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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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煦的陽光下,白利寺大殿上的法輪閃著耀眼的光芒。

客廳裡,格達正送走一批客人,白瑪曲珍、志瑪央宗和向巴澤仁又走了進來。

坐定後,心直口快的白瑪曲珍說:「聽說仁波切要去西藏,這是真的?」

格達笑著點點頭。

白瑪曲珍擔心地說:「可是,聽說金沙江邊已經駐紮了不少藏軍,現在去……」

向巴澤仁也跟著說:「是呀!這不是自己往虎口裡送嗎?」

格達坦然地笑了笑說:「沒那麼嚴重吧!看起來,這好像是去闖地獄之門,但這門,遲早是要去闖的呀!」

白瑪曲珍不解地說:「那為什麼不等著同解放軍一起去呢?」

「當然可以。不過,我能先去做做工作,親自告訴那裡的人民和喇嘛們,人民政府和解放軍是西藏人民的救星。西藏人民不要再受帝國主義和反動分子的欺騙。為和平解放西藏減少一些阻力,那不更好嗎?」

向巴澤仁說:「那麼,我們能為仁波切您做點什麼呢?」

「你們不都已經報名參加了支前隊了嗎?據估計,支前隊很快就要出發了。」

「不過,我現在已經改變了主意。」向巴澤仁說。

「不去支前?」

向巴澤仁遲疑地說:「我想……如果能夠護送仁波切去西藏……」

「不行啊,現在已經有四個人同我去啦!」

「加上我正好六個人,不多!別看我不是獵人,對付豺狼虎豹我還是有兩下子的。聽說這一路之上並不安寧,我不去能行嗎?不僅我不放心,鄉親們也不放心啊!」

格達想了想說:「志瑪央宗,你看呢?」

向巴澤仁搶過話茬:「她呀,恨不得我今天就走呢,我一離開,她就像放了羊那樣囉!」

志瑪央宗怨嗔地說:「在仁波切面前也開這種玩笑,不害羞!」

益西群批走來低聲對格達說:「桑登和郎呷大頭人看仁波切您來啦!」

「請他們進來吧!」

白瑪曲珍咕噥道:「郎呷,是那個老色鬼吧?我一輩子都不想見到他!」說著便起身告辭:「仁波切,我們改日再來拜訪。」

白瑪曲珍在走廊上同郎呷碰了個正著。四目相對,郎呷不由地一怔,隨即慌亂地低頭側身走了過去。

益西群批拉著向巴澤仁的手,送他們走到院內用卵石鋪成的路上。

益西群批問道:「你真的要護送仁波切去西藏?」

向巴澤仁點點頭說:「我們這一下又可以像兒時那樣整天在一起玩囉!」

益西群批認真地說:「這可不是好玩的。要吃很大的苦。怎麼,你女兒參軍這一走,你就忍心把阿嫂一人扔在家裡?」

向巴澤仁說:「她參加了支前隊,很快就要出發。她呀,一慣都是支援我的,是吧?央宗!」

走在一旁的志瑪央宗無可奈何地瞟了向巴澤仁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益西群批迴到客廳時,格達同桑登、郎呷談興正濃。

這時,格達對郎呷說:「這就對了嘛!應當出來走一走。」

「要不是聽說你要去西藏,你牽一百匹駿馬去也不能把他接出來。」桑登說。

郎呷辯解說:「我最近可不是第一次出門呀!」

益西群批對格達說:「寺廟裡聚集了好多鄉親,聽說仁波切您要去西藏,都趕來請您摸頂賜福。」

格達問道:「都是附近幾個村子的鄉親們吧?」

益西群批應道:「還有雅礱江對岸的,人還不少呢!」

格達數著自己的手指節說:「告訴附近幾村子的鄉親們,能不能請他們先回去,明天我到各村去看望那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們時,一定滿足他們的願望。」

於是,第二天上午,格達身穿普通黃緞袈裟,同益西群批走進一個小村莊。當他們來到一座一樓一底的平頂房屋時,院內傳來牧羊犬吠的聲音。

格達下馬。益西群批把兩匹馬拴在木柱上,取下裹褡搭在肩上。

這時,隨著大門開啟,一箇中年漢子走了出來。

中年漢子驚訝地說:「啊嘖!是格達仁波切啊,快請進!快請進!」

在中年漢子的引導下,格達和益西群批熟門熟路走進大門。經過院內拴著的那條像熊獅般的牧羊犬旁邊時,牧羊犬嗅了嗅,向他們搖起尾巴。

他們走上寬大的木板樓梯,經過走廊,拐進一間客廳兼臥室。在臨窗鋪著卡墊的藏床上,擁被坐著平旺老人。

平旺有氣無力地說:「辛苦囉!仁波切!」

「不辛苦,老阿爸,你這病……?」格達問。雖已年近五旬,但對年齡比他大的多的老人,格達仍是十分尊敬。

「好多了,多虧吃了仁波切您的神藥。」

格達在床邊坐下來,親切地問道:「頭還疼嗎?」

平旺搖搖頭:「就是這腿還使不上勁!仁波切,你說我還能重新站起來嗎?」

格達笑著安慰他說:「相信等到我從西藏回來,你老的腿病早就好起來囉!到那時,你不但能走路,還能跳踢踏舞呢!」

「仁波切你很快就要起程?」

「亞!」格達點點頭說:「所以,在臨走前我再來看看你老人家的病,希望你能儘快好起來。」

平旺嘆了口氣說:「可惜啊!我這把老骨頭不能為仁波切您做點什麼,只能每天捻著佛珠為仁波切您平安去西藏多念幾遍‘唵嘛呢叭咪口牛’!」

「謝謝您!平旺阿爸,你現在能不能下地試著走一走?」格達說著即同益西群批一起扶著平旺老人下床。平旺戰戰兢兢地站了一會,便又坐在床上。

「平旺阿爸,你這病在腿上,實則在頭上,氣陰兩虛,血行不暢,再服三個月的藥,你的病就一定能夠好起來的。」格達接著對益西群批說:「給老阿爸取珍珠七十味十粒,珍珠二十五味二十五粒。」

益西群批開啟裹褡取藥時,格達就給平旺摸頂賜福,然後,再給他頸上繫上一根消災避難的紅絲繩。

平旺感動得熱淚盈眶。他一把拉過格達,倆人的額頭久久地碰在一起。

平旺放開格達後,雙手合十:「此去拉薩,路途遙遠,祝仁波切您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50

1950年7月上旬末的一天黎明,寧靜而溫馨。在白利寺裡,喇嘛、扎巴們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正在為格達出行做準備。而在白利寺附近的幾個村子裡,家家房頂上「煨桑」的輕煙繚繞,經幡在微風中搖曳。

熹微晨光中。白利寺的寺院大門緩緩開啟。一隊儀仗在鐵棒喇嘛的帶領下走出大門,同時,數支長號從門樓上伸出。

佛樂齊鳴。格達身著拉讓巴格西黃緞袈裟,在住持和大管家的陪同下走出大門。

大門外,數百名群眾聚集在那裡夾道歡送。白瑪曲珍、志瑪央宗淚眼模糊地站在那裡,他們紛紛向格達敬獻哈達,祝他一路平安,有的老阿媽還失聲痛哭,情景十分感人。

格達在儀仗隊的引導下,走過群眾歡送隊伍,接著是部隊的機關工作人員和文工隊員。一身戎裝的央金走上前一步向格達行了個軍禮,並敬獻了哈達。

格達握著央金的手問道:「現在你是……?」

「報告副主席:我現在是康藏工作隊隊員。」

格達叮囑說:「好啊!你阿爸這下可就放心了。要聽部隊首長的話,好好工作,爭取立功受獎,戴上大紅花。」

再往前,就有桑登、郎呷等土司頭人、活佛站在那裡送行。他們紛紛向格達獻上哈達,互行佛禮告別。桑登給他獻上哈達後,倆人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桑登的眼睛溼潤了。他把頭轉向東方天際看了看說:

「今天天氣特別好,初升的太陽也來為你送行!」

歡送隊伍的最後,天寶、吳忠和一五四團副團長顧草萍、政治處主任肖倫亦等部隊領導站在那裡。格達走來後,吳忠和天寶三人一起騎上馬並轡而行,邊走邊交談。送了一程,格達下馬依依惜別。他說:

「天委員、吳師長請你們留步。你們如果再送下去我們就更加難捨難分,我也許就很難邁開腳步了!」吳忠下馬給格達獻上哈達緊緊握住格達的手說:

「好啊!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副主席一路多保重!」

天寶給格達獻上哈達後:「祝副主席一路平安吉祥!勝利而歸。」

格達感情深沉地說:「希望我們相見在拉薩。」

格達騎上一匹雪青馬,同吳忠、天寶等揮手告別。在一匹領頭馱騾的鞍樑上,插了一面藍底白字的大旗,上書「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康省政府副主席」,十分耀眼。格達同隨行人員一行沐浴著朝陽騎馬朝西北方向的雪山深處進發。

高原初秋的朝陽暖融融地照耀著大地,碧空如洗,和風習習。格達一行走上一個漫坡。他駐馬回頭放眼生養他的故鄉:右前方,是一座連著一座迤邐而去的雪峰,巍巍雪山融化滋潤著遼闊的田野,用她那甘甜的乳汁養育著萬千子民;左前方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一馬平川。平川上地裡是一片片正在揚花抽穗的麥苗,微風吹拂,綠波盪漾。他深深地呼吸著麥苗沁人心脾的馨香,彷彿聞到了一股股青稞的濃香味,看到了豐收的喜人景象。他帶著對故鄉深深地依戀,帶著對未來新的希望,毅然撥轉馬頭,昂頭挺胸策馬而去。

從白利寺出發後第四天,格達一行開始翻越終年積雪的雀兒山。當地流傳著「雀兒山,鳥難飛,馬不翻」的民謠。他們艱難地朝山上爬去。由於山高缺氧,連格達的乘馬也三步一喘,五步一停很難邁開腳步。

隨行的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下馬,一個在前面拉著格達的坐騎雪青馬,一個在後面趕。

然而,剛走不幾步,雪青馬再也邁不開腳步,渾身冒著熱氣,搖搖晃晃。

向巴澤仁說:「趕快換一匹馬。」

格達在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攙扶下騎上一匹棗紅馬。可沒走多遠,棗紅馬也難以邁開腳步。

益西群批無計可施。向巴澤仁想了想說:「我們扶著仁波切走吧!」

向巴澤仁和益西群批扶著格達往山頂走去。

明亮的天空突然飄來一片烏雲,狂風頓起,飛沙走石。接著,一陣拳頭般大小的冰雹砸下,他們行進更加困難。又一陣狂風颳來,他們三人一起被颳倒在地。

向巴澤仁一看格達的嘴唇發紫,臉色發青,大汗淋漓,氣喘吁吁,情況危急,便對益西群批說:「快!再挑一匹好馬來,沒有好馬,挑一匹騾子也行,請仁波切騎上趕快翻過山去……」

益西群批牽來一匹黝黑髮亮的騾子,同向巴澤仁一起,把格達扶上騾子。倆人奮力趕著騾子,同狂風冰雹展開殊死搏鬥。

雀兒山埡道旁的瑪尼堆上,有一根高高的經幡猛地被狂風颳倒。

他們一行很快就要衝過山埡。但格達騎的那匹黑騾子渾身顫抖著,突然一個趔趄,格達也隨著被摔了下來。手疾眼快的向巴澤仁急忙一個箭步竄上去把他扶住。

向巴澤仁也喘息不定。他嘆道:「麻尼咚!高高的雀兒山,真是名不虛傳啊!」

倒在地上的騾子,四蹄晃動了幾下再也不能動彈。

格達看著死去的騾子,痛心疾首。他雙手合十,嘴裡微弱地為它念起經來。

向巴澤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仁波切,我們快走啊!在這裡多停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

益西群批也說:「我們返回來時再為它唸經祈禱吧!」

狂風一陣緊似一陣向他們襲來。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攙扶著格達,奮力衝過山埡。

格達一行從白利寺出發後的第六天到達德格縣城。他們當天分別朝拜了更慶寺和藏族文化寶庫印經院。更慶寺有位資深的喇嘛在同格達交談時,談到了金沙江西岸藏軍的情況。格達深感此去西藏責任重大,而且困難不小。他不忍心讓更多的朋友同他一道去西藏冒風險。他決定除留下管家熱勒、侍衛長益西群批和寺廟的兩個隨從及向巴澤仁外,讓隨行的柏志和兩個隨員返回甘孜。他的這一想法早在三天前到達馬尼干戈時已給柏志談過,但柏志執意要陪同他前往拉薩。時至今日,格達再一次對柏志提出來,他說:

「柏志啊!此去西藏,別說要擔風險,就是這一去遙遙數千裡,曉行夜宿,餐風飲雨,看著你陪著我這樣受苦受累,我心裡實在不安啊!你就不必再往前了,明天就返回甘孜去吧!」

柏志懇切地說:「仁波切!我思之再三,還是希望能陪同您入藏。雖然我在拉薩的朋友不多,但我相隨在仁波切身邊,隨時也好有個照應啊!」

格達深情地說:「這些年來,你和我情同手足,患難與共,我真希望我們能一道入藏。但是,此去西藏勸和是要冒風險的。而這一路辛苦剛才已經說過了。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讓你跟我一道去拉薩。相信我從拉薩回來後,我們還在一起為建設新康藏、建設好我們潔白美麗的家鄉效力。我再一次地請求你返回甘孜,明天我們就要渡過金沙江了,據說那邊住了不少藏軍,他們猶如一群被圍困的野獸,隨時都會傷人的。」

柏志深深地嘆了口氣,眼睛溼潤了,第二天上午,只得同格達依依惜別,回甘孜去了。

51

這天下午,當夕陽西斜的時候,格達一行來到金沙江邊。大家下馬準備渡江。但江岸無船。遙望江對岸才看見有一隻牛皮船晾曬在岸上。

格達顯得疲憊不堪。益西群批和向巴澤仁把他扶坐在專為他鋪設的卡墊上。

向巴澤仁擔心地說:「仁波切!你身體欠安,要不今天就在這裡住下,明天上午再設法過江,好嗎?」

格達輕輕咳嗽兩聲,強打精神說:「不,照這樣的速度,何時才能到達昌都呀?記得那年我去拉薩參加祈禱大法會,從甘孜到這裡,只走了五天,可這次,已經走了六天了吧?」

在一旁的熱勒管家更是擔心地說:「趕路要緊,但仁波切你的身體更重要啊!」

格達堅持地搖搖頭說:「還是先過江吧!」於是向巴澤仁用他那洪鐘般的聲音朝對岸呼喊起來:「啊……嗨嗨!」

江西岸晾曬牛皮船不遠的山坡上,孤零零地坐落著一幢民房。隨著向巴澤仁的不斷呼喊聲,從民房裡走出一個老阿爸來。

格達欣喜地說:「一看那人就是老船工格桑扎西,今天過江有望了。」

向巴澤仁感到奇怪地說:「仁波切你認識他?」

「我同他呀,雖然幾年才能見上一面,但我們就像長在一隻手上的指頭,親密得很哪!」

對岸正是格桑扎西,他這時正邁著篤實的腳步朝江邊走去。可是,他剛走不遠,就從後面追來兩個持槍藏兵。

藏兵洛桑邊跑邊喊:「格桑扎西,不準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