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

大長今 柳敏珠 第1頁,共2頁

長今誠心誠意地幫助長德,對醫術也漸漸熟悉起來。曾經摘洗過蔬菜的手打理起了藥草,曾經料理過食物的手撫摩起了患者的身體。夜晚則遍讀各種醫書,豐富理論知識,接觸各種各樣的病例。

長德對與毒草和蠹蟲解毒問題造詣頗深,擅長治療蛀牙和瘡疤。她的醫術逐漸流傳開來,濟州監營裡每天都擠滿了前來看病的患者。

為了給地方百姓治病,太祖曾頒佈法令,每道設立一處醫院,並設定醫生和藥夫。當時最重要的職位是「教諭」,教諭不但對所屬醫生和負責採藥的藥夫進行指揮和監督,還要負責開採藥材,對藥材加以識別並上繳。成宗九年,藥夫改為藥材專職人員,實行世襲制度,並廢除雜役。上繳後剩餘的藥材留在監營中,用於民間治療。該制度尚未在濟州地區紮根,長德在這裡既是判官的小妾,同時擔當醫生和藥夫的職責。

擅長治療蛀牙和瘡疤的長德,其醫術不僅在濟州島廣為人知,甚至遠到漢城也都家喻戶曉。長德在治療蛀牙時以銀簪為工具,這點也是聞名遐邇。銀是一種非常有用的金屬,可以檢查是否含毒,並且能夠殺滅細菌。然而能把戴在頭上的銀簪作為治療工具,其機智和靈活不能不令人咂舌歎服。

第二年春天,接受漢陽士大夫的邀請,長德遠赴漢陽為人治病。長德不在的時候,患者仍然連日不斷。於是長今開始獨立治療,儘管有些緊張,不過憑藉這段時間學到的醫術,仍能從容鎮靜地應付。

因為牙痛來看病的大多是老年人,其中大部分已經嘗試過各種民間療法,口含食鹽或蔥根、煮熟黑豆吸豆汁、在車前子葉或菊花葉中加入食鹽碾碎後含在口中等等,往往不能奏效,所以不得不找到這裡。他們經常服用短效的鎮痛劑,而且大多都是沉積多年的老毛病,症狀十有八九都很嚴重。

有一天,來了一位老人,頭痛得都不想活了,她說如果治不好就把她殺死算了。她的症狀很像厥逆頭痛,很可能是由牙痛引起。長今先檢查了她的口腔,奇怪的是牙齒非常結實,那就不得不懷疑是胃腸病了。頭痛往往是由水分代謝異常引起,如果胃的狀態比平時差或者感覺噁心,常常會出現頭痛或眩暈等症狀。

「平時吃飯正常嗎?」

「沒有吃的,吃不上飯。」

「消化呢?」

「我只吃鳥食那麼點兒飯,還有什麼可消化的?」

就是這麼一位吃不上飯的老人,身體卻很健壯。另外,人一旦上了年紀就容易營養不良,可是她的牙齒卻很結實,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長今心生疑竇,便向老人家的兒媳婦打聽老人的養生之道。她非但不是吃不上飯,而且食慾相當旺盛,經常連孫子們的飯菜都搶了吃,還悄悄把食物藏起來躲進被窩裡咯吱咯吱地偷吃,所以她經常消化不良。從她小便量少來看,一定是胃裡積滿了水。

長今給她開了五靈散的處方,也就是把澤瀉、赤茯苓、白朮、豬苓、肉桂等五種草藥按比例混合。既能排出胃中積水,又可以消除腎臟和心臟疾患引起的浮腫,很適合老人的病症。

後來,老人再次來到這裡,說她的頭痛奇蹟般地好了。終於從折磨她一生的頭痛中解脫出來,老人不再煩惱,心也放寬了,她的兒子和兒媳婦無比興奮。老人的兒媳婦對長今的醫術讚不絕口,連連稱謝不已。長今難為情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羞得臉都紅了。

經過了這件事,長今的名字也開始在濟州地區膾炙人口了。長今變得沒有時間做飯和洗衣服了,鄭氏的牢騷越發多了起來。判官允許她專心行醫,但是長今心裡總覺得對不住鄭氏。

終於有一天沒有患者,長今想挑龍泉水,就去了海邊。她在山下度過了童年時代,從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九重宮闕的陰影之下,所以她沒有機會看見大海。最初她只是很驚訝,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如此蒼茫而遼闊的事物,但對大海沒有什麼好感。

不知不覺她已經很久沒到海邊去了,不知為什麼,長今的心裡竟然產生一種急切的期待,她已經喜歡上大海了。原以為已經失去了一切,再也容不下任何東西,沒想到她容納了大海,容納了新的人,容納了藥草,這一切都讓她無比驚訝。失去之後變得空曠的心胸,越來越寬闊了,好象一切事物都更容易進入了。

大海光滑閃爍就像新鮮的海帶。海天相接的地方,晚霞彤紅一片。耽羅(濟州島的別名——譯者注)意味著幽深遙遠的島國。同為朝鮮領土,卻要賦予它一個「國」的名字,可見它是多麼的遙遠。

「長今啊,長今!」

鄭氏焦急地呼喚長今。看她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找自己,一定是來了急病人。

「從南邊村莊裡來了個男人,說他母親快死了,鬧鬨鬨的沒完沒了。」

「鬧鬨鬨?」

「他說要是不把醫女找來,就要跟我拼個你死我活。」

於是,長今跟隨那個男人去了很遠的村莊。路上一問才知道,男人的母親是一名海女。海女長年在潛伏在深海,屏住呼吸進行水下作業,高強度的水壓加上缺氧,容易患慢性頭痛、耳背、耳鳴、胃腸疾病、神經痛、關節炎等,另外由於風大溼氣多,咳嗽和氣喘也很常見。

男人的母親是「大上軍」,僅在水下工作的時間就有五十年了。從「兒童上軍」開始就從事水下工作,經過下軍、中軍、上軍,最後才能做到大上軍。

聽說男人的母親因臃腫而痛苦了許多年。臃腫,即膿腫,對於濟州島上的人來說,這就跟寄生蟲疾病一樣,都是最常見的疾病,寄生蟲疾病起因於天氣的溫暖和潮溼。看上去她疼得很嚴重,好象已經耽擱很久了。

以水煎熬韓信草或當歸的根,以及龍葵或鴨跖草的整株,這種藥水塗抹在患處,腫脹即可消除。或者把生綠豆磨成碎末敷於患處,或者用煮香菇的水擦洗患處,均可收到明顯效果。等到病情嚴重時,不但表層腐爛,裡面也隨之腐爛,生死就很難預料了。所謂「臃」,就是堵塞不通的意思,也是不調和的結果。腫氣來源於五臟六腑的不協調,如果生氣發火,原有的腫氣就會加重,問題就出自「火」。對於男人的母親這樣一個與水如此貼近的人,說她火氣旺盛好象有些牽強。但她只能在陸地呼吸,一到水裡就屏住呼吸,所以身體患病也不難解釋。

濟州島的每座神堂裡都供奉著海女神和龍王神,這是一種專門保護人們不受皮膚病困擾的神。很多人相信祈禱之後就會好轉,所以往往耽誤了治療的最好時機,從而使病情加重。在供奉海女神的祠堂裡,有一種供奉祭飯並在飯上放一個熟雞蛋的風俗。這是人們美好的心願,希望皮膚能像剝去蛋殼後白皙光滑的淡清一樣整潔嬌嫩。

大上軍的後背上膿瘡突兀如山。患處有火,就意味著有膿。開始時輕輕按壓該部位,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如果用力按下去,她立刻高喊道「要死了」,便昏厥過去了。

「膿腫好象淤積得很深,看來得切除才行。」

「切除?把肉切掉?」

大上軍聽說還要切開皮肉,禁不住大驚失色,不願再聽下去。動彈不得的大上軍纏著兒子去向海女神祈禱,還說寧願貼鮑魚貝。

「鮑魚貝是什麼?」

「一種斗笠狀的貝,這個地方隨處可見。鮑魚貝習慣緊貼岩石,必須用刀才能摘下來,粘得很緊。把鮑魚貝摘下來以後貼在膿瘡上,吸力非常大,聽說能消除膿腫。」

「那也只是臨時性的方法。膿腫可能分佈於五個部位,即頭部、耳根底部、眉毛、下顎、後背等,這些部位的膿腫都有可能置人於死地,如果不徹底清除,深處的化膿早晚會擴散到內臟器官。」

儘管如此,大上軍還是堅決不肯切除。母親的糾纏弄得兒子焦頭爛額,最後他只好威脅母親說,如果她不接受治療,自己就離開這裡到大陸去。無奈之下,母親這才乖乖地同意治療。

長今叮囑自己一定要冷靜。到現在為止,她連針灸都沒試過,更不用說切除患處了。長今的刀功倒是熟練,可惜這次的物件不是食物,而是人的皮膚。至於治療方法,也只是在書上看過,還從來沒有真正試過,心裡就更擔憂了。

先在膿瘡上面以放射狀切開八道,然後擠出膿水,針灸兩次。膿水擠出來了,好象可以鬆口氣了,可是患者痛苦得要死要活,等到切除手術結束時,三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了。如果不清除餘毒,容易有膿水流出或者妨礙縫合。長今便用石硫磺進行煙燻,離開了那裡。

外面天已經黑了,伸手不見五指。長今有些後悔拒絕男人送她的提議了。沒有星星,飄飄忽忽的雲彩遮沒了月亮,若隱若現之間加重了陰冷感。風平浪靜之後,霧氣升騰,大海顯得陰森森的,海那邊甚至傳來一種從未聽過的奇怪聲音。

長今好像被人追趕似的加快了腳步,眼睛總朝大海那邊張望。她暗暗叮囑自己不要往那邊看,眼睛要直視前方,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側過頭去。當她回頭看時,月亮正好脫離了雲彩的遮蓋,月光無聲地傾瀉在海岸上。一艘大船悄悄駛來,不一會兒,無數個黑影子蜂擁上岸,闖進了村莊。

監營裡平靜一如往常。長今直接跑到判官住處,叫醒了判官。

「倭寇闖進來了?」

判官大吃一驚,磨磨蹭蹭不知如何是好。他剛上任不久,所以更加摸不著頭緒。倭寇士兵們都聚集過來了,他這才下令點燃烽火,吹響號角。

濟州島地區常有倭寇入侵,世宗大王在位期間,安撫使韓承舜就已經創立了烽火制度,形成一套完整的警備和保護體系。海岸線一帶構築沿邊烽火,山峰上面也配置烽火,萬一發生緊急情況,可以及時通知濟州城以及其他各鎮和各防禦所。

然而烽火畢竟只是一種依靠肉眼的聯絡方式,在天氣惡劣的情況下傳達資訊就會相應減慢。那天夜裡就是這樣。通過吹號角和點烽火相互傳遞資訊,然後進行水陸合作擊潰敵人的計劃失敗了,原因就在於該死的夜霧。

敵人越過西歸鎮,逐步佔領了各個村莊。曾在三浦倭亂時展開過熾烈戰鬥的村莊也束手無策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倭寇侵入。四天之後,防禦線徹底崩潰的濟州監營落入敵手。

村莊被焚燒,居民慘遭殺戮。看著就讓人倍感親切的漁網、屋頂和穀倉,以及榧樹林,統統陷入了烈火。長今驚呆了。好容易才在這裡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可是所有一切轉瞬之間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她自己,孤獨比死亡更恐懼。她開始害怕自己了,害怕每到一處就引發災難的自己。

那些熟悉的人死的死、傷的傷,有的被監禁。倭寇需要人來服侍,所以只放了長今和鄭氏。例外的只有刑房,他加入了敵人的陣營,表示要為敵人賣命。他比倭寇還要心狠手辣。

「他們心情稍有不好,就會揮刀殺人,所以呢,你們必須做出可口的食物!」

非但不能給受傷士兵療傷,還要為倭寇做飯做菜,想到如此無奈的處境,長今真是鬱悶至極。

倭將根本就吃不下飯,開始以為是不合口味,沒過多久就發現他患了重病。果然,他開始傳喚島上最高明的大夫,卻沒有一個大夫能活著回家。因為他們不但治不好倭將的病,竟連病名都不知道,所以被當場砍頭。

沒有大夫可叫,現在就連普通百姓也倒霉了。

「大事不好了!倭寇說如果再找不到大夫,他們就過一個時辰殺一個人!」

長今和鄭氏一起呆在廚房裡,刑房大呼小叫地跑了進來。

「一個時辰殺一個人?」

「是啊,是這麼說的,他們可是說到做到的。」

「大夫現在都死光了,到哪兒去找啊?」

「什麼都死光了,不是還有一個嗎……」

刑房越說越含糊,他的眼神讓人毛骨悚然。長今猛然間大聲喊道。

「討厭!」

「現在不是你討不討厭的問題,他們可說了,一個時辰殺一個人?」

「我不能給倭將治病!就算我願意,可那人身為首長,他會同意我一個小小的醫女給他治病嗎?」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馬上就嚥氣的人了,還會介意這些嗎?」

刑房之所以懇求長今,卻不是為村裡人的性命著想,他想立個大功。長今心裡沸騰著難以抑制的厭惡和敵意,她真想朝那張猙獰的面孔吐口唾沫。

「如果你誓死不從,那我也沒辦法……不過我想,他肯定會從最近的地方尋找祭物吧?」

刑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鄭氏,鄭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給你點兒時間,好好想想吧!」

長今握緊拳頭瑟瑟發抖,真想殺死那個假裝咳嗽著走出廚房的刑房。鄭氏的眼神中夾雜著憤怒和恐怖,她表情複雜地望著長今。現在,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倭將的牙床腫得厲害,而且已經裂開,還流了很多血,皮膚到處青一塊紫一塊,關節充滿了水氣,脈搏跳動無力,身心疲勞。由此看來,他的病情已經擴散到腎臟。如果不及時治療,早晚都要死於腎功能衰竭。

「這是船員們的常見病。」

刑房充當翻譯。濟州島距離大馬島很近,島上很多人都會講日語。

「病名叫什麼?」

「壞血病引起的心力交瘁。在長期的航海過程中未能攝取足夠的蔬菜和水果,從而患上了壞血病,耽擱日久便誘發了腎臟合併症。」

「能治好嗎?」

「如果用陳皮或青皮、柿子葉治療,壞血病遲早會好。現在的關鍵是治療你的急性腎功能衰竭。」

「我沒時間在這兒耽擱,如果兩天之內你還不能治好我,我就摘下你的腦袋!」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

倭將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彎了。他突然停下笑聲,狠狠地盯著長今,那目光威力無比,彷彿不用刀也能殺人。

「如果你拒絕為我治療,我砍下你的頭就行了。你以為我會拿性命跟你這個賤女人談判嗎?」

「你砍吧!」

「什麼?」

「很久以前我早就死過一回了,你以為我還怕死嗎?」

倭將以他殺人的目光瞪著長今。本來讓個女人給自己看病就已經夠恥辱的了,他當然不願以首長的身份與女婢談判。

「好!你有什麼條件就說吧……」

「把船上那些人全部釋放,不得傷他們一根汗毛!」

「一個婢女想得倒不少!好!不過,如果兩天之內你治不好我的病,不僅你,這座島上所有兩條腿的動物統統都要被帶走,撕成肉片!」

「所謂急性腎功能衰竭,就是排洩和調節功能低下,無法逐漸恢復。流向腎臟的血液被阻塞,儘管腎臟尚未發生病變,也會因尿量減少而引起血癥。兩三天過後排尿量會逐漸增加,但也只是暫時現象,不能說明腎功能已經恢復,在排尿量穩定之前,需要同時採取輸液療法。」

「治不好就殺死你,你沒必要講這麼多。」

「雖然你殺害我的同胞,搶奪我們的土地,但是現在你成了我的病人。醫生和病人之間如果不能交流,即使採取治療,見效也不會很快。」

長今無所顧忌地說完要說的話,倭將似乎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不停地點頭。

「那麼,我先出去尋找針和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