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傭越來越過分了。閔政浩似乎看不下去了,抬腳向前邁出一步。
長今制止了他。
「我不想草率行動。她好象有什麼難言之隱,我還是先向盧尚宮嬤嬤稟告,然後再做處理也不遲。」
「你認識那位尚宮嬤嬤?」
「是的,現在她是我們應試所裡的訓育尚宮。」
「那你就去把她找來吧。我在這邊幫你看著麵糰。」
盧尚宮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靜靜地跟隨長今來了。看著痛哭流涕的女傭,盧尚宮頓時流露出憐愛的神色,她朝閔政浩打了個招呼。
「這孩子什麼錯也沒有,我願意接受你們的懲罰。」
「娘……」
聽到一聲唐突的「娘」字,長今和閔政浩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怎麼會是娘呢……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太奇怪了?」
「這個女傭……不,阿姮的確是我的孩子。」
「您知道您在說什麼嗎?宮女從小進宮,終生只能服侍大王一人。所以說宮女怎麼會有女兒呢?」
「明朝使臣住在太平館時,我受到侮辱,懷上了阿姮,我好幾次想要自盡,不料我這條賤命竟然這麼硬,就是死不了。」
「嗬,竟有這等怪事。可是直到現在你們仍安然無恙,沒有被發現?」
「上面的尚宮嬤嬤得知我的事情以後,覺得我可憐,就幫我讓阿姮做了丫頭。」
「真是不可思議。宮女私自在宮裡生下孩子,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孩子養大了?」
「這就是宮女啊。」
閔政浩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回頭看了看長今。長今早已淚流滿面,怒氣也消失了。
「請您懲罰我吧,救救阿姮。」
「娘……」
「快把麵糰換給人家!」
「不行,我一定要親手為您做一碗湯餃。」
母親企圖奪過麵碗,而女兒則努力不讓母親搶到,搶著搶著兩個人抱頭痛哭。閔政浩不忍再看下去,悄悄背轉了身。
「我們一起包餃子吧。」
聽長今這麼一說,抱頭痛哭的母女二人和轉過身去的閔政浩都抬起了頭。
「反正我也要練習,那就一塊兒包吧。」
炊事班外面的小山上,傳來了貓頭鷹的叫聲。包餃子的阿姮在哭,轉過頭去坐著的盧尚宮輕聲啜泣。嚼完葛根放到母親嘴裡的八歲的長今也在哭泣。
看見阿姮把湯餃端上來,盧尚宮更是哭個不停。看著盧尚宮盛了一勺,長今走出炊事班。閔政浩正倒揹著雙手,站在內禁衛訓練場中央。
「你沒必要包餃子。」
長今無聊地笑了笑。
「麵粉都用完了,你打算怎麼辦?」
「離開王宮唄。」
「你剛回宮才幾天啊?嗨,真是的!」
他的語氣彷彿在說,歷盡艱難才做了宮女,怎麼這麼容易就放棄了。
「你為我費了不少力氣,卻沒起到作用,我真過意不去。那麼我先……」
長今恭敬地道別,然後轉過身去,壓抑在心頭的委屈猛地湧了上來。
「咕咕——咕咕——」
貓頭鷹在她身後鳴叫,不離不棄地跟隨著她,她想徑直往前走,卻總是踩到裙角。
「正因為不想通過犧牲他人來換取自己的生存,所有就有了這樣的食物。」
政浩的嗓音穿過黑暗,擋住了長今的腳步。
「這種時候說這些的確沒用,我也是偶然想到的,因為考試的題目是餃子。」
長今站在那裡,低著頭側耳傾聽。
「聰明而且多才藝,不管做什麼都會造福於百姓。這是寫在那張紙條上的字。不管做什麼都會造福於百姓。」
聽到這裡,長今突然想出一個主意。她轉過身,越過黑暗對閔政浩說道。
「我可以向您提一個不情之請嗎?」
三十種餃子式樣迥異,異彩紛呈。有湯餃、蒸餃,還有海參餃,不知哪來的爬山虎葉子鋪在下面,做得像模像樣。
尚宮和內侍組成的八人評委團站在評委臺前,鑼聲一響,就開始品評食物了。每嘗完一種食物,評委團都會反覆咀嚼,久久回味。有時向料理的宮女詢問幾句,有時獨自點點頭,評分的時候絕對不能輕率馬虎。
輪到下面的食物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又大又圓——一個孩子頭般大小的巨型餃子。
「這個怎麼吃啊?」
最高尚宮問道。這時,今英走到前面掀起大餃子一側的皮,裡面放著好幾只小餃子,溼漉漉地擺在那裡,彷彿母親生下的孩子跟自己一模一樣。最高尚宮夾起其中一個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然後問道。
「餃子裡面為什麼要有小餃子呢?」
「每次宴會都上蒸餃,可是不一會兒就涼了,我覺得很可惜。這樣做似乎能夠長時間維持溼軟狀態,不會很快變涼,所以我就這樣做了。」
「雖然是蒸餃,可是又像水餃。」
「是的,餃子皮是用肉湯和麵做的,而且藏在大餃子裡面,溼氣不容易散發。」
「吃皮的時候感覺像蒸糕,吃到餡了才知道是餃子,調餡的時候是不是還放了醋?」
「是的。」
「可是沒有一點酸味。」
「肉和醋一起使用,酸味就消失了,而且味道更加清淡。我用的是十年之前我親手浸泡的醋。」
旁邊聽著的丫頭們全都咂舌不止。為了十年之後的御膳競賽而提前準備好醋,這樣的細心與執著令所有人震驚。
下面是長今的作品,做皮的材料很特別。
「包餡的蔬菜是什麼?」
「是菘菜。」
「菘菜?」
「菘菜是從明朝引進種子,在茶栽軒培植的藥材。做煎餅和包飯時感覺味道還不錯,就用上了。」
「分給你的麵粉哪去了,誰讓你用其他材料的?」
最高尚宮知道長今弄丟了麵粉,打算就此敷衍過去,不料還是讓崔尚宮看出來了。
「丟了。」
「那麼貴重的東西弄丟了,你神經錯亂嗎?」
這時,兩個長番內侍正在咀嚼五顏六色的餃子。
「哦,這個味道也很特別。」
「是啊,用的是用蕎麥粉。」
「對呀,餃子皮也不一定非用昂貴的麵粉嘛。」
長番內侍的反應還不錯,長今的緊張感稍微減輕了些,但還得等待結果。不管怎麼樣,沒有使用規定的材料,總是難以安心。
品嚐食物結束了,最後只剩下評委團,長今的憂慮變成了現實。
「作為御膳房的宮女,其職責難道僅僅是做出美味菜餚嗎?妥善管理材料也很重要。」
「崔尚宮說得有道理,弄丟了材料,作為一名內人來說就應該落榜。」
有提調尚宮從旁幫腔,崔尚宮的氣焰更囂張了。
長番內侍站出來表示反對。
「味道還是一流的。不用昂貴的麵粉,卻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這難道不是很了不起的發現嗎?」
「你要知道這是競賽啊。如何使用規定的材料做出不同的味道,我們要考察的正是這個。」
爭論的時間越來越長,最高尚宮始終沒有發表意見。
丫頭們每六人一列,整齊站好。評委團站在中間。提調尚宮對最高尚宮說話的語氣比平常任何時候都更嚴厲。
「最高尚宮趕快公佈比賽結果吧!」
「是,本次御膳競賽狀元——崔今英!」
彷彿結果早在意料之中,今英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狀元今英將得到重賞。下面宣佈本次御膳競賽的落榜名單,點到名字的丫頭收拾行李,準備出宮。東宮殿的樸順妍!東宮殿的金伍蓮!大殿的徐長今!」
丫頭們比剛才宣佈狀元的時候更加吵鬧了。長今臉上閃爍著放棄努力接受現實的神色,漲紅了臉的連生卻氣勢洶洶地盯著最高尚宮。
「本次競賽的評比的確過於苛刻,但這是殿下的旨意,誰也沒有辦法。落榜的丫頭在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出宮!」
長今反而輕鬆了。自己已經盡力,所以沒什麼好遺憾的,未實現的夢會成為自己的遺憾,然而一個夢想的喪失又將連線另外的夢想。最初她變成孤兒的時候是這樣,被趕到茶栽軒的時候也是這樣。到處走走看看,總會找到另一個值得傾注心血的夢想。
「太后娘娘駕到!」
長今聽到這個聲音,精神重新振作起來,內侍和尚宮們正匆忙後退。太后娘娘率領眾多尚宮、內侍和內人們來了。訓育尚宮也在其間。
提調尚宮跪在太后面前。
「娘娘,您親自來了?」
「看過了緻密和針房的競賽,順便到這邊看看,這也是女官們的大事啊。」
「娘娘情懷如水,心胸似海,奴婢們感激不盡!」
「哦,竟有這樣的餃子。」
太后瞥了一眼食物,目光首先落在今英的大餃子上。
「這是得了狀元的大餃子。」
太后娘娘夾一個放進嘴裡,咀嚼片刻,臉上的表情好象在說果然好吃。
「還有熱氣呢,溼漉漉的。」
「因為每次宴會的時候餃子很快就涼了,她覺得可惜就做了這樣的大餃子。」
「那個,那些五顏六色的餃子是什麼?」
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太后娘娘手指的方向,停留在菘菜餃子上。長番內侍迅速應道。
「名字叫做菘菜,是茶栽軒裡培育的藥材。」
「菘菜……呵,聽上去好象跟餃子不沾邊,不過味道很甜美,很好吃,元子一定喜歡這個味道。」
「這是用藥材做的,不但味道好,而且對身體有益。」
「對,這個自然,這個餃子得了第幾名啊?」
「落榜了。」
這次是最高尚宮回答了太后娘娘的問話。太后衝著最高尚宮瞪起了眼睛。
「落榜了?為什麼?」
「沒有使用規定材料,所以被判為失去參賽資格。」
「這是哪個丫頭做的餃子?」
「正是奴婢。」
長今走到太后娘娘面前,表情淡然。
「怎麼把麵粉弄丟了?」
「……」
連生在一旁看著,急得直跺腳。韓尚宮和最高尚宮也都屏住了呼吸,長今卻是什麼也不說。也難怪,這種原因的確不能如實稟告。正在這時,有人自己站出來了。
「嬤嬤,其實是因為奴婢的疏忽才弄成這個樣子的。」
「什麼,因為盧尚宮?」
「是的,因為我的疏忽所以弄成這個樣子。如果您能原諒她,這對我來說就是莫大的榮幸。」
太后娘娘短暫思考了一會兒,和藹可親地看了看長今。
「就算丟了麵粉,還可以做滾餃(不用麵皮的餃子——譯者注)或魚餃,你為什麼一定要用菘菜呢?」
「奴婢認為菘菜和蕎麥跟餃子餡兒最搭配,所以就做成了這樣。再說御膳競賽做的是殿下的膳食,而殿下胃腸又不大好。菘菜對胃腸很好,還有預防傷風感冒的作用。蕎麥味甘性涼,但是黃土之中長大的蕎麥則有調節不足與過度的功能,對治療潰瘍性胃腸疾病和腸出血有特殊的功效。」
「這孩子多乖巧啊?她甚至考慮到殿下的健康?」
「嬤嬤,奴婢斗膽,請您允許我再說兩句?」
「好,你說吧。」
「奴婢聽說宮中膳食能引導百姓的飯桌。菘菜雖然是貴重藥材,但只要撒下種子很容易就能存活、生長,而麵粉過於昂貴,不適合百姓享用。」
突然,太后娘娘哈哈大笑,排成一列的尚宮們緊張得不知所措。
「盧尚宮不但應該得到寬恕,更應該受重賞。要不是你讓她弄丟了麵粉,她又怎能想這麼多呢?」
「是,嬤嬤。」
「食物味道不錯,對身體也好,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孩子既有才華,又有應用變通的能力。這樣的人才都要驅逐出宮,那究竟要留什麼樣的人在宮裡呢?把這孩子留在大殿,讓她做一些利君利民的食物!」
長今激動萬分,攤倒似的跪伏於太后娘娘面前。韓尚宮轉過頭去,強行抑制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卻發現一個內禁衛士兵正緊貼在訓練場門框上朝這邊窺視。
「通過了!」
「這是真的嗎?」
閔政浩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咣噹一聲倒在地上。
「通過是通過了,但不是直接通過,是先落榜然後再通過。」
「先落榜然後再通過?」
「怎麼會有這種事?」
內禁衛士兵把所見所聞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聽完以後,閔政浩的嘴角慢慢向上翹起,一直咧到耳朵根兒。
舉行完內人儀式,又過了好幾個月,長今再一次見到了政浩。那天夜裡,長今開啟一個丫頭轉交給她的紙條就跑去了,政浩正站在後山一角,享受著月光的愛撫。
「祝賀你!」
「我應該先向你表示謝意的,可是一直沒抽出空來,對不起,我失禮了。」
「我又沒為你做什麼。」
「如果不是大人說的那句話,恐怕我早已經放棄了,而且是您為我找來了菘菜。」
政浩沒有回答,而是把拿在手裡的一本書遞給長今。
「不是書經吧?」
「先朝尚宮中也有許多人超越性別界限立下汗馬功勞,絕不遜於宮廷重臣,希望你也能成為她們那樣的尚宮。」
「謝謝,我抄完之後還給你。」
政浩笑著點了點頭,長今低著頭轉過身去。正在這時,她想起了那條三色流蘇飄帶。如果向他打聽當時坐在校書閣書桌上的人,應該不算失禮吧。
長今轉身時,政浩正巧側臉站立。突然之間,長今想起了松坡碼頭附近的樹林裡,那個身受刀傷躺在地上的軍官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