起到耳邊:「我一聽說他在藥水弄,就立刻跑過去想見他。可當我走到聚居區的邊緣時,卻忽然不敢進去。我進去之後,見到他要說什麼呢?謝謝你救了翠香,救了第一醫院?我又能為他做什麼呢?接濟他金錢,還是好言撫慰他,還是……乾脆嫁給他,陪著他度過餘生?」
方三響的嘴唇嚅動了一下,沒出聲。姚英子道:「你比我更瞭解孫希。他就是個被動的軟性子,老是被人安排,可骨子裡驕傲得很,又很敏感。我現在如果出現在他面前,無論做什麼,在他看來都是一種憐憫。他也許會接受,但會一直難受。」
方三響不由得呵呵笑起來:「說得對呀,這傢伙這輩子一共就主動了三回。第一回是見我受了冤屈,主動認罪;第二次是為了救你,挾持了鄧醫官;第三次是為了翠香自殘。他自己總唸叨著去倫敦,卻一次也沒去成,難得的勇氣,都用在別人身上了。」他一邊笑著,一邊拍拍膝蓋,眼角變得溼潤。
「不過藥水弄的條件確實太苦了。所以,我找到了一個在那裡做義工的進步學生,定期轉送一些配給糧食給孫希,只說是一個慈善人士捐贈。我不求見到他,只要定期收到他的訊息,知道他還平安就夠了。」
方三響微微頷首,這確實不是個相見的好時機。別的不說,萬一被川島真理子知道,孫希可就白白犧牲了。說到那個日本女人,他猛然想起另外一個疑問:「你和那子夏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他是拿孫希的性命來要挾你?」
「不,他不知道孫希的存在。我參加慶典,完全是出於自願,是我主動找上門的。」
「什麼?」方三響不敢相信地轉過頭。她說不去見孫希,這還能理解,但為什麼要主動跟一個漢奸來往?難道那子夏給她帶來的苦頭她還沒吃夠嗎?
「蒲公英你還真是變穩重了。若換作從前,你早跳起來罵我了。」
姚英子走得有點乏了,右手習慣性地按住小腹,方三響連忙把她攙到路旁的一處花壇徐徐坐下。他正要去找些水來,卻被姚英子扯住袖子,示意他別走。
「我在東京大地震時的選擇,是為了救你們兩個,我再來一次也不會後悔。」姚英子的聲調變得高一些,「但姚家不能一直揹負這個汙名。正巧那子夏來上海搞十週年慶典,我主動找到他,是希望能借這機會贖清自己的過錯,做一個了斷。」
她說出最後兩個字時,是咬著牙說的,透出一絲決絕。
「了斷?」方三響先覺得有些迷惑,旋即沉聲道,「不對,英子,你還有事沒說。」
「唉,真是的……我就知道瞞不過你。」姚英子無奈地搖搖頭,揚起下巴,輕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氣,「也罷,我們是醫生,不該諱疾忌醫。我們是好朋友,更不該互相隱瞞。三響,我來上海之前,在重慶已經確診胃癌。」
她的聲音很輕,可這兩個字如同一枚大號航空炸彈,直接狠狠砸在方三響腦中,原地爆炸,把他的意識撕成無數碎片,紛紛揚揚地撒在花壇裡。
「其實在武漢的時候,我就一直隱隱有些不舒服,有時候覺得胃裡像揣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護送那些孩子入川那一路,又折騰得不輕,在重慶時更嚴重了,還有點貧血徵兆。後來我去上海醫學院看病,顏院長找來專家幫我確診了。」
方三響一直沒動靜,沉默得像一口深井。姚英子笑起來:「怎麼啦?我們做醫生的每天都見慣生死,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受不了了呢?」方三響的聲音都抖起來:「那你應該留下來治病啊,還跑來做什麼?重慶有愛克斯光治療機嗎?我記得用鐳錠抑制癌細胞,很有效果。」
「大後方哪有那麼高階的機器呀。」
「是什麼位置的癌知道嗎?賁門?胃體?還是胃竇?」方三響有些神經質地念叨著,「實在不行就去做個區域性胃切除……」
姚英子勸慰道:「三響,別這樣。你好歹是醫生,要尊重專業。你能想到的,上海醫學院的專家難道會想不到嗎?」
「英子,英子,英子……」
方三響有些六神無主,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怪不得她要隻身匆匆趕回上海,怪不得她拒絕去見孫希一面,以及,怪不得她說要和那子夏做一個了斷。
可是他不能想象,姚英子要怎麼跟他了斷——或者說,他根本不敢去想象。
「好啦,再過三天就是慶典,我還有些事情要準備,得先回去啦。」姚英子捶了捶腿,緩緩扶住方三響站起身來,她見方三響情緒仍舊很激動,嚴肅道,「蒲公英,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插手,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是嗎?」
方三響急促的呼吸頓時一滯。他從沒提過自己的真實身份,可姚英子實在太聰明了,一眼便猜出他這次來上海,必是懷有重大目的。
她講得一點也不錯,自己肩負的任務太重要了。如果他去大鬧慶典現場,一定會被日本人盯上,進而影響到運送磺胺的大計。但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英子走向絕路?
他再度看向她,她的雙眸一點都沒變渾濁,還和青春時一樣熠熠生輝。方三響這才想起來,英子從年輕起就是如此,只要是決心要做的事情,就沒人能夠阻攔。
姚英子見他沉默不語,主動踮起腳,伸出雙手緊緊地擁抱了方三響一下:「今天是我最後一次送糧食了。以後你有空的話,只要聯絡建承中學的陳叔信同學,他會幫忙把東西轉給孫希的。」
方三響僵在原地沒有動作,他擔心一旦回應,就會變成一次真正的告別。姚英子笑道:「我今天好開心啊。抗戰開始之後,我們三個天各一方,本來我還遺憾沒能再聚齊。沒想到,你在這時節也回到上海了,老天爺可真是夠疼我的,我沒什麼遺憾了。」
腳步聲逐漸遠離,那個嬌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方三響一個人呆呆地坐在花壇邊,把自己裹在一片啞然的濃霧中。
三天之後的中午,海格路一帶的馬路熱鬧非凡。一輛又一輛轎車首尾相接,川流不息,把路堵了個水洩不通。放眼望去,個個都是各界名流。有南京國民政府的官員,有上海特別市的高層,有身著軍裝的駐滬日軍代表,還有不少名媛、文人和幫會大佬。當然,也少不了許多記者簇擁在門口,手捧相機照個不停,要見證滿洲國與南京國民政府的敦睦之情。
而為了確保安全,日本憲兵隊派遣了精銳留在現場,而外圍則由上海特別市的治安隊來維持秩序。
嚴格來說,這次慶典並不是在紅會第一醫院舉辦,那裡只提供停車位和慶典前的休息區。真正的慶典現場,是在醫院隔壁的純廬。客人們在醫院內下了車,在草坪稍事休息,便可以順著一道紅毯入園先做參觀。
此處乃是滬上聞人周純卿為自家小姐修的。別看佔地面積不大,可裡面亭、臺、閣、石、花、木一應俱全,亭畔映水,石間植花,一條蜿蜒小河流過門閣與小橋,又沿著迴廊折返。廳前還有一棵蒼勁的紫藤,年齡已近百年,伸展的枝冠幾乎庇廕著半個園區,可謂極得清幽之妙。
今日的純廬與往日不同,藤蘿之間懸掛著一排排滿洲國的五色小旗,木石上貼滿了「王道樂土」的宣傳海報,客人們手持酒杯,步入純廬,還能聽到李香蘭的歌聲從不知哪個角落傳來。
那子夏拄著柺杖走進內廳,看到姚英子換好一身緋紅旗袍,旁邊一個化妝師剛剛為她梳妝完畢,不由得讚歎道:「姚小姐真是駐顏有術,這麼多年,竟沒什麼變化。」
「不要嘲我了,一個落魄老太婆而已。」姚英子凝視著鏡子,表情平淡。
那子夏開啟一個檀木盒,從裡面拿出一對精緻的耳墜:「這件金鑲珠翠耳墜,是原先宮裡用的。康德皇帝御賜給姚小姐,以酬多年報效之功。來,我給你戴上。」他略輕佻地伸出手,姚英子不動聲色地避開,把耳墜接過別在耳垂上。
那子夏後退幾步,審視片刻,滿意地點點頭:「雍容華貴,端莊大方。姚小姐到底是大家閨秀,真是氣質不凡。」
姚英子從梳妝檯前站起身來:「演講稿子呢?」那子夏立刻把兩頁稿紙遞過去:「我專門請了幾個文章大家反覆改過,剛才我又親自審看了一回,絕無問題。」
姚英子拈著稿子默然閱讀,那子夏兀自得意揚揚道:「對了,今天的活動,我要臨時加一個環節進去。」說完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扁木匣,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枚銅質圓勳章,正面嵌著「建國」二字,兩側各有一株弓形高粱。勳章旁還盤著一條五色章綬,與滿洲國五色旗一樣。背面還刻有姚英子的姓名。
「這是一枚建國功勞章,只有為滿洲開國做出重大貢獻的人,才有資格獲得。我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現場誰都不知道這個驚喜。等一會兒你演說完,我就上去宣佈這件喜事,當場頒勳給你。從此之後,姚小姐你就是一位象徵滿中友好的滬上名姝,與李香蘭齊名。」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個老太婆,怎麼能和她比較?」
「她就是個戲子而已,而姚小姐你是個救死扶傷的醫生,而且幾十年致力於慈善事業,在民眾心中更具號召力。這次演說頒勳,必可轟動兩國,成為帝國十週年的最好象徵。」
姚英子抖了抖那幾頁稿紙:「你真覺得我會相信這些?」那子夏咧開嘴,露出一排吸食鴉片過多的稀疏黃牙:「不覺得,不過這有什麼打緊?想當年在東京,姚小姐你對我咬牙切齒,最後還不是一樣選擇合作?只要形勢比人強,個人的真實心思無關緊要。」
「當年在東京,你還是載仁親王的中國問題高參,現在卻淪落到為協和會打雜。你這麼急著打造一個親日大使出來,只怕也是因為地位岌岌可危吧?」
姚英子一句話戳在了那子夏的肺管子上,讓他頓時無言以對。
「你說得對。只要形勢比人強,個人的真實心思無關緊要。」姚英子譏諷道。
那子夏氣惱地揚了一下手中的柺杖:「如今英國人在印度朝不保夕,美國人在太平洋節節敗退,蘇聯被德國人打得首都都快丟了,大東亞的解放就在眼前。姚小姐你大老遠地跑回來找我,難道不是想通了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嗎?」
恰好有人敲門進來,示意慶典即將開始。那子夏把勳章木匣收好,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姚英子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疊好稿紙,把一個小巧的女士坤包挎在肩上,跟著他走出去。
那子夏並未注意到,姚英子的手一直緊緊抓住坤包的繫帶,指關節在微微發抖。
這個坤包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枚日本產的九七式手雷。這是她在回上海的半路上撿到的,隨身攜帶用來防身,一直沒用上。這次慶典安保頗嚴,來的人都要接受安檢。但誰會想到,真正的殺器竟藏在慶典主角的包裡。
此刻純廬內的空地已站滿了各路賓客,前方假山上搭了個簡易的木臺,一個話筒高高豎起。那子夏走上臺前,喜氣洋洋地講了幾句開場寒暄語,和在場賓客們一起高呼「日滿中三國親善」,然後把姚英子介紹上臺。
姚英子這些年在上海雖不敢稱聞人,但無論辦保育講習所還是吳淞示範區,都是惠人良多的善舉,名聲早著。一聽她要登臺發表演說,下面掌聲雷動。
姚英子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她向下方的賓客群掃去,都是一張張陌生而虛偽的臉,熟人只有一個曹主任,遠遠站在角落裡,一臉尷尬。
哦,不對,還有一個。姚英子還看到川島真理子站在人群中,看過來的眼神帶著一絲挑釁。這個女人大概是想來看看,讓孫希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什麼模樣。姚英子一想到這點,嘴角翹起,挺起胸膛,情緒莫名地不再慌亂。
掌聲漸漸停息,她甩脫腦海裡所有的雜念,走上臺去,扶正話筒,看向身旁的那子夏。那子夏示意可以開始,姚英子深吸一口氣,手裡攥緊演講稿,卻直接開口道:
「我叫姚英子,我的父親叫姚永庚,寧波寧海人,是上海灘著名的菸草大亨。我是他的獨女,從小胡鬧任性,搞七捻三。不瞞諸位說,上海灘第一場車禍,就是鄙人在東唐家弄所為。」
這一個風趣的開頭,引起了陣陣笑聲。那子夏不知她為何突然脫稿,但效果看起來不錯,便也沒阻止。
「我之所以會走上醫學道路,正是因為那一次車禍,讓我遇到了顏福慶院長。我很慶幸,倘若不是他,我長大了,恐怕會變成一個滬上名媛,每天吃喝玩樂,燈紅酒綠,再找個門當戶對的公子哥嫁了,相夫教子,度過此生——其實那也很好,在這個時代,女子做闊太太可比做醫生舒服太多了,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這一路走過來,幸虧多得貴人扶持。沈敦和會長、顏福慶院長、張竹君校長、峨利生教授、柯師太福教授、王培元先生,還有許許多多良師益友……他們教會我的不僅是醫術,還有醫心與醫德。何謂醫心?悲天憫人之心。何謂醫德?救死扶傷之德。身為醫者,會自然生出一種社會責任、一種人道精神,這與利益無關,乃是這個身份與生俱來所賦予的天職。我致力慈善事業凡三十年,中間諸多磨難,千辛萬苦,犧牲良多,遠不及在自家花園裡喝下午茶的名媛悠閒。但我從來沒後悔過,因為我確實拯救了很多苦難中的同胞,這比任何褒獎都讓我開心。」
講到這裡,姚英子伸出右手,向圍牆另一側遙遙一指:
「三十二年前,就在隔壁的草坪之上,這座醫院舉行落成典禮。我記得沈會長這樣講過:‘這座總醫院,必可成為人道之見證,踐行大醫之無疆。’這是他對醫院的期許,亦是對我們這些醫生的期許。他還特別指出一點:萬國紅十字會最重要的宗旨,乃是八個字:博愛,救兵,賑荒,治疫,這是人類所共有之人道精神。但沈會長認為,中國紅會的責任除了這八個字,尚有四個字——強國,保種。
「我那時年紀還小,並不能深刻理解他加上這四個字的用意。時至今日,我親眼所見種種慘事,這才明白他的苦心。中華近百年來的磨難太多了,國事沉淪,備受欺凌。所以這個時代的中國醫者們,除了秉持普世的人道大愛,還有更高的責任。要強國,要保種,為這個飽受苦難的民族,增添一分元氣,治去一點沉痾——這才是這個時代中國醫生們該存的責任,此即沈會長所期許的所謂蒼生大醫!」
臺下的人紛紛鼓掌,唯有那子夏覺得有點不對勁。可姚英子的話他一時又挑不出什麼錯,不好開口阻止。這時姚英子伸出手,把話筒擺得更近了一些。
「我一九二三年在東京,為了救我的兩個好朋友,給歸鑾基金會認捐了一筆錢,名列報效之內。當時我矇昧無知,並不知此事利害,只以為是遜位皇帝缺錢花。後來到了一九三二年溥儀在滿洲國登基,我才知道自己鑄下大錯。這些年來,日本人在中國戕害我同胞,侵佔我土地,掠奪我國家,說什麼東亞共榮,根本就是禽獸噬人罷了。溥儀認賊作父,在關東給日本人做傀儡;汪精衛卑劣無恥,還厚顏在日本人屠殺幾十萬同胞的南京成立新政府。我雖對政治無知,卻絕不會與這樣的人為伍,更不會為侵略者張目!」
姚英子從耳垂上扯下那一對耳環,把它們狠狠丟在地上。
純廬之內,一片寂靜。嘉賓們個個一臉懵懂,不知這位醫界女傑怎麼就突然變了口風。那子夏臉色鐵青,放下手裡的勳章木匣,撲過來要按住話筒。姚英子卻先一步開啟坤包,把裡面的手雷高高舉起。
「之前我鑄成大錯,今天以性命贖罪。請諸位知道,我姚英子和你們不同,我不是漢奸!」
說完姚英子狠狠地拉動安全繩,然後向桌上磕去。
這種九七式手雷構造特別,拉完安全繩,得先在重物上撞擊一下,讓延期信管被撞燃,扔出去才能響。
就在她磕完手雷的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姚英子身後響起:「你個衰仔,專門誇沈敦和,難道我就不愛國?」姚英子急忙回身,瞳孔猛然收縮:「老師?」
在她身後,站著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婦人,劍眉銳目,一如往昔般英武,正是久不出現的張竹君。張竹君顧不得多說,劈手把姚英子的手雷搶過來,奮力朝前一扔。下面人群這才反應過來,紛紛發出淒厲的慘叫,四散而逃,場面登時大亂。
可惜張竹君畢竟年紀大了,肌肉控制力下降,那手雷好巧不巧,落在了純廬的池塘中間。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把附近的人澆成了落湯雞。
姚英子站在旁邊,一臉懵懂。她這次回來,心存死志,便沒去驚動隱居上海的恩師。沒想到……她……她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
張竹君淡淡道:「英子,中國培養一個醫生不容易,不要虛擲性命。有用之身,要留下來做有用之事。」
那子夏這時已經回過神來,面頰劇烈痙攣,必須用手掌按住才能平緩些。這一次的臉面可真是丟大了,沒想到姚英子這個臭女人不識時務,好好的慶典成了騰笑中外的大丑聞。
他如今在滿洲國混得並不如意,全指望靠這場慶典翻身。被這麼一鬧,算計全盤落空,自己的仕途也徹底完蛋了。那子夏眼見那個手雷扔了出去,再無什麼威脅,便從岩石後站出來,惡狠狠地撲過去。
不料張竹君只是掃了他一眼,冷然道:「你個五逆仔[34],以為只有這一枚手雷?」那子夏從這個白頭髮老太太眼裡讀出一種極致的危險。他瞳孔陡縮,下意識地又去閃避。
只見張竹君扯動手裡的一根釣魚線,一聲石頭墜地的聲音傳來。緊接著,一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從不遠處的小假山中升起。純廬本身佔地面積不大,爆炸的衝擊力霎時橫掃全園。一時間假山破碎,藤蘿飛舞,廳閣上的瓦片簌簌震落,濃濃的黃煙籠罩每一處角落。
在極度混亂中,姚英子被老師拽住右手穿過濃密的霧氣,穿過嘶吼哭號的人群,順著那一條狹窄的小通道來到第一醫院草坪。早有大批衛兵衝過來,張竹君鎮定自若,一指姚英子:「有抗日分子攜帶炸彈襲擊,姚小姐受傷了,我送她去搶救!」
衛兵們還不知道里面的變故,但認出來姚英子是今天慶典的主角,不虞有詐,放過她們,朝著純廬衝去。張竹君扶著姚英子走到哈佛樓前,這裡早等候好了一輛救護車。兩人上了車,車子迅速衝出院子。
門口的衛兵攔下救護車,還要盤問,張竹君怒道:「這裡的條件根本沒法搶救,我們要趕去仁濟。傷者若是死了,你要負全部責任!」
一聽這話,衛兵哪裡還敢攔,一揮手放行了。救護車在海格路上疾馳,看到日本憲兵隊的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朝反方向開去。
「張校長,按原計劃嗎?」司機回過頭來問,這時姚英子才發現,居然是陳叔信——那個幫她給孫希轉交物資的進步學生。陳叔信戴著鴨舌帽,拉得很低,姚英子剛才根本沒認出來。
張竹君道:「對,按原計劃。」
他一打方向盤,救護車車頭掉轉,朝北開去。張竹君見姚英子看向自己,知道這個學生滿腹疑惑,便笑著道:「你個衰仔,回上海都不找我。我還是從三響那裡才知道你的計劃。」
「果然是他。」姚英子也猜到了。
方三響身負機密任務,無法露面。他眼下在上海唯一能去求援的,就只有張竹君。
「可是,老師你是怎麼做到的?」
姚英子覺得很不可思議。她三天前才跟方三響吐露計劃,這麼短的時間,張校長怎麼有辦法弄到炸彈?又是怎麼帶進純廬的?要知道,這次慶典涉及滿洲國、汪精衛政府和日本駐軍的高層,安保十分嚴格。
張竹君抱住手臂,用食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我早教過你,做醫生一定要會用腦。」她亮出一塊橡皮標籤,姚英子一看,登時恍然大悟。
居然是硝化甘油!
硝化甘油是一種黃色油狀透明液體,是十分危險的化合物,稍受衝擊就會爆炸。諾貝爾的炸藥事業,就是靠這個發的家。但很少有人知道,硝化甘油也是一種治療心絞痛的良藥,它可以舒張血管平滑肌,讓血管擴張。
時下市面上主要流行的,是硝化甘油片劑,並沒有爆炸危險。但在大部分醫院,都會儲存一定量的硝化甘油原液,用來調配注射液,以用於危重情況。
張竹君前幾天被方三響找上門之後,便著手準備起來。憑她這些年在上海醫界的人脈,輕而易舉便弄到一瓶硝化甘油原液。她把它放在一個旅行水壺裡,堂而皇之地帶進慶典現場。那些衛兵不是醫藥業內人士,哪裡想到治心絞痛的藥還會爆炸,略一檢查便放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