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處方箋

大長今 柳敏珠 第1頁,共2頁

接受醫女教育期間,隔三差五就有考試。長今並非每次考試都能獨拔頭籌,五次之中大約有三次都會讓別人把第一名的位置搶走,這人名叫銀非,是個官婢。

從第一天開始,銀非就格外引人注目。不僅因為在眾多年幼的女孩之中惟獨她與長今年齡相當,而且她那健美的容貌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讓她顯得超凡脫俗,非同尋常。

長今一眼就能看出銀非十分優秀,堪稱絕人。然而銀非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只以眼神與人打招呼,看上去很難接近,也許這是因為長今在每次考試中都與她爭奪名詞的緣故吧。

稻穀繡穗了,穀穗成熟了。可是任憑外面的世界物換星移,季節變換,長今也只是埋首書海,心無旁騖。她忘記了季節,忘記了政浩,甚至就連自己也忘記了。當寂寞來襲,實在難耐時,她便爬上銅丘,安撫孤寂的內心。

遠遠望見大殿的屋宇樓臺,所有身為御膳房內人時的歲月全都刻骨銘心地復活了,那裡還有值得自己思念的面孔,時時給予長今力量和勇氣的連生,多情而親愛的閔尚宮、昌伊,還有今英……然而一切無不如雲煙過眼,轉瞬即逝,長今用力地搖了搖頭,抹去了浮上心頭的面孔。她摯愛的人們都離開了這個世界,父親、母親、丁尚宮、韓尚宮……

他們沒能度過餘生,卻含恨死於非命,而且越是對自己情深義重的人,死得就越悽慘。這樣想來,長今不由得膽怯了,恐懼了,再也不能輕易付出感情了。

愛一個人,並從愛中獲得力量,那樣的歲月真如南柯一夢啊。朝思暮想的臉孔剛剛浮現在腦海,便被長今輕輕地抹掉了。又一個秋天過去了,長今從來沒有過得這般淒涼。

冬天過去了,冰封的大地上春光漸暖,長今也迎來了學徒階段的最後一次考試。那天早晨,德九父子陪著長今一直走到了考場入口處。

「啊!對了……」

一道趕忙拉住長今,從上衣內襟裡掏出一件厚墩墩的東西。精心包裹在櫟樹葉裡的糯米糕。德九捏起其中一片放進長今嘴裡,並囑咐道。

「吃了這個,肯定金榜題名。」

「大叔,這次的考試沒什麼落不落榜的。」

「是嗎?那就爭取考第一!」

「對呀。據說只有成績優異的學徒,才能成為內醫院的醫女。所以必須考第一!」

長今嚥下了口裡咀嚼著的糯米糕,點了點頭。

惠民署提調剛一露面,場內立刻安靜下來,如同冷水潑過。

「今天集合在這裡的學徒就是將來成為醫女,治療婦科疾病的人選。其中必然有人幫助嬪妃娘娘們生產,進而促進國家的安定團結。常言道:‘寧醫十男子,莫醫一婦人。’意思是說治療一個女人要比治療十名男子困難得多。因為女人們的疾病往往隱藏在較為隱秘的部位,並不顯露於外部,此外,病人本身諱疾忌醫也是重要原因。」

惠民署提調的緒論冗長而嚴肅。果然不出所料,考試要圍繞婦科疾病出題。

「只有女人健康,普天下的老百姓才能過上富足而健康的生活。所以,今天這場最後的考試準備了與女人生產相關的問題。對於習慣性流產的女人如何施治,請大家開處方箋吧!」

考場裡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長今毫不猶豫,立刻就開始書寫處方箋。然而各種各樣的浮想紛至沓來,讓她一時之間難以集中思緒。從一行也寫不出來的御膳競賽,到連生意外中發現了料理日記,再到與韓尚宮一起經歷過的令人窒息的比賽……

當時還以為,所有的一切都是朝著最高尚宮的位置所必須踏過的墊腳石,可是正當自己一步一步艱難前行的時候,突然被人從背後推下了水,狂風巨浪吞沒了韓尚宮,自己也是九死一生,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如今,再也不會狼狽不堪地遭人陷害了,再也不會失去所愛的人了。長今以近乎悲壯的決心沉著冷靜地寫下了每一個字。

公佈考試結果之前,惠民署提調再次把學徒們召集到一起,高聲說道。

「正如你們所知,取得第一名的醫女,將被授予在內醫院工作的資格。然而,在本次考試中擔任評審的醫員們意見紛紜,至今仍未能確定第一名的人選。」

場內一片譁然,長今鎮靜地注視著惠民署提調。

「這裡有兩份處方箋開的是濟陰丹,並且都很優秀,只是其中之一略微有些特殊,為了直接詢問以確定結果,所以就把你們召集過來了。徐長今!」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被點到名的長今毫不猶豫地向前邁出一步。

「是!」

「首先重複一遍你的濟陰丹,讓大家都聽聽!」

「是。京墨、蒼朮、香附子、熟地黃、澤蘭、人參、桔梗、石斛、藁本、秦艽、甘草、當歸、肉桂、乾薑、細辛、牡丹皮、川芎、木香、茯苓、桃仁、石花菜、山藥、江米、大豆黃卷。」

「京墨是一種墨,而以墨入藥,的確是挺特別的。」

「濟飲丹能補氣血陰虛,對流產後的女人很有好處。之所以加入墨,目的在於清除子宮中的惡氣。所有的墨中,又以京墨最為上乘,所以就用它來入藥了。」

「不錯,墨的主要原料是松樹!一棵松樹如果能活到上千年,那不論是松針、松脂,還是樹皮、花粉,都可以毫不浪費地充分利用。那些用法你也都知道嗎?」

「是。傳說中松針是神仙們的食物,普通人咀嚼松針可以緩解疲勞。松針曬乾之後,對於腳氣和消化不良有顯著療效,也可以用作強壯劑。松脂既是膏藥的原料,又可以治療皮膚病。嫩芽能夠止咳化痰。松樹的種子又叫做海松子,用做強壯劑效果極佳。松花經常被用做茶點的材料,可治療心臟病和肺病,如果以松花粉和蕓薹泡酒喝,可以治療腦瘤。此外,松芽有利於皮膚美容,能消除流產女人的黑斑。」

「你的處方對於習慣性流產的女人非常有用。那麼,你知道什麼是茯苓嗎?」

「茯苓是一種以吃松脂為生的菌類。松脂從樹根流出,進入地下,並與菌類結合,凝成塊狀物,外表粗礪如硬殼,裡面呈現為白色或粉紅色。白的就叫白茯苓,粉紅的就叫紅茯苓。患有心口病的人,經常傷心悲痛的人,精神不安的人,服用茯苓很有好處。」

「嗯,除了使用京墨這點之外,學徒銀非的藥方跟你的非常相似。無論多麼優秀的藥方,如果不能給患者醫好病,那也不過是一張白紙。你認為最重要的是什麼呢?」

「對。藥方只是藥方,而不是藥。開方者的真誠,煎藥者的真誠,病人堅信服完藥病情就會好轉的真誠,只有當以上三種真誠融合起來的時候,藥方才能成其為名副其實的藥。」

「不錯。那你的藥方又該如何服用呢?」

「將上面提到的藥材混合,做成丸劑,用燙酒服下即可,也可以在開水中加入食醋來代替燙酒。每次一粒。」

「酒能刺激藥效儘快發揮,可是在開水中加醋又是為什麼呢?」

「醋在清除體內之毒即濁氣時,效果其好。」

「對,很對!」

「處方上的丸劑必須在飯前溫服。」

「哦,是嗎?」

「據《神農本草經》記載,如果病在胸胳以上,則在飯後服藥,如果病在心腹以下,則在飯前服藥。大部分藥都需溫服,只在治療熱症使用寒藥時需要冷服。如果治療的是寒症,用的又是熱藥,則以溫服最為恰當。」

惠民署提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來對長今的回答非常滿意。

「知道了。因為平常對京墨的使用知之甚少,所以沒能及時將你的處方箋確定為第一名。」

提調向其他在座的惠民署醫員環視一圈,並以眼神交換過意見,然後確定長今的處方箋為第一名。銀非位列長今之後。長今也只是放下心來,她沒有笑,而且也不能笑,因為現在僅僅是開始,直到為韓尚宮昭雪冤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非常欣賞你的聰慧。你想不想留在惠民署呢?」

「很抱歉,我想成為內醫院醫女。」

「哦,原來是這樣。按照慣例,首席醫女應該被送往內醫院的,我只是問問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打算。」

話雖這麼說,惠民署提調仍然有些戀戀不捨。但她很快就從惋惜中回過神來,高聲對學徒們訓示道。

「你們都聽著!你們已經結束學徒期,正式成為醫女,開始為患者看病了。你們當中有人進入內醫院,為後宮嬪妃們看病,有人需要留在惠民署,為生活艱難的天下蒼生看病。當然,有的醫女需要回到出生地,負責地方百姓的醫療。但是不論身在何方,為什麼樣的人看病,更不管病人的身份是什麼,你們務必一視同仁,盡心竭力,切不可忘!」

惠民署提調的訓示充滿威嚴,而長今卻陷入了另外的思緒,想到自己馬上就可以重新回到宮中,其他什麼聲音也都聽不見了。那裡有連生、有回憶,當然,還有未能實現的悲傷的夢想……

現在,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站在內醫院所在的昌德宮誠正閣前,長今心裡無限感慨。玲瓏精巧的殿閣緊緊相連,顯得無比多情。久遠的事物日益老去,卻也在歲月裡學會了自然交融的法則。

最前面的中心建築物有個寬敞的大廳,十分引人注目,緊挨在旁邊的是史官房。每當國君出宮視察,必有史官隨行,所以有必要為他們準備臨時休息的住所。

醫官們辦公的地方是針醫廳,比想象中的要小。針醫廳旁邊的建築叫做醫藥同參廳。所謂醫藥同參,是指從各地名醫當中破格選拔的醫術精湛的人才,他們沒有經過醫科考試正式進入內醫院。

內醫院書吏和醫女們的房間旁附於此,據說值宿房距離敦化門外咫尺之遙。為了應付緊急事宜,內醫院的醫官們必須輪流值宿,為此,值宿房便建在了敦化門外。

東西兩側迎面相對的兩棟建築叫做藥材倉庫。另外還建有水庫,以便儲存一種名為江心水的特殊用水。所謂江心水,顧名思義,就是漢江中心最純淨的水。

當然,最讓人高興的還是冊庫,據說裡面收藏各種各樣的醫學典籍。這時,長今不禁又想起了政浩,但是長今很快便將他從心裡抹掉了。只要還活著,總有一天還會相見,就算沒有重逢的一天,彷彿也可以堅持下去了。

只要他還活著,長今便有了充分的力量,支撐自己度過餘生。與韓尚宮死別之後,尚且能夠活下來,何況現在與政浩生離呢,自然也能欣然面對了。雖然思念會時時侵擾,但無論如何一定努力生活下去。活下去!因為還有需要自己去做的事。

在正對圍牆的院落一角,有個用於搗磨藥材的石臼在承受著春暉的照耀。長今被陽光吸引著,來到了院子中央。陽光很溫暖。迎著太陽光,長今朝著內醫院的建築望去,誠正閣飛簷之上的鷲頭和龍頭正背向而立,仰望天際,好象是在慪氣。正在恍惚之間,熱淚已經潸潸而落。

日子飛快地過去,長今根本無暇他顧。切藥、煎藥、管理藥材,光是這些就讓人感覺春日短暫了。即使成為醫女,各種教育還是接連不斷。每次結束一天的日程往宿舍走去,長今的視線總要不自覺地向御膳房那邊望過去。

她真想立刻跑到那邊,拉住連生的手,傾訴分別之後的思念之情,哪怕只是無言地哭泣也好啊。彷彿只要能夠抱住連生哭出來,就能將糾結在內心深處的怨恨釋放出來。然而長今還是生生地收住腳步,回到了內醫女的宿舍。

每當此時,她總是倍感孤獨。母親去世之後,她就成了流落天涯的孤兒,那個時候的她不僅孤獨,更加感覺恐懼。如今再也沒有什麼讓她害怕失去了,沒有恐懼的時候她又感到徹骨的孤獨。從前以為只要回宮就能安心,就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然而她錯了,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已經消失殆盡了,這是一片陌生的宮闕。

偶爾去璿源殿後院看看龍柏樹,便成了長今唯一的樂趣。春天,韓尚宮和母親曾經埋過柿子醋的龍柏樹上,枝枝椏椏全都盛開了黃色的花朵。龍柏樹的木材可以用做香料,所以又叫香木。龍柏枯死之後,其香味比起活著的時候更為濃郁,傳得也更遠。

凝望著眼前的樹樁,彷彿看見了雪白而健美的手指,兩個豆蔻年華的宮女互相期許遙遠的未來,滿懷虔誠地埋下一罈柿醋。想到這裡,長今的嘴角油然掛上一絲微笑。

韓內人和樸內人的咯咯的笑聲彷彿隔著歲月的帷幕,遠遠地傳來。長今驚詫不已,連忙環視四周,不料那笑聲戛然而止,只有明媚的春光寂寥而空曠地照耀著院落。好一個慘淡的春日啊。

埋完醋後,母親即被逐出宮,從而斷送了夢想,韓尚宮也失去了朋友。如此說來,她們那天所埋藏的並非柿子醋,或許是夢。數十年之後,她們的女兒和徒弟把醋挖了出來,將它用做料理的材料,不料正是這道菜讓自己在最高尚宮的比賽中脫穎而出,也許這就是為她們圓夢吧。

如今兩人都已作古,萬事皆休,卻只留下她們的女兒和徒弟。每次想到這裡,長今就更加堅定了信念。儘管已經人已經死去,卻必然化作更加濃郁的清香,傳播得也更加遙遠,母親是這樣,韓尚宮也是這樣。為此,她們的冤屈必須首先得到昭雪,而在冤屈昭雪之前,必須有人站出來,揭露她們死亡的真相。

除了長今自己,再也不會有人站出來了。這就是她必須活下去的理由。活著,不僅僅是苟延殘喘,而且務必成功。所以,絕對不能沉迷於孤獨之中。長今決定,所有軟化內心的東西,包括懷疑、軟弱、顧慮,都要統統拋掉。

作為內醫院的醫女,長今正努力地紮下根去,然而就在某個暮春的夜晚,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天地之間飄蕩著栗子花的芬芳,不知道是被栗子花香所陶醉,還是太過辛勞,長今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消化著繁忙的日程。當她疲憊不堪地回到寓所,剛想躺到床上,門外突然傳來了呼叫聲。一個從未見過的丫頭站在門外,微微地低著頭。

「誰?」

「我是針房的丫頭,御醫女吩咐,讓您現在馬上就到瑞蔥臺。」

「瑞蔥臺,不就是後院的石臺嗎?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事嗎?」

「詳細的情況我不太瞭解,我的職責就是來請醫女您到針房去。」

「剛才不是說瑞蔥臺嗎,怎麼又要去針房了?」

「御醫女吩咐說,先帶您去針房看看要換的衣服。」

儘管心裡有些疑惑,但是詳細的內情還不瞭解,卻也不好貿然違抗禦醫女的命令。跟在針房丫頭的後面,長今感覺萬分不可思議。所有她遞過來的衣服,不論質地還是顏色,分明都不象是醫女的診療服裝。

看苗頭,這件事情無比可疑,儘管如此,長今還是默默地把衣服換好了。不管怎樣,還是先見過御醫女,聽聽事情原委,然後再做判斷。

現在,長今穿在身上的盡是綾羅綢緞,皮鞋和飾物也是兩班貴夫人才能穿戴的奢侈品。王宮之中對於顏色的規定尤其嚴格,這一身紅色的綾羅綢緞著實讓長今吃驚不小。

雖然別的情況不怎麼了解,長今畢竟聽說過宮中對於妓女的服飾十分寬泛,管理並不嚴厲。即便身份卑賤,時時遭人輕蔑,但是普通女人一生之中只能在婚禮上享用的豪華服飾,對妓女而言可說是家常便飯。

且不說心裡怎麼想,單是這身綠褲紅襖,再挽一個大冠髻,現在的長今真可謂儀態萬千,美不勝收了。只有插在冠髻之上的花冠和別在衣帶上的針筒,才說明了她藥房妓生的身份。她的嘴唇比穿在身上的大紅裙子更紅、更鮮豔,面對如此的美貌,誰又能不被誘惑呢。

沒有魚肚袖曲線的一字型袖口,朝右拉緊的裙子,下襬隱約露出的內衣,短褂下面故意流露的白色裙腰,刺繡在裙腰上的華麗花紋,衣服疊穿幾遭以便強調臀部……任憑仔細打量,認真端詳,無論如何都不象是個醫女。

到了瑞蔥臺一看,長今更加哭笑不得。池塘周圍燈火通明,恍若白晝。登上雕龍石欄杆,巨大的宴席擺設在兩邊,觥籌交錯之聲不絕於耳。引人注目的不僅有京妓和醫女,還有樂工、舞童、吹鼓手、細樂手等等。通過規模來看,應該是一場十分重要的宴會。

「這麼晚才來,還不趕快行禮!」

一見長今,御醫女便連聲催促道。隨著御醫女的催促聲,男人們紛紛把視線轉向了長今。

「哇,真是不得了!要不是大監讓全部叫來,還差點兒錯過了呢。」

「誰說不是呢。還在那兒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給內贍寺正大監斟酒!」

那個人稱內贍寺正的傢伙努力集中渙散的目光,滿臉淫笑地上下打量著長今,這張臉不是別人,正是樸夫謙。他依附於吳兼護,從崔判述商團中謀取私利,中飽私囊,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爬上了內贍寺的最高位置。

內贍寺主要負責供應各宮各殿日常用度,賞賜二品以上官員酒和菜餚,另外也負責賞賜倭人和女真人食物和織布等,是一處掌管巨大財富和實權的油水衙門。

長今眼睛一眨也不眨,虎視眈眈地盯著樸夫謙。

「沒看見大監大人正等著嗎?還不趕快坐到大監身邊,好生伺候!」

御醫女焦急萬分,連連催促。然而長今仍是紋絲不動。不管為母親和韓尚宮伸冤昭雪多麼重要,也不能給樸夫謙斟酒。她們兩位泉下有知,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啊哈,還不快點兒就座,幹什麼呢?」

「算了。這孩子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吧?」

「是的。」

「可能還害羞吧。」

「真對不起,大監大人。」

「你叫什麼名字啊?」

事到如今,長今沒有理由不說出自己的名字。

「徐長今!」

「哦,長今?我想嚐嚐你給我倒的酒是什麼味道。醫女斟酒有利於身體健康嘛,是不是啊?」

「我不斟酒!」

「為什麼?」

「不管上藥還是敬酒,誠心最為重要。我倒的酒裡沒有誠心,只有痛恨!」

「你是說痛恨?」

「是的。」

「我的名分是國家的工曹判書。你一個卑賤的藥房妓生為我斟酒,不感到莫大的榮幸,反而說什麼痛恨?」

「因為我的誠心只獻給病人,而不是私人的酒宴!」

「你說什麼?」

樸夫謙惱羞成怒,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御醫女誠惶誠恐,慌忙站起身來。長今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徑自衝下雕龍石欄,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瑞蔥臺。

第二天,長今又被御醫女叫了過去,不料銀非早已站在了那裡。依照慣例,只有第一名的醫女才能進內醫院,而這次破例,就連第二名的銀非也被選了進去。因為銀非不僅在學徒期間就成績突出,而且她的處方箋同樣出色,惠民署的醫官們難分伯仲。甚至有傳聞說,內醫院非常欣賞銀非的才華,早就將她確定為內醫院醫女的人選了。不管怎麼樣,對於長今來說,她並不討厭學徒期間與銀非的競爭。

「就算立刻把你們兩個趕走,仍然難解我心頭之恨!你們以為那是什麼場合,竟然也敢說走就走?」

御醫女怒氣衝衝地高聲大喊,彷彿真要把她們兩個立刻趕走。

「國王殿下為了表彰樸夫謙大監的功勞,所以親自賜宴。誰想到讓你們兩個賤人弄得敗興而歸,殿下震怒不已。你們說,應該怎麼補償?」

只看御醫女的臉色,就知道她為了平息昨天夜裡的風波而忍受了多少屈辱。即使這樣,畢竟覆水難收,現在說後悔也沒有用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接受懲罰了。

「你們兩個剛剛成為醫女,還不懂得怎樣分辨事理,所以犯下了這樣的錯誤。這次我先原諒你們。從今往後,如果再敢輕舉妄動,我就把你們貶為地方妓,知道了嗎?」

所謂地方妓,指的是京妓之外的另一種妓女。隸屬於官廳的妓女共有京妓和地方妓兩種,地方妓中如果有姿色出眾且才華過人的則被選拔為京妓。這兩種妓女只是所屬地域不同而已,在陪酒侍宴、跳舞賣笑方面並沒有兩樣。

「我說的不對嗎?怎麼不回答?」

「不管御醫女嬤嬤怎麼說,反正我是絕對不會斟酒的!」

聞聽此言,不僅御醫女驚詫不已,就連長今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連忙轉頭去看旁邊的銀非。

「什麼?」

「我想成為醫女,可不是為了給別人斟酒。」

「你竟敢如此放肆!難道你忘了醫女是賤民的事實了嗎?身為賤民,志氣之類又有什麼用呢?兩班貴族讓你幹什麼,你就得乖乖地幹什麼,這才是賤民的本分!如果敢於違抗貴族的命令,那是要殺頭的,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如果活著必須為男人倒酒,我寧願選擇死!」

「什……什麼?」

御醫女都要被氣瘋了,而銀非仍是毫不退讓。她那義正嚴詞、滔滔不絕的樣子,連長今都在為之隱隱擔心。以她這樣寧折不彎的品性,作為醫女的將來絕對不會平坦順利的。

御醫女強作鎮靜,收拾起了剛才的表情,開始對銀非好言撫慰。

「妓女和醫女,兩者都隸屬於官廳。在身為賤人、服務國家這點上是有共同點的。妓女的服務是展示歌舞的技藝,醫女的服務是展示為患者治病的醫術,兩者身份相同,目的也是一樣的。不過是讓你臨時以妓女的身份服務,值得你豁出性命來嗎?」

「即使兩者身份相同,為國家服務的目的也相同,但是治病救人和陪酒侍宴的意義還是判若天壤。再說了,國王殿下不也嚴令禁止醫女參加宴會嗎?」

「那不過是法令,現實卻是現實!」

「如此說來,該受懲罰的不是拒絕倒酒的我們,而是違反王命計程車大夫!」

銀非唐突的回答讓御醫女啞口無言。

長今愣住了,呆呆地凝望著銀非,眼神之中既有感嘆,又有尊敬。

「不管怎麼樣,你們不聽我御醫女的話,竟敢擅自行動,必須接受懲罰。從今天開始,給我連續煎藥三天!」

如果說所謂懲罰就是連續三天煎藥,那倒不是什麼難事。銀非也百思不得其解,扭頭看了看長今,兩人目光相對。

「三天三夜不許閤眼,必須始終守著藥罐子。要是被我發現你們哪怕合一下眼,我就當場把你們貶斥為地方妓,到時候可不要怨恨我!」

御醫女的話彷彿畫上了個句號,銀非長長地舒了口氣。難怪懲罰乍聽之下不怎麼嚴厲,原來還附加了更麻煩的條件。

走出御醫女的房間,銀非毫不遲疑地去了煎藥房。藥罐前的醫藥同參、尚藥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兩名醫女。

「什麼事啊?」

「御醫女讓我們守著藥罐子,三天三夜不許離開。」

回答尚藥質問的依然是銀非。

「這可是尚藥我的分內之事,御醫女為什麼要對你們下這種命令?」

「至於有什麼深層的意思,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她讓我們守在藥罐子前,三天三夜也不準閤眼。」

「是嗎?看來御醫女是在懲罰你們。瞭解煎藥的過程也很重要,那就趁現在好好學習學習,提前熟悉一下吧。」

尚藥哈哈大笑,轉身繼續他的工作。

其實,煎藥工作的重要性從內侍組織的結構來看,便可略知一二了。內侍之中以侍奉國君膳食的尚膳地位最高,其次是管理王室酒類的尚醞,接下來便是準備國君湯藥的尚藥,最後是尚茶,也就是管理茶飲的內侍。

因為飯、酒、藥、茶均為入口為食之物,所以必須在國君最親近的相關內侍的嚴格管理下準備,無一例外。

內醫院奉藥給國君必須遵循繁瑣而嚴格的程式,以便防止心懷不軌者與醫官相互勾結。首先,內醫院都提調與三名醫官依次為國君診脈,然後分別說明對於脈象的意見。至於進藥還是不進藥,以及進什麼藥,也必須共同商議之後,再做決定。此時,御醫和醫藥同參也參與討論。

意見經過整理,交由御醫之中職位最低者準備處方箋,並呈交都提調。都提調將處方箋的內容稟明國君,徵詢是否進藥。一般來說,殿下都會下旨按處方箋的內容進藥。進下來就進入迅速準備藥材和煎藥的過程了。此時,因為是國君進食的藥物,所以一絲一毫也馬虎不得,內醫院提調和御醫必須對藥物準備情況進行嚴格點驗,以免使用了品質不良的藥材,或者有異物落湯藥。

即便是煎煮湯劑的過程中也有可能出現問題,所以必須派遣一名內醫官全程檢查、監督。藥湯完成後,如果進藥的命令下達,首先由三名內醫院提調品嚐味道。

確認無誤後,將藥盛進一種名為鎖料冶的特製藥碗,並以白紙標明藥名貼到蓋子上。小飯桌上除藥碗以外,還有一把小瓢,泡過蜂蜜的甜棗用來去除服藥之後口中殘留的苦味,另有一條苧麻布手巾用來擦拭嘴角。

不管是尚藥、醫藥同參,還是內醫院提調,但有疑問,銀非開口即問,毫無懼色。長今不由得對銀非大為佩服,暗想只要不離左右,耳濡目染,自然就能學到不少東西。

也是在這時,她才知道煎藥容器中以滑石藥湯罐為最好。此外,先在空藥罐裡放入藥材,再注入滾水浸泡一個時辰左右,也是長今第一次聽說的煎藥方法。

至於所需水量,大約以每碗水煎一服藥最合適,因為每次所煎藥材性質並不相同,所以水量也可以隨機調節,以高出藥材表面兩指為宜。

在滾開之前用旺火,然後以文火煎熬大約一個時辰。如果時間不到一個時辰,而藥已經滾開,可以先將湯液倒出,重新加水,燒至再次沸騰,這樣的方法長今也是第一次聽說。一個時辰之後,如果藥渣漂浮到水面,則以麻布小包輕輕過濾殘渣,藥液與前面倒出的部分混合,並分三次服用。據說,這是最為理想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