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遣隊同樣令人失望。疫情發生時,惠民署臨時搭建病幕,負責患者的治療和護理,而東西活人署的任務則是埋葬死屍,但他們所做的只是放火。
東西活人署和惠民署醫官組成的派遣隊形同虛設,他們只不過是來看熱鬧罷了。當政浩發現這樣的事即時,憤怒得渾身發抖。他對派遣隊的醫官軟硬兼施,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行動。
他們進入村莊,並不想多救活一個將死之人,卻急於放火焚燒村莊,根本就不曾直接治療過任何一名患者。尚未嚥氣就隨房子一起被大火包圍的人不計其數。
政浩不忍親眼目睹這一切,只好想辦法把重症患者隔離開來。可是醫官們仍然忙於抽身,無奈之下政浩只得請求首令(高麗和朝鮮時代由中央派往各州、府、郡、縣的地方官——譯者注)派來計程車兵和患者家屬的幫助,才把重症患者聚集到一個村莊。這個被疏散的村莊用草繩團團圍住,到處都有士兵把守,滴水不進,連影子都出入不得。
野火般蔓延的疫情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控制,政浩去鄰村觀察情況。走進村莊,迎接政浩的是尚未退去的梅雨季節的潮溼氣息和皮膚灼燒的味道,以及動物們痛苦的哀鳴。村莊中間升騰著火焰,氣勢洶洶的火把彷彿要燃燒天空。
著火的地方傳來人的慘叫和動物咆哮的聲音。政浩循聲來到一處深邃的所在,展現在眼前的一幕讓他啞然失色,不知說什麼才好。
二十幾個男人有的傷了頭部,有的傷了鼻子,有的傷了耳朵,一個個血跡班駁地倒在地上。其中有人睜著眼睛,難以辨別生者與死者。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不是因傳染病而受傷,到處都是打過群架的痕跡。斧頭、鐮刀、木棍還在地上滾動,都是打群架的證明。
政浩急忙來到一個正在呻吟的男人面前,檢視他的傷勢。那人眼睛流血,但幸好沒有受內傷,只是傷了表皮。除此之外沒有外傷,但他仍然不能活動,看來是骨折了。政浩把男人扶了起來,給他進行應急處理,又讓他倚著草屋的土牆。男人嘮嘮叨叨地講起事情的經過。
「我們村裡的醫員手頭正好有治這種傳染病的特效藥,鄰村的男人們蜂擁而來要搶我們的藥,於是就打成了這個樣子。」
「治療傳染病的特效藥?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不過我這裡還藏了一些沒被搶走。」
男人在腰間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了藥材,原來是用藿香和陳皮等製成的回生散,這是一種用於治療因霍亂引起的腹痛、嘔吐、腹瀉等症狀的藥材。這裡倒是有患者表現出相似的症狀,服用之後不知道能不能立即停止嘔吐和腹瀉,不過對於急性傳染病不起作用。
「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從村裡醫員那裡買來的。」
「醫員在哪兒?」
「不知道,已經逃跑了吧。」
「醫員把藥白白分給村裡人?」
「哪是白給呀,給他三升米還得求情才能得到。哎,就為這個,兩個村子的人打得頭破血流,他怎麼能白白送給我們呢。」
「醫員家住哪兒?」
「你去了也是白去……」
嘴上這麼說,男人還是詳細告訴了政浩去醫員家的路。按照男人說的路線,政浩一直向上走,走到一棵柿子樹然後向左拐,看見一座枸橘籬笆圍起來的房子,那就是醫員的家了。
醫員果然不在,一位年邁的老人拄著彎曲的柺杖,坐在地板上望著遠處的群山。老人眼睛裡血淚模糊,牙齒都掉光了,好象馬上就要跟這破舊的地板一起毀滅了,看來他並沒有染上傳染病。
「老人家,這裡是醫員府上嗎?」
問了好幾遍,老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他不像是耳聾,彷彿受到嚴重打擊不會說話了。說不定醫員把年邁的父親拋在家裡,帶著自己的家眷逃跑了。
「醫員去了哪裡?」
老人仍然不作回答。政浩心裡著急,但他還是揹著老人往下走。他把老人託付給身強力壯者,約好一會兒再來給他治病。
想到其他村裡說不定也有類似的事情發生,政浩心裡更急了。
「大人!」
政浩正想轉身走開,老人突然把他叫住了。
「他到山上去了。」
「您說什麼?」
「他可能躲在村子後面的山洞裡。」
政浩向老人道了謝,向山上走去,這時候天已經漸漸黑了。政浩稍微猶豫了一下,先稟告派遣隊或首令,然後帶幾名士兵一起出來好象更為妥當,不過那樣的話就要過夜了。
政浩的思緒朝著派遣隊所在的村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在了山路上。他只想向醫員打聽回生散的來歷。雖說他是醫員,卻也不應該事先預備那麼多回生散。聲稱回生散是治療傳染病的特效藥並從中騙取暴利的肯定另有其人。
在這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竟然有人只顧滿足一己私慾,這樣的人絕對不能輕易放過,一定要把他們抓出來嚴加治罪,趁此機會也可以撫慰老百姓每逢傳染病來襲就被惑世誣民的巫術矇騙的脆弱心靈。
政浩決心已定,向山裡走去。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政浩找到了老人所說的山洞。儘管用樹枝做裝飾,卻還是十分破舊,一眼就看得出來。
政浩擔心醫員有同夥,便拔出短刀走進洞裡,除了醫員一家,裡面連個影子都沒有。女人正在給孩子餵奶,醫員疲憊地把頭靠在洞穴壁上。看見他把老父親拋在家裡,獨自躲在這裡給孩子餵奶,一種厭惡感油然而生。
聽見腳步聲,醫員猛然抬起頭來。
「你是誰?」
「朝廷派來的儒醫。」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個你不用管,你聲稱是特效藥賣給村民的回生散是從哪兒來的?」
醫員瞪大眼睛盯著政浩,女人驚恐萬分地緩緩後退,一邊後退一邊讓孩子叼住乳頭,緊緊地摟住孩子。為了躲避吵吵嚷嚷向他求藥的鄰村村民跑進山洞,卻被朝廷派來的儒醫發現,醫員有點兒驚慌失措了。
「我沒想欺騙他們。有人威脅我說這是治療傳染病的特效藥,我不得不買。」
「誰?是誰威脅你?」
「這我也不知道,有個自稱惠民署的人帶著六個彪形大漢。」
「惠民署的人?竟敢打出惠民署的牌子。那群人裡就沒有一個你認識的人?」
「裡面有個在邑城賣藥材的人,他也賣人參,在周圍一帶臭名遠揚。聽說他憑藉暴力壓迫遠近的藥材商,低價收購藥材,然後高價賣給漢陽的藥種商,從中謀取暴利。」
「我到哪裡才能找到這個人呢?」
「怎麼說呢,平常在邑城的藥材店就能看見他,但是現在我不敢說……」
醫員突然沒了自信,含糊其辭,大概是害怕那人報復自己。在天黑之前一定要趕到那裡,政浩匆忙離開了洞穴。他突然想起一句話不能不說,便責怪道。
「身為醫員卻把自己的父親扔下不管,只想自己活命,你對那些衣不裹體的百姓還能好到哪兒去?」
政浩說完就離開了山洞,一路奔跑。光線越來越暗,但還能勉強看見前面的路。
到達邑城藥店的時候,已經過了酉時。在緊閉的大門前,政浩稍微遲疑片刻。原以為這個憑藉暴力胡作非為的傢伙不會逃跑,看來是高估他了。
政浩白跑一趟。當務之急是回到搭建病幕的村莊,如果自己不在,派遣隊和首令不可能盡心照顧患者。政浩正準備轉身回去,藥店後面的草屋裡卻亮起了燈。他將信將疑地走進院子,叫出了主人。
「有人嗎?」
門開了,一個性格暴躁的男人探出頭來。
「誰呀?」
「請問這裡是藥店老闆的府上嗎?」
「今天關門。」
「您是藥店老闆嗎?」
「是的。」
政浩不再多說,衝過去就把男人拖了出來。儘管男人虎背熊腰,卻也抗拒不了內禁衛從事官的敏捷身手。
政浩很快就把男人制服了,雙手牢牢地束在身後。
「你這惡毒的傢伙,竟敢以暴力榨取百姓的血汗。我料你也沒有膽量策劃這件事,誰是主使?」
「媽的!我也不知道!」
「非把你帶到義禁府才肯開口嗎?」
目無王法胡作非為的傢伙一聽說義禁府,頓時蔫了。
「我只是負責從崔判述商社取藥賣掉。」
「崔判述,是他指使你的?」
又是崔判述!不把國家的金錢和權力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看來他不會滿足。只要有他一天,朝廷和百姓就永無寧日。這次絕對馬虎不得!想到這裡,政浩的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快把崔判述商社的非法勾當統統說出來!」
「藥材送往漢陽藥種商,但不能隨便賣,只能賣給崔判述商社指定的地方。不能討價還價,給多少拿多少。藥材低價買進,趁現在這種時候以昂貴的價格賣出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
「已經很久了,我們只是按他的指示辦事,誰也沒想過反抗。」
「你知道中間跑腿的人是誰嗎?」
「那個人在銅丘販賣藥材,身邊總跟著一個叫弼斗的男人,還有個身強力壯的壯丁。」
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政浩把男人交給官衙,自己依舊回到派遣隊所在的村莊,後面的事情暫且交給他們,現在必須立刻回宮稟告大王。政浩決定既不上訴也不揭發,直接向大王稟告崔判述的滔天罪行,請求大王嚴厲懲處。
梅雨季節尚未結束,夜空裡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周圍是淋雨木炭一樣黝黑而光滑的黑暗。路兩旁的水田裡,青蛙高聲鳴叫,吵得人耳朵火辣辣的。
稀稀落落的民房被大火燒過,有的沒了房頂,有的只剩下岌岌可危的輪廓,張著漆黑的大嘴。陰森森的夜,好象隨時都會有鬼魂站在面前。
突然,幾個影子從拐角處的破屋子裡跳了出來。
「什麼人?」
政浩迅速退後一步,大聲喝道。幾個影子拔刀在手,悄無聲息地縮短著與政浩之間的距離。一、二、三、四、五……政浩獨自對付五個人,似乎有些吃力。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白色的刀刃閃閃發光。政浩凝神於刀尖,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然而政浩只有一把短刀,要對付五個揮舞長刀的精壯男子實在力不從心,左肩和肋骨火燒般疼痛,身體也不聽使喚了。就在他感覺自己動作鬆散的瞬間,一個尖銳的東西刺進了他的內臟。
長刀刺入的部位是那樣地冰冷,又是那樣地空洞,政浩不由自主地緊緊抱住傷處,短刀掉落在地,膝蓋也彎了下來。
政浩趴倒在地上,痙攣般地向上聳動兩下,然後就一動不動了。這時,一個黑影走上前來,翻鹹魚似的把政浩的身體翻了個遍。
「死了嗎?」
低沉陰險的聲音撕扯著黑暗。
「沒有呼吸了,要不要再砍幾刀?」
「把他扔到那邊,自己就完了。扔過去!」
幾個影子衝上來,抓住四肢把政浩的身體挪到了廢屋後面。這棟連圍牆也沒有的房子怎麼可能躲過火災,支撐到現在呢?只是所有稱得上門的地方都破碎不堪,已經裡外莫辨了。一隻老貓偷窺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然後箭一般地跑開了。
幾個黑影把政浩扔進張著大嘴的房子,悠然自得地離去。他們剛走,一直在房頂窺視的老貓悄悄地溜下來。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又領來了幾隻,現在總共是三隻貓了。
隊伍到達邑城,看到集市便停了下來。率領隊伍的指揮者下令稍事休息,趁著問路也好潤潤嗓子。他們找到一家小酒館,看見空座就隨便脫了鞋子亂坐一通。惠民署又派出一支由醫官和醫女組成的後備隊,長今亦在其中。
「老闆娘!來點兒水!」
「再端點兒洗腳水來!」
「乾脆每人來碗清清爽爽的米酒!」
眼看著老闆娘一個人忙來忙去不得清閒,醫官們還是催促她要這要那。
「怎麼溫乎乎的?這也叫酒嗎?」
聽見有人叫喊,回頭看去,一個醫官搖晃著酒杯怒目而視,他在惠民署也是折磨醫女最兇的。
「這是剛剛從井水裡拿出來的。」
「什麼?這麼說是我吹毛求疵了?你這臭女人,你把惠民署醫官當成什麼了……」
醫官把酒杯摔到老闆娘面前。幸好酒杯只是摔在了地上,米酒卻濺了老闆娘滿頭滿臉。
「既來之,則安之。安安靜靜休息一會兒走人不就完了,為什麼扔酒,怪可惜的?」
一個背朝這邊吃飯的客人在冷嘲熱諷。聲音聽上去有點兒熟悉,長今伸長脖子注視著男人的背影。
「什……什麼?」
「既然有力氣向無辜的老闆娘摔酒杯,為什麼不把力氣用來救治百姓呢?」
「哎,你這傢伙!」
醫官站起身來,那男人也轉身做出迎接的姿勢。那人正是雲白。醫官正要衝上去,其他醫官都趕忙把他勸住了。這時候有人認出了雲白。
「這不是典醫監的鄭雲白大人嗎?」
雲白大聲咳嗽了一聲,算是回答。
「你呀你,闖大禍了,還不趕快向大人謝罪。」
醫官知道事情不妙,極不情願地請求雲白原諒。雲白咳嗽的聲音更大了,最後咳嗽著離開了酒館。
「大人!」
雲白看見長今並沒有流露出驚訝。
「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大人,真不敢相信。您真是鄭雲白大人嗎?」
「別吵,我耳朵都熱了。」
「您不是說去智異山嗎,怎麼在這裡?」
「山上沒有酒,我喉嚨幹了就下山了。」
「您是要回漢陽嗎?」
「不是,我聽說這附近有傳染病蔓延,就急忙趕來了。雖然朝廷派了派遣隊,可他們除了放火還能做什麼?」
長今滿懷崇敬地注視著雲白。這裡的人們紛紛逃跑,而云白卻不避艱險特意前來,長今不禁為他的人品所折服,心頭一熱。
「不要拿這種目光看人,怪肉麻的,大夏天的直起雞皮疙瘩。」
就這樣,長今和雲白一路同行到傳染病猖獗的村莊。空氣溼熱,壓抑著胸口,不過有了雲白同行,長今並沒有感覺吃力。
雨過天晴之後的山野,整潔乾淨彷彿剛剛清掃過,惡劣天氣中的陰鬱潮溼的樹木翠綠清新,彷彿蛻了一層老皮。終於見到陽光的花兒散發出濃郁的香氣,令人頭痛。草鞋草的黃花遍地都是,每邁一步都會踩到。
「這種草到處都有,名字卻叫龍牙草或仙鶴草,是不是有些過分?」
長今想起醫書上面不懂的問題,隨口問道。
「新芽剛剛萌發的時候,形狀像龍的牙齒,所以叫龍牙草,仙鶴銜來的草吃過之後可以止鼻血,所以叫仙鶴草。人們都相信是神仙派來的仙鶴。」
「您看吧,龍是想象中的動物,誰見過龍的牙齒?而且仙鶴也很難見到,何況又是神仙派來的仙鶴,真是太誇張了。」
「既然你這麼不滿,就給它取個象樣的名字吧。」
「草鞋草最合適了。」
「你知道它為什麼叫草鞋草嗎?」
「不是因為它像草鞋一樣隨處可見嗎?」
「如果拿它拌野菜,吃起來味同嚼蠟,就像咀嚼煮過的草鞋,所以叫草鞋草。」
「儘管不好吃,可這種草這麼常見,卻能添飽百姓的肚子,做止血劑效果也很顯著,這難道不是值得感恩的事嗎?」
「是啊,藥材的價值不在於它有多珍貴,最重要的是其藥效如何。可那些小人之流竟然以稀有程度衡量藥材的價值,春天裡漫山遍野的薺菜不是可以強胃健肝而且明目清心嗎?山竹不是可以降壓降熱而且還能治療消渴症和慢性肝炎嗎?不過,問題又豈止是藥材呢?整個世界不也是這樣的嗎,為數不多的權勢人物受到的待遇遠比芸芸眾生要好得多?」
「正因為數量眾多,價格隨之降低,窮苦百姓才能得到恩惠啊。」
「呵呵,你說得也是啊。對,是我見識太短,你說得對。」
雲白向弟子低頭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反而很高興,豪爽地笑著。突然間抬頭一看,連個人影也沒有了。兩個人光顧說話,已經被隊伍落下很遠還不知道呢。長今並不著急趕路,就像散步一樣,跟雲白一起走在夏日的山野間,她想盡量享受這種閒適的心情。不用多久,他們就要跟傳染病展開一場看不見盡頭的戰爭。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雲白看著腳下的草,努了努嘴。幾大棵湊在一起的青草,鋪滿了整條道路。
「小時候經常看見這種草,只是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這種草叫做知風草,可以用做家畜的飼料,葉子可以當繩子。」
「您所說的繩子,不就是草索嗎?」
「對,把兩根稻草放在手心裡搓成的草繩。」
「是的。」
「你知道知風草為什麼長在道路中間嗎?」
「我也正納悶呢。」
「只有經常有東西踩在上面,這種草才能長得好。」
「被人踩了不但不死,反而長得更好,真是神奇。」
「多麼堅強的草啊。春蘭雖然高貴,可是動不動就會枯死。與春蘭相比,我更喜歡生命力旺盛的知風草。它活得多麼堅韌啊。就算死了,仍然可以用做繩子,它的生命是不是的確很長?」
「可是怎麼看都不覺得它漂亮。」
「要想成為優秀的醫女,你就應該像知風草一樣活下去。」
「您說什麼?」
「越是遭到踐踏,越是活得頑強。那些想要壓住你的人,他們的腳步越有力,你就應該越頑強越堅韌,就像這知風草一樣!」
雲白好象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到了隊伍後面,突然加快步伐,匆匆向前趕去。長今來不及回答雲白,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長今用力踩著腳下的知風草,縮短她和雲白之間的距離。
一個農夫正在牲口圈前痛哭,哭聲悲涼。天氣炎熱,人也疲憊不堪,大家徑直從農夫身邊走過,只有雲白,他不能置若罔聞,便走到農夫面前。
「為什麼哭成這樣?是不是家裡有人生病了?」
農夫點了點頭,哭得更兇了。
「得的是什麼病?是不是現在正猖獗的傳染病?」
「我不知道原因,她說肚子疼,就是不停嘔吐,然後就……」
「沒有別的症狀嗎?」
「高燒,她說還便血。」
症狀和傳染病相似。雖說農夫的狀態還算不錯,但也不敢確定。
「家裡還有其他的病人嗎?」
「沒有了。我沒有子女,就我和老婆兩個人。現在連老婆也走了,我以後可怎麼活呀?」
「真可憐啊。在傳染病進一步擴散傷害更多生命之前,一定要控制住。她生病之前有沒有吃過跟平時不一樣的食物?」
「我們連飯都吃不上,還能吃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看來沒必要問這個。」
「對了!她流了很多汗,一點兒力氣也沒有,我以為她是中暑,就給她買了點兒牛肉吃。」
「對普通百姓來說,這可不容易啊……」
「鄰村正好進了些便宜肉,我想給唯一的老婆補補身子……這大概是她去陰間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吃到貴重的食物了。」
想到去世的妻子,農夫更悲傷了,本來已經停止了哭泣,現在又哭了起來。
「牛肉引起腹痛,高燒、腹瀉、嘔吐……便血……」
雲白嘴裡嘟噥著,看了看家畜圈。牛正在反芻,表情悠閒自在,恰恰跟農夫的痛苦表情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們終究不能為這可憐的農夫做些什麼,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趕在傳染病進一步蔓延之前將其控制住。雲白和長今長嘆一聲,彷彿要把牲口圈震飛似的,然後留下農夫,無奈地走了。
雲白與派遣隊會合,檢視了患者的病情,然後找到患者家屬,詳細詢問了各種情況。吃過什麼、摸過什麼、穿過什麼等各種詳細的問題,一一記在本子上。
長今正在揮汗如雨,忙於照看一個被人拋棄的患者。天黑之後雲白才回到病幕,看見長今便搖頭嘆息。
「好象是新的傳染病。」
「嘔吐和腹瀉不是傳染病的基本症狀嗎?」
「這倒是,不過嘛……初期出現大量病人,可是之後並沒有蔓延開來,這個很奇怪,也不可能是惠民署的醫官治好的。也許是他們明哲保身的緣故,不過醫官和醫女一個也沒被感染,這的確很奇怪。皮膚上出現暗黑色的斑點,也不符合常理……也可能不是傳染病。」
「如果不是傳染病,怎麼可能一下子出現這麼多病人呢?」
「集體患病,什麼情況會這樣呢?」
「這個嘛,像食物中毒,許多人一起吃同樣的東西,就會出現這種現象。」
聽了長今這句話,雲白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立刻跑到病幕外面去了。長今也跟著跑了出去,雲白正抓住一個病人家屬模樣的年輕人不停地問這問那。
「你剛才是不是說,傳染病發生之前村子裡舉行過什麼宴會?」
「其實也算不上宴會,只是大家幫助狗屎家脫困而已。」
「你詳細說說。」
「狗屎家的牛突然死了,牛肉又賣不出去,情況很困難。對農民來說,一頭牛無異於一個家庭的全部財產,而牛死了,狗屎家幾乎沒有了生路,所以家家戶戶都花點兒錢買牛肉吃了。」
「你也吃了嗎?」
「我本來就是一口肉也不吃的。」
「其他人都吃了吧?」
「那當然了,平時我們這些農夫哪能吃得上牛肉?要不是這種機會,也許一輩子都很難吃上一口牛肉。」
「其他村莊的人也吃牛肉了嗎?」
「這個我倒不知道,不過十有八九應該沒吃吧?因為我母親就是從鄰村嫁過來的。我好象聽她說給舅舅家送去了一條牛腿,說是要給外婆補補身子。」
雲白點了點頭,看來他好象摸到了一點兒頭緒。
「可能是人畜共通傳染病。」
雲白和那年輕人分開,回到病幕以後說了第一句話。
「這是什麼病?」
「應該說是人和動物共通的一種疾病吧。這種病對動物來說可能不是致命的,惟獨對人類傷害最大。」
「以前有過類似的例子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
「但您為什麼下這個結論呢?」
「來的路上不是看見一個農夫嗎,他說他妻子吃完牛肉就開始腹痛。只有吃了牛肉的人才得病,而牛和農夫都平安無事。而且這個村莊裡的人也是吃完牛肉後才發病的,很可能是牛肉出了問題。同樣的一家人,沒吃牛肉的年輕人不是好好的嗎,這就是證據。」
「大人的話好象很有道理。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通知派遣隊,禁止食肉!」
雲白把醫官們召集在一起,長今來到病幕外邊,四下裡張望,然而到處都看不到政浩的身影,她決定問問先到的醫女。
「是啊,從昨天到現在都沒看見他。」
「他沒說要去哪裡嗎?」
「說是去鄰村觀察一下情況,然後就一直沒回來。」
整整一天過去了,政浩仍然沒有回來,這有些奇怪。現在正是夏天,白天比較長,其實晚飯時間也已經過了。政浩前一天的白天出去,在外過了一夜,現在又過了一天,仍然沒有回來。無論如何,都應該先到政浩所在的村莊去看一看。
長今在村口遇到一個男人,告訴她去醫員家的路線。醫員什麼也不說,只是讓長今到邑城的藥店去看看。他好象隱瞞了什麼,任憑長今怎麼追問,醫員始終不做回答。
長今離開村子,向邑城方向走去。她有些擔心,因為出來的時候連個招呼也沒打。長今開始後悔出來之前沒告訴雲白一聲了,如果現在回去告訴雲白,然後再出來,時間又太晚了。就算快走,回來也得半夜了。
長今加快了腳步。太陽掛在西山上,睜著又圓又紅的眼睛,把周圍染成一片紅色。來時路上的知風草在腳底下閃爍著淡綠色的光輝,此刻也被染成濃濃的紅色,感覺就像踩在綢緞上。
經過廢屋門前時,雖然還有些陽光,屋子裡卻陰森森的叫人不敢往裡看。來的時候大概只顧跟雲白說話了,竟然沒注意到這座村莊。一個人影也沒有,只聽見遠處接連不斷地傳來「喵喵」的貓叫聲。
這是個被疏散的村莊。在這個被疏散的村莊裡,貓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彷彿小孩子的哭聲。長今剛剛產生這樣的想法,一隻貓從廢屋後面突然竄了出來,長今尖叫著蹲在地上。貓惡狠狠地盯著長今,然後消失在拐角處。
長今失魂落魄,站立不起,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她坐下來等待眩暈消失,突然看見廢屋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呃啊」,長今大叫一聲。是胳膊,仔細看去,那條胳膊正在地上抓著什麼。不是鬼,分明是活人的胳膊。
長今氣喘吁吁地跑過去,愕然發現一個男人趴在地上。
「來人啊!來人啊!」
趴在地上的男人艱難地抬頭望著長今。
「請救救我。」
「這不是被疏散的村莊嗎?怎麼還有患者趴在地上?」
「他們把只剩一口氣的人扔在這間房子裡就走了。」
「這麼說,你是從那邊爬到這兒來的嗎?」
「是的……」
「那裡面還有人活著嗎?」
男人用力朝地面點了點頭,鼻子差點兒沒磕到地上。
現在應該儘快把患者轉移,但是長今決定先看一看房子裡面的情況。穿過院子,長今朝著連門都沒有的房間裡一看,太殘忍了,她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房間裡堆了二十多個男人,身體彼此交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死誰活。應該把死者埋掉,趕緊治療活著的人。誰把這些人丟在這裡不管,真讓人氣憤難平。
自然是活人乾的好事。直到現在長今才終於明白,最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長今想把男人們一一翻轉過來,確定是生是死,可是一想到這些,雙腿就已經發抖了。尋找政浩固然重要,然而當務之急似乎是回到病幕把醫官叫來。
就這樣決定以後,剛要轉身出來,地板上有個東西在閃閃發光,吸引了長今的視線。在高高細細的雜草中間,彷彿是一把銀妝刀,在夕陽的映照下發出耀眼的光輝。
長今漫不經心地揀起來,赫然發現那正是她給政浩的三色流蘇飄帶。她驚慌失措地跑過去,到裡面角落裡仔細一看,政浩正枕在一個死人的腿上躺著,早已是血肉模糊了。
還能摸到脈搏,儘管脈搏已經十分微弱,看樣子不象得了傳染病。肩膀、肋骨和下腹部都有傷口裂開著,分明是刀傷的痕跡。皮膚上也沒有黑色的斑點,應該立刻止血。
長今跑到外面,瘋狂地撕扯著知風草。她想起第一次救政浩時用過的地榆,彷彿早有預感似的,她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些草藥。長今兜起裙子,滿載而歸。她來到廚房,找出菜板搗藥,幾乎每搗三下就有一下搗在手指上。長今連疼都顧不上了,直到看見知風草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破了,便用嘴吮了吮流血的手指。匆匆忙忙做完了手裡的事兒,長今向政浩走去。
剛剛結束了應急處理,正想鬆一口氣,突然聽見呻吟,這是倖存者發出的求救訊號。長今忽然想起那個趴在路邊的男人,如果跑出去把他挪到這邊,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和力氣。
反正不能把政浩放在這裡不管,她要觀察政浩的變化,以便採取進一步的措施。長今想起政浩曾經說過要永遠守護在自己身邊,她不想把政浩一個人丟在這裡,哪怕只是短暫的瞬間。
因為是夏天,房間裡瀰漫著屍體腐爛的氣味。就算還有一口氣,但只要聞到這種氣味,也會因窒息而死。她把倖存者挪到另一個房間,最後才是政浩。抬不動,只好拖他的身體。
政浩的身體拌在門檻兒上,長今稍微用力,結果政浩的後腦勺重重地撞在了地板上。「咣噹」一聲,長今的心猛地一沉。她忘了政浩已經失去知覺了,驚慌失措地撫摩著政浩的頭。其實政浩並沒有感覺疼痛,但長今心裡還是很難過,彷彿撞在地上的是自己的頭。
「大人,請原諒,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頭……」
撫摩著政浩的後腦勺,長今如痴如狂地喃喃自語。她哽咽著,就像重重地打了個噴嚏,突然間放聲大哭。這是第一次,她想到自己可能會失去政浩。
當她看見政浩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的時候,當她碾碎知風草塗抹在患處的時候,當她按住穴位防止大出血的時候,她的腦海裡根本就不曾浮現出「死」的字眼。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止血上,卻沒想到致命的傷口可能置政浩於死地。
長今放聲痛哭,耳畔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長今啊,你不要哭。」
是韓尚宮。長今猛然回過神來,又鼓起了勇氣。現在沒有時間流淚。
放好了政浩,長今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翻遍了廚房和倉庫,看見什麼就拿什麼,蓖麻油、黑豆、甘草等擺在眼前。長今按照黑豆兩把和甘草一把的比例混合,放在水裡煮。
因為需要時間很長,長今便利用這個空隙醫治那些還有生還希望的人。只要還有一點兒氣力,她就幫他們倚牆而坐,喂他們蓖麻油。雲白曾經所說,如果問題出在他們吃過的食物上,那就應該先讓他們把吃過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喝完蓖麻油的人吐得滿地都是,收拾汙穢物也不容易。長今把櫃子裡所有的布都掏出來,當做抹布使用。用過一次的抹布馬上扔到院子裡,最後一起燒掉。
這時候,黑豆和甘草熬成的藥茶已經好了。長今把藥茶餵給患者,然後過去察看政浩,政浩仍然死一般地躺著,一動也不動。雖然雲白說這種病不會在人群之間傳染,但是以防萬一,長今還是給政浩喝了藥茶。
天漸漸亮了。長今努力驅趕睏意,眼睛卻總在不知不覺中合上。憑長今的體力,一夜不睡覺應該能夠很輕鬆地熬過去,然而這次很奇怪,也許是遠道而來,沒有來得及休息的緣故吧。不能睡,不能睡,長今不停地提醒著自己,身體卻總向政浩的腳下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