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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真快,轉瞬已過了一個多月時間。一天,扎西終於不負眾望,從內地請來了一位姓吳的橋樑工程師。據說這個工程師頗有來歷,原本是一位留洋歸來的博士,專攻鋼筋水泥橋樑建築。後來千里跋涉到瀘定考察,他驚奇地發現瀘定橋堪稱天下一絕,不僅建橋設計獨具匠心,而且歷經二百多年的風風雨雨,仍巍然橫跨在浪濤滾滾的大渡河上。他認為這種由九根鐵鏈、上鋪木板形成橋面,兩旁各有鐵鏈作為護欄的鐵索橋,很適用於交通不便的山區。於是,他幾乎走遍了西康和四川兩省的主要山川大河,並在一條不起眼的大河上設計造起了一座跨度不足五十米的鐵索橋。直到打金灘鐵索橋造成後的一次宴請會上,酒後他才口吐真言:「當初被邀來甘孜造橋時,我是壯著膽子來的。因為我考察過瀘定橋,而建瀘定橋時解決關鍵技術問題的人卻是一位藏族喇嘛,所以,我的真正的導師應當是那位喇嘛。」「他是誰啊?」格達插話問道。「傳說名叫‘湯東傑布’。」吳工程師答。格達回想起他多次進出西藏時路過德格,曾聽說過在德格印經院下方不遠那座「湯東傑布」廟,就是專門為紀念曾經參加過瀘定橋修建的湯東傑布喇嘛而修建的,於是他當即把這一傳說講了出來。這位工程師在感到驚訝的同時,立刻表示他此次一定要親去德格湯東傑布在廟參拜。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陽春三月,雅礱江剛剛開始解凍,修建鐵索橋就在緊鑼密鼓中開始了。格達從白利寺來到甘孜,借住在打金灘附近的一座民房裡。這裡就成了建橋的臨時指揮中心。距離打金灘不遠的一塊荒草坪上,一字排開搭建了幾十間工棚。而工棚的大部分都用作打造鐵鏈的工房。建橋剛開工的當天下午,格達便首先來到鐵工房對打鐵師傅們噓寒問暖。
工場裡的鐵匠們,除兩個人是特地從內地請來的漢族工人外,其餘都是從甘孜和附近幾個縣請來的,他們平時被視為「下等人」。此時見格達活佛走來,都紛紛丟下手裡的活計,摘帽彎腰低頭站在工場門外。格達急忙說:
「請你們都把頭抬起來吧!你們是我請來的師傅,用不著行這麼大的禮。」停了一下他又接著說:「因為你們擔負著架橋重要構件鐵鏈的打造,所以我想趁此機會對你們說幾句心裡話:建這座橋,是我們甘孜人多年的願望,這建橋的資金也是鄉親們捐資籌集的,所以我們一定要打造好每一環鐵鏈,牢牢把好每一道工序的質量關,這樣才能把大橋造成一座好橋,一座百姓放心的橋。」
「啦索!啦索!」鐵匠們紛紛點頭說。
離開鐵工房。格達快步朝雅礱江上游方向走去。剛走出不遠,迎面碰上一個頭上纏著白布帕,身穿粗布長衫的中年漢子。
「你不是格達活佛嗎?」那個中年漢子驚喜地說。
格達仔細一看,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喜出望外:「真是你嗎?王志祥!」
「是!是!」
「這些年你都到哪裡去了啊?」格達握著王志祥的手說:「前段時間我們還提起過你呢!」
「多虧活佛還想著我這個流浪漢!這些年我是咋個度過來的一時難以說清。前幾天,我聽說活佛牽頭要在這裡建一座鐵索橋,今天就跑來了。活佛請講,看看我能在這裡乾點啥子活路?」王志祥雖然離開家鄉多年,說話還是帶著濃重的四川方言。
「你先住下來吧!就同那兩個漢族鐵工師傅住在一起。活有的是,撐渡船正需要一個識水性的行家,你不就可以大顯身手了嗎?好,我們邊走邊說吧!先到橋頭堡工地去看一看……」
他倆一前一後來到北岸橋頭堡工地。這裡人來人往,一派繁忙景象。有的在開挖地基,有的在背運石料,有的在打炮眼。見此情形,格達一到工地就情不自禁地幹了起來。人群中,年近花甲的達娃志瑪正在爭著背起一塊大石頭。
正在工地幹活的益西群批說:「阿媽志瑪,不要背那麼重,擔心傷了筋骨。」
「別看我年紀大,老骨頭還硬著呢!……啊嘖!你們看」隨著達娃志瑪的視線,這時大家才發現格達也在背運石頭。待她把那塊石頭揹走轉回來時才急忙走上前去對格達說:
「仁波切,你怎麼也來背石頭?我們每天多背幾趟就行了,你是不是擔心我們把石頭揹回家砌牆修房子去了啊!」達娃志瑪一句開心的玩笑話,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來。
「那倒不是!」格達微笑著說:「阿媽志瑪的年紀比我大的多,你都在為建橋出力,我為什麼不能呢?這石頭是運走一塊少一塊,正如諺語說的那樣,該抬柱的抬柱,該扛梁的扛梁。只要我們一起努力,才能早日把鐵橋建起來。」
三個月後,為趕在洪水季節到來之前即將兩座橋頭堡建成,五丈遠的河灘上,用合抱粗的圓木搭起兩座牌坊,讓鐵鏈從牌坊上拉過,以縮短鐵索的跨度。開始拉過江鐵鏈的這天,吸引了甘孜周圍數十里農牧民前來觀看,南北兩岸人山人海。只見王志祥熟練地駕一隻小木船,船上有十多個工人,拉起一條粗大的纜繩,經過一番同洶湧江水的搏鬥,終於把纜繩從北岸牽到了南岸。然後,將一根重達千斤以上的鐵鏈,掛在纜繩的十多個滑輪上,在對岸拉拽繩索,滑輪到了對岸,鐵鏈也就被拉到了對岸。觀看的人們無不拍手叫絕,歡呼雀躍。
三天後,七根底索和四根護欄全部拉牽完畢,並在底索上鋪上木板,形成橋面。一座壯觀的鐵索橋凌空而起。第四天上午,一場別開生面的開橋儀式就在鐵索橋東岸距橋頭堡不遠的地方舉行。扎西、桑登及甘孜縣的軍政要員和各界人士都應邀出席。
格達主持開橋儀式。在三位應邀代表分別致賀詞之後,他宣佈踩橋開始。
走在前面踩橋的是僧人儀仗隊,接著是一個班的國民黨士兵。
人們翹首以待。一張張興奮、焦急、緊張的臉。孰料,僧人儀仗隊和士兵們剛走過橋中央,橋身突然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巨響。原來一根護欄斷開,橋身搖晃。僧人和士兵們迅即趴在橋上,一動也不敢動。人們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上。格達面色嚴峻,一個縣府師爺模樣的老頭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空氣似乎凝固,大地一片沉寂。
慢慢地,喇嘛儀仗隊和士兵們從新站起身來,小心翼翼走過橋去。
可是,這時似乎也沒有人再敢上橋了。
然而,達娃志瑪卻背起一捆黃布包裹的經書朝橋上走去。接著,有數十人都揹著經書相繼走上索橋,順利走了過去。
人們立即發出陣陣歡呼聲。
在場幾乎所有的人都紛紛擁向橋頭,從懷中掏出潔白的哈達給這座金橋獻上。然後格達的信徒們又將他團團圍住,向他獻上一條長長的哈達,對著他頂禮膜拜。
格達激動不已。多年的夢想終於成為現實,但他經受不住人們這般隆重的禮節,於是他讓益西群批扶他,站上一塊大石頭,感情激越地說:
「鄉親們!鐵索橋終於建起來了,但功勞應當歸於所有捐資和參加建橋的人,歸於支援和關心建橋的人,歸功於大家,我個人只不過作了一件利益眾生的事,這都是我應該作的。今後,我還要繼續作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需要得到你們的理解、支援和幫助。在這裡,我要再一次地感謝各位父老鄉親,祝你們吉祥如意、扎西德勒!」
鐵索橋的全部掃尾工程結束後,格達回到寺廟,首先把珍藏在佛龕裡同朱德合影照片拿出來,久久地端詳著、撫摸著,無比激動地自言自語說:「總司令啊!打金灘的鐵索橋終於架起來了,要是你能回來看看,那該有多好啊!」說罷,他把照片貼到額前,祈禱一會後,放進佛龕。接著又放進一個銅幣。
此後幾年的時間裡,每到藏曆新年初一,格達照例往佛龕的抽斗裡放進一個銅幣。
41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向全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訊息傳來,格達喜不自禁,徹夜難眠。一連三天,每天他都要把當年朱德同他的合影照片、紅軍給白利寺張貼的那份佈告、甘孜蘇維埃博巴政府的印章拿出來,凝視著、撫摸著,心裡充滿深深的緬懷之情。
一天夜裡,格達躺到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往事歷歷在目,不斷在他腦海裡浮現。末了,剛剛合上眼睛,朦朧中,他就彷彿看見一隻罕至的喜鵲飛來站在住地前那棵兩個人才能合抱的柏樹梢上喳喳直叫。第二天一早起床,在還未打坐唸經之前,他便急忙告訴益西群批說:
「昨晚上我做了一個好夢!近日必有貴客駕到。」
「這貴客仁波切估計會是誰呢?」
「蔥本扎西!」
果然,就在這天下午,不知是巧合還是格達因思念老朋友扎西心切,扎西真的來到了寺廟。格達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
「扎西啊,你真的來啦,今天我不是在夢中吧?」
坐下後,為客人斟的酥油茶還未沾口,格達就迫不及待地對扎西說:
「辛苦了,看你滿面紅光,今天又給我帶來了什麼貴重禮物啊?」
「你猜呢?」
格達笑了笑說:「該不會又是你那些賣不出去的大茶吧!」
扎西笑道:「你要買大茶呀,我還沒有呢!這次帶來的禮物,準會讓你大吃一驚!」說著,雙手捧給格達兩張掛像。
格達接過掛像一看——
一張是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掛像;一張是毛澤東主席和朱德總司令的掛像。
格達激動不已。他端詳著掛像,眼裡含滿淚花。他把當年朱德送給他的那張戎裝照片拿出來進行比較說:「戎馬生涯過了大半輩子的朱總司令仍然顯得這麼健康,這真是他的福份,也是全中國人民的幸福啊!」
扎西感慨萬千地說:「是啊,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解放軍,也就是當年的紅軍,解放了大半個中國,革命已經成功,成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然而,我們康區不知猴年馬月才能重見天日……」
格達信心十足地說:「朱總司令當年說過,紅軍一定要回來的,嚴冬過去就是春天,等到明年冰化雪消,扎西啊,你一定會帶來更加令人鼓舞的福音。」
扎西忽然想起了什麼:「啊呀!我這裡還給你帶來了一封信呢!」
「誰帶來的?」
扎西神秘地笑了笑:「一個朋友!」
「啊,快給我看看!」
扎西把信遞給格達。格達一看,臉上浮現出抑制不住的喜悅。他對扎西說:「你現在不就帶來了喜訊嗎?」
這天,格達同扎西促膝長談到深夜。第二天上午送走扎西后,他急忙把住持請到大殿觀瞻掛在牆上的毛主席和朱總司令的掛像。兩張掛像均已獻上兩條潔白的哈達。住持雙手合十,端詳了許久,感嘆道:
「從畫像上一眼就能看出,毛澤東主席和朱德總司令真是一代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