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格達活佛 張芳輝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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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在民團一大隊駐地。旺扎正摟著一個姑娘飲酒作樂。他這時喝了一大口酒後,便往姑娘嘴裡灌。姑娘厭惡地扭頭掙扎著。他接著抓起一塊幹牛肉咬了一口,又往姑娘嘴裡塞,姑娘痛苦地迴避。旺扎獸性大發,扔掉幹牛肉,把姑娘往卡墊上一摜,將整個身子壓了上去……

正在這時,門外有人闖了進來。見此情形,來人進退兩難。終於,他還是忍不住囁嚅道:「報告大隊長!」

旺扎一驚:「媽的,幹什麼?」

「郎呷大頭人的急信。」

「急什麼?麻尼咚!」

旺扎說著一把抓過信,就著昏暗的酥油燈光看了看——

一商隊中有紅軍數人逃往爐霍,特命你隊火速追擊。另有國軍配合。

朗呷即日

旺扎哼了一聲,扔掉來信,遂用藏袍把姑娘蓋了起來。

來人掩嘴竊笑,轉身離去。

第二天中午,扎西帶著他的商隊離開雅礱江邊後,走進一條狹長的山溝。

左手臂還綁著繃帶的紅軍傷病員周排長邊走邊觀察地形,然後,對扎西說:「這裡的地形複雜,商隊要注意保持距離。」

扎西點了點頭說:「沃呀!這裡倒是土匪經常出沒的地方。」

起風了。商隊逆風前進,行進速度顯然緩慢下來。突然,周排長髮現,商隊後面數百米遠的地方,隨著滾滾塵土,出現大隊人馬。

扎西肯定地說:「是民團追來了,來者不善,趕快作好準備。」

周排長鎮靜地說:「這樣吧:我們部隊的戰士分兩路上山夾擊,你們在下面正面迎擊!」

扎西說:「身體很差的紅軍傷病員趕快騎馬到前面去!不要參加戰鬥。」

整個商隊迅速有序地分散掩蔽起來,少數人趕著騾馬幫繼續朝前走去。

果然,不一會兒,旺扎便率一隊民團追了上來。他瞻前顧後,並沒有發現國民黨軍隊的影子,疑竇叢生。為了壯膽,他首先胡亂開了一槍。然後率民團隨著一陣「啊嗨嗨」的狂叫聲衝了過去。

山上,半人高的杜鵑樹叢後面,周排長對旁邊的一個戰士說:「等老鼠鑽進風箱再揍它!」

隨著「砰砰砰」的槍聲響起,商隊同民團交上了火。

旺扎狐疑地判斷了一陣槍聲後,認為商隊的火力並不猛烈,於是又一次猛衝深入。

當敵人進入有效射程——四十米、三十米……周排長喊了聲:「打!」隨即,槍聲和手榴彈聲大作。

民團受到兩面夾擊,被打得暈頭轉向,死傷多人,可旺扎仍狂叫著指揮民團繼續往前衝。

民團又有幾個人被擊中滾鞍下馬。

旺扎見勢不妙,調轉馬頭就往回逃跑,但本來就不寬的驛道,被擊中的馬匹和民團隊員擋道,進退維谷。當他好不容易逃出伏擊圈,卻又被前面潰逃的民團擋道,他罵罵咧咧左衝右突……

佔據有利地形的周排長,舉起步槍。隨著「砰!——」地一聲槍響,旺扎的坐騎栽倒在地,他也隨之重重地摔到地上。

扎西騎馬追了過去,澤嘎緊隨其後。

旺扎從昏迷中醒過來,認出了騎馬站在他身邊的正是幾個月前在洛鍋樑子山上碰到的死對頭。他驚恐萬狀。但當他稍一鎮靜之後,便掙扎著伸手去抓掉在一旁地上的手槍。

澤嘎「砰」地一槍擊中了旺扎那支去抓手槍的左手。當他還要開第二槍時,被扎西制止。

澤嘎罵道:「還不快滾!」

旺扎從地上爬起來,拔出腰刀,瘋狂地向對方衝去。

澤嘎的槍響了,剛好擊中旺扎的右手,腰刀砰然落地。

扎西憤怒地說:「我早就說過,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可你這條惡狼……」旺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哀求道:「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扎西嗤之以鼻,向澤嘎丟了個眼色,自己就調轉馬頭追趕商隊而去。

澤嘎咬咬牙對旺扎說:「你聽清楚,剛才的第一槍,是為被你殺害的藏族同胞;第二槍,是為了被你殺害的工農紅軍;這第三槍麼,就作為對你多次襲擊我們商隊的獎勵!」

澤嘎的槍聲還未響,周排長趕來,看見是旺扎,哼了一聲道:「我早說過,決不放過你,你這個殺人的魔王,快到閻王爺那裡報到去吧!」

旺扎被打死的訊息很快就傳到正在縣政府開會的郎呷耳朵裡。他火冒三丈,七竅生煙,「啪」地一掌拍在會議桌上,質問國民黨周顯庭營長說:「哼!今天你們為什麼一兵未發?」

周顯庭佯裝不知:「你是說……?」

郎呷抱怨道:「盧縣長不是下令要你們配合嗎?到時你們鑽到地洞裡去了是不是?害得我們死傷了十幾個人,大隊長旺扎連老命都搭上了……」

盧品之一陣奸笑。他說「大隊長?你說的不是那個土匪頭子旺扎嗎?」

郎呷氣憤地說:「明知故問!」

盧品之撇撇嘴說:「他呀,看來是劫數已盡,這樣就讓他死了,真算是便宜他了,他的民憤還不夠大嗎?」

郎呷恍然大悟:「盧縣長!原來你們演的是借刀殺人這出戲啊!」

桑登在一旁冷不防地說:「為民除害!」

惱羞成怒的郎呷說:「啊嘖!你們原來就是一條溝裡的狼!」

「我同盧縣長他們?」

「不僅是同他們,你還同格達串通一氣,支助赤匪,你當我沒長耳朵!」

桑登不緊不慢地說:「我說大頭人,看上去你是甘孜有頭有臉的人,說話可要有根有據啊!旺扎明明是你把他送去堵人家槍眼的,這與格達和我有何關係?」

「當然有!我懷疑是你桑登和格達指使人乾的……」

盧品之看著兩個大頭人爭執不休,詭譎地笑了笑道:「說下去!」

「想必大頭人能拿出真憑實據來囉!」

郎呷語塞:「反正,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

桑登氣憤地說:「我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

這天下午,當桑登從縣城回到官寨喝過茶後便急急忙忙來到白利寺。他對格達緊張而又神秘地說:「從今天的會上看來,盧品之和郎呷他們早已注意到我和你了,所以,我們應當儘快地商量出一個萬全之策!」

「俗話說‘駱駝的脖子再長,也夠不著山背後的草’」,格達說:「到今天為止,他們還不能把我們怎麼樣,當然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像獵犬一樣的盧品之遲早是會嗅出一點氣味來的。所以,目前我們最主要的是要採取更加有效的防範措施,以確保紅軍傷病員的安全。」

「你是說……」

「我們能不能再轉移幾批傷病員去玉隆草原?」

桑登想了想說:「主意雖然好,只是這樣一來,夏克刀登那裡的壓力會不會太大了?」

格達滿有把握地說:「應該是沒問題。他有足夠的實力來對付德格土司和國民黨軍隊!」

接著,他們對即將送走傷病員的具體安排進行了仔細的研究。然後,格達親自將桑登送出寺院,再三叮嚀他要注意安全,保重身體。

格達回到自己的拉章,這時已經是午夜了。他立即就著昏黃的酥油燈光給夏克刀登寫信。信還沒有寫完,益西群批就急急走來,雙手呈給格達一封摺疊好的信。他開啟一看,原來是貢曲牧場阿旺寫來的,信是用工整的藏文寫的,大意是:

尊敬的格達仁波切:

自從上次仁波切從牧場回去後,不覺已經數月,我們大家都非常想念你,盼望你再次來到牧場。近日聽聞紅軍離開甘孜後你遇到了不少麻煩,特派呷瑪前去問候!最好能同呷瑪一道上牧場來暫避一時……

「好!」格達欣喜地說:「有辦法了!噢,呷瑪呢?怎麼沒有進來?」

「他還帶著一個姑娘。」益西群批說。

「誰?」

「珠瑪。」

「啊!你去把他們都請到客廳裡來,我有話對他們說;同時,再去把住持請來。」

「啦索!」益西群批答應著出去後,格達接著迅速把給夏克刀登的信寫完。

益西群批領著呷瑪和珠瑪走進客廳。見到格達,他倆立即彎腰低頭吐舌站在那裡,異口同聲地道:「仁波切吉祥!」

格達招呼他們坐下,一個年輕扎巴急忙為他們斟上酥油茶。

「阿旺叔叔還好吧?」格達說:「感謝他老人家的關心,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去牧場,這裡的事情多,分不開身。我倒是想請你們二位幫助把一批紅軍傷病員送去玉隆草原。待你們從玉隆返回來後,那時如果還有急需轉移的傷病員,再請你們接一批去貢曲牧場,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啦索!」呷瑪徵詢地望著珠瑪說:「珠瑪,你……?」

「你去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珠瑪羞怯地說。

他們正說著,赤乃加措住持走了進來。格達請他坐下徵求他對讓呷瑪和珠瑪協助益西群批送一批紅軍傷病員去玉隆的意見。住持完全同意,並立即去通知大管家作好準備。

待益西群批、呷瑪、珠瑪他們護送著十五名紅軍傷病員離開朱倭時,天已近黎明。

臨別時,格達把那封寫好的信交給益西群批說:「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在傷病員們身體能支的情況下要加快速度,而且越快越好,這時,雖然已快天明,但那些反動派沒有睡覺,他們隨時隨地都像牛蚊子那樣在叮(盯)著我們,一路之上要多加小心,快去快回!」

正如格達所料,當益西群批他們護送著那批紅軍傷病員剛一離開,村裡突然響起犬吠聲,有一個人鬼鬼祟祟的像幽靈一般跟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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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品之、周顯庭帶著兩個衛兵,神氣活現地走進白利寺。後面還跟著大約一個排計程車兵。

一個僧人在後面緊緊地跟著說:「長官,長官!……」

盧品之置之不理,繼續朝拉章大殿走去。

大殿裡,全寺僧眾正在翁則(領經師)的帶領下念大經。

盧品之一行走進來,唸經聲戛然而止。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不速之客。他們經過長長的甬道,直接向強巴佛像走去。

這時,格達和堪布禮節性地站了起來。盧品之和周顯庭分別從衛兵手裡接過哈達給強巴佛像獻上。

一個僧人匆匆地走來附著格達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

盧品之對格達說:「你們唸經呀!怎麼我們一來就把你們的佛事活動打斷了呢?」

格達不卑不亢地說:「盧縣長和周營長公務繁忙,今日光臨本寺必有貴幹,不知……?」

盧品之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麼,沒事就不能到這裡來走一走?」接著,他陰陽怪氣地:「別忘了,這白利寺現在又回到了我這一縣之長的管轄範圍……」

格達譏笑道:「那是當然,我寺本來就是你們餐桌上的一腿肥羊肉啊!」

盧品之佯裝沒聽清楚。堪布說:「仁波切的意思是說,你們要來我寺,也不先通知,以便於我們提前作好迎接準備。」

周顯庭接上話說:「便於你們把掩蔽的紅軍傷病員都轉移走,對嗎?」

住持反駁道:「長官所言差矣!雖然紅軍駐紮在甘孜時,我寺支援過他們,可是,紅軍撤走後,我寺何曾掩藏過紅軍?你們有何根據?」

周顯庭冷笑道:「當然有,不然我們為什麼會專程來這裡?」

格達胸有成竹地說:「不過,結果肯定會使你們失望,看來你們這一趟是白來了,如若不信,那就請便吧!」

「是嗎?」盧品之說著,用鷹鷲一般的眼睛掃視著整個大殿,爾後,走到一個身穿紫紅袈裟的紅軍傷病員甲前,久久地審視著……

整個大經堂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格達鎮靜自若,可住持的臉上卻沁出了汗珠。

紅軍傷病員甲衝著盧品之雙手一攤,做了一個滑稽的動作。坐在旁邊的一個喇嘛禁不住掩嘴竊笑。盧品之眼鋒一轉,緊緊地盯著他,厲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格桑彭措。」

「家住哪裡?」

「絨巴岔。」

「家裡都有什麼人?」

「阿爸、阿媽,還有一個弟弟。」

盧品之感到無懈可擊,改口道:「你們這是在唸什麼經?」

格桑彭措說:「這讓我怎麼回答呢?說清楚了,你也不懂,從大的方面說吧,頌經。」

「為誰念?」

格桑彭措幽默地說:「為你們唸啊!紅軍剛撤走,你們就回來了,在甘孜做了這麼多好事!」

盧品之被激怒了:「你……」

格桑彭措譏笑道:「你們不欺壓百姓,不殺人放火,不收苛捐雜稅……」

盧品之嘲諷地說:「你的嘴上抹的酥油太多了,說起話來,油腔滑調……」他又惡狠狠地:「可惜你是喇嘛,不然的話……」

與此同時,在寺廟的一條長長的甬道里,有兩個士兵正在往一間緊閉大門的房屋裡窺視。

一個扎巴肩上扛著土陶大茶壺走來,見狀故意咳嗽一聲。兩個士兵驚惶地轉過身來,立即被扎巴胸前佩戴著的一顆熠熠發光的珊瑚珠吸引住了,彎腰貪婪地盯著。扎巴眉頭一皺,便將熱氣騰騰的清茶淋了他們滿頭滿臉,他們正要發作。從後面接著走來四個扛土陶大茶壺的扎巴,兩個士兵追罵著,跟著走出了甬道……

在經堂裡,周顯庭正在尋問一個喇嘛:「你會念經嗎?」

喇嘛隨手翻了一下襬在面前的經書,詼諧地說:「喇嘛不會念經,還叫什麼喇嘛呢?不過真要把經念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可同你們殺人不一樣,根本不用學,你們個個都是行家……」

周顯庭氣急敗壞地「嗯」了一聲,正要發火,盧品之走來制止。

當格達、住持陪著送客人走出大經堂後,經堂裡又響起了嗡嗡的唸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