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金和小妹會同時聽到或注意到那枝帶煙的響箭嗎?
花地距離箭起處很遠,他倆的心思全然在對方身上,在他倆的世界裡,沒有箭、刀、殺,只有痴、情、花與愛!
無數花瓣在風中悽舞,小妹刀光一揚,落向小金。
小金聽到刀聲,但他不動。
風靜,花瓣悄悄飄息,他身上的繩索也悄悄地斷碎,紛紛灑下。
小金抬手,緩緩揭掉了矇眼的黑布,看著迷茫的天空和寂靜的花海。
小妹提著刀,立在他身旁,刀從她手裡無聲滑落。
她慢慢跪下,捧著他的臉。
她的手往下滑,顫抖著輕輕撫摸他。
她的手停在他的嘴唇,他的眼神很迷亂,嘴角在抖,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不知怎麼說——這種顫抖的含義如此複雜,意味著由死到生,也意味著愛的失而復得!
他雙手抬起,慢慢握住小妹的手腕,然後順著小妹的手臂一直摸。
他摸到了她的肩、她的脖頸、她的臉,他停住。
兩個人就這樣跪在花海,抱著對方。
忽然兩人動了,像再也控制不住強烈的情感!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但應該是小妹先動!她知道這一動的代價,這一動的危險——正有一雙憤怒的眼睛在窺看著她。
但她還是動了。她變得如此潑辣、果敢、不顧一切!她喜歡面前這個單純的年輕人,哪怕他是官府捕頭,是她的階下囚,是她奉命要處決的敵人!
她閉著眼,吸吮、撕咬著對方,像被烈火焚燒著,衝破了一切約束!
於是小金也變得瘋狂!他對她的感情,何嘗不是被壓抑的呢?他曾為了她決定背叛官府,他也曾受過她欺騙,因為捨棄不了她而陷入死境……但這一切,他現在不管不顧了。
悽美的花叢中,一男一女愛的身軀不停地劇烈翻滾,壓倒花枝,遠遠只見合二為一的滾痕!
天上的烏雲壓得更低。
像憤怒的眼睛在瞅緊他們!
但他倆不顧——如果有人想要偷窺,那就讓他看個夠吧!
他倆沒什麼需要遮掩。
這是他倆的第一次,充滿狂野、熱烈、喘息。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也許,這就是愛的悲涼吧。
(二)
烏雲使花海充滿了蕭瑟、寒冷。激情過後的花叢一片凋零,花瓣都灑盡,鋪在了兩人身下,像花床。
很靜。
小妹與小金平躺著,都睜著眼,看著壓城欲摧的灰雲,凋謝的花枝在他倆眼前搖曳。
兩個人都不說話,也不看對方。
他倆的手仍握在一起,不捨得分開。
小妹的胸膛在微微起伏,為這個年輕的男人。
她輕輕說:「你走吧。」
小金說:「跟我一起走。」
小妹:「不。」
小金一愣。
「你放過我,已壞了‘飛刀門’規矩,怎麼能留下來?」他緩緩說。
「我自有辦法。」
「我要帶你走,」小金有些激動了,「去過風一般的日子!」
小妹沉默了。
她輕輕說:「自古官匪兩股道,你我無緣。」
小金說:「我不回官府。」
小妹微怔:「為何?」
小金苦笑道:「你以為,我還願意回去?」
小妹:「你去做風?」
小金:「是。」
小妹再次沉默了,她表情有了些痛苦。
小妹說:「在‘飛刀門’,我還有一件事情得做!」
小金聽著。
小妹緩緩道:「我要查清柳老幫主的死!」
小金奇怪地問道:「柳老幫主不是死於‘飛鷹營’伏擊嗎,這事‘飛刀門’如何會不知道?」
小妹苦澀搖頭:「我知道你與此事無關。可你以為柳老幫主會輕易中伏嗎?」
小金不問了,他也猜出柳雲飛必是被「飛刀門」的內奸出賣。
他說:「我們何時能夠相見?」
小妹:「待我辦完此事。」
小金:「你非得要辦?」
小妹:「是。」
小金低聲道:「你不走,我也不走!」
小妹:「你必須走,你留下來,只會死!」
她痛苦地閉上眼睛,可她的聲音很堅決,過了片刻,她緩緩補充:
「若我僥倖不死,會去找你,和你過風一般的日子!」
小金心頭一悲!
(三)
——風起處,花海悽迷,無數花屑紛紛揚揚,像破碎的心!
——小金孤身一人,默默悲苦地朝外走去,他不能帶走小妹,他或許將孤苦地飄零,並等待著她。
——小妹的身影立在花屑深處,很美麗,也很惆悵無奈。
——她在目送他,看到了他回頭!
——兩個痴情男女遠遠地相對。三日的愛。第三日的別離。
——直到風驟然加強,將碎花吹得如風暴雪一般,將兩人的視線隔斷。
——小金的身影越來越遠了,從小妹的視野中消失。
——小妹仍痴痴地望,遲遲不動。
——雖然她聽見了背後的動靜,並知道來者是誰。
——可她不動……
……
來的當然是我。
我牽著一匹馬,提著一柄刀,刀上是血,我身上也是血,我負了傷。如果有人看到我,一定會吃一驚。可怕的並不是我的傷,而是我的臉色,我的表情比天空的霾雲還要陰沉,像藏著狂風、雪暴、閃電、霹靂!我一觸即發——
因為小金和小妹終於做了那件最激怒我的事!
我默默站在小妹身後,目光也朝前看,似乎與她分擔著與愛侶離別的憂傷。
其實我是個憤怒的神,將要主宰兩個年輕人生命的神!
我的呼吸也像毒蛇吐信一樣,發出「嘶嘶」聲。
小妹卻痴痴出神。
她彷彿把一切都置之度外。
就在剛才她削斷小金身上的繩索,與他赤裸火熱相對時,她便已置「飛刀門」,置我於度外!
「你放了他!」我冷冷說。
「與你何干?」小妹低聲說。
她的聲音很沉靜,也很飄緲,像來自夢境,與我無關的一個夢!她似乎絲毫也不驚訝我的質問——我問得那麼嚴厲,對她卻沒有壓力。
我悲哀地望著前方,空茫茫的,像我跟小妹的前途,一無所有,灰沉黯淡。
「路上,你已放過他一次了。」我悲傷地說。
「我知道你看得出……」她淡淡地說。
「你還看出什麼?」
「你想殺了我們——在大姐的計劃中,本來沒有真追殺。」
「你知道我在跟著看?」
「是。」
「剛才,我也在看著——」我痛苦地說。
「不管誰想看,」她仍淡淡道,「便讓他看個夠。」
「這一切本來都是假的,為何會成真?」我絕望地問。
「我不過是‘飛刀門’中普通的小妹,我喜歡,便讓它成真!」
「短短三日,我不相信!」
小妹抬起目光,茫然地望著低垂的雲幕,緩緩道:「盡在不知不覺中,誰能說清?」
「可你沒考慮過,我會如何想?」
小妹低下頭不答。
「你對我,難道就沒有一點真心嗎?」我的聲音也愈發苦澀,「莫非我等你的三年,竟不如他與你的三日?」
小妹猶豫了片刻:「何必舊事重提……」
「不,我要提!」我說。
我的手、我的人和我的聲音都顫抖了!
小妹沉默。
「三年來,每當夜裡想你卻不得見時,我便在自己身上割一刀!這幾日,我雖然恨你,可每當看你被追兵砍中,我都有說不出的痛苦,便在自己身上也砍上一刀!」
我顫抖著手,盯著她,緩緩把衣襟解開。
我的胸膛上佈滿了傷疤,有黑色的舊傷,竟還有幾道凝著血痕的新傷!
小妹看得有些震撼。
她低低道:「這是何苦?」
我也低聲道:「我願意受這份苦。這樣的傷,再添十道也無怨!」
我向來不擅言辭,可這番話,說的確是我肺腑之言。我一直期待著有機會對她這樣說。
小妹的頭垂得更低。
我痴痴地等待她回答,像一隻牛虻焦灼地等待吸血,像一個嬰兒盼望著吸吮母乳,像一個流浪漢期待進入她的夢——對我來說那是極樂的天堂!
「忘了我吧。」她輕輕說。
「不,我可以忘了這些事,可以跟你重新開始。」我哀求說。
她輕輕地搖頭。
我一陣心亂,腦袋像被重木狠狠撞擊了一樣。我的怒火無處渲瀉!我呆呆地看著曠野無人處,心想拖延下去,什麼也來不及,也做不了啦!於是我狠下心,牽著馬欲走。
小妹吃驚地猛醒過來,一把抓住我。
「你別攔我。」我惡狠狠說。
「我不許你去追他。」
「你能猜出我要幹嘛——」我說。
我的心情痛苦而狂亂,她知道我的每一點心思,天下再沒有第二個女孩如此瞭解我,可是她偏偏不願喜歡我。我的臉在風中一定變得鐵青,像一個惡魔,我知道我體內瘋狂的邪勁已開始發作。
「放開我!」我低沉地命令道。
她搖頭,不肯放。
「我只問最後一句,」我說,「莫非,你心裡再不可能有我?」
她流出了淚,沉默,然後點點頭。
我知道那些淚不是為我而流。
我盯著她。
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