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那個認為只要有才華有能力就足夠,不需要什麼秘籍的今英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變化,崔尚宮不能不為之興奮。崔尚宮開啟壁櫥門準備把秘籍傳給今英時,發現跟以前不大一樣,不免有些緊張。韓尚宮和長今說話,崔尚宮正在翻騰整個壁櫥。韓尚宮說她找到了一年四季都能吃的生魚,讓長今嚐嚐。聽見韓尚宮跟自己說話,長今高興得忘乎所以,立刻把魚塞進嘴裡。一口咬下去,滿口都是腥味,實在噁心。
「就算噁心,也不要吐,繼續嚼!」
長今不能違背韓尚宮,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繼續咀嚼,嚼著嚼著,竟有一種獨特的味道,這種魚比普通鮮魚肉質更加柔韌,餘味清涼。
「這是斑鰩,我去濟物浦(朝鮮時代位於仁川中部的渡口——譯者注)的時候偶然從一位全羅道船員那裡買來的,平時只有全羅道海邊的人才吃得到,一年四季都可以吃。」
「對身體有好處嗎?」
「我去藥房問過了。斑鰩能夠祛痰,還能促進消化,利於血液迴圈,而且還可以清理腸道,這對大王來說最合適不過了。」
儘管不知道崔尚宮到底在找什麼,但好象不是尋找斑鰩。韓尚宮又恢復了從前的溫和善良,對第二輪比賽充滿信心的長今終於可以伸開雙腿睡安穩覺了。此時此刻,作為韓尚宮的競爭對手,崔尚宮正渾身發燒,戰戰兢兢。崔尚宮正在擔心監察尚宮獲悉秘籍丟失之後,會隨時前來搜查她的房間,卻聽說最高尚宮已經來過,立刻便暈倒了。
距離比賽時間還有四天。如果這個問題在比賽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被揭發出來,不但自己,就連提調尚宮也脫不掉干係。提調尚宮沒有遵守程式和規定,如果追問起責任來,真不知道太后娘娘會怎樣處罰她。
正式比賽前兩天的戌時,兩位尚宮去找最高尚宮。崔尚宮首先向最高尚宮道歉,提調尚宮從旁好言相勸,既然秘籍找到了主人,也就沒必要把過去的事情翻騰出來了。最高尚宮還是不說話,崔尚宮又退一步,表示在第二輪比賽中不獻生魚片。最高尚宮聽她們說完,靜靜地說道。
「如果你們說完了,就請回吧。」
對最高尚宮的懷柔政策化為泡影,提調尚宮和崔尚宮開始想方設法取消比賽。其實這根本就是多此一舉,因為一件意外的事情,事態又向著對她們有利的方向發展了。
那天夜裡,內醫院釋出了宮中傳染病肆虐的訊息。原來,讓許多人臥床不起的其實不是感冒,而是一種傳染病,據說還是一種查不出原因的怪病。這次的傳染病不同往常,不顯山不露水看著像感冒,等到病人和內醫院發現時已經晚了。
大王立即頒發諭旨,凡是稍微有點症狀的都要堅決隔離。傳染病的特點決定了它決不容許半點耽擱,只要臉色略有變化,就要變成隔離物件。另外,通過食物傳染的機率更高,所以御膳房的人更要嚴格檢查。
也就是在那天夜裡,吳兼護受了崔判述的唆使,竟然糾集內醫院醫官把最高尚宮隔離了。監察內人在軍官的陪同下半掩著臉進來,要求最高尚宮前往雍津谷。最高尚宮感覺事情蹊蹺,但既然是諭旨,無論如何是不能違抗的。
比賽泡湯了,滿懷自信的韓尚宮和長今都如虛脫一般,不知道最高尚宮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最高尚宮的位置出現了空缺,提調尚宮連忙慫恿太后娘娘。
太后認為在傳染病肆虐之時,這樣的問題並不重要,一句話就否決了提調尚宮的建議。然而太后受不了她每天都來進諫,最後只好賦予她任命代理最高尚宮的權力。幸好有個前提,那就是僅限於最高尚宮回宮之前的這段時間。
提調尚宮把御膳房和燒廚房的所有尚宮都召集到一起,選出了代理最高尚宮。不用說,最高尚宮的位子當然非崔尚宮莫屬。御膳房的氛圍本來就煩亂不堪,現在更加陷入了不安,崔尚宮立刻召集所有的御膳房成員。
以韓尚宮為首的尚宮們站在最前排,內人和丫頭們逐一進來,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場內平靜下來,崔尚宮最後進來了。看她走路的姿勢和目光,恐怕蒙受聖恩的人也很難做到如此的桀驁不遜。
「這是新任命的代理最高尚宮!」
韓尚宮的第一句話剛說完,場內頓時膨脹起來,就像剛剛沸騰的鍋。這個訊息太意外了!所有長嘴的人全都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不休。
「大家靜一靜,向代理最高尚宮行禮!」
韓尚宮率先行禮。儘管她的內心深處充滿了憤怒和失望、嘆息和挫折,但她表面上掩飾得很好,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接受行禮的崔尚宮抿著嘴角,掩飾不住喜悅的神色。
「丁尚宮嬤嬤因病需要療養,這期間還有很多大事要處理,所以由我來代替最高尚宮。凡是遇到緊急情況,希望大家都能服從我的指揮,力爭行動一致,不能亂了陣腳。因為傳染病肆虐,很多人都不能留在宮裡,御膳房人手緊缺,所以先把太后殿的金尚宮、太平館的李尚宮、東宮殿的趙內人調到大殿御膳房。」
長今心裡深感不安,但她還是覺得「不至於此」,便耐心等待下文。長今擔心崔尚宮一朝得勢,做了代理最高尚宮就會慢待韓尚宮。
「四天之後,將有中國使臣出使朝鮮。為了在世子冊封的問題上徵得大國同意,朝廷要求特別關注這件事,在使臣接待和儀式上不得有絲毫疏忽。也就是說,要由最優秀的宮女擔當重任。韓尚宮,你聽見了嗎?」
其實她的意思很明顯,就想讓最有才華的韓尚宮和長今去,卻故意以上級對下級的語氣拐彎抹角地說了出來。
「我相信韓尚宮,就把這件事情託付給你了。」
崔尚宮繼續裝模做樣。
誰都不願意去太平館,那是個容易被人忽視的地方,麻煩接連不斷,使臣故意刁難,過不上一天舒坦的日子。不管做得多麼出色,早晚都是悲慘的下場,根本談不上什麼功勞和賞賜。
韓尚宮被貶到了太平館,仍然默默做事。也許心裡太難過,反而不想表現出來,但是看著她泰然自若近乎愚蠢的樣子,長今心急如焚,終於忍不住問道。
「嬤嬤您不傷心嗎?」
「怎麼可能不傷心呢?」
「那您不擔憂嗎?」
「我擔憂得要命。」
「那您怎麼能這麼灑脫?」
「我不灑脫!」
韓尚宮回答得坦率而簡單。長今沒問出什麼來,鬱悶的心情沒法得到緩解,她呆呆地望著韓尚宮。這時,太平館內人進來放下一封信,說是待令熟手姜德九送來的,然後轉身走了。
看著姜德九的信,韓尚宮不再灑脫了。她扔掉手上正在收拾的魚,開啟信來,長今看得出韓尚宮的手在顫抖。
信是從雍津谷送來的。四天以前,韓尚宮派德九去看望丁尚宮,回來把情況告訴自己。丁尚宮在信上說自己根本就沒得傳染病,很快就會回宮,並在結尾囑咐韓尚宮千萬不要動搖。
「可惡的傢伙……狠毒的傢伙……」
看完信後,韓尚宮自言自語地罵著,手指瑟瑟發抖。
「最高尚宮還好嗎?」
「最高尚宮沒有患傳染病。她千叮嚀萬囑咐叫我不要動搖,長今你也不能動搖,知道嗎?」
韓尚宮握緊拳頭說道。透過她的目光,長今看到一種天崩地陷也決不退縮的倔強和悲壯。
當時,中國以種種藉口推遲朝鮮元子的世子冊封。大王為此憂心不已。使臣趕在這個時候來到朝鮮,其接待事宜當然就比大王的御膳更需要小心謹慎。此次前來的正使(首席使臣——譯者注)尤其喜好美食,在中國也是出了名的。長番內侍叮囑完畢就離開了,這時醫女施然送來了湯藥。使臣中有個患消渴症(消渴症,即糖尿病——譯者注)的人,內醫院特意送來了湯藥。
吳兼護和使臣面對面坐在宴會桌前。鬍子長而雪白的使臣一看就知道是個怪人,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說得一口流利的朝鮮語。
「正使大人什麼時候學會朝鮮語了?」
「我小時候的乳孃是朝鮮人。」
吳兼護誇張地點了點頭,這時餐桌端了上來。整潔素雅,沒有一樣葷腥,滿桌子都是素菜。吳兼護立即叫來長番內侍怒斥一頓,嚴令重做。不料,重做之後端上來的仍然是清一色的蔬菜。
看見正使臉色大變,吳兼護冷汗直冒,如坐針氈。
「正使大人在此,你們做的這是什麼鬼東西……」
吳兼護氣得渾身發抖。這時,徘徊在門前的韓尚宮懇切地進來稟告說。
「對不起!正使大人以帶病之軀遠道而來,所以……」
吳兼護什麼解釋也聽不進去,氣勢洶洶地命人把韓尚宮帶下去。長今從女傭那兒聽說後,端著茶水進來,正好看見韓尚宮被人帶走,便不顧一切地跑進來跪在地上。
「你……你……你這女人又想幹什麼?一個內人……一點禮節都不懂,竟敢……」
此時此刻,長今早已無暇聽吳兼護說話了。
「經過了長途跋涉,消渴症會加重的。對於消渴症患者來說,食物保養遠比湯藥重要。如果食物調節不合理,什麼藥都沒有用。所以,韓尚宮甘願拋開那些能夠顯示她才華的料理,特意為大人做了有益健康的食物。」
「趕快把這個女人帶走,讓人重做大人愛吃的山珍海味!」
「美味只是暫時的,終有一天會變成傷害身體的毒藥,請大人明察!」
「這個瘋女人,來人啊!都幹什麼呢!快把這女人拉下去!」
「請您用上十天……不,只要五天!」
長今被人拖著往外走,仍然懇切地呼喊不止。正使一直盯著吳兼護,這時好象聽見了長今的最後一句話,終於有了興趣。
「你說五天是嗎?五天之後沒有進展的話,你和你的主子都由我隨意處置,是嗎?」
「是的!」
「就算我要你的性命也可以,是嗎?」
「是……」
「好!我就給你五天時間。不過,我是個對食物很挑剔的人,不會因為對身體有益就吃沒有味道的東西。」
終於,韓尚宮暫時得救了。她們究竟是多活五天,還是永遠活下去,一切就掌握在長今手裡了。
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傳到了太后殿。崔尚宮剛剛當上代理最高尚宮就受到責難,氣急敗壞地跑來找長今,衝她虎視眈眈。
「你跟韓尚宮一樣愚蠢!滾出去!從今往後,正使大人的膳食由我來做!」
「我不能滾出去!」
「什麼?」
「嬤嬤您出去吧。正使大人跟我約好了,這五天時間就由我來為他料理飲食。所以今後五天的時間裡,我才是這個廚房的主人。我會盡心盡力完成我的任務,請您出去吧。」
崔尚宮怒不可遏,咬緊牙關出去了。可惡的丫頭,就算當場把她掐死也不解恨,可是她說得句句在理,自己也不好再拗下去。索性趁此機會稍信給哥哥,要他幫忙準備滿漢全席的材料。
說不定這反而是好事呢。習慣了油膩食物的正使嘴巴挑剔,不可能滿足於長今奉獻的綠色蔬菜,只要自己及時獻上一桌滿漢全席,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既能立功,又可以除掉韓尚宮和長今,一舉兩得,而且斬草除根……
長今尋找光線充足的地方曬野菜。先磨碎曬乾的香菇,接下來就是鯷魚和海帶。第一天的食物是大醬湯和野菜。從舀第一勺開始,正使始終緊鎖眉頭,直到餐桌撤掉仍未舒展。
第二天,長今選用的材料是各種海藻,包括海帶、紫菜、鹽角草和蓴菜等,看著就很新鮮,然而正使依舊緊鎖眉頭。第三天是加進帶魚煮的海帶湯。第四天是豆腐火鍋。第五天是水泡菜和竹筒飯。這些食物依次吃下來,正使仍然愁眉不展。
長今已經用盡了渾身解數,有氣無力地走出了料理間。內人和女傭們正在幫助崔尚宮搬運滿漢全席的材料,豬肉十五斤、鴨子八隻、羊肉二十斤、甲魚四隻、大鵝五隻、鹿肉十五斤,另有六隻雞、二十斤魚,甚至連鹿尾都準備好了。這些長今早就聽連生說過了。
單是母鹿子宮、熊掌、天鵝、孔雀、田雞等野生動物和飛禽就有數十種之多,還有虎鞭做成的清湯虎丹、四不象頭做成的一品麒麟面、鹿眼做成的明月照金鳳,等等等等。二百多種山珍海味,正使總共吃了四天四夜,日日笙歌不斷,夜夜呼酒喚醉。
儘管結果還沒出來,長今已經抑制不住眼淚了,彷彿畢生體力耗盡般地無精打采。虛脫、絕望、崩潰,她想大哭一場,但是韓尚宮和丁尚宮都不在身邊。要是做得出像華麗酒席那樣迎合別人的事情,那麼韓尚宮和丁尚宮現在一定過得無憂無慮。正因為做不到,所以兩位尚宮才被隔離。剎那間,長今感覺自己也與世隔絕了,獨自一個人,很孤獨,孤獨得冰涼徹骨。
正使正在享用崔尚宮滿漢全席中的鯊魚鰭子湯。因為放入了蔚珍(地名——譯者注)進貢的鱈蟹肉,更為這道湯增加了不可言喻的美味。滿漢全席每一輪都有二十多種主菜和副菜,再加上冷食、乾果、蜂蜜煎餅和水果等,一般有三、四十種。一個主菜配以四個副菜,叫做眾星捧月,四顆星星圍繞一個月亮,指的是侍奉皇上的眾多臣子。
不管怎麼樣,正使的確是神清氣爽地享用著滿漢全席。因為長今曾以性命做賭注,為了讓她親耳聽見結果,便把長今也叫了過來。正使盡情地吃完了,放下碗筷說道,「山珍海味,到此為止」。咧嘴陪笑的吳兼護和崔尚宮沒聽懂正使的意思,目瞪口呆。
「就是因為貪圖美味可口的油膩食物,我才患上了消渴症,可我還是改不了,結果病情越來越重了。可是,我又不是朝鮮人,更不會在這裡待太久,你只管做我喜歡吃的食物不就行了,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
正使這話是問長今的。
「我只是遵照嬤嬤的意思行事。」
「她又是什麼意思呢?」
「不管什麼情況,都不能做害人的食物,這是廚師必須遵循的原則。」
「就算給自己惹來麻煩也不怕嗎?」
「正使大人不也看見被拉走的嬤嬤了嗎?」
「好,真是一對倔強的師徒!我明白了,廚師有廚師的原則和信念,食客也應該有原則!廚師考慮我的身體,我怎能專揀有害的東西吃呢?從今天開始,直到離開朝鮮,我的飲食就交給這對倔強的師徒了!」
長今哽咽難言。起先只因性命無礙,所以稍微安下心來,但當她切實感覺到韓尚宮的準確以及自己就是她的徒弟時,長今哭了。
正使爽快地應允了冊封世子的事宜。大王和太后興奮難當,因此而立功的人卻是吳兼護和崔尚宮,因為總體負責使臣接待的人正是吳兼護。
但是不管怎樣,韓尚宮獲得了釋放,這已經讓長今感到無比的幸福,彷彿她擁有了整個世界。事實何嘗不是這樣,最愛的人就是自己的一切。
因為極度傷心而臥病在床的王后終於站了起來,她就是文定王后。章敬王后生下兒子仁宗後五天便因褥瘡去世,接著爆發了以士林派為中心的廢后慎氏的復位風波,但在可能動搖王子地位的輿論影響下,最終由尹之任的女兒登上王后寶座,她就是中宗的第二繼妃文定王后。
文定王后自幼喪母,與保姆尚宮結下了勝過血緣之親的深厚感情,保姆尚宮的死在王后心中留下莫大的遺憾。在如喪考妣的痛苦中病了幾天,王后終於振奮精神,派人去叫那個在保姆尚宮臨終之前悉心照料的御膳房內人。
長今跟隨長番內侍來到中宮殿,儘管是初次相見,然而王后與長今之間已經彼此有了好感。
「保姆尚宮走得舒心嗎?」
「是的,娘娘。她說跟王后娘娘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幸福。」
「是啊,我和她之間的感情比和母親還深。我應該親手做的事……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後來,王后淚流滿面,悲不自禁。長番內侍趕緊轉換話題,努力寬慰王后。
「娘娘,這孩子肯定能送尚宮嬤嬤平安上路的。我也是通過這次的太平館事件才重新認識了她。」
王后娘娘好象對太平館事件很感興趣,長番內侍便把事情經過從始至終細說一遍。早晨給太后請安時,王后把這件事講給了太后。提調尚宮為此蒙受了巨大的羞辱,竟然給患有消渴症的正使大人上滿漢全席,還把一切當成自己的功勞,至於實情則隱瞞不報,隻字不提。太后大為惱火,斥責道,你太可惡了,主子有病,你還是隻做那些逢迎口味的食物。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讓提調尚宮和崔尚宮很不如意。傳染病沒有進一步蔓延,原因也查清楚了,是與肝臟有關,所有隔離到雍津谷的宮女們全都回宮了。太后娘娘下令召集御膳房的所有宮女,並且親自指示丁尚宮回宮。
在眾多宮女之間,由閔尚宮攙扶著走過來的人分明是丁尚宮。韓尚宮、長今、連生、昌伊都眼含熱淚迎接丁尚宮。
「真是見鬼了,這麼多人怎麼就沒人說句話?」
「嬤嬤,聽說您行動不便,我們都很擔心。」
「我還有事沒做完,所以就硬挺過來了。」
這時,崔尚宮和提調尚宮也來了。
「嬤嬤竟然也來迎接我,其實您沒必要這樣做。聽說你替我受了不少苦啊?」
丁尚宮話中帶刺,不過她們等的另有其人,別監報信告說太后娘娘要來,所以她們才出來迎接。
太后帶領王后一起出來,她首先看到丁尚宮回來,便安下心來,隨後又提起了前一段時間已經遺忘的比賽。
「聽說你冒著生命危險為中國使臣進獻了好食物?」
「是的,不過應該說是我的上饌內人長今……」
「好,這個我也聽說了。起初我覺得沒什麼,就沒當回事,後來聽了王后的一番話,我才有了些感想,所以今天就到這裡來了。王后說,御膳房的最高尚宮豈能只會做做食物,有時候也得憑藉信念和思想扭轉君王的意願!」
所有的人都側耳傾聽,只有長今輕輕抬頭去看王后。正巧王后也把目光投向長今,兩人便用眼睛給了對方一個溫柔的微笑。
「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大王的龍體健康,難道不是嗎?所以說呢,雖然這次我沒有規定題目,不過我想把韓尚宮的綠色蔬菜和崔尚宮的滿漢全席作為第二輪比賽的題目。第二輪比賽結果,韓尚宮獲勝!」
接著,太后又提出最後一輪比賽的題目。
「這次沒有題目!做你們想做的食物,送給大王和我。味道和健康,同時表達你們的心意,這就足夠了。」
比賽日期定於太后的壽辰。鑑於年景不好,大王和元子的生日都過得十分簡樸,所以只要代表你們的心意就行了。說完最後一句,太后就離開了。
長今激動不安地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開啟母親的料理日記。
「今天,我和朋友一起做了柿子醋,埋在璿源殿後院的龍柏樹下。我們約定,以後不管誰做了最高尚宮,誰就可以把柿子醋據為己有。」
讀著母親的日記,有好幾次長今都情不自禁地笑了。每次讀到這兒,長今不由得心生疑惑。跟朋友一起做完柿子醋,然後趁人不注意埋到龍柏樹下。長今很容易就在腦海裡勾畫出兩個天真無邪的內人的身影。長今心裡很想知道,母親的朋友到底是誰呢?
「不會已經成了最高尚宮吧?」
長今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崔尚宮的面孔,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然後就笑了起來。
就像自己和連生,困難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哭,高興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笑,什麼事情也沒有的時候,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安慰。自己會不會也跟連生一起做柿子醋,裝起來埋到後院的稠李樹下?如果說自己和連生爭奪最高尚宮的位子,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也許連生會撅著嘴說,你又耍我。
突然,長今想起了今英,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們兩個之間,今後倒有可能爭奪最高尚宮的位子。從什麼時候開始,兩人之間就變成了這種沒有善意拼命競爭的關係呢。
現在,今英的心裡只有必須勝利的慾望。必須勝利,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的才華比長今天生描繪美味的能力更強,她希望長今因此受到嚴重的打擊。今英之所以主動承擔為太后做粥和飯後甜點的任務,就是受了這種殘酷慾望的驅使。
韓尚宮決定以八卦湯為主菜。甲魚的瘦肉和肝臟以旺火上炒熟,放在一邊,再澆上冬蟲夏草和雞肉熬的湯,放入甲魚蛋一起煮。韓尚宮出去購買冬蟲夏草,直到宴會前一天晚上仍然沒有回來,長今擔心極了。
韓尚宮被一群惡人帶走後,關進一座倉庫裡,她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崔判述信不過妹妹的豪言壯語,看出局勢不利,就派人緊盯住韓尚宮,趁出宮時將其綁架。結果,這次的食物又只能由長今一個人做了。
長今的鮑魚內臟粥與今英的五子粥相比,簡直寒酸極了,她只選擇了鮑魚的內臟。今英用五種果實的種子,即桃仁、杏仁、核桃仁、松仁和芝麻熬成五子粥,更討太后歡心。長今的蕎麥煎餅似乎也比韓尚宮(按上下文推斷,此處應為崔尚宮,可能原文出現了印刷錯誤——譯者注)的明太包飯稍遜一籌。
崔尚宮的主菜是涼拌雞肉生參。太后和大王讚不絕口,稱讚雞肉和豆湯混合調出的味道清淡甜美。聽見自己野心勃勃的主菜獲得稱讚,崔尚宮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了。
韓尚宮沒有回來,所以無法做八卦湯,情急之下,長今只好做起了涼拌海鮮。平平凡凡的涼拌海鮮沒有吸引太后的目光,太后連筷子都沒動,看見王后在吃,她也就裝模做樣地夾了一口。接著太后又嚐了一口,這回她開始細細品位了。
「嗯。真沒想到,殿下,我還是第一次嚐到這麼清爽香甜的味道呢。「
「感覺就像海鮮在嘴裡蠕動,不是嗎?」
王后說道。
「我還以為只是普通的涼拌海鮮呢,想不到味道這麼獨特,怎麼做的啊?」
大王也點了點頭,問長今。
「以前宮裡主要使用松子汁,涼拌菜的優勢也就是清爽感,卻因為使用松子汁而減弱了,這是缺陷所在。所以我做了蒜汁,蒜能祛除魚腥味,加強清涼感覺。」
「哦,原來如此。既不像芥末那樣的刺鼻,甜中帶酸的味道讓人覺得滿口清新。」
儘管長今早有準備,然而面對這種大大超出期待的反應還是有些不知所措。涼拌海鮮是自己和母親,以及母親的朋友一起做的料理,所以就更加特別。長今原想在蒜汁中加入特別的醋,想來想去,便想起了母親在料理日記中提到的柿子醋。在找柿子醋的過程中,長今吃了不少苦頭,然而所有的辛苦都不白費。太后和中宗的反應就是證明。
「母后,這種清爽味道好象不止是來自大蒜,莫非另有秘訣?」
「聽大王這麼一說,還果真如此。是啊,除了大蒜,你還用了別的什麼材料嗎?」
「是的,我還用了埋藏二十年的柿子醋。」
「哎呀呀……二十年,足夠江山換兩代了,不是嗎?」
太后滿意地拍打膝蓋,王室貴族們也都驚歎不已,相互對視,連連點頭。過了一會兒,太后推說兩道涼拌菜全都完美得無可挑剔,難以評判勝負,就把決定權讓給了大王。大王思量片刻,然後鄭重說道。
「兩道涼拌菜都無可挑剔,不過,柿子醋竟然能儲存幾十年,想想這種精神,我覺得後者更好。」
長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喜悅,對於這個結果的期待,要比對那次事關韓尚宮和自己性命的正使的評價更為殷切。
不管雙方的激烈比賽結果如何,宴會還是在歡樂祥和的氣氛中繼續進行。幸好韓尚宮及時回來,長今更受鼓舞。沒有時間訴說自己遭受的苦難,師徒二人開始忙著準備下一道食物。松口蘑烤排骨、叫花雞、海鮮石鍋拌飯、野草莓果茶、炸水參紅棗卷等,一個接一個按順序呈上餐桌。對方呈上了烤醉蝦、烤乳豬、蟹黃拌飯、釉子果茶和蜜炸山參。
競爭最激烈的要數叫花雞和烤乳豬,還有就是海鮮石鍋拌飯和蟹黃拌飯。叫花雞就是把生雞包進蓮葉再塗上泥巴烤熟,而烤乳豬是從母豬肚子裡取出小豬烤制,兩道菜的形式和味道截然不同。蓮葉隱隱飄香的雞肉,輕輕縈繞在舌尖的乳豬味道,實在令人難以決斷。
海鮮石鍋拌飯關鍵在於以石頭為鍋,那是一個只容一人飯量的小鍋。當時的時代,不僅富家人口眾多,窮人也有很多兒女,即使大鐵鍋做飯都經常不夠吃。只給一個人做飯的鍋,而且還是石頭雕琢出來的,的確是個絕妙的好主意。
比賽快要開始的時候,韓尚宮找到工曹攻冶司(朝鮮時代隸屬於工曹的機構,主要負責雕琢金、銀、玉器,或者冶煉銅鐵器材等——譯者注)特別訂做了只為大王一人料理御膳的石鍋。能遇上一位理解自己心意的老石匠,這對韓尚宮來說也是莫大的幸運。
終於到了決定勝負的瞬間。大王和王后自不必說,就連王室的一句話都可能產生很大的影響,但最重要的還是太后的意見。太后是整座王宮裡最高的長者,同時也是這場宴會的主人翁,所以由她做主無可非議。
崔尚宮和今英對勝利充滿信心,卻又有一種深深的焦躁和不安。與此同時,韓尚宮和長今反而擁有擺脫緊張憂慮之後的灑脫,自己已經盡力了,現在只是等待結果,此外再沒有什麼事情讓她們焦灼。
長今全神貫注於太后,卻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體溫,她低頭去看自己的手,站在身邊的韓尚宮靜靜抓住長今的手。韓尚宮的手無限溫暖。在漫長的歲月裡,每天都被水和調料浸泡而來不及擦乾的手是那麼粗糙。撫摩著韓尚宮粗糙而溫暖的手,長今無聲地哭了。
「所有的食物都很出色,尤其是乳豬柔軟的瘦肉特別適合我愛吃肉的口味。哦,蟹黃拌飯也是一流的。把蟹殼逐一剝掉,再把飯填進去,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
崔尚宮早已漲紅了臉。提調尚宮得意洋洋,乜斜著眼睛去瞥丁尚宮,目光之中飽含挑釁的味道。今英也冷冰冰地望著長今。韓尚宮似乎感覺到長今在動搖,抓住長今的那隻手上悄悄用了力。
「我在本次比賽之前就說過,只要食物包含了美味和健康,同時又表達了你們的心意,那就行了。從美味和健康的角度來看,你們的食物都是完美無可挑剔的。但是對我這個離死不遠的老人來說,這也許是我平生最後一次生日宴會,作為一個母親,同時也是萬千百姓的母親,我的心怎麼可能被一隻活活扒開母豬肚子取出來的乳豬打動呢?」
頓時,整個宴會場安靜下來,幾乎聽不見呼吸聲。崔尚宮和今英幾乎停止了呼吸。
「儘管我是這個國家的太后,可一想到老百姓,什麼乳豬呀蟹黃飯呀,只能是一種過分的奢侈。相反,蓮葉和石鍋卻充滿了誠意,繁華落盡見真淳,這樣倒是更能打動我的心。」
韓尚宮不停地在手上使勁。長今被韓尚宮抓得生疼,她只希望韓尚宮能快些鬆開她的手。
「所以,本次比賽最後的勝利者,就是做出這道食物的韓尚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