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今,你到底是天才呀,天才!」
對面的今英聽到這裡,臉色驟變。這時,崔尚宮站了出來。
「嬤嬤!我輸了。」
大家正在吃東西,這時候全都莫名其妙地望著崔尚宮。
「長今用以前從未見過的鯨魚肉做出這麼美味的食物,何況她還失去了味覺。」
場內再次譁動。剎那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長今失去味覺的事。
「長今!失去味覺還能做出這樣的食物,真是太了不起了!」
「其實不是的……」
「可是嬤嬤,御膳房裡的宮女並非只會料理就可以留下。幸好到現在為止還沒出什麼差錯,但是總不能一到長今料理的時候我們就提心吊膽地守在旁邊吧!她的才華得不到發揮,我也很遺憾,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先讓她離開御膳房,等到味覺恢復之後再回來。」
「目前又沒犯過什麼錯誤,難道就為了預防一件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的事情而將她趕走,這樣像話嗎?」
「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檢驗一下。」
「檢驗?」
最高尚宮尷尬的目光飄向長今,長今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試試。最高尚宮抬起眼睛,彷彿在問「真的可以嗎」,長今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那就這樣。崔尚宮做好準備,你們趁這個機會把東西都吃了。」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興趣都轉移到了長今失去味覺這件事上。有人大惑不解怎麼會這樣,有人冷嘲熱諷地說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瞞了這麼久。總之,各種各樣的疑問如同雨點傾瀉而下。長今本來有話要單獨告訴韓尚宮,既然情形如此,也只好嚥下去了。
傭人搬來五口小缸,放好後就離開了。每口小缸前面放有一個小碟子,每個碟子裡都盛著濾去湯料的蝦醬汁。
「正好丫頭們學習到蝦醬的內容,所以就準備了一些。」
什麼丫頭們的訓練云云,都不過是託詞罷了。僅僅憑藉湯汁區分蝦醬的味道,這對於味覺正常的內人來說尚且不易,何況失去味覺的長今呢。然而長今二話不說,徑直走上前去,面對著五個碟子。她嚐了嚐第一個碟子裡的蝦醬汁,不假思索地說道。
「這是五月蝦醬!」
「你怎麼知道?」
「五月蝦醬以捕撈於五月的蝦為材料。此時的蝦剛剛開始長肉,所以顏色泛紅,味道微甜。」
根據最高尚宮的指示,崔尚宮開啟缸蓋,果然是五月蝦醬。崔尚宮以為長今只是碰巧猜對了一次,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嚐嚐下一個。」
「這是六月醃製的六月蝦醬,與其他湯汁相比更鹹更香。嚼起來口感很好,適合做下酒菜。」
這次又猜對了!崔尚宮有些慌了。
「下一個呢?」
「這是以秋天捕撈的蝦做成的蝦醬,所以叫做秋蝦醬。體小殼薄,味道清淡鮮美,可以代替醬油,常常用於拌菜、泡菜和湯。」
接下來的兩種也都被長今神奇般地猜對了。
崔尚宮搖著頭,覺得不可思議。
最高尚宮終於可以放心了,但她也是大惑不解,便問長今。
「長今啊,你不是失去味覺了嗎?」
「我剛才就想說了……其實我的味覺已經恢復了。」
「哦,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
最高尚宮整頓好場內的混亂秩序,繼續說道。
「大家都聽好了!長今之所以失去味覺,那是為了治療元子的麻痺而服用了人參肉豆蔻。料理食物的人不顧危險親自試驗,儘管略有鹵莽之嫌,但我們卻沒有理由責怪她。我們所有的宮女都應該同甘共苦,風雨同舟。長今獨自受了這麼多苦,現在我們應該和她一起分擔。從現在開始,就算她犯了錯誤,我也不會動不動就趕她出宮,我會選擇與她甘苦與共,永遠在一起!」
這時候場內一片肅靜,崔尚宮緊緊盯著蝦醬碟,目光陰冷之至,那碟子彷彿會在頃刻之間裂成兩半。當著所有內人和丫頭的面,竟然這般丟人現眼,崔尚宮出現這樣的反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剛剛散場,長今就跑去找雲白,告訴他自己的味覺已經恢復的訊息。她原以為雲白會很高興,但他也只是對蜂針的效果感興趣,最後竟然怒氣衝衝地說,「你要是感謝我,就給我買一斗酒。」
回來的路上看見內禁衛的訓練所,長今猶豫片刻,卻突然想到,這次不應該再說那些平時常說的客套話,而是應該鄭重表達誠意,於是加快了腳步。
連生正在宿舍等候長今。
「你去哪兒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哦,我去向幫我恢復味覺的人道謝了。」
「為什麼連我也不透露半句?」
「當時我很迷茫……」
「那就更應該告訴我了,要迷茫也已經兩個人一塊兒迷茫……」
「要是連你也跟著我一起迷茫,我會更痛苦的。」
「原來我沒有一點用處。」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邊,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巨大的力量!」
連生感動得鼻尖都紅了,也許是不好意思流淚,便鑽進了鋪好的被窩。長今也感覺鼻子發酸,她有些尷尬,只好無聊地環視房間,目光落在那堆醫書上。
「有一個人令我感激,我想送他一份小禮物……送什麼好呢?」
「嗯,綢緞?流蘇飄帶?」
「這個嘛,他大概不會喜歡這類東西。」
「那麼……米怎麼樣?」
「這個也……」
「那就獻上你的心意。」
「怎麼獻?」
「丁尚宮嬤嬤不是常說料理食物要誠心誠意嗎?所以啊,你送他食物就行了。」
「到底還是連生!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長今立刻出去準備了幾樣食物。儘管她每天都在做食物,卻還是第一次出於私心為某個人而做。在給政浩做食物的時候,長今第一次發現,做食物不僅會緊張和焦急,還有激動和不安的心情。
「本來我也正想派個士兵到你那裡去呢。」
政浩急匆匆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話說完,然後才定了定神。
「我通過熟人找到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他說可以治療。」
「多謝大人惦記,我已經徹底好了。」
「真的嗎?呵呵,竟然有這樣的好訊息!恭喜你,這段時間你受苦了。」
「以前你見過的那位茶栽軒主簿鄭大人給我扎蜂針,我這才徹底好轉。」
「那我就更要恭喜你了。」
「我想把以前借的醫書還給你,而且……」
長今慢吞吞地把準備好的包裹遞給政浩,雙頰泛起了紅暈,簡直比包裹食物的紅布還要紅。
「給大人添了不少麻煩,我很過意不去,所以特意帶了點兒夜宵。」
「我又沒做什麼,何必這樣呢?」
「不是的,你借給我醫書,給我安慰和建議,還有詩……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無比巨大的力量。我在做食物的時候,總希望吃這食物的人臉上能帶著微笑。」
「原來如此。習武是為了把人打傷,而料理卻是為了使人愉快。」
「我希望自己的心願能通過這些食物傳達給大人。」
接受食物的政浩和贈送食物的長今都不敢正視對方的面孔。長今逃也似地離開了,政浩連句感謝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回到內禁府,政浩開啟包袱一看,五顏六色的水果點心真是琳琅滿目,栗子糕、大棗糕、松仁栗子果、松仁大棗果等等,就像彩色的綢緞。政浩哪裡捨得動手去吃,只是久久地注視著這些食物,彷彿就這樣一直看著,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希望吃這食物的人臉上能帶著微笑。」
回想著長今說過的話,政浩拿起一個松仁栗子果放進嘴裡,還沒等嚼完,臉上就泛起了微笑。仔細想想長今紅著臉遞給自己食物時的情景,微笑便在臉上盪漾開來。
大清早,內侍府就派人來傳聖旨。韓尚宮來到執務室轉達訊息時,而最高尚宮好象很久沒睡懶覺似的,正在鏡子前整理頭髮。最高尚宮的髮髻散開著,看上去她已經是一位衰弱的老人了。這個事實讓人心疼,韓尚宮忘記了要說的話,表情有些迷惘。
最高尚宮比參加比賽的人還要用心,過分的焦慮讓她在一夜之間又老了許多。
「有什麼事嗎?」
「……是的。內侍府要求選一名御膳房內人,派到雲巖寺去。」
「為什麼呢?」
「趙尚宮嬤嬤去療養了,需要一名服侍內人。」
「趙尚宮嬤嬤?不就是跟著王后娘娘從孃家進宮的保姆尚宮嗎?看來王后娘娘一定很擔心。因為你們之間的比賽,御膳房的人手已經不夠了,就從生果房或者餅果房中選一名內人吧。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韓尚宮絞盡腦汁想找出一名合適的內人,正在這時,長番內侍進來了。
「你也來了?」
長番內侍突然來訪,一定是有大事轉達,或者好事或者壞事。
最高尚宮做好了接受的準備,開口問道。
「出什麼事了嗎?」
「提調尚宮向太后娘娘稟告,說通過比賽決定最高尚宮的人選是不合適的。」
「真的嗎?哎呀,都到這個時候了怎麼……」
「從情形來看,肯定是她判斷出比賽對自己不利,所以才這麼做。再說了,長今的味覺不是已經恢復了嗎?」
兩位尚宮無言以對。千辛萬苦終於走到這一步,弄不好又要回到最初。想到這裡,她們兩個頓時沒了精神,渾身上下就如虛脫一般。她們萬萬沒有料到,要想通過正當的途徑與那些不擇手段的人比賽,竟然如此艱難。就算自己堂堂正正,步步荊棘,然而對方不僅取道捷徑,而且手段卑劣,不知不覺中已經趕到了前面。
早晨,大王來向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責怪大王直接參與選拔御膳房尚宮的事,說這分明是女官之間的事情。大王看出母后心情不好,也就爽快地接受了。然而大王並沒有假裝事情從未發生,而是懇請母后親自選拔、任命最高尚宮。他覺得很有意思,選拔的又是主導飲食的最高尚宮,當然非常重要。
這樣一來,比賽進入了全新的局面。從元子的生日開始,共計舉行三輪比賽,最終結果由太后娘娘定奪。
崔尚宮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不利的形勢終於得以扭轉,而且對崔家有好感的太后娘娘也參與進來,崔家幾乎是勝券在握了。如果能夠通過比賽的形式為自己樹立威信,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最高尚宮和韓尚宮多少有些失望,不過事情沒有徹底回到原點倒也令人欣慰。
元子的生日原打算辦得隆重些,甚至要求準備進宴儀軌,後來大王下令改為一飯、一湯、一菜。大王震怒不已,因為夏季連雨天之後必是凶年,老百姓苦不堪言,元子的生日怎麼可以如此大張旗鼓、鋪張奢靡呢。
太后娘娘採納了大王的意見,重新佈置任務,要求尋找因不懂如何食用而經常扔掉或迴避的材料,努力做出可口的食物。
長今出宮尋找材料,偏偏政浩也突然受命出宮。大王有旨,命令內禁府護送熟手、醫官各一名,前往服侍療養中的保姆尚宮。
護送醫官鄭潤壽和熟手姜德九前往雲巖寺的人,正是內禁衛從事官閔政浩。保姆尚宮在雲巖寺療養,附近正好有成均館的學田(在中國或韓國,為了保證學校的維護和補充經費,由政府或社會人士捐贈給學校的農田——譯者注),因為近來產量急劇減少,內禁衛長便派他前往查明原因。
政浩想找長今道別,聽到她出宮的訊息後大失所望。政浩要去的地方路途遙遠,來回需要耗費五個月的時間,而且他也不敢保證,暗查農田問題又要耽誤幾天。想到五個多月見不著長今,政浩的心裡已經思念翻湧了。
「呵,這可真是……」
政浩對自己的心情也感到陌生,還有點兒難為情,便故意咳嗽了幾聲。
長今對韓尚宮說她要煮骨頭湯。儘管這在宮中不是常見食物,但是骨頭營養豐富,完全可以代替肉來滿足老百姓的氣力和胃口,所以深受百姓喜愛。本來可以去司饔院取,但長今堅持要到肉店買最好的骨頭。韓尚宮無奈,只好自己先回寓所。此時今英從司饔院領回了雜骨,已經煮起了骨頭湯,韓尚宮看在眼裡,心裡隱約有些不安。
熬骨頭湯需要很長時間,但是直到深夜長今還沒回來。天亮之後,長今回來了,說她去白丁村買來了好骨頭。韓尚宮不由得憑添了幾分憂慮,連生忍不住說道。
「可是,熬骨頭的時間要比骨頭的質量更重要啊。」
「不用擔心,我都想過了。骨頭湯之所以需要熬四天,目的就是讓油凝固、冷卻,凝固、冷卻,但是如果在湯裡放上朝鮮紙,就能把油全部吸收。」
長今充滿了自信。自從味覺恢復之後,她好象又恢復了鬥志。韓尚宮更加不安了,但她決定拭目以待。
提調尚宮、緻密尚宮、長番內侍都在緊張地等候,太后娘娘終於出現在食膳閣。王后也陪同前來,太后娘娘好象心情不太好。
長今和今英各自端著飯桌進來,放好之後轉身離開。兩個飯桌上分別放著米飯和骨頭湯,還有盛在碟子裡的小菜。
「老百姓都吃得這麼簡單嗎?」
「其實很多人吃得比這更簡陋,嬤嬤。」
聽了長番內侍的話,太后娘娘連連咂舌。
「所以大王才會日夜憂心啊。那麼,這菜都是用老百姓平時不吃的材料做的嗎?」
說著,太后先看了看崔尚宮的飯桌,表面看來是醬,材料卻是誰都沒有見過的。
「這是什麼醬?」
「這是魚鰓醃的醬。鯷魚、黃石魚和明太魚的魚子、腸子可以醃醬早已廣為人知,人們毫不猶豫扔掉的唯一部位就是魚鰓。」
「哦,然後呢?」
「我用魚鰓醃製成醬,發現味道並不差。貧窮百姓也可以經常享用,這無異於錦上添花。」
「好,這個是醬菜了。」
太后娘娘指著韓尚宮飯桌上的小碟子問道。
「是的,娘娘,這是梅子醬菜。」
「梅子?不是又酸又澀用於釀酒的嗎?」
「是的,做成醬菜以後酸味和澀味都消失了,非常可口。」
「哦,果然如此,恐怕還可以刺激食慾吧?」
「梅子不僅有利於胃和肝臟,而且還能化解水、血、食中的毒素,可以用做藥材。」
「還有比這更好的材料嗎?」
「老百姓經常吃到變質或有害的食物,所以梅子醬菜不但好吃,對百姓來說更是一種有益的藥材。」
「哎,這可真不好辦了。兩個人使用的都是被人拋棄的無用材料,卻做出了可口而且對身體有益的食物,真是很難評判優劣。這可怎麼辦呢?」
太后娘娘覺得應該以湯定勝負,她先走到今英的餐桌前舀了一勺飯,又嚐了一口湯,然後漱了漱口,舀了一勺長今的湯。
「結果出來了!」
看來骨頭湯的優劣很容易判斷,所有的人全都緊張地注視著太后娘娘。
「崔尚宮的湯更好!」
太后的評價到此結束。咣噹,太后放下勺子正想出去,卻突然發現了長今,立刻眯起了眼睛。
「骨頭湯是你熬的嗎?」
「是的……」
「那個想出做菘菜餃子的孩子哪兒去了?從那以後就驕傲自滿了嗎?」
長今驚慌失措,正不知道說什麼好,太后已經微風拂面般離開了。崔尚宮氣焰高漲,就連笑聲都讓人心裡發毛。向來痛恨的競爭對手丟人現眼了,又怎麼能不痛快呢,她走到韓尚宮面前惺惺作態,實在叫人不忍卒睹。
「梅子醬菜也是很出色的食物。」
儘管崔尚宮態度可惡,更讓韓尚宮生氣的卻是長今,回到宿舍後,看著她蔫頭耷拉腦的模樣,韓尚宮怒上心頭。
「骨頭湯需要熬很長時間,你明明知道,為什麼回來那麼晚?」
「肉店裡的好骨頭全都賣光了,我只好去了白丁村……」
「你是不是想買到最優質的骨頭和肉?」
「是的,今英姐姐也會這樣做,我很想取勝。」
「這次比賽的題目是什麼?」
「用被人丟棄的材料,做出百姓也容易吃到的新食物……」
「那麼,老百姓能用最優質的肉和骨頭熬湯嗎?骨頭湯是什麼?」
「……」
「骨頭湯是什麼?」
「這……這個……」
「老百姓吃不起上好的肉和骨頭,只好連骨帶髓熬了又熬,煮了再煮,這才做成骨頭湯。可你竟然號稱什麼秘方絕招,在骨頭湯里加入駝酪粥。我欣賞你的才氣,所以提醒你有描繪美味的能力,結果你竟然毫無誠意,專門尋找優質材料和秘方!」
長今還是第一次看見韓尚宮勃然大怒的樣子,她想讓韓尚宮消氣,卻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戰戰兢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韓尚宮的憤怒非但不減,反而重重地嘆息,差點沒把火炕震塌。
「我從你身上喚醒了才華,卻變成了害你的毒藥!」
韓尚宮既失望又憤怒,到頭來竟有些絕望了,讓人不忍再看。長今如坐針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靜靜恭候韓尚宮吩咐。長長的沉默過後,韓尚宮下達了一道晴天霹靂般的命令。
「王后娘娘百般依賴的保姆尚宮身體欠安,正在療養,需要一個服侍的內人,你去雲巖寺吧!」
「嬤嬤!請您原諒我,就請您原諒我這一次吧!」
眼看就要開始第二輪比賽了,而韓尚宮卻讓長今離開,這無異於主動放棄最高尚宮的位子。長今伏在韓尚宮腳下百般祈求。哀求、哭訴,韓尚宮始終不為所動。最高尚宮也跑來說這樣的處罰太重了,然而韓尚宮始終不肯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最後,長今不得不收拾行李了。此時,今英正在住處廚房裡製作核桃柿餅,她把幹柿子從一側切開,取出種子,再在原來是種子的地方放入核桃,核桃的斷面露出,就成了一種好看又好吃的水果點心。圓圓的深盤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點心,野蒿蜜餞、秸梗蜜餞、蓮根蜜餞,還有野葡萄蜜餞。
今英拿著讓人垂涎欲滴的點心去了內禁衛執務室,卻聽來了令她失望的訊息,政浩出發去了雲巖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極樂殿塔形屋頂上已經褪了顏色的丹青繪畫看上去古色古香,寺院對面載嶽山的山峰朝著蒼穹延伸,就像芍藥花的葉子,所以這座山又叫芍藥山。芍藥山中的落葉隨風飄入,古剎庭院裡因為這些紛飛的落葉而顯得更加燦爛了。
站在庭院裡,芍藥山的景色盡收眼底。酩酊大醉的德九,大白天就躺在院子裡的平板床上呼呼大睡,與追著陽光曬野菜的隱士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縷吝嗇的秋陽之下,隱士正在勤勞地曬野菜。陽光慢吞吞地移動,到達德九躺著的位置。隱士把德九推到一邊,在那裡認認真真地擺上野菜。德九從平板床上掉了下來,滾落在地。
「哎喲,哎喲!」
德九的呻吟迴盪在寂靜的寺院裡。隱士依然顧我地曬著野菜,看樣子十分細緻。
「喂!不就是曬野菜嗎,你怎麼能把正在睡覺的人推到地上呢?」
「誰讓你把有陽光的地方也佔了?」
「剛才這裡是樹陰!」
「我要把野菜擺在這兒,請你讓開。」
「雲彩一齣就收回去,太陽一來再鋪開,有風的時候還得收回去……慢慢悠悠的像頭老牛,還要讓我閃開……」
德九沒完沒了的抱怨讓人難以忍受,而隱士卻不以為然,自顧自地擺弄著野菜。正如德九所說,安排一切的好象不是人,而是雲彩、陽光和風。
「哎喲,真是氣死人了!哎呀,老婆!現在我才明白你的心。哎喲!我真的快要被人氣死了……」
正當德九假裝要死的時候,一個姑娘從一柱門進來,德九不禁揉了揉眼睛。
「喂,這是誰呀?這不是長今嗎?長今啊!長今!」
「大叔!」
長今氣喘吁吁地跑來,無精打采的,就像霜打的茄子。
「你大老遠地跑到這兒,不會是來祈禱佛祖保佑你贏得比賽吧……難道你也來服侍尚宮嬤嬤?」
「是的,就是這樣。」
「哎呀,太好了。這是我聽到的最讓我高興的一句話。荒山野嶺的這麼寂寞,又沒什麼東西是我喜歡的,我正想著要不要剃頭當和尚呢。」
長今耷拉著肩膀,德九以為她是長途跋涉累壞了身子,仍然在為自己有了可以說話的人而興奮不已。彷彿老天也在嫉妒德九的喜悅,那邊別宅裡傳出悽慘的叫聲,接著是急匆匆喚人的聲音。
「嬤嬤又發作了嗎?」
德九急匆匆跑開了,長今緊隨其後跑進一個房間。頓時,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與此同時,一副慘不忍睹的場面也刺激著她的感官。身穿素服的保姆尚宮手抓胸口喘著粗氣,醫官正想方設法給這個狂亂掙扎的身體扎針。
德九和長今慌忙跑來,抓住保姆尚宮的兩隻肩膀。醫官這才趕緊下針,保姆尚宮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緩下來。
「她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德九正在別宅廚房裡準備做海帶湯的材料,隨口說了一句。長今眼睛盯著火還沒燒旺的爐灶,安安靜靜地聽德九說話。
「也許是人之將死的緣故吧,她總是提到小時候哥哥給她的一把米。」
好象是夜晚禮佛的時間。微微燃燒的柴火彷彿受驚於連綿不斷的木魚聲,突然躥起了藍色的火苗。
「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就跟著哥哥要飯。妹妹餓得又哭又鬧,有一天,哥哥在她的手心裡放了一把米。吃過好長時間,她才發現哥哥在一個角落裡狼狽地睡著了。其實哥哥不是睡著了,而是永遠踏上了黃泉路。所以呢,這就成了她一輩子的遺憾。」
長今靜靜地聽著,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來,只有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血肉親人的人才能體會到這種悲傷。哥哥用一把米救活了妹妹,而他自己卻餓死了。長今想到自己用葛根也沒能救活母親,現在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她一直嚷嚷著要把這把米裝進棺材裡,這可真難辦……既不是米飯,也不是糕點,她竟然說那生米鬆軟可口。大家給她買來了各種各樣的米,她都說不是。」
「真的沒有這樣的米嗎?」
「死丫頭!當時很窮,肚子餓才覺得好吃。沒有煮過的生米怎麼可能鬆軟可口呢?」
「這也有可能。」
「不管怎麼說,你來了我心裡就舒服多了。從現在開始,保姆尚宮的飯菜由你來做。」
「大叔,對不起,暫時還是由你做吧。」
「你這孩子,只要說是料理,就算正睡覺你都能馬上起來,今天這是怎麼了?」
「就是沒精神。」
「是不是走路時間太長了?」
德九的目光從盛海帶湯的碗轉移到長今臉上,看了看她的氣色。不知道是火光的映照,還是發燒,她的兩頰紅通通的。果然,當天夜裡長今燒得厲害,雲巖寺的第一夜就這樣伴著痛苦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