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光明媚。隨著不約而至的季節更替,做了八年丫頭的長今終於長大成人了。庭院裡的白木蓮花開得滿樹燦爛,儘管姿態豔麗卻不能與長今相媲美。
大王的誕辰正在一天天迫近。因為明朝使節團屆時前來祝賀,所以原本打算儉省的計劃不得不修改。當時,朝廷擔心明朝會以中宗反正為由吹毛求疵。於是,此次明朝使節團參加生日慶典就有了特殊的意義,必須全力以赴做好充分的準備。
最高尚宮把尚宮以下所有內人和丫頭都叫到食膳間,共同研究制訂壽宴的儀軌。
儀軌,即有關王室或國家重大活動的記錄。宮中舉行宴會時,通常任命一位進宴都監,負責策劃並指揮儀式的全部過程。進宴都監把有關宴會的全部事項記錄下來,就成了活動計劃書,即進宴儀軌。例如,臨時修建的熟設所(舉行國宴時,臨時用於烹飪食物的場所——譯者注)需要幾間,士兵吃飯用的犒饋所需要幾間等,都要詳細制定計劃。
正在翻看儀軌的崔尚宮突然抬起頭來,問最高尚宮。
「這次壽宴有金雞嗎?」
「金雞?」
韓尚宮感覺有些驚訝。
「金雞出產於中國四川省,據說是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秦始皇曾經吃過。」
「嬤嬤您見過金雞嗎?」
「聽說崔尚宮親手做過這道料理,是真的嗎?」
「是的,我哥哥和中國素有往來,所以我見過兩三次,至於料理則只有一次。」
「這次的金雞是中國皇帝通過使臣親送的。所以,殿下壽宴的準備工作和使節接待工作不能有半點疏忽。這次的主料理金雞,就交由崔尚宮負責。今英從旁積極協助,確保做出最美味的料理。」
今英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長今羨慕地注視著今英。
晚飯過後,宮女們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御膳房的院子裡,談論著即將到來的壽宴。如此大型的慶宴已經多年沒有舉辦了,何況這次又恰好趕在春天。櫻花樹枝上懸掛著誘人的花瓣,每當春風拂過,景緻美不勝收,幾欲讓人為之迷醉。春天的暮靄激起濃厚的思念,幾乎感染了所有在場的人,就連不知心心相念為何物的人都心神搖盪了。然而調方卻是黯然神傷。
「人家永遠是乘勝前進。我成為內人都五年了,才只是個負責蒸食的中贊(朝鮮時代內人分三級,分別是上贊內人、中贊內人和下贊內人——譯者注),而她連內人儀式都沒舉行,竟然成了大王壽宴的幫手……」
令路不知深淺地插了一句。
「那姐姐你也趕快立功啊。」
「什麼話!總得給我立功的機會,才談得上立不立功吧!」
從旁經過的韓尚宮正好聽到了這句話。
「立功不用等機會。只要你真有實力,機會隨時都為你準備著!」
調方大吃一驚。旁邊的閔尚宮好象也很不滿。
「從這次的金雞料理就看得出來,總是交給平時就經常做的人,其他人哪有機會積累經驗啊?」
「大王的御膳是讓你們積累經驗的嗎?為什麼就知道詆譭別人,自己卻不努力呢?」
韓尚宮掩飾不住心中的厭惡之情,轉身離開了,她還要接受最高尚宮的吩咐。
「我把你叫來,是想告訴你不要過於傷心。」
最高尚宮沒頭沒腦地說道。
「我說的是金雞料理,雖然你沒表現出來,心裡一定很失落吧?」
還以為是什麼意思,原來她在暗中揣摩韓尚宮的心思。
「您明知我這個人的性格,為什麼還說這些不愉快的話呢?」
韓尚宮的聲音裡飽含著憤怒。
「好了,好了,區區一個玩笑你都受不了。」
韓尚宮氣不打一處來,而最高尚宮卻是莫名其妙地笑個不停。
「其實是這樣的,提調尚宮總覺得太平館(朝鮮時代,明朝使臣居住的客館——譯者注)的尚宮們信不過,所以讓我派你去。到了那裡好好照顧使臣們的飲食,可千萬不能疏忽啊。」
最高尚宮收斂了笑容,很嚴肅地說道。韓尚宮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儘管如此,最高尚宮注視韓尚宮走遠的目光裡仍然充滿了至高的信任。
司饔院前的庭院裡到處都是盛滿食物的大車、小車和平車,人們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司饔院隸屬於吏曹的屬衙門,負責王宮裡的食物,同時兼管在全國各地設立魚所,捕捉魚類獻給王宮。
司饔院樸副監把金雞遞給等候在一邊的崔尚宮,沒有忘記叮囑她幾句。金雞被關在一個特別製作的鳥籠子裡,正骨碌碌地轉著眼珠。
「金雞可是無價之寶,一定要保管好。」
崔尚宮接過金雞,像供奉神靈似的捧回了飼養場。王宮飼養場裡有狍子、哈巴狗、雞、沙獾等,凡是來自國外的牲畜,這裡應有盡有。
「我要立刻出宮購置金雞料理的材料。從現在開始直到壽宴那天的早晨,你一定要看好這隻金雞,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您就放心出宮吧!」
崔尚宮走了。今英出去舀水,才離開不大一會兒,誰知等她回來的時候,金雞竟然不見了。今英面若死灰,拿在手上的水碗跌落在地。鳥籠子的門開著,門閂不見了,有人偷走了金雞。
從飼養場附近找起,太后殿、東宮殿等全都找過了,甚至連便殿都悄悄巡視過了,可是哪兒都沒有金雞的影子。後院也找過了,沒有發現金雞,只有明媚春暉傾灑在大地上。沿著宮牆往前走,突然間今英精神一振,竟是下水道。橋下打了個圓孔,水從中流過,水溝上面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今英發現有什麼在動彈。
說不定就是金雞!緊張的今英向前邁出一步,正好對方也突然直起了腰。竟是長今。兩人不約而同地伸手捂嘴,生生地嚥下了差點迸發出來的慘叫聲。
「嚇死我了,姐姐你怎麼來這兒了?」
忐忑不安的心臟稍稍平靜了,長今放下手來嘟噥著說。
「哦,沒什麼……你怎麼到這兒來?」
「我來找點兒花瓣做花煎餅,剛從樹上凋謝的櫻花漂浮著水上,我正在看呢。」
「後院可是嚴禁出入的地方!」
今英分明在說「這次算你走運」,她癱軟似的蹲了下來。長今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到花瓣浮在水面,長今想起了跟父親一起看門前小河旁的紫薇花的情景。
「因為開花時間比較長,所以又叫百日紅。如果有人撓它的樹皮,葉子就會動,所以也叫小癢癢樹。」
父親講到樹有三個名字的理由,還說你永遠都叫長今,你只有一個名字,不管你是白丁也好,中人也好,你永遠都是徐長今,這個事實無法改變。當時,父親的嗓音彷彿有些溼潤。過不了多久,那座空蕩蕩的房子和鐵匠鋪也會迎來夏天,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薇花瓣又將經過門前的小河。
長今想著自己的父親,今英想著金雞,兩人暫時忘記了使命,顧自犯起愁來。長今首先抖擻精神。
「可是姐姐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
今英猶豫良久,索性把這件事合盤托出。聽今英說完,長今決定幫助她。
「正好韓尚宮去了太平館,我們一起去找吧。收養我的大叔是個待令熟手,應該有辦法弄到金雞。」
「如果懇求大伯幫忙,應該也能找得到,可是……我們沒有得到允許就擅自出宮,萬一被發現了,你我都要受處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你弄丟了金雞,這已經夠你受罰的了?」
長今說的也是那麼回事。今英為難地看了看宮牆。只要翻過一道石牆,就是宮外了。
「再說了,金雞不僅是大王壽宴上的主打菜餚,還是明朝皇帝送來的禮物。這不僅是姐姐一個人的問題,更關係到御膳房的所有宮女,甚至事關國家安危。快走吧!」
不等今英回答,長今猛然起身,並向今英伸出手去。今英磨磨蹭蹭,始終不敢輕易抓住這隻手,長今等不下去,催促今英道。
「沒時間磨蹭了,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長今的身體已經向宮牆傾斜了大半,今英受到鼓舞,終於站起身來。
好容易趕到崔判述的家,剛巧崔判述外出不在家。看見今英,執事大驚失色,趕緊帶她們朝正屋走去。
「有個東萊商人來找大人做生意,大人去跟他會面,晚上喝酒可能要到很晚。」
「糟了!我們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如果不能在今天夜裡看見大伯並弄到金雞,我一定會被驅逐出宮的!」
「難道……小姐……您沒有出宮令牌就擅自出宮嗎?」
「現在的問題不是出宮令牌,我要找到金雞、金雞!」
「我聽說宮女一旦進宮,不變成屍體是不能出來的。」
「還用你教,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出宮有罪,弄丟金雞有罪,反正都是一樣,都要被驅逐出宮!只是金雞有可能連累到御膳房的全體宮女,甚至使國家為之遭殃啊!」
「如果真是這樣,我可以幫您找金雞。小姐您還是趕緊回宮吧。」
「不行!我一定要親手把金雞帶回去!」
「現在天已經黑了,就算去找,也不可能找到。不管怎麼樣,小姐您都要在這裡等著,千萬不要出去!」
「彆著急,我一定幫您找回金雞!」
今英急得直跺腳,就連旁邊的長今都急得兩腿發麻。
「姐姐,反正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找到了,在這裡乾等著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我還是到德九大叔家去一趟吧。」
「那邊會有什麼辦法嗎?」
「德九大叔肯定認識幾個買賣食品的商人,他又專門為大王做滋補品。與其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執事身上,我這東方不亮西方亮的辦法不是更安全嗎?」
「那你最晚也要趕在酉時之前回來,如果戌時以後不在住所,會受罰的。」
「我知道了。」
「長今,這個你帶上。」
今英從隨身口袋裡掏出幾枚銅錢塞給長今,長今接過銅錢就跑開了。
「長今!」
正準備開門,長今聽見今英匆匆叫自己的名字,回頭看去,後院的槐樹高過了房頂,今英就在這背景裡一動不動地望著長今。
「謝謝!」
長今笑了笑,飛跑出去。
「我今天腰疼……」
德九緊抓腰帶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嘴裡還在不停地耍著貧嘴。他不時把腰貼到牆壁的角落裡,看樣子怎麼也不像腰疼,倒比健康人更健康。
「前天頭疼,昨天腿疼,今天又輪到腰了?你的身體有一天正常嗎?」
「所以……這個……」
「讓你幹活你就找藉口推辭,收完酒錢就揣進自己腰包,如果今天你還想推掉,你還是個男人嗎?」
「誰想推掉了?我不是腰疼嗎?」
「我不管!今天就算你腰折了、頭炸了,我也不管,我不管!」
「你這臭婆娘!別的時候先不說了,腰疼怎麼做啊?」
「忍著,那個地方不疼吧?」
德九媳婦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來就要解丈夫的腰帶。德九就像聽見人聲嚇傻了的河蟹,蜷縮著藏匿了四肢。
「你看看,男人也是有感情的,你就知道用力推我,你到底想怎麼樣?」
「既然如此,我今天還非做不可了!平時只有給丈夫搓背的時候才能看見丈夫的身體,這叫我有什麼樂趣?」
「哦,哦,好,我現在就脫。我要脫衣服了,你去熄燈!」
「熄什麼燈啊……這麼大歲數了,難道你還害羞啊?」
即便如此,德九媳婦好象還是非常喜歡丈夫的可愛樣,她咧嘴笑著悄悄坐起身來。就在這時,外面有人喊德九。
「德九大叔,我是長今!」
德九推開妻子,赤著腳就跑了出去。
「長今!哎呀,長今啊,看見你真高興啊。」
長今衝向欣喜若狂的德九。
「您還好吧?」
「還好,我就算進宮也只能老遠偷看你一眼,應該想辦法靠近才行啊。哎呀,我們長今都長成大姑娘了,快進來!」
被德九推開以後,德九媳婦回到房間背對門口坐下,第一句話就是抱怨。
「要來也得看看時間吧,出宮休假也不該是這個時間啊!難道是被趕出宮了?」
「對啊,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講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長今向德九打聽弄到金雞的渠道,德九猛然起立。
「出事了,出事了!」
「孩子,趁著還沒被人發現,趕緊回宮!就算被趕出宮來,這裡也沒有你的地方了。」
「沒有辦法啊!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弄到金雞,然後我跟今英一起回宮。」
「好吧,既然已經出來了,今天先睡覺,明天你跟我上雛雞店看看。」
「謝謝您,我就知道大叔有辦法。」
「哎喲,大人孩子你都不管,根本辦不到的事你倒逞能攬下了。」
德九媳婦緊握拳頭,瞪大了眼睛。德九嚇得躲到了長今背後。
德九和長今在天亮之前趕到了雛雞店。所謂雛雞店,其實就是買賣野雞或家雞的地方。德九拿起一隻黃色的公雞遞給長今。
「大叔,金雞不是家雞,而是野雞。」
「金雞是野雞嗎?哎呀,這個你該早說嘛。」
德九邊說邊走到老闆面前。聽長今這麼一說,德九的心裡就更著急了。
「不是這個,有金色的野雞嗎?」
「金色的野雞是什麼呀?」
「就是金雞、金雞。」
「金雞?哎呀,剛才就應該這麼說嘛!什麼金色的雞、金色的雞,煩不煩呢你……」
長今在旁邊默默聆聽,頓時感覺渾身滾燙。
「你知道金雞嗎?」
「見倒是見過。不過通常都不在雛雞店裡賣,那些跟中國商人做交易的灣商(17世紀末期從事中朝貿易的義州商人——譯者注)帶回來兩三隻,很快就被大戶人家的僕人買走了。也就是說,這是直接交易。有一次我在松坡碼頭看見過,當時灣商的船剛靠岸不久。」
「長今!這就好辦了,今天正好是灣商船在松坡碼頭靠岸的日子……」
「是嗎?」
長今喜出望外,立刻趕往松坡碼頭。
碼頭上盪漾著春天的氣息,商賈行人往來如梭,熙熙攘攘。儘管在清早,江風卻是十分柔和。松坡碼頭作為水貨集散地,是以全國有名的常設市場——松坡市場為背景發展起來的。船隻在松坡與蠶室之間往來穿行,為漢陽人運送木柴。
長今站在松坡市場入口處等待德九。德九打聽到了貨船到埠的時間,表情卻是十分掃興。
「聽說船要到申時才能到呢。」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趕在酉時之前回宮!」
「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先做好準備工作。首先找到商人,船一靠岸立刻就把金雞賣給我們,你拿著金雞直接回宮。」
儘管並不像說的那麼容易,但除了寄希望於此,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所以呢,為了收買商人,應該先給他們灌上幾升酒,你說是不是?」
「哦,對!」
長今數出幾枚銅錢給了德九,德九興高采烈地跑開了,甚至沒講好什麼時候回來。
「大叔,今天說什麼也不能遲到啊,知道嗎?」
「那當然,那當然!你不要擔心,就在這裡等我。」
長今還是隱隱覺得不安,卻也只能相信德九。
等待德九的時候,長今無事可做,就在市場上轉悠起來。長今來到一個賣雜貨的遮陽篷前面,立刻就被那裡的圖畫和書籍吸引住了。突然之間,長今感到一陣寒氣襲人,側身去看,一個目光不同尋常的女人正向自己走近。長今和那個女人目光相遇,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驚慌失措地把視線轉回到圖畫上。這時,一個頭戴斗笠的男人擦身而過,把一個紙條樣的東西塞進女人手裡,飄然離去。
長今沒有力氣逛市場,也邁不動步子,於是來到小山入口處的一座亭子。這個地方沒有人來人往,悠閒安靜,碼頭和漢江盡收眼底。長今坐在亭子裡,剛剛鬆了口氣,突然悄悄走過來兩個男人,每人抓住了長今的一條胳膊。
不等長今做出絲毫反抗,便被帶進一片茂密的松林。
「把你藏的東西拿出來!」
聽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長今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個男人取出了堵在長今嘴裡的東西,她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你……你們說什麼?什麼藏東西,我不知道啊。」
「趕快拿出來,免得我們沒搜你的身!」
一聽說要搜身,長今更加害怕了。
「你們不要這樣!我既沒收過別人的東西,也沒藏過什麼呀。」
「賤女人……」
一個陰森森泛著白光的東西碰到了長今的脖子。長今情不自禁地睜眼去看,竟是一把刀。長今登時魂飛魄散,拔腿就跑,刀也緊緊跟隨長今,就像貼在她身上一樣。
「不是這個女人!」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長今從死亡的邊緣解救了出來。
「是旁邊那個穿藍裙子的女人!」
男人慌忙撤刀,遲疑了一會兒。剛才那個說話的男人向長今走去,此人頭戴戰笠,下身穿的卻是貴族人家的普通服飾。
「那女人在碼頭上,要上船了,立即行動!」
話雖是說給另外兩個男人聽的,但是眼睛卻始終盯住長今。
「對不起,沒傷著您吧?」
長今勉強控制著渾身的顫慄,來不及回答什麼。戴戰笠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就跟前面的人一起消失了。
幸好德九買到了金雞。長今接過金雞,連個謝字都沒來得及說,拔腿就跑。離開市場走進山路的瞬間,尖銳的金屬聲差點穿透了長今的耳膜。不知道這邊又發生了什麼事,長今正想趕快離開,突然看見茂密的松樹林中隱約有個人影,猛地又消失了。動作異常敏捷,甚至分不清是人是鬼。
「倭寇的密探!還不乖乖地束手就擒!」
這句話讓長今心驚肉跳。不但內容驚人,而且這聲音跟剛才在緊急關頭救了自己的那個男人極為相似。長今忍不住好奇,伸長了脖子。沒走出多遠,她就看見有幾個男人在樹樁之間舉刀對峙。
雙方各有四個人,正準備向敵人發起猛烈的進攻。緊接著,刀與刀相遇,雙方廝殺起來。最後,兩邊各剩一人。這邊是戴戰笠的男人,另一邊則是那個貴族打扮的男人。
長今心裡想的是趕快拿金雞回去見今英,無奈兩條腿怎麼也不聽使喚。這時,貴族男子把戴戰笠的男人壓倒在地,好象從他身上找出了什麼東西。他剛剛放鬆下來,準備開啟來看個仔細。突然,一個影子如風而至。就在長今發現藍裙女人的同時,只見她揮刀朝貴族男子刺去,不偏不倚地正中男人後背。藍裙女人奪過地圖,又風一般消失了。
長今上前察看,發現男人已經昏厥。他躺在那裡,滿地都是溼漉漉的鮮血。長今不知所措,身體不停地顫抖,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把短刀拔了出來。必須一下子拔出來才行,長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長今緊閉雙眼,手上用力,男人的身體猛地一挺,隨後又倒在地上。
「呃啊!」
拔刀那一瞬間的感覺把長今嚇壞了,她大聲慘叫著把刀扔出很遠。鮮血找到了出口,更加猛烈地洶湧而出。長今急忙撕下一片襯裙,幫男人止住血,一邊止血還一邊用眼睛尋找著什麼,視野之內好象沒有,長今的目光逐漸從身邊擴及到更遠處。
「酉時之前……酉時之前……」
長今不由自主地輕僧叨唸。
還好,總算在向陽的岩石縫裡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是比黃瓜更有黃瓜味的地榆,雖然還沒有開花,但是有止血作用的杆莖已經長成。長今採完地榆回到男人身邊時,鮮血的腥味早已瀰漫開來。她擔心這樣下去金雞會窒息,但是不管怎樣,先救人要緊。
長今急於搗藥,結果總是碰到自己的手背,忙得不可開交。
應急處理完畢,長今又為男人把脈。如果有同夥及時趕來找他,也許還能保住性命。長今不忍心把這將死之人獨自拋下,但若再耽誤一會兒,自己也就死定了。她拿好金雞頭也不回地跑開了,等她匆匆趕回的時候,今英已經離開了崔判述家。
「哎呀,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崔尚宮嬤嬤和今英小姐都等急了。」
執事嘴裡說出的「崔尚宮」三個字,要比今英離開更讓長今震驚。
「崔尚宮嬤嬤也來了?」
「她說你們兩個出宮的事已經露餡了。所以崔尚宮嬤嬤來把今英小姐強行帶回去了,當然啦,今英小姐說什麼也不肯一個人先走。」
「到底還是被發現了。金雞呢?」
「我弄到了一隻。」
「原來如此!」
謝天謝地。長今又覺得自己是枉費周折,頓時心生沮喪。
「您也不要喪氣,還是趕緊追上她們吧,她們剛離開不久。」
執事話音未落,長今早已跑開了。可惜金雞讓她快不起來,儘管如此,長今也不能把金雞丟下。
敦化門前,崔尚宮正拿著出宮令牌給士兵看。今英跟在崔尚宮身後東張西望,終於與咬緊牙關跑來的長今目光相遇。她的臉上露出短暫的喜悅,繼而又滿懷遺憾和歉意地望著長今。崔尚宮強行扭住今英的胳膊。
長今束手無策,呆呆地望著被強行拉走的今英。今英一步一回頭,終於消失在長今的視野中,彷彿一切也都隨之消失了。
「古往今來,宮女之法甚於國法。區區宮女竟敢翻越宮牆?」
勃然大怒的提調尚宮厲聲呵斥。最高尚宮以及御膳房所有的尚宮全都垂首侍立,猶如罪人。王宮上下都忙於準備大王壽宴的關鍵時刻,長今卻被內禁衛軍官帶走了。如果不是這樣,最高尚宮還可以在她的職權範圍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竟然有這種事情發生,可見宮女教育何其鬆散!」
鐵證如山,誰都無話可說。韓尚宮陰沉著臉,憂心忡忡。
「簡直是可惡之極!最高尚宮罰俸半年!帶領長今的韓尚宮、負責御膳房教育的崔尚宮,分別由上贊降至中贊!至於長今,除了領受內禁衛的懲罰,明天凌晨還要重責二十大板!」
「嬤嬤!」
韓尚宮的幾近於哽咽了。
「她還只是個丫頭,面對即將死去的血肉之軀,一時失去了分辨能力,所以才如此輕舉妄動。求您發發慈悲吧!」
「你給我閉嘴!如果不想被趕驅逐出宮,就給我閉嘴!」
提調尚宮臉色鐵青。既沒有人敢求情,也沒有人敢退下,所有在場的人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真想讓我趕你出去嗎?」
「……」
「我不願再看見你,馬上出去!」
即使再堅持下去,提調尚宮的氣也不會消。走出執務室的尚宮們全都耷拉著肩膀,垂頭喪氣。
最高尚宮立刻趕往長番內侍的執務室,塊頭肥大的她搖晃著胳膊逐漸走遠。韓尚宮茫然不解地盯著她的背影。
「我也是剛才聽說的,提調尚宮下了命令,我也沒有辦法,這是宮女們的事。」
「可你不是分管御膳房嗎?這孩子冤枉啊。」
「至於最高尚宮為什麼要為手下包庇過錯,這可不在我的許可權之內。」
「既然如此,內禁衛那邊還請您幫幫忙。她已經被趕出宮了,聽說還要追究她侵犯王宮的罪過。請您無論如何也要幫忙阻止。」
長番內侍默默無語,不置可否。
「如果一定要趕她出宮,為什麼非要從內禁衛的監牢裡離開呢?可不可以讓她從我的房間裡走?」
「我明白了,這個我倒是可以幫幫忙。」
今英也在向崔尚宮求情。
「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最高尚宮嬤嬤也會處罰你的。」
「不管怎樣處罰我,我都心甘情願地接受,但是請您救救長今吧。如果提調尚宮瞭解事情的經過,也許就會改變主意的。」
「這樣一來,不但你私自外出的事,就連我欺騙提調尚宮拿到令牌,還有你弄丟金雞的事,不都得讓提調尚宮知道了嗎?」
「長今什麼過錯也沒有,為什麼要讓她獨自受罰呢?」
「事情的確是因你而起,但她沒有按時回來,這就是她的錯了。」
今英無話可說,向來都只散發著傲慢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在不停地流淚。
「從現在起你就把這件事情忘掉吧!一定要守口如瓶,千萬不要惹出更大的亂子。我的話你一定要牢記、再牢記,知道嗎?」
「嬤嬤,求求您……」
崔尚宮轉身背對著今英,冷漠得似乎能夠掀起一陣涼風。望著她的背影,今英一邊叫嬤嬤,一邊茫然地哭泣。
長今被內禁衛放出來後回到住處,與韓尚宮面對面坐著。美麗的臉憔悴不堪了,彷彿在地獄過了一夜。
「你打算就這麼走嗎?」
「……」
「真的就這麼走了嗎?」
「我做內人時有一位朋友,也和你一樣好奇而且熱情。有一天,她被驅逐出宮,我卻無能為力,什麼忙也幫不上。」
韓尚宮在哭泣,卻沒有一滴眼淚,憐憫、無力和感嘆讓她瞳孔充血,竟然流出了血淚。
「真的是無能為力啊。」
韓尚宮不停地重複這句話。長今不由得想起母親,悲傷頓時湧上心頭。
「母親被趕出宮時,她的心情也像我這樣嗎?也是這樣悲傷、茫然,感覺就像被拋棄了嗎?」
「真的是無能為力,什麼忙也幫不上……」
當時的她也像現在這樣感慨,吞嚥血淚嗎?經歷兩次難以忍受的生離死別,卻不能放聲痛哭,宮女的心裡到底是什麼樣呢?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心靈,才能成為宮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