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格達一行來到一個坐落在泥石流堆積而成的高臺平地上的村莊。
村民們被這隊行人吸引住了,紛紛從樓上窗戶裡探出頭來,觀察著來人的動靜。
格達一行在一座平頂樓房前停下來。益西群批走了進去。他對這裡很熟悉。
在樓上的一間屋裡,一個老阿媽半躺坐在床上。
益西群批走進來,親切地招呼她說:「格絨老阿媽,你還好嗎?甘孜的格達仁波切路過這裡,現在看你來了。」
格絨老阿媽驚喜地說:「你?益西群批?」
「是我。老阿媽!」
格達走來,拉著老阿媽的手:「老阿媽,想不到吧?我又來了。而且,這次我給你和鄉親們帶來了非常好的訊息,待我坐下來後慢慢對你們說,好嗎?」
格絨老阿媽連聲說:「好啊!好啊!我還擔心這輩子再也請不到醫生來給我治病呢!可是剛來了個小夥子,說是你要到這裡來喝茶,我想這下有救啦……」
格達奇怪地說:「小夥子?」
格絨向樓梯口呶呶嘴說:「喏!」
洛呷正抱著一捆柴禾走進來。
格達驚訝地問道:「洛呷,你怎麼來啦?」
洛呷頑皮地笑道:「要是我不來呀,你們今天中午連茶都喝不上。」
益西群批不解地:「你怎麼知道我們要來這裡喝茶?」
洛呷得意地笑道:「鼻子下面長的是嘴巴,我可以問呀!」
益西群批還是有些納悶,他說:「誰告訴你的?」
「這很重要嗎?村裡誰不知道往年格達仁波切路過這裡常住什麼地方?別像挖人參果那樣刨根問底好不好?快讓我燒茶吧,仁波切的肚子早就餓扁啦!」
他們剛坐下來,火塘上一個大砂罐裡的茶很快便熬開了。洛呷就像主人似的,給大家碗裡逐一斟上酥油茶。
格達邊喝邊問洛呷:「你今天同我們一道出來,你阿爺他……?」
「阿爺要我一路上好好照顧你們。為你們燒茶煮飯,這正是阿爺要求我這樣做的。」
「我們這是要去拉薩呀,路程很長。」
「想去拉薩的人不只仁波切你們幾個啊!」洛呷笑道。
「這兒一去幾千里,又不是去附近逛林卡。」
「可我阿爺說啦,小牛犢不分群,永遠長不大。」
「還是回去吧,這一路是要吃很多苦的!」
「我本身就是苦水裡泡大的啊!」
第二天早晨,格達一行的茶還未喝完,洛呷就悄悄地提前上路了。他像一隻矯健的山鹿,邁著一雙長腿在山路上輕捷地走著,可當他偶然回過頭去,看見向巴澤仁正騎馬向他追來。向巴澤仁還牽來一匹馬。
向巴澤仁來到他跟前,他詫異地問道:「你走這麼快乾什麼?」
向巴澤仁認真地說:「你阿爺帶馬來,叫你趕快回去!」
洛呷盯著向巴澤仁,想從他臉上看出一個究竟來。良久,他才彷彿明白了什麼,說:「你呀!樣樣都行,就是這說假話還沒有學會。你不是要我叫你澤仁叔叔嗎!看來我現在應該改口叫你‘調皮的阿角牛叔叔’了!」
「這是真的,我敢賭咒!」
洛呷這下急了。他一睹氣背靠山崖坐下來。
向巴澤仁開心地笑道:「快上馬趕路吧!這是格達仁波切特意關照的,讓我帶馬來追趕你!」
洛呷立即破涕為笑道:「好你條阿角牛!走著瞧,報復你有的是機會……」
到達江達的這天晚上,就著火塘裡熊熊燃燒的火光,格達一行圍著火塘坐下來喝茶。洛呷同主人家的小兒子降村抬來一大鍋晚餐。
洛呷說:「仁波切,你猜猜看,今晚給你們做的什麼好吃的?」
向巴澤仁和益西群批走去揭開鍋蓋一看,異口同聲道;「阿嘖!酸菜土豆麵塊。」
洛呷說:「我說你們二位呀,嘴都像豬一樣伸到鍋裡來了。快坐下來吧,誰不坐好我就不給誰吃!」
益西群批嘟噥道:「哎!別把我們當小孩啊!」
洛呷盛了一碗,首先雙手捧到格達面前。然後又盛了幾碗,最後只有向巴澤仁還沒有。可他滿不在乎,還對益西群批說起俏俏皮話來:「慢慢吃,當心噎著。」
洛呷在給向巴澤仁面塊的時候,趁他不注意,往他碗里加進了許多鹽。而這舉動又被其他人看在眼裡。
「土吉切(謝謝)!」向巴澤仁幽默地說著,接過碗先喝了一大口麵湯。忽然叫了起來:「啊嘖!洛呷你這個壞小子,是不是把帶來的一袋鹽巴都倒進我的碗裡來了?」
「是嗎?鹽味是不是稍稍重了一點?」洛呷說:「真要把那麼多鹽巴都給你吃了,我還捨不得呢!」
益西群批喝了自己碗裡的麵湯,咂咂嘴說:「不鹹呀!該不是洛呷對你的特殊照顧吧?」
大夥「噗」地笑了起來。可當他們正在樂滋滋地吃著晚飯的時候,突然一個藏兵闖了進來。趾高氣揚地問道:「誰是格達?」
室內氣氛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向巴澤仁冷笑一聲說:「你大概不是一個信教的藏族人吧?為什麼用這種粗魯的語言對仁波切說話?」
藏兵嘟噥道:「我只管傳達總管的命令,管你什麼仁波切不仁波切!」
「你不怕受到神的懲罰?」
「我怕誰?」
向巴澤仁調侃道:「倘若仁波切是你叔叔呢?」
藏兵氣咻咻地說道:「你……你……」
格達阻止道:「有話就讓他說吧!」
藏兵盛氣凌人地說:「總管要我通知你們:去拉薩要經過他批准,否則不許前往。」
向巴澤仁諷刺說:「你們的總管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你回去告訴他,還是先把你們藏軍自已管好吧,不要讓人抓住你們的狐狸尾巴。」
藏兵先是一愣,接著就「哼」了一聲,抖抖揹著的英式步槍,揚長而去。
高原深山溝裡的秋夜靜悄悄的。這時,一輪明月從木格窗戶射進來,斑駁的照著久久不能入眠的洛呷和降村。
降村抬頭看見瞪著眼睛還未入眠的洛呷,問道:「剛才你說,解放軍裡還有藏族?」
「是呀,向巴澤仁阿哥他們的家鄉就有人參加了解放軍。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降村羨慕不已,說:「那麼,你和我也能參加嗎?」
「我不知道。我真想參加啊!可是,如果我參加解放軍,只會種地放牧、划船擺渡,能幹點什麼呢?」
「這沒關係。當兵打仗誰不會?……唉!我多麼希望解放軍早些來到江達,趁早把那些惡魔趕跑。那些藏軍實在太可惡了……」
「怎麼,他們也像狐狸走過那樣留下了臊味嗎?」
「是呀!前幾天我們這裡發生了一樁慘案:我有個朋友,他家的一個十六歲的擁宗姑娘被一個藏軍定本看上,傍晚把馬鞭往她家門前一掛,晚上就去把擁宗強xx了,她阿爸、阿媽嚇得不敢吭聲。一連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我的朋友窮達從牧場回來,知道這事,就去找那個定本報仇。結果被抓去差點被活活打死。不得已,他就跑到外鄉去了。不知你們那裡駐紮的藏軍是不是也像魔鬼那樣使人感到可怕?」
「都一樣!他們動不動就打人、抓人,根本不讓老百姓過一天平安的日子。老百姓恨死他們了。所以,前不久,我們那裡有兩個在江邊巡邏的藏兵突然失蹤,是什麼原因誰也不知道。」
「這些夾著尾巴的狗,活該!……噢,你的家鄉不是在金沙江邊嗎?跟著仁波切他們去昌都幹什麼?」
「我留在金沙江邊又能幹什麼呢?老人們都說,凡是一個有出息的男人就要出去闖一闖,不然的話,像你這樣,成天就同牛羊打交道,有什麼意思?而我呢,成天就是跟著阿爺撐牛皮船,在金沙江上劃來劃去,看到的江面就是那麼寬,天空就是那麼大,我想改變一下這種生活,到拉薩去見見世面。」
「啊……」他倆說著話,漸漸地,洛呷不知什麼時候就沉入了夢鄉。當他從睡夢中醒來時,隱約聽見窗外有一對情人在竊竊私語。他奇怪地看看睡在一旁的降村早已不見蹤影,自己這才似乎什麼都明白了。
這時,窗外傳來降村壓低了的聲音:「別這樣,我們家來了客人!」
一個姑娘的聲音:「又是那些去拉薩朝佛的女人吧?」
「睡在我屋裡的可是一個小夥子!」
姑娘的聲音:「小夥子?我怎麼不知道?長得好看嗎?」
「當然!噢,你可不要三心二意,你這個水性揚花的女人!」
姑娘的聲音;「我就是壞!就是壞……」接著傳來「叭叭」親吻的聲音。
洛呷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54
早晨,初升的太陽給雪山峰頂染上一層金紅的霞光。而在深山溝裡,仍是一片黛黑色。古老的江達縣城小鎮還被籠罩在一層灰暗的曙色之中。
格達一行出發後不久。剛走上離小鎮不遠的一條寬敞的騾馬道,前面就遇上一個藏軍的哨卡。兩個藏兵用英式步槍一橫,衝著走在前面的益西群批喝道:「站住!」
益西群批冷冷地說:「幹什麼?」
哨兵甲:「你們不準通行。這是我們總管的命令。」
益西群批說:「這路本來就是人走出來的。總管只能管你們當兵的,怎麼會管我們老百姓走路呢?」說罷,理直氣壯地朝前走去。
向巴澤仁向哨兵作了個滑稽的動作:「昌都見!」
兩個哨兵一下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格達一行走過。忽然,哨兵甲才從夢中醒來似地,給哨兵乙交待了幾句什麼,便飛快地朝城裡跑去。
格達說:「看來他們不會善罷干休,回去搬他們的主子去了。」
正走著,一會兒果然從後面騎馬追來一隊藏軍,馬蹄揚起滾滾塵土。
「來者不善,大家不要衝動,我來對付這群野獸!」格達說。
藏軍追過來後,一個小頭目用槍對準了格達,命令似地:「快跟我回去見總管本波啦!」
與此同時,向巴澤仁「嗖」地抽出腰刀同藏軍對峙起來,氣氛顯得異常緊張。
格達想了想,平靜地說;「那好!我正有事要去找他呢!」
向巴澤仁急了,他擔心地說;「仁波切!你這不是自己往老虎嘴裡送嗎?乾脆同他們拼了,吃虧的肯定不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