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黑暗的心

十面埋伏 李馮 第1頁,共2頁

(一)

我叫劉捕頭。

天下間知道我跟「飛刀門」淵源的,一共就三個人,兩女一男。

那是五年前——我還在京師做捕頭,我做得很失意,興味索然。我沒有什麼嗜好,很少跟弟兄們飲酒。我把差事也分給了弟兄們去幹。記得有差不多一年,我都沒有當眾拔過刀。刀長期藏在鞘裡不用,會生鏽,官府配發的刀,本來就鍛造得差,所以夜裡獨處時,我常常把它拔出鞘來,噴上水慢慢地磨快。

磨刀只是防鏽,而不是為了第二日使。

我磨刀磨出一臉的蕭索。

轉眼冬天到了,我收到一封家書,老母臥病在床,懇求見我一面。我愣愣地持著老母請人代寫的家書,明白她已經時日無多!

我自幼喪父,是她替人漿洗把我拉扯大。我一陣心酸!心想我這獨子既無能也不孝,沒法讓她像闊人家的老太太一樣,過丫環僕役成群,被人景仰的日子。於是第二日,我收拾簡單行囊,裝了節餘下的十幾兩俸銀,便向上司告假。

上司沒阻攔我。

說實話我這個捕頭在大夥眼裡可有可無,就是個擺設。

冬風呼嘯,我騎著借的瘦馬,趕了幾日路,眼看家鄉不遠了。我凍得受不了,便停在一家舊店肆前。

門前有一幅破爛的旗子,上書:「酒」。旗子的顏色都褪了,彷彿慘白的雲霾。

進去的時候我並不想喝酒,只要了一碗打滷麵。我悶頭悶腦地吃,吃完了,愈發覺得不舒服,軟綿綿地沒力氣,還一陣陣發冷。我懷疑自己生病了,想了想,便招呼店小二給我拿兩角酒。小二問我切不切牛肉?我搖搖頭。

小二白了我一眼,把酒拿來。

我低著頭,自斟自飲,頗有些獨在異鄉為異客之感。

忽然,店裡的兩撥客人拔刀打起來——

我進門的時候,裡面坐有七、八桌客人。我沒有細看,只瞄到其中一桌上坐著位布衫老者,神情威怒。可說實話,特別的不是他的模樣,而是他旁邊的女眷。那女眷身著貂袍,雍容華貴,笑容甜美,給老者斟著酒。

破爛的鄉村酒肆,哪來的神仙一樣的人兒?

但我這人沒有瞟人家女眷的習慣,此外加上旅途勞頓,又冷又餓,便沒有多想。

我心裡暗暗叫道:老兄啊老兄,虧你還幹了這麼些年捕頭,剛才進來時,連這裡面藏龍臥虎,布著陷井都瞧不出?

眼前的客人中,十個倒有八個是使刀的好手呢——

圍攻老者的有兩桌客人,八個人都使雙刀,明晃晃的十六把。老者旁邊一桌的四條漢子顯然是他部下,對方拔刀一攻,他們也亮出單刀,護在桌前鬥起來。

兩邊共二十把刀,「叮叮噹噹」打得甚為激烈!

老者和女眷在戰團中央,卻像沒事兒一般。老者繼續喝酒,一邊咳嗽,女眷心疼地說:「老爺,您少喝一點兒。」同時卻伸出蔥蔥玉手,替老者把酒斟滿,顯得對老者極為敬畏。

我瞧了兩眼,看出使雙刀的八人屬於「六合幫」,這派刀法大開大闔,極為狠辣。但使單刀的四人是什麼門派,我卻辨不出。

四條粗魯大漢身形魁梧,四把單刀卻如風中柳絮飛雲,灑脫不羈。我判斷出進攻的八人雖貌似佔了先機,可那四條大漢守得天衣無縫,再過一會兒雙方攻守之勢便會逆轉——

「六合幫」的刀手們恐怕得血濺當場。

我頗有些覺得尷尬,因為店裡「砰砰」鬥作一氣,店小二和其餘的客人都抱頭鼠竄,無影無蹤,惟有我這個不相干的過客穩穩坐著——我倒是想把酒一口飲了走掉,但我性子慢,不擅飲快酒,飲快了便會嗆;若讓我棄下酒離開,我還有些捨不得。既然叫了酒來,就算走也得留下銀子。兩角酒雖然不值幾錢碎銀,可畢竟是我的辛苦俸銀!

我就這麼胡思亂想,同時慢慢地繼續飲——我應該起身阻止他們毆鬥嗎?當肆毆鬥可是犯了大唐律法!可我不由苦笑,這並不是我的轄區,我不過是一個衣衫單薄、狼狽不堪的潦倒旅人,連半斤熟牛肉錢都得省!此地我不是捕頭,也懶得跳出來做一名捕頭。

這時候,眼前一亮,一個盈盈的身影到了我桌前:「我們老爺說,刀聲煩亂,擾了客官雅興,請你共飲。」

我抬起頭,發現是那女眷,她的笑容很溫柔,有一種魔力。店裡狹窄,雙方十二條大漢在惡戰,擠得完全沒有縫隙,我納悶她如何能穿過亂刀到我桌前來?我看看那邊的老者,他依然舉杯在飲,模樣冷淡不羈。我不說話,點點頭,便起身默默跟著神仙般的女眷。

我在花錢方面能省則省,說話也一樣。

我倆穿過那些瘋鬥著的漢子——其實容易:「六合幫」的刀手自顧無暇,管不到旁人,倒是單刀的四名漢子見我倆過去,謙謹地閃開一條縫,接著那條縫合攏,身後刀聲又急。

我坐到老者對面,沉默不語。

他抬起眼,似乎對我穿越刀陣的身手頗為欣賞,哈哈一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他說,「老弟,果然來得痛快!」

他衝我一舉杯。

他的目光如鉤,似乎能刺入人內心。我照例木訥無表情,但身上卻有些熱乎乎,像陡然捏著鼻子給灌入了兩斤老酒。他的豪邁有一種無形的感染力,何況他念的是我最喜歡的李太白的詩。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這個,誰會相信一個窮捕頭迷戀李太白呢?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我於是喃喃道。

我樣子愁眉苦臉,一點歡樂的調子都沒有,但老者卻聽得喜歡!

「好詩,好酒!」他笑道。

我跟他一杯接一杯,轉眼便喝了七、八巡。神仙女眷笑吟吟地不停替我們斟酒。喝得太快,我頭有些暈了。

這時身後連連發出慘叫,「六合幫」的刀手被砍翻幾個,餘下的也被逼到屋角——不用回頭,我也能聽得出。

所以我不回頭,繼續攥著酒杯——杯中卻空了。

老者的杯中也空,神仙女眷晃晃酒觚,示意我們已將酒喝盡。

屋角又發出嗥叫,好像牛羊被宰。

老者大笑:「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店家,拿酒來!」

隨著老者長笑,身旁一陣冷風颳起——

我們桌旁忽然多了一個陰森森的中年人,抱著一罈酒。

「想喝酒,可有銀兩?」中年人說。

中年人一現身,老者和神仙女眷笑意漸消,氣氛也頓時凝重了!

「若無銀兩,又如何?」神仙女眷問。

「喝一口,換一條命!」中年人冷冷道。

我肯定已經喝多了——因為我昏頭脹腦間,根本沒聽明白他們的問答,只隱隱聽到沒有銀兩?噢,酒真是好東西,它能使人變得不是自己,能使窮光蛋覺得變成闊人,使捕快覺得變成強盜!我那時變成了什麼?也許只是個醉漢——

「他媽的,不就是銀子嗎,」我一手攥著酒杯,另一手重重地一拍,罵道,「老子有!」

接著我生氣地一拽腰間包袱,掏出我的全部財產,十幾兩銀子,拍在桌上——

「拿酒來!」我喝道。

老者和女眷饒有興趣,看著我發作。

似乎我在做著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其實,平時若說天下有一個最無趣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中年人盯著我,似乎並不覺得我有趣。

他手一傾,酒水激射,竟凝成一把酒劍,直刺我面門。

酒如此這般從壇中飛出,先前竟毫無徵兆。

沒有人知道,被它刺中的後果。

我也不知道——

因為它根本就沒有碰著我。

我本能地手一翻,刀已出鞘,刀光一抄,竟將那道酒水穩穩截斷、接下。

中年人臉色一變,手從壇後伸出,掌中多了一柄碧熒短刀,青晃晃地刺向我胸膛。

他大概很想知道我被刺中的樣子。

他不可能知道——

因為刀尚未接近我身體,便停住了。

因為在他的腹中,已多了一把刀,我的刀!

他驚訝地往下看,像不相信我怎麼能這樣快?

我當然不會讓他多看,他剛低下頭,我的刀已回鞘——我這人不愛拔刀,拔完了就趕緊插回去。

「嘭」,酒罈落地碎開。

掌聲,是神仙女眷在快活地拍手,她似乎覺得這很好玩。

「好俊的刀法!」她說。

老者也微微一笑,盯著我。

「抽刀斷水,」他說,「老弟果然不凡!」

——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我刀法中的精髓。

——而我醉得稀裡糊塗,還不知道替他殺掉的是什麼人。

(二)

半個月後,風雪茫茫,我獨自騎著瘦馬,踏上了返京路。

天地銀白一片,我的心也枯寥寂滅。

我回到家鄉,趕上了給老母捧湯端藥,一直陪著她。老母臨終前拉著我的手,「兒啊,你還沒有讓娘抱上孫子啊……」

我默默流淚——我沒能讓她享上福,連這個心願也讓她滿足不了。

誰家的女兒會看上一個窮捕頭呢?再說我也不願湊合。我眼睜睜地看著老母嚥氣。

葬了老母,我對家鄉已別無留戀。我帶回的微薄銀兩已花光,還欠了一些債。我把兩間老屋賣了,打發了債主們。我身上除了官府配發的腰刀,就剩二十斤烙餅。我準備靠這二十斤乾糧趕回京城,重新做捕頭,領那份俸銀。

真冷啊,我胯下的瘦馬不時嘶鳴,帶著悲意。

我覺得自己彷彿像一張枯葉,在隨風飄逝。

我忽然又有點想飲酒——暖哄哄、熱辣辣的一口酒,至少可以安慰一下一個天涯苦旅的斷腸人。

我憂傷地朝天地之間望去——

我吃了一驚,因為我真的看到了酒!

不是一口酒,而是一壺酒。

在雪白的原野,在驛道旁的古亭,一位老者負袖而立,旁邊小爐炭火熊熊,酒正被溫於火上。

亭旁,繫著一匹五花馬,極為名貴的座騎。

「老弟,別來無恙!」他朗聲笑道。

半月前,我殺了那中年人,便踉蹌辭別,並謝絕老者贈予我的一百兩金錠,不料卻在此地與他重逢。

我木木然下馬,進了亭子行禮。

「前輩在等人?」

「等你。」

我好不詫異。

「好雪,好刀!」他大笑,「半月前一戰,老夫不能忘懷,今日須飲得盡興!」

我不說話,默默接過他遞來的酒。

我一飲而盡。酒味醇厚,暖意頓時竄遍全身!

我得承認正需要這杯酒,老者出現得也正是時候!他雪中送炭,我孤苦無依。我無力拒絕他贈予的溫暖。

我默默再飲。

「那一日,可知為何邀你共飲?」老者的談興頗濃。

「為何?」

「我見你於廝殺之時,端坐不動,那份定力非常人所及,便疑心你是‘六合幫’中的好手……」他道。

我一怔,明白過來。

「所以前輩想先下手?」

「我恐你突然施襲,傷了我的幾名部下。」

我苦笑——「可前輩卻弄錯了。」

他微笑——「老弟出手,我便知錯。你刀上鑄著‘長安府制’四個字。」

我驚訝——「前輩好眼力!」

他大笑——「可一招之間,能殺掉‘六合幫’幫主的,當今天下算上老夫在內,也不過三、四人——對你的身手,老夫沒有走眼。」

我吃驚不小。

我做捕快多年,聽說過「六合幫」的聲勢,他們的幫主自然非比尋常。

可一個非比尋常的幫主,竟在一招之間,被醉酒的我給——殺了!?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老者又嘆,「劉老弟,想不到你一手好刀法,埋沒於官府捕快之中。」

我再吃驚——「前輩如何知道我?」

「哦,」老者負著雙手,面對雪原站起,「普天之下,只要老夫令下,豈有‘飛刀門’查不出的事情?」

他把「飛刀門」這三字吐出時,浸浸然有一股自得之神氣!

彷彿天下盡在他的囊中!

我不禁駭然——不是因為「飛刀門」幫主柳雲飛是朝廷通緝的頭號要犯,而是因為這樣的一位大人物竟肯屈尊與我相交。

柳雲飛轉過頭,對我微笑。

「老弟不必多慮,今日我不帶一名屬下,只同你飲酒談詩。難得你文武全才,與老夫志趣相投,我喜歡得緊。」

他看看爐上的酒,眉頭一皺。

「哈,老夫疏忽了,」他笑,「有酒無餚,甚是無趣。」

我侷促地想,我包袱裡倒是有二十斤烙餅。

我沒好意思說。

在這豪爽的老人面前,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亭外忽然有一隻飛鳥掠過。

鳥飛得很急很低,正在飢餓中四下覓食。

柳雲飛掌一翻,已扣住閃亮利器。

他揮掌。

飛刀激射!

——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飛刀旋轉過去……

——它像是被掌力所控制,一閃便飛回來。

——它回來時,已穿過飛鳥,將鳥擒住。

——盡在一眨眼之間!

我不能眨眼,怔怔盯著這出神入化的一刀!

我從來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神技。

我看得發痴!

柳雲飛舉著手,接下飛刀和鳥。他臉上竟有種奇特的黯然——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他長嘆道,「想當年我創出這招‘鬢如青絲’,如今時光飛逝,使來頗有戀舊之感!」

——英雄竟落寞如斯……

我盯著他雪白的髮鬢,確如茫茫雪原般令人感慨油生!

柳雲飛發完感慨,轉身對我一笑:「十年來,我這招‘飛刀殺’逢出手必殺人,今日為老弟捕鳥佐酒,也堪稱快事。」

我怔怔說不出話。

我已完全被這位柳老英雄的豪氣折服,也欲與之共擔一份落寞。

於是,我陪他飲酒。

我們大笑、痛飲,烤熟分食了那隻鳥。

我們把酒談詩,關於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聽他說起當年如何痛恨官府黑暗,埋沒人才,便創出了「飛刀門」!

……

茫茫白皚,天地間只有兩個男人,一壺酒,兩顆心!

心很熱,熱得肝膽相照!

我從來沒有這麼陶醉過!

我也從沒有把話說得這麼盡情過!

我醉了。

我真的迷戀那場雪那頓酒嗎?

我迷戀的是柳雲飛的人,還是他的飛刀絕技?

不管怎麼說——當酒醒之時,我成了「飛刀門」一個秘密的成員。

(三)

從此,我有了雙重身份。

我仍然是京師的劉捕頭。

我也是一名殺手——

「飛刀門」最秘密也最銳利的一個殺手!

我替「飛刀門」殺過的人,可以開列出長長的清單,其中不乏當世一流好手——但時過境遷,追憶這份清單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被我殺的;他們被殺時,甚至都不清楚我為何襲來?

惟一的罪名,就是他們得罪了「飛刀門」,直接或者間接地對「飛刀門」不利。

知道我殺人的,除了「飛刀門」幫主柳雲飛,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只有大姐,就是當初在酒館中陪著柳雲飛的神仙女眷,她在「飛刀門」中地位很高,是柳雲飛的情人。

那四名使單刀的漢子,屬於對柳雲飛最忠心的「飛雲十八騎」。我雖然再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但和柳雲飛相處時,他常常把幫中情形事無鉅細地告訴我——

柳雲飛有這種魔力,能讓你感到,他什麼都不對你隱瞞,什麼都像對好兄弟一樣地講出來;他會讓你覺得,他是你惟一的知己,讓你為他熱血沸騰,情願肝腦塗地!

他甚至暗示過,他願意把「飛刀殺」傳授給我。

一個人若掌握了「飛刀殺」,就意味著日後將接掌幫主之位!「飛刀門」的幫主,雖然時時處於危險中,但在江湖中聲名之隆,地位之重,恐怕已相當於官府中的王公——甚至天子!

——但我對做幫主沒有興趣,我是一個奇怪的人。

——我不是那種有權力慾的男人,說起來別人也許不相信,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多情的人。

——我表面冷漠,可實際上我對刀也多情,對人也多情!當然能讓我動心的刀或人都不多。

——我甘願為柳雲飛賣命,一方面確實是他的「飛刀殺」誘惑著我,另一方面,他的人也征服過我。

——哦,雪原皚皚,喪母之痛,迷途瘦馬,然後一壺酒,一席話,稱兄道弟,即景聯詩……

我後來知道,「飛刀門」雖然貌似強大,可凶兆重重,正處在柳雲飛創立它以來最深刻的危機中。道理很簡單,樹大招風,朝廷要剿滅它,其它幫派想瓜分它,就連「飛刀門」內部也不時有人對柳雲飛欲除之而後快。我探母途中遭遇的「飛刀門」與「六合幫」血戰,不過是柳雲飛無數危險中的一個小插曲。

所以,柳雲飛幾乎不相信任何人。

他寧願親自召募一個像我這樣的新人!

回到京師後,我沒法與他常見面了。他奔波於全國,忙著撲滅各處反叛敵對勢力,來與我聯絡的是大姐。我記得在長安西市遇到大姐時,不由心生感喟——她喬裝成一個賣菜的農婦,形容憔悴。雖然眼神還靈動跳脫,但滿臉的倦容竟也掩蓋不住。

跟隨柳雲飛這麼一個名人不容易啊!以她的地位,本該享受榮華富貴,可她沒有名份——誰都知道柳雲飛對亡妻一往情深——她還得替男人來幹跑腿送信的累活兒。

大姐總是送來柳雲飛的親筆手令。

內容是殺人。時間、地點、物件清楚。

一切都替我安排好了,我只須去官府告假,或者去到官府,一道出公差的命令已等待著我。

我常常懷疑,官府裡也有「飛刀門」的內線。

否則,一次次讓我出行,哪有如此便利?但我懶得想,只知道「飛刀門」是個龐大而恐怖的組織。我起初只是信賴柳雲飛,至於它的恐怖,是我後來慢慢才體會到的——

我替柳雲飛殺了三十餘名江湖豪客。

我替柳雲飛除滅了二十餘名幫內奸細。

我替柳雲飛幹掉了十餘名貪官汙吏——他說他們是貪官。

黑暗中,我的手中刀上竟沾瞭如此多的鮮血!

我自己都想不到,練就的刀法,居然能殺死這麼多人!

柳雲飛說得沒錯。以他的好眼力,一眼便看出我是個得力的殺手!

但時間長了,我內心慢慢疑惑起來,我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把刀?我究竟是奉公守法的劉捕頭,還是柳雲飛麾下的影子殺手?

他對我——是真誠的嗎?

懷疑一旦出現,就像雞蛋裂了縫。

雞蛋縫裡滲出的是蛋清黃水,可人心裂了縫就會流血。

我流血了,在一次行動中負了輕傷。

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我拔刀從不失誤!

很快又來了一道新的命令——讓我去刺殺一位刺史。我知道在那位刺史手下,有幾位護衛是原來和我同做捕快的兄弟。

我動搖了!

我覺得自己完全是一把盲目嗜血的刀,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兄弟都能殺,那還有什麼能不殺?人生還有什麼底線?

我懷疑自己很可能會戰死——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刀?

——不得不佩服柳雲飛,他居然沒見我,便洞察了我的動搖。行動前夜,我獨自坐在一家小客棧中,熄了燈,抱著刀,心內一片苦寂。忽然窗外有人「撲嗤」一笑——

那是我聽過最美的笑聲。

如果說大姐的笑已很動聽,那麼這聲笑,我就沒有詞彙形容了。

——只是動心。

——極讓我動心!

「什麼人?」我低聲喝道。

「花非花。」她說。

「飛刀殺!」我答。這兩句是「飛刀門」最隱秘的暗語。

接著窗子就揭開了——

「誰讓你來?」我問。

「幫主。」

「何事?」

「來幫你殺人呀——」她笑吟吟地從窗子躍進來。

——我麻痺了,這很奇怪,只有上蒼能夠理解。

——多情如我……

——她是知道我身份的第三人。

(四)

——同樣沒必要過多追溯,那天晚上驚心動魄的一戰。我習慣了一個人行刺,忽然多出的一個助手,反而有點讓我分心。誰知道呢,也許柳雲飛就是故意讓我分心、動心,他知道控制我,就必須控制我的心。

——戰況最激烈時,我倆殺掉刺史突圍,她負了傷,我一驚,撲向圍攻她的護衛,其中就有我幾名昔日兄弟。我不顧一切砍死了他們,突破了內心的最後禁忌。我從此將成為沒有任何道德良心牽掛的殺手。

——但我也負傷了,傷得很重。

醒來時,是三天以後,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

一隻手在替我擦汗,擦掉我的痛苦與呻吟。

她的手!

如果說大姐的手像蔥玉,有點冷漠,她的手就意味著母愛,讓我動心——可她還那麼的年輕!

我昏迷中做了許多惡夢,被殺死的兄弟們來向我索命!

「哦,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我呻吟著說。

「小妹。」

「小妹?」

「是,‘飛刀門’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小妹!」她說。

我流淚了。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她流淚的理由。小妹,這個詞跟母親一樣,讓人感覺那麼溫馨,使我意識到在冰冷的世上,我還似乎有她這麼一個親人!

「不要離開我!」我說。

「你別哭,」她安慰說,「我不走。」

——誰能相信沉默呆板的捕頭、冷酷兇悍的殺手、或者一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會對著一個小女孩失聲痛哭呢?

——我死死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一刻。

——她溫柔地讓我握著,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又到天明。

——那時我就發誓,誰敢從我身邊把她奪走,我一定殺了他!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日出……

美妙,陶醉,忘懷,心動,夢幻……

她陪我養了半個月的傷。

她告訴我不必為官府那邊擔心。我不擔心,我知道「飛刀門」神通廣大。我只擔心傷好得太快,痊癒時她將離開我。

傷還是好了。

我與她再呆了十日。

因為她對我說:「我得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