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無花果

大長今 柳敏珠 第1頁,共2頁

「您是說讓我當醫女?」

長今反問道,心裡卻浮現出長德說過的話來:再沒有比奴婢和醫女更卑賤的了。長德現在已經回到濟州了嗎?想起濟州,所有發生在那裡的事情就如巨浪般湧上長今的心頭。

據說,瀛州山東邊旌義縣和西邊大靜縣的縣監全都安然無恙,而監營遭到劫掠的濟州牧使卻獲罪下獄。當然,判監也不可能倖免。如果長德沒有回去,那她說不定仍然滯留在漢陽的某個地方。

「怎麼了,是不是因為醫女不像宮女一樣沒有品級,所以你不喜歡?」

長今良久沉默,埋頭思念長德,不料卻被雲白誤以為是討厭醫女。然而無論如何,誰又喜歡賤人的身份呢。

「我聽說醫女又被稱作藥房妓生……」

「世宗大王時期的素飛、世祖朝的蝶裳,她們可都是聲名遠播、流芳百世的醫女啊。況且當今聖上也嚴禁醫女從事有違本職的工作,目的就是要匡正早已淪喪不堪的醫女風氣。」

雲白語氣十分懇切,與平素大不相同。

長今心中一片混亂。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這讓她害怕不已。其實,奴婢們必須放棄希望苟且偷生的命運也讓她心懷恐懼。儘管長今從一開始就想學習救人的醫術,而不是殺人的廚藝,然而成為正式醫女的道路卻是既漫長又艱險。如果說她還有什麼不能失去,那也只有政浩了……

「怎麼老是不說話呀?」

「大人您為什麼要讓我做醫女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你不進皇宮,又怎能揪出潛藏宮中的狐狸?」

「……當上醫女就能回宮嗎?」

「那就看你的了!」

聽到「如果你不進皇宮,又怎能揪出潛藏宮中的狐狸」,長今精神為之一振。起先因為不能回宮而壓抑下去的冤屈,現在又重新升騰在她的心間。

無辜的母親和韓尚宮就那麼蒙怨而死。現在看來,罪魁禍首必定另有其人,而且正是此人的陷害導致了母親和韓尚宮的死亡。

長今如夢初醒。絕不能只在悲泣之中忘記了她們的冤屈!

「請您為我指點迷津吧。」

「你真的要做醫女?」

「怎麼才能當上醫女呢?」

「醫女可不是你想當就能當上的,需要從官婢之中遴選既年幼又健康的女子,所以不是你挑選醫女,而是醫女挑選你!」

「那您為什麼還要讓我當醫女?」

「當醫女數量不足時,每年都要從各司婢女中挑選一名進行補充。只要肯用心,辦法總還是有的。再者說了,你拯救濟州百姓的功勞不也可以得到朝廷的承認嗎?」

「可我曾經救過倭將,很多人都高聲叫嚷說我必須接受懲罰。」

「就連聖上都要給你賜賞。在我們朝鮮的天空下面,還有比這更高的聲音嗎?」

驀地,雲白哈哈大笑。好象只有這樣的笑聲,才稱得上朝鮮天空下最高的聲音。

最初,醫女制度起因於鍘刀般冷酷無情的《內外法》。為了拯救可能因不便接受診脈和藥劑治療而死的後宮女眷,根據許道等濟生院事(濟生院,設立於1397年的醫療機關,主要職責是為貧民治病和保護棄嬰,1459年併入惠民署——譯者注)們的提議,醫女制度才於太宗六年創設。當時從倉庫和宮司所屬的官婢中挑選出數十名童女,分別教給她們把脈和針灸等醫術。

醫女們的職責不外乎治療各種婦科疾病,必要時也充當產婆的角色。特別是光靠服藥難以奏效的疾病,以及浮腫、膿瘡、牙疼等必須用手直接觸控身體的疾病的治療,都交由醫女來完成。此外,醫女們還要承擔判定宮女是否為處女的工作。

那些頑固的男人們是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去幹這種事情的,所以在制度設立之初,只讓身份卑賤的婢女來充當醫女的差使。

世祖時代設立了《勸懲法》,對醫女所學書籍每月進行查考,成績優良的予以發放俸祿,成績不合格的醫女則被送往惠民局做婢女。

從世宗時代開始,選拔三到四名年幼而且才能出眾的醫女施行特別教育,其中最為出色的人被任命為訓導官,專門負責醫女教育。醫女教育最初由濟生院負責,後來併入惠民署。每年分兩次給所有的醫女發放俸米,以激發她們的熱情。

為醫女制度建構大致框架的人是成宗。此時醫女被區分為內醫、看病醫、初學醫三個等級,各司其責,各領其俸。成績特別不好的初學醫則被送回原處。

從《經國大典》編纂完成的1485年開始,朝廷挑選成績特別優秀的三名醫女每月發給薪俸。成績不良者仍被送往由惠民局改成的惠民署做婢女,技藝精熟之後才能恢復為醫女。

接觸醫學之前,醫女們必須從《千字文》和《孝經》起步。另外,治病救人必須醫德高尚,所以醫女還要熟讀《四書》,即《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四部經書,然後才能學習看病、助產、針灸等醫術,並研究各種醫學書籍。

到燕山君時期,原本固定下來的醫女制度開始變質了。燕山君好色成性,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醫女。通過採紅駿使到全國各地徵集美女和駿馬,加速了醫女的妓女化。正是從本時期開始,醫女也被稱為醫妓,或藥房妓生。醫女不僅被要求在濃妝豔抹後參加各種宴飲場合,還要接受妓女培訓、擔任遞送奢侈禮單的使者、每逢宮廷舉行儀式時充當儀仗隊,甚至還被委以傳送賜死藥的差事。

精通詩詞又富才華,更兼有醫術在身,所以醫女作為妓女出現非常受歡迎。

當今聖上即位後,致力於糾正燕山君的弊政,嚴禁醫女參加各種酒宴活動,尤其偏重於太后殿的疾病治療與看護工作,並且嚴令醫女專務職守。然而清水一旦變渾,再想淨化是難上加難。醫女們仍然被名目繁多的宴會場合呼來喚去,日益遭人鄙視,更加淪落為人儘可欺的賤民。

儘管事實如此,長今卻仍然沉浸在能夠重新回宮的希望之中。雲白在內醫院任職,這也讓長今的希望多了幾分把握。

「……大人您是什麼時候回的內醫院?」

「不是內醫院,而是典醫監。前不久茶栽軒流行一種怪病,讓我給治好了,現在他們叫我回去。想到這樣還能多掙些酒錢,我就忍不住答應了。」

雲白說得很平和,不過看樣子他並不喜歡回到中樞機關,彷彿邁出這一步實在是出於無奈。儘管酒錢可以多掙,可是擺酒席玩樂的時間卻大大減少了。

典醫監屬於三大醫療機關之一,與內醫院、惠民署共同構成三醫司。內醫院專門為王室宗親看病,而典醫監負責醫員選拔和藥材籌措。國君賜藥、種植藥材、醫學取才等醫療行政事務及醫學教育也都是典醫監的主要職責。

惠民署是為普通百姓治病的官廳,此外還設立了活人署,專門治療傳染病,也負責照顧無依無靠的病人,算是一種貧民救濟機關。但在當時一切體制均以兩班貴族為中心的情況下,平民百姓或窮人受益的醫療活動斷無正常進行的道理。因此,越是貧窮的百姓,就越是倚賴於民間療法或巫術的力量。

「比起御羶房來,這裡的麻煩事會更多。怎麼樣,還想去嗎?」

剛才還百般勸說的雲白,等到長今表示願意了,他卻又隱隱擔憂起來。

「反正只要活著就擺脫不了賤人的身份,既然這樣,還不如做點治病救人的事呢。」

「不錯!普通奴婢還可以風流,可以結婚,可是你的命運竟然連她們都不如!」

雖然決心已定,但是聽完雲白這麼說,長今還是有些難過。只因一時口舌之誤,結果害得父親喪命,母親被捕,都是因為沒能忍受被人指斥為賤民的憤怒。還是原來的自己,現在卻連做賤民都不夠資格,不得不選擇做一個被人當作妓女的醫女。

「如果說女人如花,花謝之後還有丈夫和孩子做自己的綠葉,而你呢,你的綠葉又是什麼呢?」

難道長德的詰問早就在冥冥之中預示了長今當醫女的結局。

回首從前,長今卻是從來也沒有開過花,如果非要以樹做比,那也只能是無花果。然而無花果樹也開花,只不過是花朵鑽進了果實。所以無花果還有另外的名字,叫作隱花果。看不見華採豔麗的花兒,反而鑽進果實中,連花瓣都變成了養分。無花果樹開花但不炫耀,只是靜靜地化作果實……

現在,長今決定成為無花果。

一道回家了。儘管也有為數不多的出宮休假,可惜每次都不湊巧,自從一道下巴上長出鬍子之後,長今還是第一次跟他見面。

「長今啊,我們終於又聚到一起了,就好象回到了從前,那時候你還沒有進宮,我們整天都在一塊兒。」

「對啊,誰說不是呢。」

曾經跟父親一起偷酒喝的鼻涕蟲一道,如今也成了威風凜凜的內禁衛士兵了。

提起內禁衛,首先浮現在長今眼前的是政浩,然後是自己去送熟果的內禁衛執務室,菜地對面寬闊的訓練場,以及曾經借過書的印書館……

現在,那些長今再也無法回去的風景裡又加上了一道的身影。

「聽說你要當醫女?」

「嗯,也許吧。」

「很好呀,長今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醫女的。你料理的食物一會兒就吃完了,什麼也沒剩下,相比之下,為病人緩解痛苦的醫女要好得多。」

「什麼好不好的,有沒有看見你爹?」

德九媳婦走下臺階,咧開喉嚨大聲嚷嚷,看來德九這次又偷酒糟了。

「這個冤家,趁我不注意又去碰紅蟻酒。就知道吃,幹活的時候連個人影都找不著。」

在德九媳婦氣喘吁吁的叫罵聲裡,長今和一道面面相覷,吃吃地笑了。如果說有什麼從過去到現在始終不曾改變,那就是德九媳婦永不疲倦的絮叨了。

「笑什麼?覺得你娘可笑是吧?敗家子,你娘我有那麼好笑嗎?」

「我什麼時候覺得母親可笑了,幹嗎這麼說呀?」

儘管德九媳婦十分不快,可一道還是忍俊不禁。一道像他父親,雖說有時候是平淡了些,卻終歸是個不會害人的善良青年。

長今反覆端詳一道的臉龐。也許只有消除了貪慾的人,才會擁有這樣清純明快的神情吧。

「這個蠢貨,大白天就偷酒喝,也不知道死到哪兒去了?長今呀!你到莫介家的妓院去把酒錢要回來!」

「娘,我去吧!」

「臭小子,誰讓你去了?」

「誰去不一樣啊?只要把酒錢要回來不就行了!」

「討厭!酒錢一到手,還不得讓你先花光了?」

「怎麼會呢?我去去就回,請您相信我!」

「哎喲,臭小子!想讓我相信你們姓姜的,除非世上的人都死光了!」

「不管怎麼說,怎麼能叫一個姑娘家去妓院呢?再說長今還要學習醫術呢。」

「學什麼醫術……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幫我乾點活兒,比什麼都強。」

「反正我很快就會把酒錢要回來,娘你還是快去找我爹吧。」

一道眨眼間就消失得沒了蹤影,院子裡只剩下懶洋洋的春暉和尷尬的沉默。

看著德九媳婦難為情的樣子,長今悄悄起身走開,來到了屋後的菜園子。與酒坊一徑之隔有一片平緩的土地,開墾出來就成了現在的菜園子。近來,除了鑽研醫術,長今把所有的功夫都用於侍弄這塊菜地了。

前天剛剛下過一場春雨,一夜之間蔬菜全都變綠了。桔梗地裡的艾蒿早已經綠得不可收拾,用不了多久,這裡恐怕就要變成艾蒿田了。最可惡的還是艾蒿根,只一天不管,它們就會以頑強的生命力佔據整片菜地。

韭菜苗也多得不可思議。韭苗一多,所以隔一定時間必須間苗。柔軟部分可供食用,鱗莖有健胃整腸之功效,也可用於燒傷,總之,這是一種可以充分利用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生菜剛剛間過不久,卻又勤奮地長出了柔軟的嫩葉。生菜包飯幾乎撐破了德九一家三口的腮幫子,飯後他們美美地睡了個午覺,這才不過是前兩天的事。生菜具有鎮痛和催眠的功效,多吃有助於睡眠。

開紫花的寶蓋草是一種治療吐血和止鼻血的藥材,與水芹、薺菜、鼠麴草、賽繁縷、蕪菁、蘿蔔一起,並稱為春七草。還有菘菜……本來還擔心芒種之前播種是不是有點早,不料淺黃色的嫩葉已經急不可待地爬滿了褶子。若是用來做成菘菜煎餅,足夠四口人吃了。即使在寒冷的冬天,它也是滿目蔥翠,不會枯萎,之所以叫它菘菜,取的就是松樹四季常青的意思。所謂百菜不如白菜,就是說哪怕一百種蔬菜也比不上白色的蔬菜。如果整個春天都吃菘菜,就不用擔心冬天會患傷風感冒了。

仔細想來,自己和菘菜還挺有緣分。離開茶栽軒還為雲白做過菘菜煎餅;丟失了麵粉卻仍然平安舉行了內人儀式,也是多虧了菘菜餃子;冒著生命危險為大明使臣做菘菜包飯……

長今沉浸在紛亂的思緒裡,用抓過泥土的手怔怔地摘下一片菘菜葉,咯吱咯吱地嚼了起來。口中頓時充滿了略帶泥土腥味的清香。

「長今!長今!」

酒坊前面的德九媳婦上氣不接下氣地招呼長今。蹲在地上的長今猛然起身,卻感覺一陣輕微的眩暈湧過頭頂。

「長今啊,有人來找你。」

身穿青色團領服的男人分明就是政浩!他一定是發現長今了,正朝這邊快步跑來,長今將一切看在眼裡,手上卻拼命地採著菘菜葉。

「徐內人!」

徐內人?如今這稱呼已經不合時宜了。政浩和長今,互相躲避著對方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笑著。應該有人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呀。

「我以為您還在釜山浦呢……」

「已經復職為內禁衛了。」

「祝賀您!」

「釜山浦太遠了,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回來。後來終於因為掃蕩倭寇有功,殿下聽取了我懇切的請求。」

長今覺得自己沒臉面對政浩。現在的她甚至連賤民都不如,卻一心想要成為藥房妓生。現在應該放棄他了。多麼殘酷的緣分啊,從來不曾盡情擁有哪怕一瞬間的緣分……

「大人,我正在學習醫術。」

「真的嗎?我已經猜到了。當初倭將的病叫所有的濟州醫官都束手無策,最後還不是靠你的手藝給治好了。」

「那只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是我運氣好。現在我想真正學習醫術。」

「據說接受教育之後還能到地方上當醫官,如果成績突出還可以成為訓導官負責教育事務呢。」

「我……我想成為內醫院的醫女。」

「內醫院醫女?你是說你要重新入宮?」

「是的。」

政浩緘口無語,沉思良久。他有點茫然若失,看來是不理解長今想要回宮的本意。長今看著政浩的樣子,只覺得鼻頭一陣發酸。

「你知道內醫院是多麼險惡的地方嗎?」

「我知道。」

「如果病情危急,或者出現死人的情況,你會經歷巨大的痛苦,甚至流放邊疆也不是不可能的。萬一國君駕崩,負責治療的內醫院醫官恐怕都難免一死。」

「區區一介醫女又怎能直接承擔王室的醫療呢?您不必過於擔心。」

「我所擔心的還不止這些,醫官們……危險萬千……」

政浩非常激動,說話也結巴起來。他凝視長今的臉,長長地吁了口氣,終於還是別過頭去,呼吸也變得急促了。心情鬱悶的時候,微風輕拂,連額頭都感到有些癢蘇蘇的。菜地裡的蔬菜們在微風中竊竊私語,站在其間的政浩和長今卻無話可說了。

事實上,內醫院裡的確是風波頻仍。為王室貴胄看病診療,即便病有好轉,醫官也常常遭受責難和非議。國君自己的疾病有了起色時,常常會想到賞賜醫官以品階和官職,然而反對聲浪此起彼伏,渾似驟雨傾盆。這是平日裡蔑視醫官為異己雜類的臣僚們在積極勸阻國君的緣故。即使發生了很微不足道的問題,也必定受到嚴厲的處罰。

因此,明哲保身的醫官也為數不少。越是膽小怕事的人,越發容易變得兇狠惡毒,醫官之間也經常相互誹謗相互誣陷,這都是出於自我保護的防禦本能。然而他們之所以對高官顯爵絲毫沒有貪戀,其真正原因還是金錢。內醫院裡的工作自不必說,單是被委以審藥之職前往採購藥材,他們便有機會與商人相互勾結,狼狽為奸,發財致富忙得不亦樂乎。另外,隨行出使中國的時候,醫官們還可以通過秘密交易大量積累財富。只要別惹著兩班貴族們,他們根本沒有必要絞盡腦汁去抬高什麼身份地位。

這樣看來,政浩的擔心也並非杞人憂天,因為他比誰都瞭解長今的秉性。一個堅持信念的醫女,決不可能在汙濁的內醫院裡過上太太平平的生活。向來純真無邪的長今的眼睛裡閃過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那是怨恨!政浩不由得更心疼了。

長今蹲下身去,繼續去撥弄開紛亂的韭菜葉,她究竟知不知道政浩正為她憂心似焚啊!比起修長的脖子和纖細的腰肢,她的手指粗大得讓人吃驚。十年御膳房生涯,春夏秋冬不避寒暑地把手泡在水裡,慢慢地就成了這副模樣。現在,她又想用這雙手去觸控病人的患處。

「如果你真想當醫女,就請先為我治病吧!」

長今抬起晶瑩的目光望著政浩。

「您哪裡不舒服嗎?」

「是的。」

「可我現在還不是醫女,就算是醫女也只能為女人看病。您還是快找醫官看看吧。」

「其實沒必要把脈。你聽我說說症狀,給我開個藥方就行了。」

長今輕輕拍了拍手,站起身來。她好象很沒有信心,準備一字不落地認真聽政浩說話。

「就是這裡,好象鑽進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也壓不住,抹又抹不掉,我想幹脆剜掉算了,可是一這麼想,就會疼得受不了……」

政浩用手指著胸口,說得非常平淡。長今則緊蹙雙眉,聽得認認真真。

「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些症狀的?」

「這個嘛,好象是從看見一個包餃子的女人開始。」

「包餃子的女人?」

「就是這個女人曾經親手包好餃子,送給偷過她麵粉的女僕的母親。」

長今眼中立刻盈滿了哀慼,如同坍塌一般跌坐在地上,又撫弄起了韭菜葉。政浩相對而立,索性打破沙鍋問到底。

「為什麼不給我下診斷呢?」

「我無話可說。」

「好吧,那我就給自己做個診斷,你想聽聽嗎?」

「大人!」

「如果這只是我單方的意願……那一定是相思病。」

「請剜掉它吧!」

長今毫不猶豫地大聲喊道。無比決絕的語氣讓政浩頓感受傷,繼而怒氣衝衝地吼道。

「難道人心也可以輕易剜掉嗎?」

「我曾經讀過一本醫書,上面只記載著巫術治療的事例。講的是在中國的某個小部落,巫師用樹葉為患有相思病的青年輕撫頭部,結果治好了相思病。不是心,而是頭。由此可見,對於他人的思念並非產生於心靈,而是頭腦。所以能夠剜掉。」

「果真如此,就請為我治病吧。管它頭腦也好,心靈也好,我再也無法忍受了,請你務必為我治好,否則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政浩有些慌不擇言了。長久以來的心痛究竟有多麼深重啊,竟然讓一個如此溫順的人也變得這樣蠻不講理。真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大人的情誼我也只能心領了。其實不論現在,還是與大人初次相見的從前,我都只是大王的女人。我學會了既不把心交給別人,也不能接受別人的心。」

「可現在你不是已經擺脫宮女的身份了嗎!」

「一個女人一旦成為宮女,那就只能終生侍奉大王一人,哪怕是被逐出宮外。何況我現在還只是個卑微的奴婢呢。」

「就為這個?你將我斷然拒絕的原因就是身份?」

「難道這還不夠嗎?從一開始就橫亙在大人和我之間的不就是身份嗎?」

長今激動不已,索性把所有壓抑已久的心裡話通通傾倒出來。政浩彷彿早有準備,緊接著說道。

「聽你這麼說,我非常高興。還好,原來並不是我單方面的相思。可是你還擔心什麼呢?我來的時候,已經決定捨棄一切了。」

「捨棄一切?」

「除了這顆心,我寧願捨棄我擁有的一切!」

聽政浩這麼說,長今突然想起了父親和母親。父母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這樣繾綣欲絕嗎。儘管不能知道他們當時的心情,但可以肯定他們是幸福的,因為終於找到了只為兩人所擁有的地方。

如果跟他在一起,即使躺在鋪在冰上的葦蓆上面,恐怕也不會感到寒冷吧?然而政浩畢竟不是父親。父親是個可以捨棄所有的人,在遇上母親之前,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一個行將就木之人了……

與父親相比,需要政浩去割捨去放棄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長今之所以不能接受政浩的心,理由也正在於此。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醫女了,而大人和我是道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真是悶死我了。不要光想著讓我回心轉意,你就不能改變想法?」

「如果大人肯回心轉意,一切平安無事,如果是我改變主意,一切都會千難萬難。所以說,只有大人您改變主意才是正確的。」

「這決不可能!」

「大人!」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這個問題不妨留到以後再做決定。不過我還是請你收回回宮的想法。」

「可我有難言的苦衷啊。」

「那就在這裡說吧。如果說是因為治病救人,可宮外的病人多如牛毛,難道不比宮廷裡面多得多嗎?」

「到此為止,您請回吧!」

長今毅然決然,全然不顧政浩深情的訴求。儘管內心早已被撕扯得支離破碎,然而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地理解自己的處境。

「您給予我的恩惠我配不上,但我還是至死不忘。這個也請您一起帶走吧。」

長今掏出來的東西是三色流蘇飄帶。政浩悲傷而絕望地盯住長今,彷彿一頭被捕獲的野獸。

「這好象不是我的東西。」

長今希望政浩能夠珍藏此物。這是父親的遺物,也是為了救他而丟失的姻緣之線,濟州島上悲傷落寞的生活,就是因為有了它才得以支撐下來。想到三色流蘇飄帶能為政浩所有,或許也是一種安慰。

長今似丟似甩地把飄帶遞給政浩,然後轉身就走。政浩則呆呆地站在那裡,好半天才從後邊追上來,一把抓住了長今的手腕。

「我不能讓你就這樣離開。」

「請您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