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說要做宮女的時候,我很想阻攔你,現在看著你這個樣子,幸好當時我沒有那樣做。」
聽說長今去了惠民署,德九媳婦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
「你把話說明白點兒,什麼意思啊?」
「她不是動不動就被趕出來嗎?要是像普通女人一樣嫁人,也會被趕出來的。」
「如果當初嫁了人,說不定過得很好呢。」
「可是如果女人被婆家趕出來,一輩子就完了。你看長今呢,從宮女到內醫女,甚至惠民署醫女,她可以隨便換,這不是很好嗎?」
德九媳婦諷刺挖苦的技巧確實不容低估,但長今也只是笑笑,沒往心裡去。旁邊的一道倒是暴跳如雷。
「她本來就很傷心了,您就不能跟她說點兒別的嗎?」
「我也是傷心才這麼說的,說是一年交兩石米,可現在怎麼樣?別說兩石了,連兩鬥都不到。惠民署的俸祿比內醫院低多了,不是嗎?」
「錢就那麼好?您就那麼喜歡錢?」
「那你呢,你就那麼喜歡長今,竟然能為了她跟母親頂嘴?你就那麼喜歡?」
長今接受醫女教育就是在惠民署,所以對這裡並不感到陌生。太祖元年繼承高麗時代的惠民庫制度,設立了惠民局,世祖12年更名為惠民署。遷都漢陽後,在建設都城時動用了大量百姓,很多人在施工中受傷,甚至還傳染病大肆氾濫,據說這些人都是在惠民署接受了治療。醫藥運輸、收納、救治民眾,包括醫學教育都是惠民署的主要任務。
這裡人很多,從提調到茶母(朝鮮時代在官衙裡負責端茶倒酒的官婢,從朝鮮後期開始秘密從事搜捕任務,相當於今天的女刑警——譯者注),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據說考試成績不好的醫女被送往惠民署做茶母,而且惠民署醫女在官妓中的地位最高。想成為醫官的人必須先以醫學訓練生的身份入學,接受一定的教育,所以這裡有很多預備醫官。
惠民署和活人署的設立,是為了救濟那些得不到中央醫療部門照顧的普通百姓。根據字面意思來看,惠民署就是施給百姓恩惠的官廳,活人署則是救人的官廳。
據《經國大典》記載,惠民署是為百姓治病的機關,而活人署則是為都城病人治療的機關。很多百姓在生病卻無錢醫治時都來找惠民署。事實上這兩處機關都是一團糟,甚至被人們稱為「殺人署」。建立不久為什麼被冠之以如此惡名呢,可見問題之多。
接受醫女訓練的時候長今並沒有發現,惠民署其實不成體系,卻頻繁發生違法亂紀的事。原本免費提供給百姓的藥材總是不翼而飛,藥材倉庫裡積滿了灰塵。
醫官在取得獨立開設藥房的權力之前,也只是打發時間,從來不把心思放在為百姓治病上面。不但茶母,大部分的醫女都熱切盼望有一天能被哪位高官娶回家中做妾室。儘管如此,他們也敢欺生,聚在一起結黨營私,從第一天起就排斥長今。
大概是有人跟內醫女交往的緣故,長今拒絕參加宴會的訊息也傳到了這裡,至於她擅自行醫的訊息就更不必說了。醫官們拿荒唐不經不可救藥的眼神打量她,醫女則對長今表現出了徹骨的厭惡。長今對此毫不在意,她理直氣壯地面對那些除了權威和體面什麼也沒有的醫官,對於嘰嘰喳喳的醫女,她根本就不放在眼裡。
因為醫女不可以擅自針灸,她也只好給醫官們打雜。想來想去,長今又把一些有志於學醫的訓練生和婦女聚集起來,教她們學習簡單的醫術。當然,大多是些可以在家簡單操作的應急措施。
對於貧苦艱難的百姓來說,貴重的藥材或者醫學書籍都可望而不可及,因為書籍大都以難懂的漢字編著而成。長今用言簡意賅的語言解釋給大家聽,還教她們基礎的針灸法。
政浩每天都留在惠民署,就像堅守承諾一樣,他堅守著「永遠守護在長今身邊」。當時他正在調查藥材商與崔判述之間的非法勾當,於是暗中調查惠民署的藥材繳納情況。
根據政浩掌握的情況,藥種商壟斷了藥材的專賣特許權,而崔判述則控制著藥種商。對全國各地藥材商帶來的藥品,他找出種種藉口吹毛求疵,或是退回或是低價購入。崔判述從喪失競爭力的藥材商那裡以最低的價錢收購藥材,轉手賣給他所掌握的藥種商,在這個過程中他可以謀取數倍的暴利。
窮苦百姓自然買不起藥,他們只能去找惠民署,可是從惠民署取藥比上天摘星星還難。暫且不論進到惠民署的藥材質量多差,而且就連這些劣質藥材也被醫官們偽造帳簿從而據為己有了。
儒醫出入惠民署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還是有很多人看著不順眼。他們害怕自己的非法勾當被戳穿,一個個神經緊張。政浩不能告訴大家他來看望長今,再加上當年的成均館人參問題半途而廢仍未解決,所以他決不想放棄調查。
長今忙於自己的事情,沒有太多時間與政浩在一起。醫女們隨時都被叫去參加大大小小的宴會,給患者看病、教育、甚至連藥材管理的事全都由她負責,忙得不可開交。
梅雨季節開始的時候,雲白來了。
「你又被趕出來了吧?看來你跟王宮真是無緣啊。」
剛一見面,雲白就冷嘲熱諷。長今被激怒了,氣急敗壞也不甘示弱,她冷冰冰地說道。
「大人還沒被趕出來嗎?典醫監的法紀也太鬆散了吧?」
「你不用擔心典醫監的法紀,很早以前我就被趕出來了。」
「什麼?」
「我說讓我戒酒還不如讓我戒典醫監,他們就讓我立刻走人。」
「大人您也……那現在拿什麼當酒錢?你總不會要我給你買酒吧?」
「死丫頭,沒良心的東西,為了讓你做醫女,我盡心盡力地教你,連壺酒也不願意給師傅買嗎?」
「惠民署醫女的俸祿少得可憐,我很難辦。」
師徒之間親密無間地開著玩笑,彼此很久沒有這樣無憂無慮地笑過了。一陣清風挾著雨的氣息從溼熱的院子裡席捲而過。
「好象要下雨,看來路上不會寂寞了。」
「您要去哪兒啊?」
長今這才發現,雲白揹著一個大包袱,好象要出遠門。
「我去旅行,順便到智異山找點兒藥材。」
「離開典醫監,現在您又打算開藥房嗎?」
「這個主意也不錯啊。麻煩醫女無論如何幫我牽牽線,就讓我用惠民署的藥材吧。」
「等雨停了再走吧。」
長今正為雲白雨中趕路的事擔心,所以沒理會他的玩笑。
「如果現在出發,走到那邊雨不就停了嗎?」
「這可是梅雨。」
「梅雨過後,說不定又有傳染病肆虐。對於艱難的老百姓來說,這個時候的藥比任何時候都貴。要想趕在梅雨之前採藥加工,現在必須馬上出發。藥材的採集時機和加工方法最為重要。」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凡藥三分毒。為了把毒排乾淨,必須經過認真細緻的加工程式。同樣的藥材,用心調變加工和未經加工,藥效大不相同。」
「什麼時候有機會,我想跟大人學習學習。」
「沒有特別的方法,只要用心就行。噴上酒,九蒸九曝,也就是蒸九次炒九次,這個過程很重要。另外還要花費很多時間和心思除去油脂,最後曬乾。藥材的藥效最終取決於調變和加工的方法。過季的藥材藥效肯定會大大減弱,所以不管多麼珍貴,都不能用。」
「惠民署要是能有一位大人這樣的醫官就好了。」
「不是有你嗎?」
「醫女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都有嚴格的規定。」
「你以為只有醫女才是這樣嗎?」
雲白的話音裡飽含著失落。他一定在典醫監遇上了什麼事,所以他才放棄俸祿,如此狼狽地離開。
望著雲白逐漸遠去的孤獨的背影,長今突然想到,也許自由不過是孤獨的另一種說法罷了,那是隻有放棄某種東西的人才能擁有的高尚而隱然的孤立感。這時候雨的氣息越來越濃了。
有訊息說,御膳房的一個內人自盡了。長今奉命前往調查事件的真相,於是她和茶母一起入宮了。
三年了,長今再次來到御膳房。走進停放著屍體的內人住所,長今努力忍耐,卻仍然恨得兩腿發抖。
內人們蜂擁而來,長今連招呼也沒打,直接邁步進了房間。
通過考察屍體發現,這名內人好象服過劇毒藥物。自盡之人無論選擇上吊還是投湖,一般都會咬到舌頭,而服劇毒本身就有些蹊蹺。不管手藝多麼精湛、配出多好的毒藥,都不可能服毒之後立刻死去。
被賜死藥的罪人也可以自己走回房間慢慢死去,之所以把藥加熱,為的就是增強藥效,縮短痛苦的時間。如果賜死物件是武官或者身強力壯,僅憑死藥死不了,還要用繩索勒脖子,這樣的事情也經常發生。想自殺卻選擇這種痛苦的方法,從常理上說不通。
茶母的想法也差不多。
「嘴巴周圍還有傷,可疑的地方很多,內衣上面的斑點也很可疑。分明是沾在草葉或泥土上,過一段時間幹了之後留下的痕跡。」
「還有一種假設,她去尋找上吊的合適位置,然後回到住處服了劇毒,可我總覺得有些前後矛盾。」
「像是服了劇毒吧?」
茶母摘下銀簪撥開死者嘴巴插進喉嚨,過一會兒,銀簪逐漸變成了黑色。
「她服的是砒霜。砒霜內含硫磺,與銀結合就會變成黑色。不過,如果是她自己服的砒霜,嘴角不可能撕裂。」
「一定是有人強灌的。」
「那麼,為什麼不把屍體抬走而放在這裡呢?」
「如果是憑藉暴力灌毒藥,至少應該有兩人以上。應該不是力氣不夠,而是沒有時間。」
「一定是這樣,現在該怎麼辦呢?」
「應該先見一見跟她關係密切的內人。也許她和誰結了仇怨,或者與誰相愛都是說不定的事。」
「我也暗中打聽一下。」
「對了!你曾在御膳房待過,一定有很多熟人。」
茶母聲音很低,必須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巴才聽得見。她故意放低聲音,是怕別人聽見。
長今回答得很簡短,先走出了房間。御膳房的宮女們圍在院子裡鬧鬨鬨的,看見有人出來,不約而同地磨蹭著向後退去。
閔尚宮和昌伊、令路都在其中,可是沒有連生的面孔。
「這不是長今嗎?在濟州清理馬糞的賤人,怎麼又到宮裡來了?」
令路還像從前一樣。儘管歲月流逝,卻仍然存在著不可改變的事物,這讓長今感到欣喜。
「你最好趕快離開,不要在這裡耽擱。難道你還不知道?王宮不是你待的地方。」
令路分明是心虛了。不過仔細看時,她也只是聲音沒變,臉上全無血色,眼神遊移不定,彷彿被人追趕似的。
「你不讓我走,我也會走的,不過見到你我還是很高興。」
「太放肆了,一個卑賤的奴婢竟然對從九品女官不說敬語?你還像從前一樣不知深淺,胡說八道。」
「對不起。奴婢太高興了,竟然忘記了自己的本分,闖了大禍,還請大人海涵。」
長今面帶嘲笑,用上了誇張的敬語,令路滿臉不悅地轉身走了。這時,驚訝得不知所措的閔尚宮和昌伊跑了過來。
「長今啊!多長時間沒有見到你了?」
「我們都不知道你做了醫女,以為你還在濟州做官婢呢。」
「真是高興啊,看見你,我就想起了韓尚宮。」
閔尚宮笑著說道,但是眼眶裡早已盈滿了淚水,似乎馬上就要溢位來。長今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受了不少苦吧?做醫女不累嗎?」
「是的,這些日子您還好吧?」
「當然,我們一定要好好活著。儘管御膳房一天比一天恐怖……」
「連生呢?我怎麼沒看見連生?」
「這個嘛……她……」
「怎麼了?她出什麼事了?」
「這裡人太多,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
閔尚宮環視周圍,帶長今回到自己的住處。
「近來,御膳房的氣氛越來越怪,我跟你在一起都要看人家臉色。」
「看誰的臉色?」
「看誰的臉色?要是傳到崔尚宮嬤嬤耳朵裡,準沒好事。」
做尚宮的時候就攪得御膳房雞犬不寧,現在成了最高尚宮,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最近提調尚宮和最高尚宮反目成仇,御膳房亂成了一團。我們每天都提心吊膽,戰戰兢兢地過日子。」
「提調尚宮怎麼和最高尚宮反目成仇呢?她們不是很親密嗎?」
「別提了。崔尚宮最近瘋狂排擠提調尚宮。自從有了淑媛娘娘這座後臺,崔尚宮乾脆把自己當成了提調尚宮的主子。」
她不滿足於御膳房的第一把交椅,就連背後支援自己的主子也要一併剷除。崔尚宮對權力的慾望似乎永無止境。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東西比權力慾更醜惡更無情了。
「可是連生到哪兒去了呢?」
「我們也都在猜呢。昨天夜裡提調尚宮來把連生叫走了,我問了問跟連生住一個房間的丫頭,說她直到今天早晨還沒回來呢。」
「提調尚宮為什麼把連生帶走呢?」
「這個嘛,我覺得好象是這樣……」
「哎呀,您又來了!我都說過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閔尚宮壓低聲音,昌伊擺著手插嘴說道。
「你這孩子!怎麼說呢,你等著瞧吧,看看我說得對不對。」
「請您說詳細些,讓我也聽個明白。」
「我是這麼想的,提調尚宮肯定是把連生帶到殿下那裡了。」
「連生還遠遠不到給大王進膳的時候啊?」
「你呀你,身為醫女就只能想到這些嗎?」
「看看您吧,只有尚宮嬤嬤才想得到那些古怪事。」
「有什麼古怪的,連生蒙受大王聖恩,這有什麼古怪的嗎?」
「不是這件事情古怪,嬤嬤您能想到這些倒是很古怪。」
「連生蒙受大王聖恩……提調尚宮為什麼要策劃這種事呢?」
「你想想吧。崔尚宮嬤嬤憑藉淑媛娘娘的後臺對提調尚宮的位置虎視眈眈,所以提調尚宮也要培養可以與她抗衡的力量,就在連生身上下工夫。連生長得漂亮,又愛撒嬌。」
「為什麼一定要找連生呢?如果只是這個目的,可以從百姓中間物色一個,那不是更可靠嗎?」
「提調尚宮嬤嬤家裡女孩很少,而且沒有年齡合適的。」
「難怪啊,還有誰能像連生那樣對崔尚宮懷著報復之心呢?」
「當然,那當然,你的腦子總算開竅了。」
昌伊只是隨口一句話,閔尚宮卻像得到鼓勵似的勇氣倍增。
還有誰能像連生那樣對崔尚宮懷有報復之心,這句話的意思不用問也猜得出來。就像親祖母一樣被連生信任和依賴的丁尚宮被她們害死了,從某種角度來說韓尚宮也替代了連生早已不在人世的母親,還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長今也遭到她們的迫害。
頃刻之間,連生失去三個最親最愛的人,孤零零地留了下來,而她們幾乎就是連生的全部。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崔氏家族害死了韓尚宮和長今,但連生已經有足夠的理由恨她們了。
「她不會跟這次御膳房內人自盡事件有什麼關聯吧?連生會不會被綁架了,我很擔心。」
「提調尚宮是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把連生帶走的,不會是綁架。總之,心伊也夠可憐的。」
「這個內人您熟悉嗎?御膳房的內人我應該認識啊,可是這張面孔我覺得很陌生。現在是內人的話,應該是跟我一起進宮做丫頭的吧?」
「訓育尚宮出去物色丫頭的時候注意到她,就把她帶進來了,她年紀大,才華橫溢,就做了特別內人。」
「她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事,竟然選擇自盡呢?」
「如果有不為人知的事情,我們又怎麼可能知道。」
「這段時間沒有什麼蹊蹺的地方嗎?」
「蹊蹺的地方?當然有!怎麼會沒有。」
「您詳細說說。」
「一個活潑又有才華的孩子突然間斷命,還有比這更蹊蹺的嗎?」
「她的性格很活潑?」
「當然了,聰明能幹,很有人情味,所以她做了特別內人,我們也都很喜歡她。而且她還很有俠義心腸,看見誰可憐都不會置之不理。」
「只是除了一個人。」
「除了一個人?誰?」
「您還問是誰?從早到晚折磨心伊的人,除了令路還有別人嗎?」
「對!令路這個缺德鬼看見心伊就恨不得把她吃了,就像對你和連生一樣,總是使壞心眼。」
長今點點頭,陷入了沉思。聰明又有才華的內人在一夜之間毀掉自己的人生選擇了自盡,這不是件容易事。然而在御膳房,尤其是掌握在崔尚宮之手的御膳房,一個聰明而且才華出眾的內人卻很有可能突然消失。說不定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揭發崔氏家族的奸惡兇險。
長今把這些事全都告訴了茶母,緊接著去找洪淑儀。
「聽說你去了惠民署,我擔心壞了,現在能夠看見你,我就放心了。你應該找我幫忙的,怎麼讓你走你就悄悄地走了?」
淑儀很高興,做手勢要長今靠近點兒。
「突然之間要走,我也沒來得及向您問候一聲就離開了。您的病怎麼樣了?」
「一天比一天好,你的功勞很大啊。」
「不敢當。」
「現在算是徹底回來了嗎?」
「不是,真是荒唐,御膳房的一個內人自盡了,惠民署派我過來,我就來了。」
「竟然有這種事!宮女自盡!宮女是不允許死在王宮裡的,不是嗎?」
「詳細的原因我不清楚,不過有很多可疑之處,都不像是自盡。」
「可疑?那麼,你是說有人先將她殺了,又故意設計出自盡的場面?」
「現在還很難斷定。所以,我有急事要問娘娘。」
「你說吧,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告訴你。」
「最近宮裡有沒有發生符咒事件?」
「符咒事件……這個我不知道,我倒是聽說淑媛為了生兒子,叫巫師施行巫術。」
「在王宮裡施行巫術?」
「她大概想趕在王后娘娘生下元子之前先生出兒子來吧。」
「不是已經有章敬王后的世子了嗎?」
「好象是想先生兒子,然後再策劃別的事情。而且,哪個妃子不希望自己膝下能有個兒子?」
就算崔家再為權力迷住眼睛,應該也不敢圖謀這種事吧。韓尚宮僅憑實力就敢跟她們對抗,並且試圖戰勝她們,實在令人尊敬,也讓長今自豪。
「現在就這麼放肆,要是生下兒子,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呢。王后娘娘沒有嫉妒心,所以現在還相安無事,不過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前幾天,我帶著你採集的露和茶去看王后娘娘了。」
「是嗎?」
「她說味道很好,我就把這茶的來歷隨口一說,結果令我吃驚的是娘娘竟然知道你的名字?聽說你盡心盡力地照顧過保姆尚宮?」
「是的,只是沒想到王后娘娘還能記得我的名字。」
「你參加御膳房最高尚宮比賽的時候,她好象就已經注意到你了,她很為你的才華惋惜,還說你要是回宮,一定帶你去見她。」
帶著這個喜出望外的訊息,長今離開了淑儀的房間。王后娘娘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真讓她驚訝不已。最高尚宮比賽的情景她還沒有忘記,千萬百姓之母記住了她跟隨師傅參加的純粹而熾烈的挑戰時光。
長今從淑儀的庭院裡走過,仰望天空。厚重的烏雲鋪滿天空,彷彿一場大雨就要來臨,烏雲的那邊彷彿有韓尚宮在俯視自己。
崔尚宮的臉比烏雲密佈的天空更陰沉。令路的臉蒼白得泛著青光。
「我千叮嚀萬囑咐,你怎麼處理成這個樣子?」
「我按照嬤嬤的吩咐,已經確定她死了,可是……」
「確定死了?那你是說她變成鬼回來了?」
「分明死了的呀。」
「服下砒霜斷了氣的人,怎麼可能自己回到住處呢?」
「這……這個……我也正為這事納悶得要死。嬤嬤您叮囑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親眼確定她斷了氣,然後才能離開,不但我,其他內人也都看見了。」
「你這個蠢貨,從你做事不徹底被心伊發現起,我就應該看出來了……」
崔尚宮按著太陽穴,說到後面就模糊了。她如坐針氈,心神不定。雖然在住處被人發現,幸好她已經死了。為了讓大家知道到她的死亡,她一定拼命回到住處然後才肯嚥氣。服了劇毒還能有這麼大的力氣,論剛強真不亞於明伊。
剛聽到這個訊息,崔尚宮以為謀殺明伊時的噩夢重新上演,一時間心亂如麻。再加上長今才露面不久,她更加難以擺脫毛骨悚然的心情。
她派令路把辰砂放在中宮殿的火鍋裡,即使被發現,也還可以找到爭辯的理由。辰砂是一種礦物質,味道很甜美,磨成粉末後具有鎮靜和鎮痙作用,屬於上好的藥材,安神明目、促進血液迴圈、使面部皮膚富有光澤。發高燒或神情恍惚說胡話時,因驚嚇而劇烈心跳時,賁門下部疼痛或者經期症狀嚴重時,效果尤佳。但如果沾上熱氣,則會變成毒物,所以被崔尚宮選來放進火鍋。
令路往食物裡倒粉末的時候被心伊發現了,她按照嬤嬤事先的囑咐敷衍幾句,不料聰明的心伊卻沒有就此放過。為了不讓明伊的故事重演,這次以砒霜代替附子,更不忘叮囑令路務必確認心伊徹底死後才能離開。令路還是把事情辦砸了。服完砒霜的人還能回到自己的房間,真是不可思議。同室的朋友發現心伊後立刻報告義禁府,崔尚宮連插手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最令崔尚宮不安的還是長今的出現。不知道她有沒有從韓尚宮那裡瞭解到她母親明伊的情形,就算她不知道,但只要由她來負責這件事,她一定會拼命查個水落石出的。
首先應該讓長今回到惠民署。想到長今留在宮裡,什麼東西不吃她也會消化不良。
崔尚宮冥思苦想,終於打點精神給吳兼護寫信。
長今見到茶母,根據各自調查到的情況對事件進行推理。
「從身體的僵硬程度來看,好象不過寅時。那就應該是亥時至子時之間服的砒霜。」
「你能確定是毒殺嗎?」
「沒有找到物證,不過既然在初檢過程中發現可疑之處,現在就該提交複檢了。複檢由其他茶母負責。」
「如果還是抓不到犯人呢?」
「我會調查到第三次、第四次,凡是調查過的茶母都要聚集在一起徵集意見,有了一致結果後才能結案。」
「我沒想到會調查得如此詳細。」
「宮中頻頻發生殺人事件,大多數都被壓了下去。這樣的情況還很少見,算是個例外。可能是太過恐懼了,御膳房內人發現朋友死了之後,沒有立即報告自己的主子,而是通報了義禁府。這個內人現在的處境大概也很尷尬。」
「以前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我沒親眼見過,只是聽說過一些。以銀簪試驗也沒有任何異常,差點兒就為自殺事件結案了,結果用雞蛋和米飯查出是一起他殺案。」
「雞蛋和米飯怎麼能查出殺人案呢?」
「把蛋清和米飯混合,放入死者口中,拿紙蓋住嘴巴,上面放上燒熱的酒糟,就是這樣的方法。那是水銀毒殺事件。」
使用蛋清和米飯進行試驗是因為水銀和蛋白質結合會發生反應,長今瞭解到一條新的資訊,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太奇怪了,真沒想到調查得這麼縝密。」
「這種事也不常見,一般發生在地位很高的人身上。最常見的是貧窮百姓的死,可是誰會去認真調查呢?」
「是啊。可在進宮之前,惠民署不說這是自殺事件嗎?一看就知道不是自殺,為什麼還要把這種事通知惠民署呢?」
「之所以這樣通知,肯定有人希望把這事當成自殺事件壓下去。回頭想想,應該從這裡著手調查。只要查清出事當天夜裡有哪位內人不在住處,嫌疑者的範圍就縮小了。」
「內人都是兩人一個房間,逐一盤問,就能知道那天夜裡有誰不在住處了。」
「雖然有點兒麻煩,卻也不失為好主意。現在就查。」
還沒來得及去問,茶母就必須回去了。惠民署前來通知,要她們立即終止調查。
長今自然也不能繼續留在宮裡。也許有人想把事情隱瞞下去,便動員了惠民署提調。儘管心裡憤憤不平,卻也不能違抗命令自作主張。還是先回去,詳細稟告事情的經過,然後請求提調再給一次機會,也只能這樣了。
應該趕快回去才行,然而長今不想連招呼也不打就離開。她擔心連生有沒有回到御膳房。魂牽夢縈的地方一如從前,每個盤子裡都盛著新鮮的蔬菜,年幼的丫頭們正在摘洗蔬菜,內人在她們中間走來走去指點著什麼……紅色的柱子、翠綠色的丹青和層層疊疊的銅碗……
寬敞的庭院裡風景宛然,這就是她夢中撫摩過的御膳房。
閔尚宮的崗位是從前韓尚宮工作的地方,看見閔尚宮的背影,長今臉上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僅僅是圍裙上下露出的回裝小褂的後襟,就讓她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了。
長今暫時忘記了歲月,她想跑到韓尚宮身邊,用力邁出的腳步和回頭看過來的閔尚宮的臉龐重疊了,靜靜地停在半空。現實無情而清晰,彷彿一道閃電,令人暈眩地展現在眼前。腳步落下時,長今失去了重心,有些踉蹌。
「長今你來了,怎麼了?頭暈嗎?」
「不,緊急通知要求我們回惠民署。」
「這就要走嗎?我們總得一起吃頓便飯……」
「我很快還會再來,連生回來了嗎?」
閔尚宮搖了搖頭,俯在長今耳邊輕聲說道。
「她的確是蒙受聖恩了。」
「沒見到連生,我真的很遺憾。如果有什麼事情,您一定到惠民署通知我。」
「好的,這個你不用擔心。你去吧。」
「是。」
「小心點,哦?」
茶母正在御膳房入口處等候長今,看見長今之後,立刻加快腳步向惠民署走去。長今連跑帶顛想要追上她。
突然,長今感覺額頭冰涼,伸開手掌,她真切地感覺到了雨珠。黑色的烏雲翻滾,霹雷震顫著遠方的天空。一場雷雨終於要來了。
長今還想加快腳步,突然感覺後腦勺發燙,她想回頭去看,卻害怕看過之後徒添憂鬱,於是她徑直向前跑去。風雨模糊了她的視野,茶母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滿臉恐懼的連生跑回了御膳房。
「你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怎麼這個樣子?」
閔尚宮一看是連生,驚訝地叫了起來。連生表情複雜,夾雜著喜悅和冷酷。
「長今剛才來過了。」
「什麼?誰來了?」
「長今剛才來過了,剛走,你回來的時候沒看見嗎?」
連生沒有聽完,轉身就跑了出去。雨珠越來越密,打得臉頰熱辣辣的。到處都是水,阻擋著腳步。走在泥濘的地上,一隻宮鞋也甩丟了。連生失去了平衡,撲倒在地,滑了半天,直到下巴碰到泥水,才算停了下來。
「長今!」
雨越下越大,連生睜開眼睛努力張望,然而能看見的只有雨珠。
「長今啊!」
她撕心裂肺地呼喊,聽到的只有殘酷的雨聲。
「長今啊,你把我也帶走吧,我一個人活不下去。我一個人再也活不下去了,你把我也帶走吧,長今啊。」
連生不想站起來,把頭埋在臂彎裡放聲痛哭。粗大的雨點無情地抽打著她的後背。
「這把刀你總該帶走吧,我一直都為你珍藏著。那是韓尚宮給你的,她說這是你最愛惜的刀……你兩手空空被趕出宮,什麼也沒帶。長今啊!長今啊!我想念你!」
尖銳的雨點就像鳥喙一樣啄著連生的後腦勺,連生盡情地淋雨,悵惘地痛哭。
有訊息說,京畿道安城地區發生了瘟疫。負責傳染性疾病的官廳東西活人署和惠民署立即組成了醫官派遣隊。
儒醫閔政浩也在其中,一起去往安城。
原本很少自然災害安然無恙的安城,卻在傳染病的侵擾下變成了人間地獄。安城是儒生參加科舉考試的必經之地,嶺南、湖南和忠清三地運往漢城的物資都在這裡聚集,同時也是三大集市會聚之地。安城人來人往,外地人很多,他們留下的絕不僅僅是銅錢。
對百姓而言,最恐怖的莫過於傳染病了。據《朝鮮王朝實錄》記載,朝鮮中期二百年間就發生了七十九次傳染病,死亡人數超過10萬名的就有六次之多。
霍亂氾濫於朝鮮末期貿易走向繁榮的時期,朝鮮中期比較猖獗的傳染病在史書上只能查到病名,例如大疫、瘴疫、癘疫、疫疾、輪行、時疾、時疫等。現在已經無法瞭解每種疾病的準確病名和症狀,只能推斷出那是一種傳染性極強、死亡率極高的傳染病。
平民百姓躲避傳染病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跑,嚴重時曾創下都城人逃跑九成的記錄。這說明以當時的醫療水平和應急能力,面對傳染病時的確束手無策。
當時的農耕民族把葉落歸根當做理所當然的事。即便是為了躲避死亡暫時逃離家鄉,大多也會在流浪山溝的過程中餓死。
經過傳染病之後倖存下來的人們,刻在心靈上的是比死亡更殘忍的傷痕。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會得病的恐懼、背鄉離井的惆悵、失去家人的悲傷、適應陌生土地的疲憊,無窮無盡的痛苦都要一一面對。為了生存而逃跑,然而等待他們的只有生不如死的悲慘歲月。
傳染病猖獗使得當年收成也不好,連松樹都逃脫不掉饑民的手掌,從而加速了死亡。極度的飢餓消除了人與獸之間的界限,有的父母丟下剛剛出生的孩子顧自逃命,甚至有人把子女殺死吃肉。
醫官們也要冒著生命危險前去救災,經常有人在照顧患者時被感染。醫官們大都是遠遠地裝模做樣,積極站出來為病人醫治的醫官實屬罕見。
這次當然不例外。所有的醫療機關都聚集在漢陽,一旦下面地方發生疫情,要麼等死,要麼逃亡,兩條道路擇其一,此外更無他法。地方官衙設有月令醫和審藥,負責藥草的檢查和排程,以及醫學訓練生的教育,但大多有名無實。他們平時只關心藥材的排程,只有藥材能讓他們的腰包鼓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