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和陳皮長今都曾經見過,但是柿子葉她就不敢肯定了。以前聽說菠菜對治療壞血病很好,可是菠菜是耐寒性強的作物,很難在濟州栽培。她腦子裡滿是這種想法,正要出去,突然有個粗重的聲音使得長今停了下來。
「你不是說你不怕死嗎?那麼你怕什麼呢?」
「……我害怕失去周圍所有的人,只剩下我自己……」
好象就是這座島,結果不是;好象是那座島,結果也不是。海與天相接,任憑你怎麼走,卻依然走不到盡頭。聽說濟州島就在水平線那邊,然而水平線總是悄悄地溜走,急得他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從釜山浦一路追隨的海鷗還在頭頂盤旋,令人眩暈。政浩心急如焚,不時低頭俯視船舷。戰船所過之處,黑黢黢的大海吐出白色的泡沫沸沸揚揚。
政浩多次上奏疏稟告長今的情況,但朝中沒有人採取措施。最後,他也被調到漢城府任了個閒職,脫離了吳兼護的視線。漢城府負責漢陽地區的行政事務,是三法司之一,與刑曹、司憲府共同行使司法權。只是坐在漢城府文案前面管理戶籍的事務,實在不適合政浩。
此時,慶尚道和全羅道一帶倭寇頻繁侵擾,這對政浩來說是一次難得的好機會。朝廷重新啟用政浩,並任命他為討捕軍從事官,派往釜山浦。政浩動身離開漢陽時,關於今英蒙受聖恩被冊封為從四品淑媛的訊息正傳得滿城風雨。
政浩之所以願意前往釜山浦,就是因為釜山距離濟州不遠。
自從釜山浦、乃而浦和鹽浦三港允許日本人經商、居住以來,倭寇的數量如雨後春筍般劇增。負責交易和接待的朝廷漸漸難以控制倭寇的活動,為之痛恨不已。
本來只有60名日本人,到世宗末年卻激增至2000名。他們漸漸變得傲慢,並且肆意踐踏朝廷規定。在鎮壓倭寇的過程中,倭寇與官吏之間的衝突頻繁發生。中宗即位之後,開始對倭寇嚴加監視。1510年,命令對馬島主宗貞盛帶領三浦倭人離開,同時全面監控日本船隻。
三浦的倭人對此不滿,發動了三浦倭亂。如果將從對馬島遠征來的暴徒計算在內,總共有四五千人。他們攻陷乃而浦和釜山浦,擊破了熊川防線。朝廷立即任命黃衡和柳耽年為慶尚左右道防禦使,一舉擊潰了倭寇的進攻。三浦的日本人都被驅逐出去,朝鮮和日本之間的交易一度中斷。
日本足利幕府三番五次要求重新建交,並簽訂了壬申條約,兩年後開放了乃而浦。此時仍然附加了許多苛刻條件,比如日本人不得在三浦定居,限制貿易船歲遣船的數量等,日本人頗為不滿。同年九月,中宗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對馬島主關於增加歲遣船數量的要求。
正式的貿易活動受到制約以後,倭寇們燒殺搶掠的氣焰更為囂張。政浩接受命令到釜山浦執行任務後,一直在尋找去濟州島的機會。他也只是想過去看看,確定她是否還活著。只要能親眼看見她還活著,就算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面,政浩也總算可以鬆一口氣了。想不到幾天之前,政浩突然接到朝廷的命令,說濟州島形勢危機,要求他前往濟州島觀察動靜。
船一刻不停地前進,而站在甲板上的政浩卻急得直跺腳。相對於他們分別的時間來說,船的速度的確是太慢了。
船快靠岸時,天色已黑。趾高氣昂地在碼頭上緩緩移動的分明是日本人,直覺告訴政浩,這裡一定出事了。
「倭寇好像已經佔領這座島了。船先不要靠岸,就在附近漂一會兒,觀察動靜,看看倭寇把船停在哪裡。看見烽火後立刻向這邊會合,不得耽擱。還有,你們兩個回去求援。我馬上換便裝,到濟州監營裡打探一下。」
政浩做完指示後,把手下士兵留在船上,獨自跳入大海。去往監營的路上,耳聞目睹的情景比想象中更殘忍,到處都是殺戮的痕跡,每個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樣子,村莊裡很多地方都被火燒過。在狼狽不堪的廢墟里,長今是否平安,政浩暗暗擔憂。
政浩的心都要抽緊了,而長今的確是安然無恙。倭將病情有了好轉的跡象,首先牙床不再出血,排尿量也逐漸趨於穩定。
「我會遵守約定,把俘虜全部釋放!」
長今將信將疑,看來倭將還是打算遵守約定。長今終於鬆了口氣,原來可是惴惴不安,萬一倭將病好之後不釋放俘虜那該怎麼辦呢。
「明天天一亮就出發,你做好準備!」
「準備……什麼意思?」
「你不是說我的病還沒徹底好嗎?」
「那怎麼樣……」
「你要跟我一起乘船離開。」
這可真是應了古人的話了:正入萬山圈子裡,一山放出一山攔!不,應該說是一島放出一島攔。雖然暫時可以免去一死,可一旦被帶到對馬島,她很快就會死在那裡。同為朝鮮國土,濟州島尚且如此遙遠,這次竟然要被帶往比這兒更為遙遠的倭寇的土地。
當天夜裡,長今想了很多很多。有一會兒她想到了逃跑,但很快就放棄了。島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大海,要想逃跑也只能逃到龍宮裡去。長今還想到了殺死倭將。想來想去,始終沒有滿意的辦法。這時,她想到了自殺。
剛剛生出這個念頭,長今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兩件事,一是沒能為韓尚宮洗脫罪名,二是政浩的面孔。
「一定要回來,我等你。」
長今從懷裡取出三色流蘇飄帶。失而復得之後,這條三色流蘇飄帶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體,即便是換衣服或者洗澡,她也會把它放在距離最近看得見的地方。曾經救治過的武士不是李正冕,也不是別人,而是政浩……他儲存了很久,一定也很愛惜,所以才在那一天,那個令人心痛的別離的瞬間送給了自己。
那天她帶著金雞回宮,情況何等緊急,然而面對一個將死之人她仍然沒有置之不理,而是到處奔波為他尋找草藥。活下來的人和救人的人,彼此都認不出對方,卻在重逢時彼此傾心,分享了離別的悲傷。無意中掉落的三色流蘇飄帶竟然奇蹟般地回來,回到了主人身邊,而今天它卻讓主人難過得想哭。
天色漸明,拂曉將至。既然父親的遺物能夠回到自己身邊,那麼早晚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重回故園。長今緩緩地整理起了隨身物品。
倭寇的活動有些異常,而援軍到達最快也要兩天時間。如果倭寇已經出發,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了,他們掠奪百姓及監營裡的財物肯定相當地多,說不定還會俘虜百姓做奴婢。卻又不能因此就把烽火點燃,否則只能白白葬送了士兵的性命。
政浩正注視著觀德亭的動靜,突然發現遠處山峰冒起了白色的煙霧。是烽火。可能是我軍的作戰訊號。想到這裡,政浩心裡又泛起了希望之光。聚集起散佈在島內的官兵,說不定就能夠奪回濟州監營。
果然不出政浩所料。即便被敵軍壓制得沒有喘息之機,卻仍有一名士兵逃了出來,駕船趕到麗水,與全羅左道水軍節度使營緊急派出計程車兵一起,為奪回被搶走的村莊而一路進擊到了濟州監營。
當他們趕到監營的時候,卻聽到了長今被倭將帶走的訊息。政浩喘息未定,便趕緊點燃烽火,與士兵們一起追趕倭軍。此時此刻,政浩只希望士兵們看到烽火能不顧一切地把敵船攔下。
到達碼頭時,手下士兵正與倭將帶領的人馬展開艱苦的戰鬥。看見這邊人數越來越多,敵人開始向大海方向緩慢移動。海岸上早就停泊了一艘小木船,等候接應倭將。後面有艘大船已經起錨,隨時準備揚帆遠航。
眼看形勢不妙,倭將翻身跳入大海。但他不是獨自一人,他把刀架在長今的脖子上,嘴裡還不住地罵罵咧咧。好象是誰敢靠近就把長今殺死的意思。政浩到達碼頭,倭將和長今乘坐的木船正要出發。政浩再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長今離去,這樣的傻事在海南碼頭有過一次已經足夠了。
趁著倭將的視線停在前面士兵的身上,刷地一聲,政浩向他射出一箭。正是夢中遺失的那支利箭。那箭準確無誤地射穿了倭將的脖子,倭將掙扎著想把箭拔出來,卻終於跌進了海里,浮在海面上。鮮血染紅了一大片墨綠色的海水。
「大人……真的……不是做夢吧?」
失魂落魄的長今得救了,她眼望政浩結結巴巴地說道。如果是夢,心臟不會跳得這麼厲害。
「我答應過要等你,可我等不下去,只好先來了。」
長今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政浩懷裡。
但是他們二人沒能並肩回去。牧使和判官難以擺脫御倭不利的罪名,便把一切責任全都歸咎於長今。長今被誣陷為給倭將治病,與倭寇串通一氣,被押送到漢陽義禁府。
當時朝廷正被「走肖為王」事件鬧得滿城風雨,不得安寧。以趙光祖為首的新進士派與以洪景舟為代表的勳舊派之間,意見不和,相互傾軋,釀成了慘烈的悲劇。
登基十年以來,中宗受制於反正功臣和官僚的壓力,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從前的戊午士禍和甲子士禍造成士林派慘遭殺害,儒學衰退,法紀為之喪亂不振,於是中宗大舉啟用曾遭排遣的新進士派。野心勃勃的理想主義者趙光祖就是在這個時候登場的,他主張實現以性理學為根本的理想政治,1518年從弘文館長官副提調一躍而升為大司憲。破除迷信、實施鄉約(朝鮮時代鄉村社會的自治法規——譯者注)、設定賢良科(朝鮮中宗時期由趙光祖提出的一種官吏選拔制度,為了選拔德才兼備的人才而進行的科舉考試——譯者注)等都是趙光祖的主意。
趙光祖只強調道家思想,凡是持異己思想的文人統統被他歸為反動派。他把勳舊派當成異己徹底剷除,他還極力實行無視現實的激進政策,這一切都埋下了禍根。所謂走肖為王其實是勳舊派意識到危機之後,為了尋求自身出路而採取的最後防禦,卻也只是拙劣而卑鄙的自編自演劇。
其時,洪景舟的女兒已經成為中宗的后妃,洪景舟便唆使女兒蘸著蜂蜜在後山樹葉上寫下「走肖為王」四個字。蟲子把樹葉咬碎了,只剩下塗過蜂蜜的粘稠部位。大王看見這四個字後,對於趙光祖的恩寵也就逐漸褪色了。「走」和「肖」合起來就是「趙」,「走肖為王」的意思就是趙氏稱王。
大王整天都為南袞、沈貞、洪景舟等勳舊派人士欲置趙光祖於死地的奏疏而苦惱,對於新進士派激進而排他的態度,大王也感憤怒,所以心裡就更加複雜。既不能殺,又不能坐視不管,問題就出在這裡。大王明知樹葉事件是有人故意捏造的,所以趙光祖不能殺,但若置之不理,朝廷又將過於混亂。
就是在這個特殊而敏感的時期,長今再次被關進了義禁府。當時有兩種截然對立的意見,一種意見認為儘管俘虜的生命重要,但為倭將治病還是應該受到處罰;另一種意見認為長今幫助討伐軍掃蕩了倭寇,理應得到獎勵。政浩四處奔走,千方百計呼喚民心以廣造輿論。
長今對於重回義禁府的恐懼和震驚遠遠超出了對死亡的恐懼,韓尚宮死在這裡,父親也死在這裡,難道自己的命運也註定要終了於義禁府嗎?
有關「走肖為王」事件的奏疏讓大王疲憊至極,以至於只要是奏疏,他乾脆扔到一邊,看也不看。
「侵略濟州島的倭寇擊退了嗎?」
曾經鎮壓過三浦倭亂的中宗對倭寇事件格外關心。
「那麼,是誰立下大功呢?」
「閔政浩!」
「閔政浩?應該重賞啊!」
「殿下,擊退倭寇事件中立下大功的閔政浩提交了奏疏。」
閔政浩的奏疏得到了大王的關注,起到關鍵作用的是長番內侍。政浩呈交奏疏後,始終不見反應,乾脆找到長番內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說了一遍。政浩懇切地對他說,長今因為這件事被關進了義禁府,現在能救她的只有尚醞令監。政浩千叮嚀萬囑咐,懇求長番內侍務必想方設法讓大王注意自己的奏疏。
聽說是奏疏,大王立刻皺緊了眉頭,隨即轉換心情讀了下去。
「豈有此理!為了拯救百姓而甘冒生命危險為倭將治病,非但得不到賞賜,反而被宣判為通敵之罪,太殘忍了!通知義禁府立刻放人!」
「長今!哎呀,長今啊!」
看見長今,德九興奮地大叫起來。
「這些日子您還好吧?」
「好什麼好啊?自從你出事以後,我天天擔心,沒有一天好過。」
「哎喲,哎喲,撒謊臉都不紅,是誰好吃懶做,天天就知道偷酒喝了?」
「你這婆娘!你以為我想喝啊?我心裡著火似的,沒法子才喝酒的,我心裡上火!」
「喝了酒就涼了嗎?涼了嗎?涼了嗎?」
他們還像從前那樣無休無止地吵鬧,這時候長今才感覺自己真的回來了。從第一次跟隨訓育尚宮離開這裡,走了那麼遠的路,如今終於又回來了。掙扎了那麼久,苦苦煎熬了十幾年,最終還是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現在是要去宮裡呢,還是怎麼樣?你要是想付飯錢的話,就得多幹活兒。」
「你這個沒人情味的婆娘。孩子吃了那麼多苦好容易回來了,你也不想著給她補補身子,張嘴閉嘴就知道飯錢?」
「主要不是說飯錢……我是想幫她想想生存之道。」
「是誰說這裡是孃家,你是孃家母親了?」
「哦,誰說不是了?孃家母親就應該白給女兒吃飯嗎?」
嘴上雖然這樣說著,德九媳婦還是悄悄地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兩天以後的上午,內醫院來了名醫官。德九媳婦讓長今蒸酒糟,她卻沒有心思,只是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長今靜靜地坐在平板床上,望著落在醬缸上的陽光,德九進來說有人找她。
「他說是內醫院的醫官,內醫院醫官怎麼會找你呢?」
長今的心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還以為是政浩來了呢,聽到這話頓時就冷靜下來。然而,當她看見安安靜靜站在大門外石牆下的男人時,剛剛平靜的心又劇烈地跳了起來。
「大人!」
來人是鄭雲白。
「我聽說了醫女給倭將治好病的訊息,很感興趣,一打聽才知道是你。這次又差點沒死吧?唉,不管走到哪兒,你都要惹亂子,跟從前一模一樣。」
「大人可不像從前了。聽說您已經官復原職,看來是戒酒了吧?」
「讓我戒酒?還不如要了我的命呢!」
「聽您這麼說,感覺您還跟從前一樣,真是太高興了!」
兩人站在外面,輕輕地說著笑著。身穿醫服的鄭雲白簡直判若從前,更加苗條秀麗的長今身上散發出濃郁的女人氣息。以前她像個孩子似的每天惹是生非,令人膽戰心驚,而現在的她已經成長為目光深邃的成熟女人了。鄭雲白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而感覺難為情,於是他換了個話題。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還沒想過……」
「也不能結婚,只能到死做個處女鬼了!現在又有了奴婢的身份,你可真是五毒俱全,什麼身份都有啊。」
長今蒼白無力地笑了。就算雲白不說,這也是滲透進骨子裡的事實。
「……以你現在的身份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成為正式的奴婢……」
說到這裡,雲白停下來打量著長今,彷彿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話究竟對還是不對,等到他的思想矛盾平息下來,他所說的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也更響亮。
「要麼成為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