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天寶想了想說:「不過這樣可就給活佛添麻煩了啊!」
格達笑著說:「怎麼會給我們添麻煩呢?你們這樣的客人,過去,我天天盼呀盼呀,一盼就是十五年才把你們盼回來,可你們今天好不容易才來到白利寺,一頓飯都不吃,那怎麼行啊?」
天寶也笑著說:「我們還要來的,說不定哪天一來到白利寺就住下不走了,天天吃你們的飯……」
他們正說笑著,果然有幾個扎巴陸續端來許多藏族特色的菜餚:咖哩牛肉、魚香土豆絲、血腸、水煮蘿蔔;一人一份加入酥油和白糖的人參果,一份加入酥油和白糖的大米飯。天寶饒有興趣地吃著,吳忠雖然覺得不大合口味,還是香噴噴地吃起來。看到客人這樣愜意地吃著,格達滿意地笑了。
這天下午送走客人後,格達又急著去到白瑪曲珍家,同時請來志瑪央宗商量當天晚上如何組織傳達。到了晚上,月白風清,天空繁星閃爍,就在白瑪曲珍家的院壩裡,坐滿了附近的村民。大家聚精會神地聽白瑪曲珍繪聲繪色地說:
「這些解放軍,就同當年的紅軍一樣,打仗勇敢,對老百姓就像對自己的父老兄妹。我們本來是去迎接他們的,可他們卻把我們當成親人接待。由康定回甘孜的一路上,都是他們在照顧我們,使我們感到十分過意不去……」
在場的村民聽得津津有味。志瑪央宗接著說:「解放軍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是非常認真的。部隊路過鬆林口的時候,有兩個戰士打睹,看誰的槍法好,其中一個戰士舉槍就把站在枯樹枝上的烏鴉打了下來。當天,兩個戰士都被關了禁閉,據說是違反了藏民族風俗習慣,我們派了代表去他們連部說情都不行……」
45
五月高原,豔陽高照,地裡禾苗青青。
地埂上,澤仁娜姆又蹦又跳地跑來。她摘下路邊的一朵小黃花,蹦跳著來到一座農家小院前,正碰上洛桑玉珍背水回家。於是,立即迎了上去。
「玉珍,你背水啊,央宗阿姨呢?」
身材苗條的洛桑玉珍氣喘吁吁地說:「阿媽病了。」
「是嗎?我們怎麼不知道?」
洛桑玉珍說:「阿媽的病是老病啦,一遇天氣變化,腿就疼得厲害,使不上勁……」
「快放下,我來背。」
「今天你幫我背,明天呢?」
「那我天天都來幫你。」
洛桑玉珍執意自己揹著水桶,走到院門前。
澤仁娜姆對她說:「快進屋去把水桶放下,我們去看解放軍。」
「今後天天都能看到,這有什麼好看的呢?」
「你別管,快揹回去吧!」澤仁娜姆說,等到洛桑玉珍從家裡走出來,她們拉著手就連蹦帶跳地朝文工隊駐地走去。正走著,澤仁娜姆大姐姐似地對玉珍說:「告訴你吧,我看見昨天剛到的解放軍裡,有好多好多女兵。」
洛桑玉珍奇怪地說:「女兵?她們也打仗嗎?打仗可是男子漢們的事情啊!」
「我也不知道。待會去看看就知道了。你看,她們就住在那些帳篷裡。」
在她倆前面不遠的地方,在一片荒地上,搭著十幾頂軍綠色帳篷。這是解放軍先遣支隊文工隊的營地。當她們來到文工隊駐地時隨著幾聲哨音響起,文工隊員們從各個帳篷裡迅速地走出來,來到草坪上集合。
文工隊值班員整隊,然後,轉身向站在一旁的王隊長和李教導員報告。
「報告隊長、教導員,集合完畢,請指示。」
王隊長和李教導員走到隊伍前面,全體隊員立正。
「稍息。」王隊長掃視一遍隊員,說:「根據先遣支隊首長命令,明天下午我們有一場演出任務。這是我們到甘孜後的第一場演出,大家一定要認真排練。大家有沒有信心排好節目?」
全體隊員齊聲回答:「保證完成任務!」
李教導員說:「同志們,大家經過十多天的長途行軍,都很辛苦。有的同志還出現了高山反應,但要振作精神,排好節目,爭取把這次任務完成得更好!有病的同志,高山反應嚴重的同志可以請假,不參加排練和明天下午的演出。有沒有?」
教導員和李隊長掃視著前排的十幾個女隊員。
沒有人回答。
李教導員點名道;「廖紅梅!」
廖紅梅應道:「到!」
李教導員說:「幾天來的行軍路上,你一直都是病秧秧的,你可以出列,回帳篷去休息!」
廖紅梅急的要哭了:「報告教導員,我能堅持!我……」
教導員和隊長交換了一下眼色,走到廖紅梅面前,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說:「作為一個軍人,怎麼能動輒就哭鼻子呢?好,你參加排練吧,實在堅持不了就向伍導請假。」
廖紅梅破涕為笑道:「是!」
李隊長對站在一邊的導演說:「伍導,現在開始排練吧!」
伍導走到佇列前面說:「今天繼續排練藏族舞蹈《格桑啦》,由白瑪娜姆教大家排。樂隊作好準備。」悠揚的音樂聲響起。
白瑪娜姆領著大家隨著弦子舞曲跳了起來……
躲在一頂帳篷後面的澤仁娜姆和洛桑玉珍看著文工隊員尚不整齊的動作,不由地發出了一陣嬉笑聲。
王隊長和李教導員不約而同地向她們走過來。兩個少女像受驚的小鳥,笑著跑走了。王隊長和李教導員不禁相視一笑。
又是一天下午,湛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在一條小河旁。澤仁娜姆和洛桑玉珍相約來到一條淙淙流淌的小溪邊洗衣服。她們每洗完一件衣服,就攤曬在河邊的草坪上。當她們洗完最後一件衣服時,便手拉手地在草坪上玩起來。
這時,在離兩個少女不遠的地方,王隊長和李教導員邊走邊交談著。王隊長說:「為了更好地開展部隊的文藝宣傳工作,向群眾宣傳黨的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師部決定,要招收一批新兵充實我們文工隊。同時還規定,這批新兵來源主要由我們物色……」他們話還未說完,便從河邊傳來了一陣高亢婉轉的歌聲:
康藏是個好地方,
雪山高聳,草原寬廣……
在林間散步的文工隊員們被嘹亮、悠遠的歌聲吸引,紛紛走了過來。
原來,是澤仁娜姆和洛桑玉珍在草坪上輕歌曼舞。她們繼續唱道:
鮮花盛開像彩色地毯,
牛肥馬又壯……
李教導員說:「咦!你們看,那不是那天在帳篷後面躲著看我們排練節目的兩個小姑娘嗎?她們的歌唱得真好,舞也跳得不錯。」
王隊長說:「要是能動員她們參軍,到我們文工隊來該有多好啊!」
李教導員說:「她們都是阿爸阿媽的寶貝,未必能捨得。再說,看樣她們的年齡都還小。」
王隊長說:「你參軍時年紀也不大啊!聽說,那時行軍,你還要讓大哥哥們揹著走呢!」
李教導員辯解道:「那時我才十二歲,現在轉眼已過了十年。」
王隊長感慨地說:「十年了!打了日本打老蔣,跟隨部隊轉戰南北。你不也是由一個黃毛丫頭成長為一個教導員了麼?」
「我年紀雖比你小,軍齡卻比你長。」
「是呀,進藏前我剛調來文工隊時,一看教導員還這麼年輕……」
「所以就瞧不起,對嗎?」
「豈敢!有志不在年高唄!我們張國華軍長也才三十出頭,誰敢瞧不起?都得刮目相看!」
在甘孜先遣支隊隊部。吳忠對天寶說:「記得進軍西藏前,張國華軍長在傳達劉、鄧首長指示時,傳達了毛主席關於‘進軍西藏不吃地方’的指示。毛主席的指示,我們要堅決貫徹執行,一斤糧也不向地方要。但是,從雅安出發時,我們每個戰士只帶了五斤大米,沿途雖然也補充了一些,但到甘孜後,大部分糧食都已吃光。運輸線這麼長,後續給養跟不上,這幾千人要吃飯啊!」
天寶說:「是呀!從昨天起,不少連隊已經動員戰士上山挖野菜熬粥喝。這樣下去,部隊的戰鬥力很快就會下降的。」
「聽說有的連隊還挖地老鼠吃。我們從爐霍過來翻洛鍋樑子時,看見草地上的老鼠有的是,也許這倒是一個填飽肚子的好辦法。不過,這不知會不會違反民族風俗習慣?你是藏族同志,這方面比我瞭解的更多。」
「地老鼠本來不是什麼好東西,破壞草場可厲害啦,牧民們都恨死它們了。當年紅軍長征不少部隊在若爾蓋草原不是也吃過嗎?不知你吃過沒有?」
「當然也吃過。不過,那時的條件比現在艱苦多了。我琢磨……」
天寶想了想說:「根據當前的特殊情況,我看可以放手讓各連隊自己去想想辦法,自己去幹。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到時我向西藏工委檢討。」
「目前,各連隊的思想狀況不容樂觀。我們應當立即召開各團、營幹部會議,做做工作。」
第二天下午,會議就在天寶和吳忠的辦公室兼臥室裡舉行。十點整,各團、營幹部陸續走進來。但他們一個個都緊繃著臉,一進屋就一屁股坐在床上或盤腿坐在地上。
吳忠笑眯眯地看著大家,掏出「哈德門」香菸丟在桌子上,說:「要抽自己動手啊!」
沒有一個人拿煙,全勾著腦袋一言不發。
沉默一會之後,一個副營長才氣呼呼地說:「我們要的是糧食。」
吳忠和天寶相視一笑。
吳忠說:「要糧食就給糧食,有我們吃的就有你們吃的。」
一個營長驚喜地從地上跳起來:「師長,你搞到糧食啦?」
「糧食嘛慢慢商量。噢,大家都還沒吃過早飯吧?我今天先請你們吃了飯再說。」接著,吳忠對通訊員說:「把飯端來,讓團長、營長們一道吃。」
通訊員端來一大盆野菜糌粑麵糊糊,盛一碗遞給吳忠。
吳忠沒接,卻對通訊員說:「先給團、營長們。」
營、團幹部們一人端著半碗糌粑野菜麵糊糊,卻都不動嘴喝。
天寶和吳忠卻端上便喝起來。
天寶邊喝邊說:「大家吃啊!對不起,等西藏解放了,我請你們吃白米飯、紅燒牛肉加牛奶。」
營團幹部們笑了。有一位營長說:「師長,你們就吃這個?」
吳忠說:「這不好嗎?總比你們要強些,今天是特殊照顧,多放了半斤糌粑面。吃吧,吃完了好開會。」
坐在地上的幾個團、營幹部站起來。還是剛才那個營長說:「師長,我們不吃,下步怎麼辦,快下命令吧?」
吳忠看了看團、營幹部們,嚴肅地說:「我要你們做好部隊的思想政治工作,穩定部隊。你們的精神面貌都是這個樣子,戰士們就可想而知。從今天起,糧食是沒有的。哪個營垮了,我就找哪個營長、團長算賬!」
師長髮火了,坐在師長和天寶床上的幾個團、營幹部悄悄站起來,兩腳自覺併攏,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吳忠望著站在面前的十幾個團、營幹部,心軟了,淚水在眼裡直打轉。
天寶說:「大家還是先吃飯吧!吃完了回去,想辦法多弄一些野菜,捕一些地老鼠。野戰軍後方支援司令部正從各方面想辦法。咬著牙渡過這一難關,要穩住部隊。」
營、團幹部們紛紛端起飯碗,埋頭悶聲不語地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