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窗戶紙射進來。長今站起身來行了個大禮,她低下頭去,終於還是掉下一滴眼淚,打溼了地面。
「嬤嬤,是您給了我這個沒有父母的孤兒血肉般的親情,請您務必保重。」
韓尚宮沒說一句道別的話。然而當門關上,當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時,韓尚宮終於還是小聲啜泣了。當然,早已離去的長今無從知道。
最高尚宮的住處門戶緊閉。長今在門前施禮,身後的御膳房尚宮、內人和丫頭們全都遺憾地望著她,就連令路的表情都有些難過,今英也夾雜在這些沉痛的面孔之間。連生沒來,不知道她正躲藏在哪個角落裡偷著哭呢。
施禮完畢長今正準備離開,今英向前邁了一步。儘管已是春天,但她看上去卻是冰冷的,彷彿站在寒風中。
「一切都是因為我。」
「不是的,我沒有按時回來,是我的錯。我走了。」
長今走了。距離越來越遠了。竟然沒有握一下長今溫暖的手,今英為自己的無情而後悔。現在她想要伸手,只是太遲了。這種願望越來越強烈,今英更用力地雙手揪緊裙角。
「長今!長今啊!」
聽到這個聲音,所有的人都回頭看去。只見連生把裙角捲到膝蓋之上,跌跌撞撞地正往這邊跑來。長今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長今!」
「好,我還以為走之前見不到你了。」
「來……長今……說……說是讓你去茶栽軒(朝鮮時代負責試驗栽培從明朝引進的各種珍貴藥草和植物的下等官衙——譯者注)。」
「什麼?」
「哎呀,累死我了。提調尚宮嬤嬤說讓你去茶栽軒。」
「茶栽軒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提調尚宮收回了趕你出宮的命令。」
「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們的最高尚宮嬤嬤和韓尚宮嬤嬤哭著為你求情。她們寧願放棄三年俸祿,只求把你留在宮中。」
長今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最高尚宮和韓尚宮正從提調尚宮的住處往這邊走來,兩位尚宮的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
最高尚宮什麼也沒說,直接回了自己的住處。韓尚宮走過來,眼圈立刻就紅了。見此情景,長今也流下了熱淚。
「怎麼能動不動就哭呢?」
「因為我……嬤嬤為了我……」
「不要說了!雖說比趕出宮門要好,但對一名宮女來說,去茶栽軒和被拋棄也沒什麼區別。要是這樣,你還願意去嗎?」
「是的!我去!」
「當然了,不久後的御膳競賽你也不能參加了。不能參加御膳競賽,也就無法成為內人,這個你也知道吧?」
「是的。」
「你做御膳房宮女的日子就等於結束了!要麼就此放棄,要麼到那邊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盡心盡力去做好,這個由你選擇。這是我給你出的題目。」
一道簡難的題目。但是隻要不離開王宮,長今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馬上就走!」
聽完這句話,長今立刻邁出腳步,連生抽泣著跟在後面。
「長今啊,你一定要回來,記住了嗎?」
但是長今不能給她任何承諾,只是用力握了握連生的手,然後鬆開了。
連生站在那裡,就像路標一樣。長今與連生的距離逐漸擴大,越來越遠了。春日的陽光燦爛得讓人心痛。溫暖的大地上,一個影子彷彿被釘牢在地,一個影子漸漸走遠,還有另一個影子,那是站在遠處目送長今離開的今英。
從敦化門出來,還要走一段漫長的山路,儘管屬於王宮,卻並不在宮牆以內。因為這裡地勢較高,看得見王宮的屋頂。
長今難以擺脫心底的憂鬱,一邊走路一邊盯著腳底的宮鞋。一個身穿內禁衛訓練服的男人正從對面走來,男人用布包著肩膀。正是長今的緊急處理最終挽救了這個生命。兩個人擦肩而過,各自沉浸在思緒中,誰也沒有認出對方。
所謂茶栽軒,其實只是位於王宮圍牆之外的一片菜地,專門用來栽培從明朝或俄羅斯引進的貴重香辛料和藥材種子。當時,漢陽城內禁止種植莊稼,進貢給王宮的蔬菜或藥材的栽培卻是例外。蔬菜由內農圃負責,藥材種子則由茶栽軒保管。
越過一座山崗,眼前突然呈現出大片的菜地。菜地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遙遠的茶栽軒建築。壟溝逐漸加深,看似綠油油的藥草其實大半都是雜草。藥材和雜草混雜,難以區分開來,看著就讓人頭暈目眩。
長今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突然,腳下好象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仔細一看,竟然是人腳。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叉腿躺在壟溝裡打呼嚕。長今懷著厭惡的心情幾乎是打著滾跑到了茶栽軒。大白天竟然擺起了酒席,幾個男人正圍坐在平板床上喝酒。通過每個人的黑紅臉色就可以看出,這場酒決非剛剛開始。長今的臉差點紅了,但她還是故做威嚴地說道。
「我是從御膳房來的宮女。請問哪位是負責管理茶栽軒的大人?」
「大人?好,大人,不錯。來,喝一杯,大人。」
一個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另一個男人面前,舉起酒瓶,哈哈大笑起來。
「從衣著打扮來看,你們應該是這裡的工作人員。為什麼大白天喝酒,而不工作呢?」
「怎麼了?是不是不給你酒喝你不高興了?」
「什……什麼?」
「你要是不願意喝酒,那就給我們倒上?」
「你這傢伙!雖說還沒舉行內人儀式,可我總算是個宮女!你一個奴才竟然讓宮女給你倒酒!還不趕快給我引見判官大人?」
「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都三個多月沒見他人影了。別張狂了,要不就跟我們一起喝酒,要不就去睡覺。」
長今受到侮辱,氣得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看著渾身發抖的長今,那男人用鼻子笑了笑。
「既然是宮女,就應該等著享受大王的恩寵啊,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跟這些混蛋沒有共同語言。長今逃跑似的離開那裡,出來尋找自己的住所。茶栽軒的一邊以橫七豎八的木頭支撐,上面搭了個蓋,看樣子岌岌可危,彷彿吹口氣就能把它吹倒。房間裡只有一床被子,地上積塵很厚,只消拿手一掃,灰塵便僕僕亂飛了。
長今連連嘆息,耳邊傳來了韓尚宮的聲音。
「你做御膳房宮女的日子就等於結束了!要麼就此放棄,要麼到那邊以後不管什麼事都盡心盡力去做好,這個由你選擇。這是我給你出的題目。」
長今挽起袖子,找了把小鋤頭便去了菜地。烈陽炙烤著菜地,長今甩開大步走在其中,一雙雙飽含嘲笑的眼睛在她身後緊緊追隨。
菜地裡的雜草怎麼鏟也鏟不完。光是剷草,就已經耗費了好多天。可是第二天再到菜地裡一看,又長出了新草,幾乎跟前一天鏟去的數量差不多。長今不得不感嘆草的旺盛生命力。不過,偶爾也能發現幾棵稀落的藥草。如果仔細尋找,還可以看見被剷倒的牌子。上面寫著藿香、柴胡、何首烏、石蒜之類的名字。石蒜又名龍爪花,它的鱗莖對治療扁桃腺病症有特殊的效果,長今曾經在白丁村莊後面的小山上挖到過。雲白經常喝得爛醉如泥,隨便躺下就能睡著,他可比藥材更難見到。他好象把菜地當成睡午覺的地方了。有一天,長今怒不可遏,端起一瓢水就潑到了他的臉上。
「一個奴才怎麼整天不幹活,就知道喝酒睡覺呢?」
睡夢中的雲白被潑了個落湯雞,眼睛半睜半合地抬頭看了看。
「你願意幹活兒自己幹好了,為什麼要來煩我,讓我覺都睡不好?」
「喂,你能不能馬上站起來拿鋤頭?」
雲白躺在地上摸過鋤頭,胡亂地撅著身邊的地。
「你……你這是幹什麼?這不把藥草也撅出來了嗎?」
「啊,你不是讓我鏟嗎……我現在不是在剷草嗎?」
長今氣更不打一處來。雲白剛剛鏟過的地方長出了嫩苗,嫩苗像蝴蝶似的張開嘴巴向上拱。長今趕緊跑過去奪過了雲白手裡鋤頭,把目光投向露出嫩黃葉子的幼芽。
「這是菘菜。」
看著長今興趣盎然的樣子,雲白把名字告訴了她。
「菘菜?」
「對緩解內臟多熱、頭腦渾濁、排便困難很有效果,如果喝了酒,第二天口渴的時候服用效果最好了。」
說著,雲白當著長今的面把那株看著就讓人憐愛的嫩苗一把拔掉,塞進了嘴裡。他咯吱咯吱地大嚼不止,長今真想上前狠狠地抽他兩個耳光。為了壓抑動手打人的衝動,長今臉上的肌肉明顯在抽搐。
「菘菜。」
菘菜是中宗時代最早引進朝鮮的,當時剛剛開始栽培,是一種能入藥的白菜。雖然不能打他,可也不能就這麼放過他,長今正在咂舌,突然聽見菜地下面傳來急切的聲音。
「死人了!快……快來看啊!」
聽見聲音,一向遊手好閒的雲白也露出緊張的神色。長今跟在雲白後面一起跑進茶栽軒,原來是做飯的女傭暈倒在地上。雲白跑過去給她把了把脈,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撥開嘴巴望了一下。
「快拿針筒來!」
長今不知道雲白衝自己說話,愣愣地站在一邊看。雲白大聲呵斥。
「讓你把針筒拿過來,沒聽見嗎?那邊,到抽屜裡找找!」
長今找到針筒遞給雲白。雲白動作嫻熟地開始了扎針,他的額頭上滾動著汗珠,但是扎針的手卻是十分鎮靜。雲白一連紮了好幾針,不一會兒,躺在地上的女傭「嘩啦」一聲把吃過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這就對了。」
女傭吐出來的穢物沾到雲白的衣服上,但他並不在意,扶起女傭拍打著她的後背。
「活動一下手指!」
看著女傭的手指來回蠕動,雲白緊張的神情放鬆下來。
「好了,你現在應該到裡面去!你,過來扶她一下。」
長今過來扶起女傭,雲白從站在一旁的巴只(巴只)手裡奪過酒瓶,說道。
「煮些黃豆,把黃豆水給她服下去。」
隨口說完,他又把嘴貼到瓶口咕嘟咕嘟地大喝起來,然後就出去了。不一會兒,他又變成了一個醉鬼。
「他的手藝不像偷看或偷聽來的……」
長今一邊扶著女傭回房間,一邊小聲對女傭說。
「您還不知道吧?他就是主簿(朝鮮時代在內醫院、司僕寺、漢城府、惠民署等各部門設立的從六品官職——譯者注)鄭大人啊。」
主簿可是從六品官員,原來他不是奴才。
照顧傭服下黃豆水後,長今又去了菜地。坐在平板床上的雲白仍然在喝酒,他望著菜地那邊無邊無際的天空,目光之中充滿了淒涼。
「我不知道您就是主簿大人,多多冒犯,請您原諒!」
「那你以後聽我的話嗎?」
「請您吩咐。」
「什麼事也不要做。」
「為什麼?」
「你不要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要以為這裡還有什麼希望。要麼喝酒,要麼睡覺,如果這些你都不喜歡,也可以跟巴只調情。總之怎麼都好,就是不要幹活。」
雲白含糊不清地說完,盯著長今。他的眼睛裡含著血絲。面對這樣的目光,長今簡直無話可說了。
第二天,長今開始整理丟得到處都是的種子。當她發現一個寫有「百本」字樣的種子袋時,便去找雲白。雲白依舊以菜地為炕,寬衣解帶,舒展四肢。
「大人。」
雲白好象沒聽見。沒有辦法,長今只好把種子袋推到他鼻子底下。
「這是百本的種子嗎?」
雲白只睜開一隻眼睛,粗略地掃了一眼,不耐煩地回答說。
「是的。」
說完,雲白撲騰坐了起來,大聲吼叫。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不是讓你什麼也不要做嗎,你把我的話都當成耳邊風了?」
「我做不到。」
長今面帶微笑,好象故意激怒雲白。
「什……什麼?」
「你我都是拿國家俸祿的人,既然拿著老百姓的稅當俸祿,就應該為國家做事。」
「好,你厲害,既然這麼厲害怎麼會被趕出宮呢?」
「而且作為我來說,如果連這邊的事也不做,真的會支撐不下去。也許大人您心裡沒有任何希望,心裡反而平靜,但是我會把這份希望當做動力。」
「別臭美了。你看看這裡的人,最初哪個不是像你這樣瘋狂地折騰?都沒有用。黃樑美夢不會給你帶來希望,只會令人絕望!」
「儘管如此,我總還是要活下去的,絕望之中總能有一粒種子生根發芽吧?」
「你的嘴皮子真是不得了。好吧,希望也好,絕望也好,都隨你的便吧,只是請你不要干涉我。」
長今沒再說話,悻悻地離開了。
耥開一條壟溝,長今播下了百本種。澆水之後又等了幾天,依然不見發芽的跡象。有一天,種子終於沒等到發芽,腐爛了。撒播方式失敗後,長今又試了條播、點播。播種以後,她試過放任不管,也試過輕輕蓋上一層土,有時也埋得很深。然而一切努力都沒有效果。她試過澆少量水,也試過澆水分充足,有時連續幾天停止澆水。好肥料也都用過了,甚至澆過自己的尿。躺在結實外殼中休眠的百本,彷彿故意嘲笑長今的種種努力,就是不肯發芽。
早在燕山君時代,百本種子就被帶回了朝鮮,其後足足耗費了二十年的時間,想盡各種辦法栽培,可是每次都化為泡影,看來必定是另有原因。百本對人身內外都能產生良好影響,幾乎所有的湯藥之中都要加入百本。由此以來,百本便沒有了固定的行情,只能任憑明朝使臣漫天要價。
長今嘗試在兩條溝壟之間條播,輕輕地覆蓋泥土,撒上肥料。這時候,長今到茶栽軒已經兩個月了。不管走到哪裡,火辣辣的太陽如影隨形,熾烈地灼烤著後腦勺。
「住手!」
長今提著水桶正要往前走,突然聽見雲白大喊一聲。其時雲白正趴在地上,盯著地面看。此時此刻的雲白眼神之中充滿了認真,一反平日的醉鬼形象。長今躡手躡腳地向前,朝雲白視線停留的地方看去,綠色的幼芽鑽出了地面。
「這……」
巴只們三三倆倆地圍攏過來,其中一個激動地喊道。
「長出葉子了!百本發芽了!」
長今眼裡滿含熱淚,男人們也都跟著激動,望著遠方的天空良久無語。
「這邊的雜草剷掉就可以了嗎?」
「你呀你,雜草可不能這樣鏟。」
男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拿起小鋤頭趴在壟溝裡,有個已經拿著水桶搖搖晃晃地下去打水了。蜿蜿蜒蜒的溝壟盡處,天空像著火似的通紅一片。
「我去了趟內資寺,那邊還剩下很多,他們都給了我。」
雲白把種子袋扔給長今。長今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微笑著接了過來。
「御膳房有個宮女問我是不是從茶栽軒來的,然後託我把這個轉交給你。」
雲白稀里嘩啦地掏出一本小冊子。長今趕緊把信拆開,卻是連生熟悉的筆跡。
「我每天都懇求最高尚宮嬤嬤讓你回來。丫頭們都在準備即將到來的御膳競賽,忙得不可開交呢。不管今後怎樣,我先把希望與你共同分享的心意裝進這本小冊子,並將我聽到和學習到的東西寫下來給你看。希望你不要放棄,堅持錘鍊,爭取儘快回到御膳房。」
小冊子裡記滿了芝麻粒大小的字,偶爾還有畫得不大好的圖畫。長今撫摩著、親吻著,彷彿那就是連生的臉龐。終於抑制不住,長今把小冊子抱在懷裡哭了起來。
從第二天開始,長今不論走到哪裡,都拿著小冊子大聲背誦上面的內容,不管是在房間裡、菜地裡,還是在倉庫中。現在,百本已經長到手掌般大小,遠遠望去,周圍的土地都是一片碧綠。
「選擇幹海帶時,葉子比莖重、泛黑光的最好;選擇黃瓜時,頂花帶刺、摸上去稍感疼痛的最好;選擇章魚時,雄的比雌的更柔軟,也更好吃,吸盤按一定順序排列的是雄章魚;選擇大蝦時,先用雙手抓住相互撞擊,發出清脆聲音的就是新鮮的;茄子要選頂部帶刺扎手的……」
長今大聲背誦著走向菜地。此時,一個巴只氣喘吁吁地跑來。
「小姮娥先生!您快來看看吧!」
長今跑過去一看,不知是誰把百本地弄得亂七八糟。
「哎呀,是哪個混蛋把這……」
圍在旁邊的一個巴只失魂落魄地說。
「雖然這是在王宮外面,但是畢竟跟王宮連在一起,普通老百姓很難進來,可這又不像是牲口弄的……」
「姮娥先生辛辛苦苦培育出來的百本……到底是哪個該死的混蛋……」
「這種混蛋!要是讓我抓住,我肯定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長今默默地聽著他們說話,彷彿他們談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從內資寺回來的雲白聽到這個訊息,只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話。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對於一個人生基本畫上句號的人來說,百本還能是什麼好事嗎?」
長今原本以為雲白總能想出辦法來,雲白的這番話的確讓她既難過又失望。現在只能回到開始,重新播種了。
第二天,長今把被踐踏過的土地修整一番,再一次播下種子。儘管發生了這種事,還是有幾個人過來幫忙。恰好下了一場毛毛細雨,沒過幾天,地裡又長出了綠油油的新芽。
剛剛發出新芽的那天夜裡,長今正在住所看連生寫給她的書信。突然,菜地那邊傳來奇怪的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近。長今緊張地豎起了耳朵。這時,長今聽見雲白的聲音。
「趕快出來吧。」
天黑之後,巴只必須離開王宮,這是宮中慣例。儘管這是在宮牆之外,畢竟還是大王的女人也就是宮女生活的地方。巴只和宮女同在一個地方過夜,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長今不明所以,來到外面一看,一個男人被捆綁著跪在地上。雲白兩手倒背在身後,望著菜地那邊。被綁的男人是茶栽軒裡的巴只。
「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就知道這混蛋不可能只做一次就罷手。果不其然,我在這裡放哨,正好抓住了這小子。」
長今沒想到雲白這麼有心,早先的失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你說說,為什麼要幹這事?」
長今既憤怒又疑惑,就問那個男人。男人緘口不語。
「你明明知道這種藥材十分貴重,卻還要這麼做,肯定是有什麼苦衷吧?」
「我對姮娥先生犯了死罪啊!」
「我現在不想聽這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快說!」
男人緊閉嘴巴不肯招供,任憑你軟硬兼施,他都不肯再開口了。
「好!看來他是不打算說了。明天告訴判官,把他交給義禁府,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太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不,我也要在這裡……」
「我讓你回去!」
雲白的氣勢非同尋常,長今不便堅持,只好離開了。看著長今已經走遠,雲白語氣和藹地對男人說道。
「你的難處我都知道,如果你偷百本賣掉好象還說得過去,可是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把百本給扒翻了。是誰?」
「我對不起大人,我很慚愧。」
「是啊,是啊,你肯定會慚愧的。哦,不要慚愧了。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是誰指使你這麼幹的?」
男人無語,只有草蟲的叫聲不斷傳來。
「如果你有苦衷,我倒想放你一馬。看來沒辦法了,只能把你交給判官大人了!」
雲白把那個男人帶到判官面前,判官從頭聽到尾,只是不以為然地說道。
「我知道了,把他放在這裡,你走吧。」
「這種藥材,就連朝廷都是翹首以待。他毀了這麼貴重的藥材,我以為您會把他交給義禁府,徹底糾出背後指使的人。」
「我知道了。」
「宮女長今想盡各種辦法,費盡周折,終於成功栽培出了百本,這件事也請您如實稟告朝廷。」
「鄭主簿到茶栽軒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五個月了。」
「這段時間,不知道百本都有多少次長到這個程度。芽是發出來了,但是過不多久就腐爛了,要麼就是枯死。剛長這麼大,就向朝廷草率稟告,萬一再次失敗,那可如何是好?等結果確鑿的時候再稟告也不遲。」
表面看來是態度謹慎,語氣卻顯得頗不情願,說不定這個判官也是同黨。
「還有,天黑了你怎麼還不回家,留在那邊做什麼?如果再發生這樣的怪事,我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
怎麼會這樣呢?抓住犯人,不但沒有獎賞,反而受到等同於犯人的待遇。
沒過多久,雲白就察覺出判官也參與了這件事。巴只過來稟告說判官找他,於是雲白跟隨巴只離開了。不料,他們去的不是執務室,而是妓院。看見雲白進來,判官給雲白斟滿酒,臉上帶著卑屈的神情。
「來,先喝一杯。王宮上下誰不知道鄭主簿嗜酒如命啊?」
這話不假。雲白一口氣就喝光了杯中酒,卻沒有勸判官喝。判官自己喝完後,開始安慰雲白。
「剛才我的嗓門是大了些,實在對不起。我就開門見山實話實說吧,這次的事情你就只當什麼也沒有。」
「不可能!」
「如果我們管不住這張嘴,你我不但保不住這個位子,甚至災禍難免。這是大人物跟大人物之間的事情,我們這些小人物也是無可奈何的緊呢。」
「可是大人,現在我們正以不菲的價格購買百本啊。正因為這種藥材用處多,所以中國才敢漫天要價啊!」
「哈哈,你這人怎麼聽不懂我說話呢?儘管是貴重藥材,可是栽培成功與否跟你我有關係嗎?」
「這可是關係到國計民生的大事啊!」
「看來你是說不通了。難道要我追查你跟茶栽軒宮女的私通之罪嗎?」
聽到這裡,雲白頓時語塞。果真如此,那受苦的可就不僅僅是雲白了。
「你還像從前那樣,只管喝酒好了。至於酒錢嘛,這個你放寬心……」
雲白回來後,接連幾天沉迷在酒氣之中。問他什麼事,他也只是閉口不答,長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終於有一天,事情爆發了,已經長大的百本苗全都不見了。上次還只是把百本苗毀了,而這次連苗都不見了。
第二天,義禁府都使和捕快們帶走了雲白。長今和巴只們不知就裡,呆呆地站在院子裡,當著眾人的面雲白束手就擒,彷彿履行期待已久的約定。
雲白跪在義禁府的庭院裡,面不改色。
「你說你賣掉了百本苗,這是真的嗎?」
「是的!」
「賣完之後你還造謠說是茶栽軒的官吏賣的?」
「大概就是這樣。」
「大概?」
「是我喝醉酒的時候說的……」
「如此說來,百本已經栽培成功了?」
「新來的御膳房宮女長今,通過種種辦法加以試驗,不久前終於冒出了新芽。」
「啊哈,這麼說你根本就沒打算稟報工曹(朝鮮時代六曹之一,主要負責山川、工匠、營造等相關事項,相當於中國古代的工部——譯者注)以期造福百姓,你把國家的貴重藥材偷出去賣掉了?」
「是的。」
「你這混蛋!身為君王臣子,竟然做出這等無恥之事,還敢如此猖狂?」
「如果我不去偷賣,判官大人根本就不會理我。我抓住破壞百本的混蛋,而判官大人卻不做任何處置,所以我也只好這樣。我把百本賣掉,很快就可以普及全國,難道不是這樣嗎?」
「這又是什麼鬼話?」
義禁府判官略微停頓,理了理頭緒。這時,有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來人正是茶栽軒判官,他與雲白四目相對,狠狠地瞪了雲白一眼。雲白以眼還眼,毫不示弱。
「你來的正好。百本栽培成功的事你也知道吧?」
茶栽軒判官張了張嘴,終於無話可說。
「對於你的翫忽職守,我決不姑息遷就!」
「事情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司饔院官員執務室,吳兼護暴跳如雷。利潤無限的搖錢樹飛走了不說,萬一背後操縱之人被揭穿出來,那自己的人生也就走到盡頭了。樸夫謙臉色鐵青,崔判述連連咂舌。
「我擔心陳判官,要不要一起除掉……」
「他可是內醫院的人,只因酗酒才被趕了出來,怎麼會害怕這種威脅?應該趁早殺他滅口才是!」
「對不起。」
「你們務必守口如瓶。萬一我的名字被洩露出去,我就先砍你們的腦袋!」
此時此刻,長今正在接受工曹和內醫院官員的禮節性訪問。
「你是怎麼栽培出來的?」
「事情是這樣的,百本原來生長在偏僻的山林地帶,如果接受光線過多或者澆水過於頻繁,沒等長出來就先腐爛了。更加詳細的栽培方法我已經記錄下來,你們可以做參考。」
「噢呼,你太厲害了,百本價格暴漲,百姓們早就叫苦不迭了。長今啊,你為朝廷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呀!」
「這是茶栽軒所有人的功勞。」
「我來這兒之前遇見了公判令監,他負責詳細稟告你的大功。」
「對了,主簿大人怎麼樣了?」
「誰知道呢,義禁府已經知道了他的本意,應該不會判重罪吧?」
說曹操,曹操到。雲白正歪歪扭扭畫著之字往茶栽軒走來,儘管經過這麼大的事,但他的表情依然狂傲不改,進屋就找酒瓶的習慣也一如既往。
「您怎麼這樣呢?就算判官大人沒有誠意,您還可以正式稟報司憲府或義禁府,為什麼隨隨便便交給一個商人,還大聲嚷嚷著讓人家給你買酒喝?」
「我喝醉之後做的事,你怎麼比我還清楚?」
「大人,老這樣下去您會被趕走的,那可怎麼辦呀?」
「你未免太杞人憂天了吧。有時間皺著眉頭看我這張老臉,還不如回頭看看呢。好象是來找你的!」
聽雲白這麼一說,長今轉過頭去,連生正躍過壟溝飛也似的朝這邊跑來。長今也向連生跑去,她的心膨脹得都要爆炸了。
「長今!提調尚宮讓我帶你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