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慶祝大會的主席臺上,看著兩個少女優美的舞姿,格達不禁回憶起十五年前的往事
那是在1936年春末夏初,紅軍長征路過甘孜,甘孜中華蘇維埃博巴政府成立大會上白瑪曲珍和志瑪央宗跳《孔雀吃水》時的情景……
格達從記憶回到現實中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臺下千百名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主席臺下的人叢中,也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注視著主席臺上。她就是白瑪曲珍。忽然,她看見了格達從主席臺上走下來。於是,她便迎了上去。
白瑪曲珍向格達彎腰施禮說:「你不是尊敬的格達仁波切嗎?仁波切吉祥!」
格達主動地握著白瑪曲珍的手,驚喜地說:「啊嘖!白瑪曲珍!」
「是啊!仁波切,這十多年過去了,你還好嗎?」
「總算挺過來了。噢,現在解放了,不知你有何打算?」
「志瑪央宗、向巴澤仁和我接到仁波切的信後,就決定把家都搬回來……我同女兒澤仁娜姆……」
「你有個女兒?她阿爸是……?」
白瑪曲珍羞赧地一笑:「符子忠。」
格達想了想說:「那個一條腿受了傷的紅軍排長?」
白瑪曲珍難過地點點頭。
格達急切地問道:「符排長呢?我真想見到他。」
白瑪曲珍咬著嘴唇,美麗的眼睛溼潤了。她轉過身去,朝一旁走開……
草坪的一邊是一片疏落的柳樹林。林間搭起無數頂帳篷。
格達走上前去,著急地問白瑪曲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白瑪曲珍望著遠處的雪山,慢慢地走著說:「去年冬天,牧場剛從秋季草場搬回冬季草場,我們來到雅礱江邊時,他看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同他爸一起,正騎馬趕著牛群過江……忽然,那個孩子被一個大浪捲走,子忠就急忙跳下馬,脫掉老羊皮襖,跳進冰冷刺骨的江水裡,拼命向那孩子游去。很快,他就把孩子救上了岸。當時,天寒地凍,孩子和他都被趕來的牧民用皮襖裹住……當天晚上,他就頭痛發燒,心慌氣緊。我去寺廟請喇嘛唸了經,還買了藏藥,一連三天,病情不但沒有好轉,還越來越重。到了第七天,他就……就撇下我們母女走了!」
格達惋惜地說:「多好的一個人啊,他一定是到天國去了……啊嘖啦!當時為什麼不來找我看病呢?」
「來不及啊!從那裡到白利寺,快馬來回也得跑六、七天。」
白瑪曲珍漸漸從痛苦中緩過來,她說:「不過,要不是當年仁波切你把那匹白龍駒給他騎,也許他還活不到去年。」
「你的意思是……」
「那年我們護送紅軍傷病員離開白利時,仁波切不是把你的那匹白龍駒給了符子忠騎嗎?第二天早晨,有十多個國民黨的兵追了上來。情況非常危急。子忠立刻決定由他留下來斷後,要我和向巴澤仁、志瑪央宗把傷病員趕快送走。那時,只有向巴澤仁不知從哪裡弄來的一支叉子槍,他就對向巴說:「雖然你的槍法可能很好,但這打仗我可能要比你有經驗。於是,他便從他手裡接過槍。等我們離開後,他才躲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去,等到騎馬追來的敵人走近了,他一槍就打死了走在前面的第一個,當敵人還沒回過神來時,第二槍又打死了一個,敵人被嚇的一個個滾鞍落馬,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他趁此機會換了個地方隱蔽起來。過了好一會,當敵人一個當官的伸出腦袋指揮其他人要搜尋包抄過來時,子忠又是一槍把他打死在地,其餘的敵人只得丟下三具屍體撤退。子忠前去拾起三支槍,趕上三匹馬正準備離開,這時敵人才發現只有一個對手,就回馬追來。他扔下那三匹馬和三條槍,騎上白龍駒就向我們追來。白龍駒跑起來比風還快,敵人根本無法追上;又見越走前面的地勢越險要,就再也沒有追來了。後來子忠才對我說,當時向巴澤仁槍裡只有三發子彈,要是敵人真的向他衝過來,他連留給自己的子彈都沒有了,只能當俘虜,但他不願意,還不知道怎樣去了結自己呢!」
「後來……」格達被符子忠的事蹟深深地感動了。「到了草原以後,你們……?」
白瑪曲珍充滿對符子忠的崇敬,她說:「到了沙馬草原以後,在多呷活佛的幫助下,在沙馬寺附近,給我們撐起了三頂帳篷,給了糌粑、酥油、鹽茶,連燒火用的牛糞、油渣子柴都由寺廟和牧民送來了。不到三個月時間,紅軍傷病員都慢慢養好傷,唐桂生便領著八個女紅軍離開草原,向東北方向,經過青海、甘肅,去追趕紅軍的大部隊,他們離開後的情況我們就無法知道了。符子忠留了下來。他這個人的心眼好,人品也沒有說的,經過多呷活佛的聯絡,我和他就到離沙馬寺一天多馬程的一個部落裡去撐起帳篷住下來,一住就是十五個年頭。向巴澤仁也同志瑪央宗到另外一個部落去撐起帳篷成了家……」
「難怪紅軍離開甘孜後的第三年,我曾給多呷仁波切去信尋找你們的下落,當時由於多呷仁波切到拉薩朝聖去了,寺廟其他人不知道你們的去向,所以就沒有聯絡上。其實,自從那年共產黨的代表與劉文輝主席在武漢會談後,甘孜的情況就好了許多,別說我們這些博巴政府的工作人員,就是隱藏下來的那些紅軍傷病員,當局也再沒有找他們的麻煩了。要是那時回到甘孜該有多好!」格達感嘆道。
「是呀,我們多麼想念家鄉啊!雖然我沒有阿爸阿媽,但有和我們同生死、共患難的鄉親們啊!特別是有仁波切你和白利寺那些喇嘛們,還有……」
「世上總是好人多啊」格達說:「至於我麼,比起那些為人民而獻出了生命的先烈們來,真是微不足道。話又說回來,可惜符排長沒能活到今天,要是他還健在,看到今天的情景,他會高興的不得了!」
「本來他早就對我說過,他一定要等到紅軍回來,哪怕等到頭髮花白。」
「他沒留下什麼話嗎?」
「早在他離開我們之前不久,我們就隱約聽到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解放軍就是當年的紅軍,已經解放了半個中國。當時,他就對我說,紅軍回來後,我年紀大了,已回不了部隊,但是,如果部隊像當年那樣要招收女兵的話,就把我們的女兒送去參軍吧,讓她去完成我們未盡的事業。」
「你答應了?」
白瑪曲珍點點頭。她說:「他臨終前,又提起此事……」
他們邊說邊走到一座繡著吉祥如意圖案的白布帳篷前。白瑪曲珍彎腰作了個邀請姿式:「仁波切,請進!」
格達走進帳篷,在藏桌前的卡墊上盤腿坐下。白瑪曲珍斟滿一碗酥油茶,恭敬地放到他面前:「請喝茶!」
正在這時,向巴澤仁和志瑪央宗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向巴澤仁一眼就認出了格達。他說:「仁波切,請你猜猜我們都是誰呀?」
格達驚喜地站起身來,分別地握著向巴澤仁和志瑪央宗的手,激動地說:「你們就是化成水摻進雅礱江裡,我也能把你們分辨出來。噢,你們十幾年來都是第一次回到甘孜,怎麼樣?這下不回沙馬草原去了吧?」
心直口快的向巴澤仁說:「要回去的,明天就打算起程。我想盡快把西康已經和平解放的訊息儘快告訴草原上所有的人……」
向巴澤仁的話未說完,兩個身著節日盛裝的少女笑鬧著走進帳篷。
志瑪央宗說:「你們兩個姑娘,還不快向尊敬的格達仁波切問好?」
澤仁娜姆依偎在她阿媽白瑪曲珍的肩膀上,大大方方地微笑著。洛桑玉珍卻羞澀地躲在她阿媽志瑪央宗身後,露出姣好的臉蛋。
格達打量著兩個少女說:「咦!她們不是剛才跳《孔雀吃水》的兩個姑娘嗎?」
白瑪曲珍說:「是啊,她們兩個在一起成天就是笑啊!唱啊!跳啊!……」
格達說:「現在就更應該唱啊!跳啊!春天來了,草原上的布穀鳥該放聲歌唱囉!」
倆少女走到格達面前,彎腰恭敬地道「仁波切吉祥!」
大家都圍著藏火盆周圍的卡墊上坐下來,喝著酥油茶,品嚐著又香又脆的油炸果子,暢談分別十多年來的酸、甜、苦、辣。末了,格達對白瑪曲珍和志瑪央宗說:「有件事想同你們商量,不知你們……」
白瑪曲珍說:「仁波切請講。」
格達說:「是這樣的,剛才在慶祝大會上我已宣佈了,大會決定要派出代表前去康定迎接解放軍,現在,還缺兩名婦女代表,我準備向大會籌備組推薦你們參加,來去時間在二十天左右,你們剛遷回甘孜,還未安頓下來,不知你們有沒有什麼困難?」
白瑪曲珍略略思索,爽快地答應道:「只怕我們完不成任務!」
格達看看沉默不語的志瑪央宗,說:「你呢?有困難吧?」說著,又看看向巴澤仁:「怎麼樣啊?」
向巴澤仁樂呵呵地說:「這要問她自己。在我們家裡可是她說了算。」
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來。
志瑪央宗瞪了向巴澤仁一眼,不甘示弱地說:「我去。家裡的事,天塌下來還有他撐著呢!」
大家又笑了起來。
44
格達盤腿坐在拉章起坐間裡,手捻佛珠,嘴裡念著經文,可在他眼前,卻不斷出現開甘孜慶祝解放大會上那些歡樂的人群……
接著,思緒轉到在拉薩布達拉宮下,被皮鞭驅趕的服勞役的農奴、在八廓街流浪乞討的老人和兒童……
回到現實,格達顯得心事重重。他走進大殿,拿起一個精製的酥油盒,一邊往釋迦牟尼佛像前的長明燈裡添酥油,一邊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
正在這時,益西群批走了進來說:「仁波切!昨天下午,白瑪曲珍他們已從康定回來。解放軍的一支部隊已抵達甘孜……」
格達驚喜地說:「啊嘖!群批,你快去準備兩條最好的哈達,我們今天就去甘孜拜訪解放軍首長!」
「現在?太陽已經當空了,今天恐怕……」
「回不來就住在甘孜。你還記得嗎?那年,紅軍長征路過甘孜,在寺廟大門外,我們正準備去拜訪紅軍首長,朱總司令和劉團長就到寺廟來了。弄得我們真不好意思。」
他倆正說著,年逾花甲的住持走了進來。高興地說:「是啊,那件事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五個年頭,如今好像還是發生在昨天呢!不過,今天已經用不著去甘孜,客人已經坐在客廳裡了。」
格達又驚又喜地說:「啊嘖!我們又一次對客人失敬,慚愧!慚愧!」說罷,他們一行經過走廊,跨進客廳。
天寶站起身來,先同格達互相獻了哈達,然後緊緊地握著格達的手,用藏語的敬語說了句問候的話:「古學啦德莫阿銀(活佛您好啊)?」
格達不無驚訝地問道:「你是藏族人?」
天寶說:「是呀!」
格達肯定地說:「可你不是康巴人!」
「怎麼說呢?過去和現在都是地地道道的康巴人。其實,我的家鄉就在金川,我的藏名叫桑吉悅西。」
格達興奮地翹起大拇指說:「名字取得真好。解放軍裡有你這麼年輕的首長,真是我們藏族人的驕傲!」
「我只是普通一兵。」天寶謙和地說,「啊!我們只顧說話,卻忘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吳忠師長。」
格達熱情地握著吳忠師長的手,十分激動地說:「你們終於回來了!我們藏族有句諺語說:‘被暴君殘害的時候,就特別想念法王’,十幾年了,我好想念你們啊!」說到動情處,他同吳忠擁抱在一起,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接著,格達邀請客人在鋪著卡墊的藏凳上坐下來。住持急忙吩咐侍從端來精製的「推」(一種用酥油、糌粑、奶渣、白糖等製成的糕點)和核桃、柿子、油炸果子,請客人品嚐。
天寶剛一坐下便說:「我和吳師長今天來這裡,一是拜望活佛,二是為了轉達毛澤東主席、朱德總司令以及劉伯承、鄧小平、賀龍、李井泉等西南軍政委員會首長對您的問候,感謝您當年對紅軍的大力支援。」
格達捧起茶碗:「謝謝!謝謝毛主席、朱總司令和劉、鄧首長他們的親切關懷!本來今天下午我正準備出發去甘孜拜望你們兩位首長的,不料你們已經來到白利寺,有失遠迎,失敬!失敬!請喝茶!」說罷,他用右手無名指沾起酥油茶對天彈灑:「扎西德勒!」
天寶和吳忠同樣沾起酥油茶對天彈灑後,異口同聲地說:「扎西德勒!」
大家都一齊呷了一口酥油茶後,格達說:「朱總司令他還好嗎?算起來,他今年也該有六十開外年紀了吧?他真是一位神將。當年紅軍離開甘孜北上時,他告訴我,紅軍十五年左右一定要回來。昨天晚上,我還把每年儲一個在佛龕裡的藏幣取出來數了一遍,一共十五枚,今天你們回來啦,正好十五年!我真想馬上見到他,問他是怎麼算定紅軍十五年就能回來的。他是不是像三國時的諸葛亮那樣會掐算?他真的了不起啊!我也見過毛主席的像,真是福人哪!……」
格達正說著,住持側過頭給他耳語了幾句什麼就起身離去。格達打量著兩位客人說:「共產黨都是一些神人。當年,朱總司令和劉總參謀長帶領工農紅軍,把革命的聖火燃遍了整個康藏高原。如今,當年的紅軍回來了,革命的聖火又燃了起來,了不起啊!」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我看你們二位相貌非凡,也不是等閒之人。噢,你們這次來甘孜,就再不離開了吧?」
吳忠猶豫了一下,說:「不,我們是十八軍的先遣支隊,要進軍西藏,是要離開甘孜的,但共產黨不走,解放軍也不走,永遠紮根高原!」
格達激動地連聲說:「好啊!好啊!你們還要進軍西藏,毛主席、朱總司令想得真周到!」他緩了口氣,接著說:「我在西藏生活了七年,那裡的百姓苦得很啊!西藏百姓所受的苦,比之康巴地區的百姓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早就盼望有像你們解放軍這樣的天兵神將去解救啊!」
天寶說:「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雖不是天兵神將,但我們的目的,就是要去解放西藏,拯救百萬農奴於水深火熱之中。解放西藏,建設西藏。」
格達說:「太好了!有了你們這些神將,解放西藏肯定能成功……啊!我今天一見到你們呀,這在肚子裡憋了十五年的話,就像雅礱江的流水,都稀里嘩啦地流出來啦!好,請喝茶吧!」
吳忠說:「活佛不必客氣,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啊!」
吳忠和天寶喝茶的時候,格達說;「二位請稍坐!」然後起身從佛龕裡取出黃布包裹的紅軍長征時留下的文物。大家興致勃勃地觀瞻起來。
格達如數家珍地說:「還有一張照片是紅軍路過甘孜時我同朱總司令的合影照,遺憾的是今天不能看到,我已經託柏志帶到北京去了。所有這些文物我都一件一件地像愛護自己的眼睛那樣珍藏起來。因為我知道,烏雲總要散去,我們和這些文物總有一天能重見天日……」格達說著,激動得熱淚盈眶。
大家觀賞著文物,熱烈地交談著,不覺時近中午。天寶看看吳忠,就要起身告辭。格達急忙站起身來挽留客人說:
「兩位首長請吃過午飯再走吧!」
天寶還要說什麼,吳忠卻對他示意說:「我們還是客隨主便吧,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