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無花果

大長今 柳敏珠 第2頁,共2頁

「只要你肯答應不再回宮,我就放手。」

「大人!」

「把手放開!」

隨著一聲炸雷般的怒喝,氣喘吁吁的一道正虎視眈眈地盯住政浩。看他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真不知道這張善良的臉孔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深刻的憤怒和怨恨。政浩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仍然不肯鬆開長今的手。

「還不趕快給我放手!」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最好少管閒事!」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良家婦女,該當何罪?」

「汙衊兩班貴族又該當何罪,你知不知道?」

兩個男人面帶前所未有的兇惡表情,咆哮著,對峙著,看來誰都不肯善罷甘休。

長今向政浩百般懇求。

「我不希望您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求求您,快回去吧!」

即便如此,政浩還是不肯鬆開,長今只好用力掙脫政浩的手,轉身跑開了。一陣五臟六腑轟然塌陷的感覺襲擊了長今。這時候一道上前一步,拉起長今就走,直到越過菜地消失在酒坊中,長今一次也沒有回頭。

當年在海南碼頭,政浩曾經發誓今生今世再不錯過長今,然而這次卻又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當時是無能為力,只能把她送走,而如今卻是遭到了長今斷然的拒絕。

長今離開的地方,無人打理的韭菜葉在風中搖擺。政浩感覺自己就像這韭菜葉一樣被人遺棄了,他久久不願離去,隱隱地盼望著長今的身影還會出現在眼前。

在長今蹲坐過的地方政浩單膝跪地,他挖開泥土,把長今間出的韭菜苗重新種回到地裡。直到再也無事可做,長今還是沒有出現。

夏天到來時,在典醫監從六品主簿鄭雲白的推薦下,長今進入惠民署接受醫女教育。

在正式的醫學學習之前,必須首先精通《千字文》和《孝經》,對長今來說,再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事情了,學習《大學》、《論語》、《孟子》、《中庸》的時候也是一樣。正當年幼的學員們為《四書》忙活得焦頭爛額時,長今卻把雲白當成自己的私人教師,暗暗地熟悉了把脈和針灸。

夜裡,長今捨不得時間睡覺,苦心鑽研《銅人經》和《鄉藥濟生整合方》等各種醫學典籍。特別是長今把金希善完成於成宗大王元年的《鄉藥濟生整合方》全集三十卷統統讀完,真讓雲白為之連連咂舌,驚歎不已。該書共收錄疾病症狀三百三十八種,蒐集整理處方達兩千八百零三種之多,並在概括流傳至今的醫療知識之後,將各種疾病分門別類,分別提出了處方。長今將所有內容全部背誦在心,一字不落。

管轄朝鮮首都漢城的官廳是漢城府,共分東、西、南、北、中五部,五部又細分為五十二坊。部相當於今天的區,坊相當於今天的洞。

惠民署位於南部大平坊(大平坊,今天的乙支路),與之相對,典醫監則位於中部的堅平坊(堅平坊,今天的堅志洞)。從惠民署到典醫監,中間需要翻過一座低矮的小山丘。每當陽光照射時,鋪滿黃土的山丘就會披上一層古銅色,所以又被稱作仇裡介,即銅丘。

翻過銅丘向典醫監走去,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景福宮的殿閣。每當此時,長今總盼望重返王宮的日子早些來到,也好安慰自己苦心鑽研醫術的辛勞。

內醫院女醫又稱內局女醫,平常定員只有十二名,比起定員七十人的惠民署來,對於女醫的要求更為嚴格。長今強烈希望自己被分配到內醫院。

內醫院位於仁政殿西側,僅從位置上就能看出它與宮外的惠民署有著明顯的差別。從前還在御膳房的時候,長今從來沒有奢望通往後院小路上的這座引人入勝的內醫院建築會跟自己的人生結下不解之緣。

「夫人者,鼻仰天氣,五穀入口以納地氣,此天地二氣通人體,雜糅變化以為精氣。精神為陽,肉體為陰,中氣迴圈其中者,無拘無束,無阻無礙。經絡為之通衢,若有阻塞,則變生疾病。夫經絡者,網羅密佈於周身臟腑。由此上溯,病因在焉。發幽探微,按穴施術,則氣血通矣,病亦諧矣,是為針。」

起先,雲白只是講解針法治病的原理,絕少涉及實際的下針法。至於把脈和灸法也是同樣,與理論相比,長今更想早日學到實用技術,為此焦心不已。

這樣過去了一個來月,長今急不可耐,便再三催促雲白。

「如果僅僅是理論,我自己也可以慢慢體會。我想學習能為患者治療的針灸術。」

「理論可以自己體會?」

「是的。難道不可以通過讀書學嗎?」

「是嗎?你先回去學學診脈,然後再來找我。」

看來雲白準備教授長今如何把脈了。於是,長今遍覽《脈經》、《纂圖脈訣》等相關醫術,然後來找雲白。

「大人,診脈我已經掌握了。」

「哦,是嗎?那你再回去讀讀有關本草的書。」

所謂本草,就是以草本樹皮為根本的天然藥材,其數量多達數千種,單是用於實際處方的本草就有兩三百種之多。長今掌握了其中最為常用的百種左右。

「我已經按您的吩咐學過本草了。」

「很好,現在應該學習針灸了吧。」

遵照雲白的指示,長今很快就背誦了素有針灸經典之稱的《黃帝內經·靈樞篇》的「九針十二原篇」。

「大人,您說的針灸我也學完了。」

「是嗎?那你能說說針的種類嗎?」

「是。針共有九種,分別為鑱針、員針、鍉針、鋒針、鈹針、員利針、毫針、長針、大針。」

「那你接著說說什麼是毫針。」

「毫針,長一寸六分,針尖細如蚊唇,扎針時可輕易進入體內,長時間留針於穴位,能夠消除鼻炎等症狀。」

「我的問題你都背得滾瓜爛熟了?看來還真是下過一番功夫。」

「那您現在教我針灸術嗎?」

「所有的理論你都已經學會了,我也沒什麼好教給你的了。你就直接在我身上下針吧。」

「大人,您哪裡不舒服嗎……」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在濟州島,長今曾經給人看過病,也試著下過針,然而當時只是迫於無奈,並非實際運用所學知識,更不能說對針灸已經瞭然於胸。

長德只是個精通藥材的醫女,更何況她也只教給長今些皮毛,便去了漢陽。

長今囁嚅良久,雲白伸出了左臂。

「下針的順序你總該知道吧!」

「是的。首先把脈,再尋找合適的穴位,最後取穴下針。」

「看來你已經很清楚了。那麼所謂把脈切的又是什麼部位啊?」

「一般來說都是手腕內側靠近拇指的橈骨動脈,也可以是總頸動脈、淺側頭動脈、顏面動脈、肱動脈、股動脈、膕動脈、正褙動脈等等。另外,因為幼兒的手腕部位脈象較弱,可以通過太陽穴測定。」

「診脈過程中都考察些什麼呢?」

「考察脈搏跳動的次數、強弱、遲速及規則與否等,並通過以上脈象診斷五臟六腑的虛實。」

「好,回答得很流暢。我再問你,到底怎麼來把脈呢?」

「以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的指尖,整齊地按在手腕的左右脈動部位,依次增加和減小指尖的力度來觀察脈象。」

「很好。那麼脈象都有哪幾種,你也都知道吧?」

「通常有浮、沉、遲、數、虛、實、滑、澀、長、短、洪、微、緊、緩、軟、細、伏、散等多種,此外還有許多種脈象。」

「好,現在就開始取穴吧。」

長今只是瞟了一眼雲白的神色,就拉過椅子坐下了。現在,長今顯得很沒有自信,大不如剛才曉暢無礙的回答。

「幹嗎這麼慢騰騰的呀?」

「大人,真的要按我的判斷治療嗎?」

「真麻煩,非得讓我說兩遍嗎?」

長今讓雲白不耐煩的語氣嚇得身子一震,下意識地把手伸了過去。果然,長今感覺到雲白跳動的脈搏。據說,所有內臟器官的生機狀況都凝結於脈象之中,包含著肝臟的力量、胰臟的力量,肺的力量也在其中。

仔細把完了左右兩側的橈骨動脈,長今感覺雲白肝臟的力量較弱,應該是過量飲酒引起了炎症。長今判斷雲白肝功能弱化,便決定以針灸調節經絡,疏通堵塞的氣血。

看樣子,雲白是打算把全身都交付給長今了,他只是注視著長今的動作。不論是把脈、選針,還是取穴,雲白全然不露聲色。直到長今取穴完畢,雲白才磨磨蹭蹭地換了個姿勢,重新坐好。

「打算怎麼下藥啊?」

「是。我正在考慮是不是配合使用解酒清肝湯,既解酒毒,又能保養肝臟。」

「好的,往後你不用來這裡了。」

雲白漫不經心地說著,並將長今插在自己身上的針粗暴地拔了出來。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好教你的了,你不來亦可,就是這個意思。」

「大人的話我不能理解。我才剛剛開始學習,您怎麼會沒的教我呢?」

「俗話說得好,人看從小,馬看蹄爪。」

「大人是說我沒有成為醫女的資質。」

「大言不慚說什麼自己看書就能學會,我今天隨便考你一下,你可真行啊!連把脈都不懂也敢捧著針筒招搖過市嗎?」

「可我都是按照大人您的吩咐……」

「那好,真要是聽我的那也行,以後不用再來這裡了!」

最後拋下一句硬邦邦的話,雲白猛地起身離開了。長今在稀裡糊塗中捱了當頭棒喝,只覺得後腦勺火辣辣的,她苦笑不得,卻也無可奈何,耳朵垂兒陣陣發熱。長今鬱悶之極,卻是怎麼也想不通到底哪兒招惹了雲白。莫名其妙地剩下自己在那裡,長今真是狼狽不堪。

上課結束之後,長今總是自然而然地朝典醫監走去,然而每次都過不了銅丘,便又原路折回了。請求雲白原諒倒也不難,難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又怎麼冒冒失失地去認錯呢,否則只會引來更為嚴厲的斥責。

想起雲白竟是這麼討厭自己,長今哪裡還有看書的興致啊。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索然無味,長今無所事事了,只有暮夏時節的艾草在節節長高。若不是這樣粗率迅速的生長,又怎能被稱作艾草呢。

趁著菜地還沒荒蕪,長今想去拾掇一番,便拿起鋤頭出去了,恰好一道進來,兩人迎面碰了個正著。

「去哪兒?」

「嗯,去菜地呀。」

「大熱天的,去那兒幹什麼呀。別去了,你坐這兒。」

一道拉著長今坐到院子裡的木頭板床上,認真地端詳著長今的臉龐。

「最近你瘦了好多。是不是讀書很辛苦啊?」

「嗯,可能是天太熱了吧。」

「還說什麼學醫救人呢,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能救誰啊。依我看呀,應該吃藥的不是別人,而是你。你真應該吃貼補藥了。」

「不是的!什麼補藥不補藥的……」

一聽一道說到補藥,長今心虛膽怯,立刻就跳了起來。不料一道也不是說說就算了的,沒過幾天,他果然就買回了補藥。

「本來是想問問你的,又怕你嫌我羅嗦,所以我就直接去找了個醫術高明的大夫,給你抓了貼藥。」

「瞎忙活。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真的沒事,你還是拿給大嬸去吧。」

「學醫的人竟然說出這麼外行的話。我抓的補藥只適合你的身體,給我娘吃能有效嗎?」

「適合我的身體?你怎麼知道我的身體怎麼樣?」

「我當然不知道啦。大夫這也問,那也問,害得我回答了半天。」

「大夫都問什麼了?」

「唉,別提了。那可真是打破沙鍋問到底了,弄得我渾身直冒冷汗呢。什麼個頭高低呀,長臉圓臉呀,手腳長短呀,下身結不結實呀,出汗多不多呀,還有消化好不好呀……你小的時候不是經常像男孩子那樣捲起裙子來玩嗎?幸虧當時我偷偷看過你的小腿,要不然我怎麼能知道女孩子家的下身怎麼樣呢?哎喲,簡直是什麼都打聽!」

大夫詢問消化正常與否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為什麼還要追問身體構造之類的呢,長今不得而知。無需把脈,只聽聽容貌長相如何就可以開藥,真是聞所未聞。這時候又不能去問雲白,長今的心裡越發鬱悶了。

一道把所有的熱情統統傾注在煎藥上,先用旺火煮沸,再轉移到文火上慢慢煎熬,一天到晚,寸步不離,捱了母親的責罵,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心思全在扇子上了。

「娘!藥效靈不靈,就看誠不誠。萬一弄不好,那可多危險啊!」

如果嫌母親嘮叨時間長了,一道就拿這句話搪塞,心裡只惦記著藥效會不會減弱。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把補藥給大嬸吃。」

「不行,不行!如果把補藥給娘吃,我爹還不更遭殃啊。」

長今越來越不好意思,責怪了他幾湖,可是一道還是自顧自說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廢話。

「大叔怎麼啦?」

「我娘現在還沒進補呢,就已經渾身是勁了,這要是吃了補藥,哼!」

長今怒目而視,一道依舊微笑不止。

「大夫說了,藥,貴在真誠。開方者的真誠,煎藥者的真誠,病人堅信服完藥病情就會好轉的真誠……如果這三種真誠不能融合搭配,就算天下名醫的方子都沒用。這就是藥!」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長今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鹿古和水月兄妹的傳說。

按照一個和尚的藥方,兄妹二人採來了九十九種草藥給病重的母親服下,卻在採摘最後一種草藥五加皮的時候,不幸掉落懸崖摔死了。

聽故事的時候,長今曾經問道。

「可是那位母親呢,她不是已經服用了九十九種草藥嗎,難道會因為最後一種草藥五加皮沒吃而去世嗎?」

長德說,傳說之中沒提後面的結果,要是想知道你就自己去猜吧。然而後來的事情紛紛擾擾,長今也就漸漸淡忘了。

「應該活下來了吧。」

看著扇扇子的一道,長今夢囈似的自言自語。

「什麼?」

「我是說水月和鹿古的母親,她肯定活下來了。」

「我說你身體虛弱吧,恐怕還很嚴重呢。大白天的睜著眼睛說夢話……」

一道很響亮地連連咂舌,滿臉擔憂地看著長今。然而,長今的腦海裡早已經充滿了另外的想法。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藥都好了,你去哪兒啊?」

「回來再吃!」

一道叫喊著追出來,長今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在去找雲白的路上,有關五加皮的想法揮之不去。儘管遺落了和尚藥方裡的最後一味草藥,但是兄妹二人的母親還是可以痊癒的。在尋找九十九種草藥的過程中,他們所表現出來的虔誠比什麼都重要。九十九種草藥,再加上最後一種名為真誠的藥材,鹿古和水月兄妹其實已經湊足了百草。當典醫監的瓦房屋頂映入眼簾時,長今還是膽怯了。如果連雲白都對她置之不理,那長今真是無處可去了。所以不管他怎麼呵斥痛罵,都要心甘情願地接受。

開門之前,長今首先連做幾次深呼吸。典醫監的房屋是王宮與民宅之間的折中樣式,今天顯得格外龐大而堅固。只要雲白能夠再次接納自己,哪怕是對著典醫監的圓柱跪拜磕頭呢,長今也是心甘情願。

一把小鍘刀放在面前,雲白正坐在地上切藥。

「大人!我錯了,請原諒我吧。」

「……」

「是我太貪心了,一心只求速成,忽略了誠心。」

雖然沒有應答,但也沒有當即受到責罵,長今心裡已經很慶幸了。

雲白把切得又細又小的藥材放到藥秤上,開始秤重量了。他仔細觀察著刻在藥秤上的刻度,一派小心,確保分毫不差。

也許是忘記了說話,也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長今的存在,雲白只是心平氣和地稱藥。這就是那個晴天白日也酒氣熏天的人嗎,這就是那個把菜地當成熱炕頭倒下便睡的人嗎?長今跪得雙膝麻木,幾乎要痙攣了,卻也只能咬緊牙關硬挺著,虔誠地等待雲白開口。

當雲白終於張開金口,長今的雙腿也已經麻痺得失去了知覺。

「一個合格的醫生,望、聞、問、切四者缺一不可,哪樣都不能疏忽。觀察病人的氣色,直接聽取病情,詳細詢問各種情況,然後才能把脈。而你呢,只依靠從書上死記硬背得來的粗淺知識,就把望、聞、問三個步驟都給省略了。」

現在,雲白把已經秤好的藥材放到大小均等的朝鮮土紙上。這些藥材包括槭葉草、榆根皮、仙鶴草、靈芝、龍葵、天參等成分,應該是用於治療腸胃疾病的。

「書籍上面記載的東西終歸是他人的經驗。一味相信他人的經驗,恐怕就連傷風感冒之類的小毛病都治不了。就算望、聞、問、切一樣不落,可根據病人的狀態和體質,處方仍有數十種之多。你把這些都忘了。」

長今無地自容,哪裡還敢抬起頭來。以前以為理論通過書籍便可以掌握,所以一心催促雲白傳授秘方,現在想來,真是又慚愧又愚蠢。

「你認為人為什麼會生病?」

「這個嘛……說上說,病人大致分兩種,一種是精氣不足,一種是精氣過盛。」

「說詳細些。」

「前者稱為虛症,後者稱為實症。具體到治療也有所不同,虛症要補,採取的是激發氣血的方法,而實症要瀉,以便排除體內淤積的惡氣。」

「不錯!不過,這還並非全部。即使是相同的病,對於有些人有效的藥卻不一定適合另外的人,有時甚至還有害。就拿吃飯來說吧,同樣的飯有的人吃了可能起風疹,而有的人吃了可能安然無恙。至於究竟是為什麼,我到現在也拿不準,人天生就有五臟六腑的虛實之分,根據虛實不同,病情的發展也就相應地有所區別。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

「您的意思是說,即使得了相同的病,也要根據原因和病情不同而開不同的處方,是這樣嗎?」

「對。人的身體各種各樣、千差萬別,必須根據天生特性的不同,與自然相疏通。所謂的治癒疾病,其實就是打通人體內部被堵塞的與自然的疏通之路。」

「可是大人,五臟六腑的虛實因人而異,我們怎麼加以判斷,並進行準確的治療呢?」

「這個道理我也說不上來,將來你自己去領悟吧。」

長今大吃一驚,立刻抬起頭來。難道他相信自己還有成為醫女的可能?彷彿拔過罐子一般,一股滾燙的暖流在長今的心裡翻湧。

「與醫術相關的理論攙雜著各種假說臆斷,孰是孰非還很難說得清楚,只能依據病人的病情好轉與否來做出判斷,並且也只能在治療大量病人的基礎上積累經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這條路太遙遠了,簡直看不見盡頭啊。」

「只能靠領悟了。」

「領悟?」

「從經驗中悟出神妙之理!」

「太難了。聽完大人的一席話,我更沒有信心了。」

「必須從你心中清除掉困擾你的怨恨。」

雲白分出二十服藥材,這才正視長今,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告訴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的是激發你的慾望和熱情。但是,如果你眼裡只有憎惡和仇恨,恐怕不等抓到她們,你就先被她們抓去了。」

「大人哪裡是讓我當醫女啊,分明是讓我當仙女嘛。」

聽完這話,雲白哈哈大笑。

「憎恨可恨之人,這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想成為一名優秀的醫女,那就必須超越這一切。不錯,我就是讓你成為神仙!」

「您這簡直是念咒啊,太過分了吧。」

「人如果太執著於某種情感,往往會引起命運和健康的變化。憤怒和憎惡日積月累,首先會傷害肝臟,接著可能引起脾臟和胃腸的疾病。因為五臟六腑既是各自獨立的生命體,也相互作用,互為影響。與人恩德也即與己恩德,也是同樣的道理。」

「與人恩德已經不容易了,何況是自己憎恨的人呢,豈不是難上加難嗎?」

「要是容易的話,那狗啊牛啊不都能做到了嗎?正因為難上加難,所以才讓你去做啊。並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做到!」

雲白說得輕鬆,長今聽得哽咽難言。終於,雲白願意接納自己為弟子了,就像學習料理時那樣,有幸碰上了舉世無雙的卓越的老師。值得信賴和託付的人,現在也就只有雲白了。想到這裡,長今忽然又覺得不安,凡是對自己好的人,無不痛苦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長今決定從現在開始,儘量不見雲白,因為越是值得珍惜的人,就越應該真心愛護,並且只有珍之重之,才能夠長久仰望。現在,必須以心靈代替眼睛,去凝視,去感知。就像對政浩一樣……

就像咕咚一聲嚥下了炙烤在火上的石塊,一團滾燙而沉重的悲傷掃過內臟,徑直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