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內醫女

大長今 柳敏珠 第1頁,共2頁

從施然那裡聽說淑儀洪氏壽辰將至的訊息,長今又無可奈何地想起了御膳房裡的一幕一幕。現在御膳房一定接到了食物清單,最高尚宮正不遺餘力地做好了準備。曾經幫助丁尚宮為提調尚宮的壽辰準備食物的日子,竟如謊言般堅硬。

回頭想想,因為失去味覺而絕望的那些日子卻是最幸福的。從來不曾得到祖母之愛的長今得到了丁尚宮對待孫女般的感情,還有政浩從來沒有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總是微笑著借書給她,最重要的是擁有韓尚宮,幸福的日子……如果可以重新回到那段時光,哪怕截去她的手腳也是心甘情願。

長今坐在籠罩一切的黑暗裡,摸索著悲傷的回憶,這時一道來了。一道每次來看長今,都會給她講起德九夫妻的近況,還有宮中的一些傳聞。

「有什麼事嗎?你的臉色不大好。」

「沒有啊,大叔和大嬸都和從前一樣吧?」

「就是因為跟從前太一樣了,所以才有問題。如果按照誰最沒有變化來排名次,大概我娘會得第一,我爹會得第二。」

「為什麼大嬸會得第一呢?」

「我爹喝酒比以前多了一點點。」

一道的詼諧讓長今丟掉煩惱笑了起來。

「對了!你幫我轉告大叔,讓他幫我弄些上好的雨前茶。」

「雨前茶是什麼?」

「就是穀雨之前採摘的綠茶。」

「你要這個做什麼?」

「我有急事。一定要轉告大叔,千萬別忘了。聽見沒有?」

「也不看看是誰的命令,我怎麼敢忘呢?」

也不知道一道為什麼那麼高興,看著長今不停地笑。

壽宴結束以後,長今拿著一道轉交給她的綠茶去找淑儀。淑儀燦爛地笑著迎接長今。

「快進來!」

「娘娘,恭喜您!」

「謝謝。你不要空著手走,多帶些吃的回去。」

「這怎麼好意思。準備的食物您滿意嗎?」

「是啊,食物堆得太高了!我從來沒見過堆得這麼高的食物。宮裡是根據身份高低決定食物高度的嗎?」

「是的。」

「我剛剛從施然那裡聽說,原來你曾經做過御膳房內人,還參加了最高尚宮的比賽?」

「是的……」

長今的心頓時變得陰冷了,不明內情的淑儀卻始終面帶微笑。客人都走了,周圍冷清下來,長今和淑儀單獨對坐在茶几旁。

「我沒什麼特別的東西可以送給您,就準備了雨前茶。」

「御膳房內人出身的醫女送給我茶,聽著就感覺身體健康了許多。」

「這是生長於智異山山腳下的茶,趕在穀雨之前採摘嫩葉,再收集百種草尖凝結的晨露特別煮成。」

「百種草尖凝結的晨露?」

「茶葉的味道固然重要,但最關鍵的是用什麼水來煮,而且一定要用石鍋煮才好。」

「儘管如此,你能為我採集百種草葉凝結的晨露,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才好。」

「你滿意我就高興了。」

「豈止是滿意啊?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樣的深情厚意呢!」

「您一定要常常喝茶,保護玉體,希望您能得到大王更多的寵愛。大王身邊特別設定尚茶的職位,可見茶有多麼重要。茶樹本身就是一劑藥方,所以茶對人體很有好處。」

「是啊,因為它同時具備草和樹木的特性,把草和木合起來不就是‘茶’嗎?」

「是的。現在是夏天,所以我採集草葉上的露珠。冬天我會採集向北伸展的松尖上的露珠為您煮茶,春天則要選擇向東伸展的松葉。」

「哦,我真的可以這樣奢侈嗎?」

「還有臘雪水,就是陰曆冬至之後的戌日,雪嶽山下的積雪融化而成的水,把這種雪水儲存在陰暗通風的地方,一年四季用它煮茶,可以防止衰老,預防各種傳染病。還有流淌在紫水晶礦山下面的紫水晶水,如果用它煮茶,會收到增強生命力的神秘效果。只是這兩種水我無法弄到,不能進獻給娘娘了。」

「行了,草葉露和松葉露已經讓我倍感幸福了。你還能再煮更多的茶嗎?」

「請您吩咐。」

「如果我把這茶獻給王后娘娘,她一定會很高興。娘娘為我這卑賤之身操了不少的心,我正不知道如何回報呢。要是能在你的幫助下做點讓她高興的事,那不是再好不過嗎?」

一聽見王后這兩個字眼,長今的心裡便七上八下地狂跳不已。為救韓尚宮而夜闖中宮殿的事,她會知道嗎?不,也許她連長今這個名字都忘記了。然而不管怎樣,只要是為王后娘娘準備的茶,別說百種,就是準備千種、萬種草葉露,她也會不辭勞苦。

「左思右想我都覺得你是一顆福星,自從遇見你,我的白斑症越來越輕了,大王也經常到我這裡來……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回報你。」

「只要娘娘您能身體健康,心情舒暢,對我來說就已經是至高無上的快樂了。不過,您的白斑症還沒有徹底治癒,還不能掉以輕心,尤其在食物上要格外小心。柿子、蝦醬和魷魚等食物不要吃,油膩食物最好也少接觸。」

「好,我記住了,我一定按你說的做。」

第二天,長今比平時早起了一會兒,去採集露珠。腦海裡浮現出洪淑儀和王后娘娘邊喝茶邊談笑風生的情景,長今的心情就明朗起來。

王后娘娘對後宮的寬宏大量是非常有名的。聽說不管是大王迎娶新妃子,還是大王不常到她那裡去,她絲毫都不嫉妒。另外還聽說,每逢單獨過夜她就靠閱讀《史記》、《真聖女王傳》、《善德女王傳》等書籍來打發時間。

當時女人必讀的《內訓》或《烈女傳》她不讀,卻喜歡女王傳,這就很特別,也許從此時開始,王后娘娘需要的就已經不是大王的愛,而是他的權力了。

後來,章敬王后所生的任宗即位不到一年就駕崩了,她立自己的兒子為明宗,並垂簾聽政,也許野心就從這個時候開始萌生了。

聽說御醫女叫自己,長今過去一看,銀非也在那裡。自從在上次大鬧宴會之後,長今以為御醫女再也不會找她了,可是御醫女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樣生硬而豪爽的性格。

也許她自己有過同樣的經歷,同樣的煎熬。儘管如此,她對這兩個桀驁不遜的醫女應該滿心憎惡才對,可她竟然什麼也不說,御醫女的心思讓長今由衷感激,同時也感到信任。

這就是御膳房宮女和醫女之間的區別。御膳房裡每天都是你死我活的爭鬥,沒有一天安寧,相反,沒有鄙視和仇恨的醫女世界就是一個和睦的大家庭了。最初的時候,長今看到大家互相照顧互相關心,甚至覺得又是新奇又是糊塗。

心懷納悶的長今沒過多久就悟出了其中原由。醫女的世界裡不存在品級,也就沒有必要競爭;沒有競爭,就不會陷害別人,大家只是學習怎樣彼此愛護彼此協調。

認識到這個事實以後,長今不得不承認以前夢想做最高尚宮的想法是錯誤的。自己不該夢想最高尚宮的職位,而是應該夢想做出至高無上的美食。如果御膳房裡的每個人都能深刻意識到這一點,也就不必在殘酷的競爭中彼此憎恨了。

長今暗下決心,就算有御醫女或更高的職位擺在面前,自己也決不奢望,更不會貪戀什麼身份和地位。重要的不是身份,銀非不也這樣說過嗎?

想到這裡她朝旁邊瞥了一眼,銀非正嘻嘻笑著,彷彿正在等待長今拋過一個眼神。兩人相視一笑,御醫女立刻大聲呵斥。

「你們這兩個不懂事的東西!這麼嚴肅的場合,你們也敢笑?」

長今和銀非面面相覷,笑容頓時消失不見。御醫女要翻白眼了。

「你們知道女官的品級吧?銀非你來說說看。」

「是。女官是指宮中享有品級的女人,王后、妃、嬪還有貴人……還有……」

「豈有此理?身為醫女,竟然連女官的品級都不知道?長今總該知道吧?」

「是。原則上往後是超越品級的人,正一品的嬪妃被冊封為王后,就成了無品級的女官。之後是從一品貴人、正二品昭儀、從二品淑儀、正三品昭容、從三品淑容、正四品昭媛、從四品淑媛,等等。」

「銀非你聽見了嗎?」

「是……」

「從現在開始,你們要負責照顧品級最低的後宮娘娘,正式從事醫女職務。銀非伺候金淑媛娘娘,長今伺候崔淑媛娘娘。尤其是崔淑媛娘娘剛剛經歷死產,更需要特別照顧。現在產室廳還沒撤掉,你就到那裡去吧。你的前輩芬伊還在那裡,今後你就和芬伊組成一組。」

產室廳是為了迎接王孫誕生而臨時設立的官廳。大王、王后病情嚴重時設立議藥廳,王后或其他後宮分娩時,設立產室廳方便醫官和醫女值班,這是王宮慣例。

值班醫官一般有三名,元孫誕生時,都提調、醫官、醫女和下人都可以得到馬或金錢的賞賜。不過,產母或王孫發生意外時,這些人都難逃干係,嚴重的甚至被流放。

長今在內醫院門前與銀非分開,向產室廳走去,她的腳步並不輕鬆。這第一個任務似乎就不容小視,產婦經歷死產,不僅身體,甚至精神都會受到嚴重的打擊。

再沒有什麼治療會比照顧失意的患者更困難了。一般來說,只有患者本人強烈地想要康復,才容易好轉。而像這種情況,患者本人被強烈的喪失感困擾,十有八九會自暴自棄。尋常百姓家的子孫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帝王家的後代!

長今在產室廳和芬伊見面,一起去了淑媛的住處。

「娘娘,請您把湯藥服下吧。」

旁邊伺候淑媛的尚宮懇切地說。然而淑媛面向屏風,並不想坐起身來,彷彿她要躲進到屏風裡面那個悠閒的湖泊裡。

「要想保全您的玉體,一定要喝湯藥才行啊。」

淑媛依舊紋絲不動。長今只好端著湯藥托盤站在一邊等候。幾次催促下來,淑媛仍然毫不動彈。這時,尚宮走到淑媛枕前,挨著枕頭坐了下來。

「娘娘……」

淑媛躺在那裡,伸出手臂擺了擺手。她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話一句,可見她傷心至極。侍女尚宮尷尬地長嘆一聲。就在這時,傳來開門的聲音,一個長今絕對料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了。無意之中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一看,長今驚訝得差點兒沒把手裡的湯藥碗灑到地上。

「你……」

崔尚宮也是啞然失聲。好長一段時間,長今腦海中迅速掠過御膳房的每一張面孔,她們全都攪在一起亂做一團。不知道為什麼,她真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儘管早就知道山水終將相逢,卻做夢也想不到會發生在淑媛崔氏的住處。

「等等,淑媛崔氏……」

長今望著淑媛一動不動的背影。從這個方向看不見她的臉,但那黑緞子般的頭髮和纖細的肩膀,卻是如此地熟悉。

長今歪歪扭扭地後退幾步,湯藥碗又隨之晃動起來。直到這時,她才想起以前聽說過的今英蒙受聖恩的訊息。聽到「崔淑媛」這幾個字時竟然沒有猜到是今英,長今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

「你怎麼又回宮了?」

崔尚宮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我現在是內醫院醫女。」

今英好象還沒忘記長今的聲音,她轉身望著長今,彷彿不大相信眼前的一切,目光閃爍地打量片刻,不知是出於絕望還是不耐煩,終於把眼睛閉上了。

崔尚宮好象已經意識到了芬伊和侍女尚宮的存在,閉上嘴巴不再追問,而是變換臉色向今英走了過去。

「娘娘,我就知道您會這樣,所以不能不來。您還是不肯服湯藥嗎?」

「請您不要管我了。」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堅強。趕快起來把湯藥喝了。」

「等一會兒,等一會兒我會喝的。」

「不行!服藥的時機很重要。娘娘要是不喝藥,我就不回御膳房!」

今英還是不動,濃重難捱的沉默流淌在三人之間,隔光的房間裡黑暗陰沉。此時湯藥已經涼了。

「娘娘,您傷心我還能不瞭解嗎?可就算為了將來生個健康的王子,也一定要照顧好您的玉體啊。」

「健康的王子?所有對胎兒有益的事我都做了,有害的事一件也沒做,可是孩子生出來竟然是死的。難道這是沒喝湯藥的結果嗎?」

「這是因為您太敏感了,您太過小心,所以才變成這個樣子。只要您放寬心,就不會有問題的。」

「我不想聽,我煩透了,求求你讓我單獨呆一會兒吧。」

說完之後,今英轉身面向屏風躺著。崔尚宮還想再說什麼,最後還是抑制住心底的焦急,閉上了嘴。

長今心情沉重,卻仍像陌生人一樣默默地聽她們說話。以前她沒有機會想這麼多,所以沒有意識到,可如果崔尚宮不那麼殘忍,韓尚宮就能平平靜靜地活下來。明明距離最高尚宮的位子還很遙遠,然而崔尚宮卻總是藉助提調尚宮的權力折磨韓尚宮。

今英也是一樣。當時去找母親的料理日記卻被戴上藏符咒的罪名,而今英從頭到尾保持沉默,如今想來實在是可疑之極。再說了,為什麼偏偏在韓尚宮接受審問的時候符咒再次登場呢?知道符咒事件的人除了自己,還有韓尚宮、崔尚宮、今英、連生和提調尚宮。

寫符咒的算命先生指認韓尚宮,分明是受人指使。大造殿下發現的符咒與韓尚宮毫無干係,這一點毋庸置疑。

就像自己遭人陷害的時候韓尚宮充滿信任一樣,長今也從來未懷疑這個事實。即使死去的韓尚宮重新回來坦白,她也不會相信。

如果有人指使,那麼這個人必定會因韓尚宮的消失而贏得利益。事實上,崔尚宮不是做了最高尚宮嗎?今英不也蒙受聖恩成為淑媛了嗎?其中的經過誰也無從瞭解,但是御膳房內人蒙受聖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首先,內人所從事的工作和活動範圍就很難進入大王的視野。若非有意製造機會,作為一名內人是不可能見到大王的。崔氏家族為了成功而不擇手段,極有可能精心策劃了這件事,何況他們背後還有提調尚宮和吳兼護。

一旦產生懷疑,所有的事情好象都對上號了。如果這些都是事實,絕對不能寬恕他們。想到以前種種不可思議的遭遇竟然都是他人故意的陷害,長今渾身的熱血都沸騰了。

韓尚宮悲慘的死竟然是他們一手策劃的,只為滿足一己的私慾!

長今手裡端著湯藥,暗暗地咬緊了牙關,一定要查清韓尚宮的冤屈,一定要讓那些利慾薰心的人嚐嚐失去所愛之人的痛苦。

雲白曾經說過,如果恨一個人,首先回傷害到自己的內臟。然而這一次,就算內臟統統腐爛也不能饒恕他們。只要能夠洗刷韓尚宮的冤屈,就算把自己的心臟掏出來做祭品,她也是在所不惜。

長今翻來覆去地想著,血和淚生生地嚥進了肚子,然而今英和崔尚宮仍然巋然不動。房間裡唯一在活動的,只有隨著傾斜的太陽不斷變換位置的影子。直到黑暗降臨這個本就暗淡的房間,崔尚宮才開口說話。

她要去檢查大殿的晚餐準備。

「我先走了。等大王用完晚膳,我再過來。如果娘娘那時還沒喝下湯藥,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崔尚宮猛地站了起來,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裡的敵意暴露無遺,她惡狠狠地喊道。

「湯藥不是涼了嗎?再去熱熱!」

芬伊慌忙把腰彎下,長今卻挺直了腰板。

聽見關門聲,今英心裡難過得五臟欲裂。她做夢也沒想到還會再次見到長今,更沒想到會在王宮裡重逢。

和長今之間的緣分也真是頑固又可惡。今英覺得毛骨悚然,就像撞鬼似的。還不如撞上鬼呢,那也只是恐懼而已,不會有犯罪感。

今英的心裡充斥著自尊和野心,以及女人的慾望。她是那麼希望長今消失,回頭想想,這個念頭從長今猜出丁尚宮的食物裡放了紅柿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就在那個瞬間,她失去了對於絕對味覺的自信,卻意外地發現擁有絕對味覺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的孩子。她越是想努力否定這個事實,越是滋生出深深的自卑,折磨著自己。

起先,她多少也還有點憐惜和犯罪感。製造符咒事件的時候,如果長今遭到驅逐,也許她會永遠心懷歉疚。然而長今明明無罪,卻始終保持沉默,她被長今的信念震撼了,自尊心受到深深的傷害。就在那個時候,她已經屈服了,不僅向姑媽的慾望,也向自己的慾望屈服了。可是長今沒有,她就像越間葉越茂盛的生菜一樣。這讓今英倍感厭惡,幾乎無法忍受。

儘管如此,也還不至於想要把她殺死。如果不是在雲巖寺看見長今和政浩站在一起的情景,她也不會失去理性。今英看見了那一幕,看見了政浩看長今時溫柔而多情的目光……

因為自己從來就不曾得到過那樣的目光,所以她的感覺才會更強烈。

其實不用誰去幹涉,他們也不會再往前邁出一步。今英比誰都更清楚這個事實,然而她更想將他們分開。因為她知道,如果只能將某人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孤單地思念,對待此人的愛往往會更深切更強烈。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徹底放棄了光明正大的競爭……

當她認識到自己無論在料理上還是愛情上都無法戰勝長今時,她的內心反而平靜了。從那一刻起,她一心只想戰勝長今。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既然已經失去了清純,至少要成為勝利者。即便戰勝了長今,今英也沒想過要坐今天的位子。當姑媽命令她代替生果房尚宮到大殿進獻晚餐時,她堅決不肯聽從姑媽的命令。

她對嬪妃沒有興趣。隨著長今的消失,她的權力慾望也消失了。後來,她之所以改變想法,是因為她聽說了政浩要去釜山浦的訊息。今英想到這種情況下政浩仍然希望和長今的距離近些,便禁不住又一次熱血沸騰。要想調回政浩,就要坐上高過政浩的位置。

姑媽把青裳樹樹皮磨碎以後裝進酒瓶,今英仍被嫉妒之心抓得正緊。青裳樹皮被稱為合歡皮,能夠鎮靜五臟六腑,消解煩憂,有助於尋歡作樂,所以經常用做春藥。今英拿著酒瓶走向大王的寢宮,一步一滴傷心的眼淚。

今英很快就後悔了。大王只是小心翼翼,對她沒有任何感情,她對大王也沒什麼感情。此時政浩也已經離開了釜山浦,調動不得。恰在這時她又懷孕了,身體不靈活,也加重了她的後悔。

妊娠三月一到,為了進行胎教她過上了近乎流配的生活。懷上王孫的後宮寓所,除了尚宮和內侍以外,嚴格限制其他人出入,大王也不來光顧了。她為自己的命運而鬱悶,再加上思念政浩,只能終日以淚洗面。不如到御膳房料理食物呢,也許心裡還會痛快些,可是懷孕的後宮需要徹底節制慾望,端正坐好,彷彿入定一般,只看美好的事物,只聽美好的故事,只說美好的言語。為了胎教,必須學習毫無興趣的詩、書、畫,這讓今英煩躁不已。吃不合口味的食物對她來說也是一件苦差事,豆類、海藻類、白肉魚類、貝、蝦、野菜等等,只是聞到味道她就感到噁心了。

進入妊娠六個月,這樣的情形愈演愈烈。另外還設立了母儀學堂,當著值班內侍和內人的面,每天從早到晚朗誦《千字文》和《明心寶鑑》。

今英對這類事情不勝其煩,終於惹出了事端。為了尋求內心的平靜,必須定期欣賞宮廷音樂,她非但不能平靜,反而像錐子似的敏感,甚至從樂工手裡奪過枷耶琴狠狠地摔在地上。

也許從這時候開始,孩子就已經不正常了。自古以來,只有懂得調節七情的人才能擁有平和的心態。

所謂七情,就是人們日常感受到的喜、怒、哀、樂、愛、惡、欲等七種情緒,它們都可能傷害身體和心理。今英終日被這些感情包圍著,除了喜悅和快樂,腹中的胎兒自然也就無法安寧。

當她失去孩子的時候,才深切地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他一定極其討厭這個世界,甚至還沒看見世界上的第一縷陽光,就死在了母親腹中。直到這時,今英才認識到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錯了。殘酷的是一切皆如覆水,再也無法挽回了。

一個不能後退、不能放棄也不能修改的選擇,唯一的辦法就是接受,而這是她在喪失一切慾望之後所做出的選擇。可是就在這時她又遇到了長今。

今英感覺自己的內心又一次沸騰了,她不想讓長今看到自己頹廢的樣子,而且現在二人之間的身份差異已經懸殊得非從前可比,似乎只有把這一點證明給長今看,她心裡才會痛快。她想讓長今看看,不管長今怎麼努力怎麼掙扎都無法爬上如此高大的樹。

今英坐起來,讓人拿過鏡子,細心地梳了梳頭。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想把自己端莊的面容展示給人看了。

「我要喝湯藥。」

等待產室廳來人的時候,她在乾裂的嘴唇上塗了點蜂蜜,現在看來總算有那麼一點生機。

今英把長今遞過來的湯藥一滴不剩地喝個精光,雖然藥很苦,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現在該把脈了。」

和長今一起進來的醫女話音一落,今英乖乖地把胳膊伸了出來。兩個人輪流為她把脈,當長今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時,她感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事實上,今英出現浮脈的手臂上的確起了米粒般大的雞皮疙瘩。

長今比另一位醫女把脈的時間更長,也更認真。不但摸了手腕,還摸了摸腹部,然後又問了很多問題。

回答著長今提出的問題,今英的心情複雜無比。這個孩子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只可惜她太出色了,出色到無法成為自己的朋友。

還有那個秋日,她和政浩並肩站立在雲巖寺庭院的情景。因為她擁有超人的才華,所以承受比別人更多更重的苦難也是理所當然。長今把完了脈,有那麼一瞬目光飄忽不定。今英想問一句,但是忍住了,只是默默地放下了衣袖。

長今謙恭地低頭出去了。今英很想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僅從表情根本猜不透她的心思。

從崔淑媛的住處出來,長今和芬伊一起去了產室廳。值班醫官趕緊問道。

「淑媛娘娘有起色沒有?」

「今天起來把湯藥都喝了。」

芬伊的臉上憂慮全消。

「哦,是嗎?那可太好了。我已經給她開了佛手散,下血很快就會停止,氣力也會恢復的。」

佛手散就是佛祖之手,意思是借佛祖之手順利分娩,一般在分娩之前服用,可以減少分娩痛苦並且預防難產,遇到產後下血不止的情況時也服用這種藥材。如果持續出血,氣力自然衰弱,抵抗力也會降低,把艾草和甘草放在佛手散裡一起煎熬,趁熱服下即可止血。但是長今卻有不同的看法。

「大人,從奴婢診脈的結果來看,多少有些不大對勁。」

「這怎麼可能?」

醫官不高興地打斷了長今的話,一個剛入宮不久的醫女竟敢質疑自己的處方。可是儘管自己已經診過脈了,但淑媛娘娘的出血量的確是太多了。

「我總覺得娘娘腹中的死胎還沒有出來。」

「什麼?」

「四診法和腹診的檢查結果都是這樣,而且她的出血量實在太多了。」

「那是因為娘娘沒有按時服湯藥,現在她已經開始服藥了,應該很快就能止住出血的。」

「衝脈和任脈過於不穩。」

「我親眼看見死胎從腹中出來。別說廢話了,做你自己的事去吧。」

「可是大人……」

「呃嗬!你懂什麼,就敢在這裡瞎摻乎?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親眼所見!」

「大人說得沒錯,我也清清楚楚地看見有蓄積物出來了。」

既然芬伊也站出來幫腔,長今也就不好再說什麼。長今退了一步,但是心裡仍然疑惑不止。

胎死腹中治癒之後,也就是胎兒死於腹中、蓄積物從體內脫離之後,就應該逐漸恢復元氣才對,可是崔淑媛的臉色根本不像正在逐漸恢復。雖然她的臉上稍稍透出一點紅色,但是舌頭、手指甲和腳趾甲都呈青色,這些都屬於異常現象。兩天之後下血仍然不停止,這也很奇怪。儘管這樣,值班醫官還是堅持使用同樣的藥材,而不肯尋找新的治療方法。不要說新方法了,他們竟然對初診毫不懷疑。

內醫女的本職工作就是按處方熬藥、看護病人,僅此而已,所以芬伊顯得很平靜。其實醫女教育大多隻停留在皮毛水平,醫女本身也並沒有深刻的使命感,大多數都醫術平平。

很少有哪位醫官會耐心聽取醫女的意見,只把醫女當成跑腿的差使或娼妓而已。因為得不到信任,也就沒有機會承擔重大任務,所以大多數醫女很早就放棄了努力。既然沒有醫術精湛的醫女,醫官也只會讓她們幹些雜活。醫女制度設立很久了,卻依然原地踏步,沒有任何變化和發展,就是惡性迴圈的結果。

如果長今的判斷正確,那麼拖延時間就有弊無益了。可要是隨心所欲進行針灸治療,則可能丟掉醫女的職位。醫女擅自採取針灸治療,自然屬於越俎代庖的非法行為。

何況患者正是今英,長今就更不敢擅自主張了。為了釋放心煩意亂的情緒,長今以取藥為名去找銀非。

「那位金淑媛啊,為了生王子,想盡了各種辦法。據說她竟然以新尿缸接大王早晨的第一泡尿,把雞蛋泡在裡面,兩個月後煮熟了吃。這就是轉女為男法。」

轉女為男,即在妊娠三個月前仍不能區分男女的情況下,通過服藥或偏方可以將腹中的胎兒變成男孩。就是因為這種信仰,所以很多人才在妊娠之後仍然使用符咒等方法。

「可是,三個月之前真的分不出是男是女嗎?」

「我也覺得奇怪,不過那之前應該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吧?」

「雖然是個血塊,不過怎麼可能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呢?」

「說得是啊,胎神婆婆在賜予胎兒的同時,性別不就已經決定了嗎?」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我跟你想的一樣。想來想去,性別好象都應該在妊娠的同時決定了。」

「你不覺得可笑嗎?」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