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姐是一個極其風趣的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好聽,她雖然蒙著面,可談話間朗朗笑聲仍能透過面紗,給對方親切的感覺。大姐這個稱呼不是白叫的,她是「飛刀門」所有弟兄的大姐。見到了她,小金才知道她做了「飛刀門」的新任幫主。
大姐與小金相對坐下,大姐吩咐手下送上酒來,請小金飲酒壓驚。
大姐說:「聽說隨風大俠風流善飲,籍此機緣,才在牡丹坊結識了小妹。」
「在下妄稱風流,不過一風塵浪子而已。」
大姐笑道:「大俠年輕灑脫,風流也是應該的。」
小金說:「豈敢。」
大姐寥寥數語,便使小金放鬆下來。
他望著空蕩蕩的屋子,除了自己和大姐再無他人,「飛刀門」的部屬都在外面。他不清楚這是什麼所在。他與小妹被「飛刀門」救下後,對方客氣地表示要蒙上他的眼。他同意了,然後就騎在馬上七繞八繞,到這裡停下來。他猜測這應該是「飛刀門」的秘密據點。
他瞧著大姐的面紗和一晃一晃的斗笠,心癢癢的,很想揭開她的蒙面,看看她究竟長什麼樣。
對美麗的女人,小金通常有些好奇——他猜測大姐應該很美麗。
而且,她不正是「飛刀門」的新任幫主嗎?他此次來不就是要對付她嗎?
小金沒忘記自己是金捕頭,就算他在途中一度想放棄捕頭的職責,離開小妹出走,可這會兒像一枚棋子,他回到了自己的該落的位置上。
他琢磨著,是否突然拔刀,把大姐拿下?擒賊先擒王,拿住大姐,門外的「飛刀門」徒眾就不敢輕舉妄動了。可拿下大姐以後呢?他頓感後悔,不該與官府的弟兄們失去聯絡——從早晨起,他就再沒留下過任何標記。估計劉捕頭帶著大狗、二馬一批弟兄已經迷路了。
他覺得,只能先觀望一下,伺機行事。
再說大姐十分熱情,口口聲聲喚他隨風大俠。小金這人吃軟不吃硬,覺得多少有些不忍心對她動手。
他想,以一幫之主的精明,大姐應多少盤查一下他的來歷,可大姐非但不疑,反而東拉西扯,直如大姐姐與小兄弟話家常。
如果不是在竹林見識過「飛刀門」凌厲的飛刀陣,小金恐怕無法把眼前的女人跟統率江湖的女魔頭聯絡起來——
「小妹此次出走,讓我寢食難安,」大姐把話題扯回,「她若有差池,我這新任幫主,如何對得起柳老幫主,怎麼向幫裡的弟兄們交代!」
「小妹年輕魯莽,自然讓大姐費心。」
「哦,你以為小妹如何?」
大姐隔著面紗,對著小金又嫣然笑道。小金微驚,這問話出乎他的意料!他躊躇地瞧瞧大姐,覺得她沒什麼惡意——
「小妹雖做事衝動,可她是重情之人。」
「大俠請暢所欲言。」大姐頷首讚許。
「小妹目盲,卻很聰明。」小金沉吟說。
「說得好!」大姐拍手道。
小金有些糊塗,不明白大姐為何要扯到這話題上。
大姐收住掌,彷彿被觸中了什麼心事——
「小妹的聰明,別說明眼人,連我這大姐也趕不上……」大姐輕輕嘆道。
「大姐自謙了。」小金笑言。
大姐卻不隨著他笑,嘆口氣道:
「我新任了幫主,大俠可知我最想辦哪件事?」
「不知。」
「大俠是否喜歡小妹?」大姐直言相問,殷切之情,仿如自面紗後透出。
小金怔住了,「大姐說的是……」他欲言又止。
「孤男寡女,荒郊同行,情動於中,溢於言表。」
大姐被小金的窘狀逗樂,又補了一句:「隨風大俠莫明知故問!」
小金的臉紅了。
他發覺大姐確實有魔力,他一向被公認是厚臉皮,從來沒什麼事能讓他不好意思。
可大姐幾句話,就弄得他面紅耳赤——
「小妹天生麗質,在下自然喜歡。」
「果真?」大姐盯著問。
「是。」小金不好意思地點頭。他覺得有一股暖意湧上心間,再直上頭頂,在這樣一位說話率直的大姐面前,面紅耳赤,也沒大關係。
大姐更顯率直:「如此甚好。我來做主,把小妹許配給大俠!」
小金大吃一驚!
他覺得這事來得太突然也太快了。
——在那一刻,小金會有點動心嗎?他在心裡,究竟願意當隨風大俠還是金捕頭?
——大姐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小金躊躇道:「婚姻大事,望大姐從長計議!」
大姐話音顯出不快:「小妹配不上大俠?」
小金不安地說:「小妹是名門之後,在下只是一個浪子。」
大姐說:「我看來看去,‘飛刀門’內的弟兄,無人能出大俠之右。」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大姐:「大俠灑脫不羈,竟拘泥於這些俗禮?」
小金語塞。
大姐道:「小妹父母亡故,我便替她主事,大俠若不棄,‘飛刀門’幫主也配得上做你的媒人。」
大姐談笑風生間顯出一股豪氣。
但女幫主談到婚嫁之事,卻另有一種旖旎情致!
小金真的想看看她的模樣。
他知道不能再拒絕。也不想拒絕。
他抱拳:「大姐盛情難卻,在下答應了!」
大姐笑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大俠痛快!」
她居然也出口成章。
她舉杯邀小金飲。
小金順從地一飲而盡。
飲畢,大姐像心情舒暢了許多——「柳老幫主生前最不放心小妹,」她說。
小金微笑。
大姐盈盈起身:「大俠應允此事,便是本門的恩人。」
她看上去快樂極了。
彷彿真的是一個卸掉了心事的姐姐。
她走出數步,轉過身。
她說:「請受我一拜!」
小金想要勸阻,讓她別行大禮。
可已經來不及了。
大姐笑吟吟的,渾身透著欣喜。
她說拜就拜。小金正要還禮,卻不料——
一張大網凌空攝下,罩向小金!網迅速收緊,將小金裹了個嚴嚴實實!
(二)
大姐笑著,在那裡開心地拍手。
「飛刀門」的弟兄呼啦啦湧進來十幾個,把小金從網裡撈出。
弟兄們帶著繩索,動作麻利,飛快將小金一圈圈纏住,捆成了一根肉粽子。
小金叫道:「大姐為何抓我?」
他忽然收聲——
看見了大姐面目。她取掉了斗笠和麵紗,果然是個風趣、可愛、漂亮的女人——他還認識她!
——牡丹坊的鴇母!
小金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他一下子轉不過彎來,只明白中了埋伏,這是個可怕的圈套。
——誰是老鷹,誰是小雞?
他愣愣地張開嘴。
誰都看得出,他想問這是怎麼回事?
大姐自然也清楚。
所以她快樂地再拍手。
她好像在玩一套有趣的戲法,以捉弄小金為樂。
她越玩越開心——
很簡單,在這間屋子裡,小金是小雞,她才是老鷹嘛!
於是,小金瞪著眼看見,另一隻小雞也垂頭喪氣,被五花大綁著從裡屋押出來。
那個人就是我,劉捕頭!
「兄弟,怎麼是你?」他叫道。
「當然是我!」我橫了他一眼。
「你——你——」
「你什麼?」
「你不是在路上嗎?」
「中埋伏了。」我沒好氣說。
「弟兄們呢,大狗、二馬、葫蘆、屎坨子……」
「都死了。」我無奈地說。
小金傻了——「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我怒道,「還不是你乾的好事。我叫你別輕信小妹那個妖女!」
小金的表情很迷惑。
他實在不明白我們兄弟兩人,怎麼會落入埋伏。
大姐笑了。
「你們倆一個明、一個暗,帶著官兵尾隨小妹,妄想滅了我們‘飛刀門’。可沒那麼容易。」
小金與我面面相覷。
他滿臉羞愧,把頭低下去。
他確實無顏見我這個大哥。
大姐嘆了口氣:「玩了許久,小妹也該好了。」
大姐似乎還沒有玩盡興。
大姐拍拍手。
大姐表情既可愛也詭秘。
於是,小妹就從外面走進來。
小妹換掉男裝,穿回輕盈的女裙,她身上挎著刀囊,連日苦戰的血汙也洗淨了。
她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她仍是那樣清純美麗。
甚至比原來更誘人——
她是「飛刀門」英姿颯爽的女俠。
她笑吟吟地走到大姐那兒,拿起酒壺往杯中倒酒。
酒線「嘩嘩」地注入酒杯。
小金怔怔地看,他覺得小妹有點兒不對勁——
是更加美麗、動人嗎?
小妹把酒一氣飲盡,然後轉過來對著小金。
小金終於驚叫起來,帶著醒悟、震驚——「你,你眼睛不盲?!」
(三)
小妹轉睛一笑:「你看呢,隨風大俠?」
她的黑瞳靈氣飛動,顧盼妙然,其實根本不用小金多判斷,從她剛才進屋取杯倒酒,一連串動作連貫自如,便能看出她非但不盲,而且眼明心亮手快。
一時間,小金如五雷震頂,表情遲鈍,雖然半天來他受了數次刺激——「飛鷹營」追殺,「飛刀門」營救,大姐故意調戲再翻臉,發現大姐是牡丹坊裡喬裝的鴇母——可沒有一種震驚比此刻的更大。
他瞪著眼睛,努力思索回憶。
小妹笑盈盈地看他,像貓看老鼠。
他一路矇騙她,想借她找到「飛刀門」的巢穴。
如果她不是盲女,他和縣衙弟兄布的圈套豈不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笑話?
究竟誰是老鼠,誰是貓——或者正像他剛才被大姐擒下時想的,誰是老鷹,誰是雞?
當一個自以為是老鷹、靈貓的人,突然發現面前的小雞、小白鼠變身成真正的老鷹和靈貓時,他的驚駭莫過於此吧!
大姐和小妹都在笑。
兩個女人雖然不是姐妹,一個年長,一個年少,可笑得都甜美、默契!
「你到底是不是柳雲飛的女兒?」小金嘶啞著嗓子問。
「不是。」小妹答得很痛快。
「柳雲飛究竟有沒有目盲的女兒?」
「有,可她不會武功,也不參預幫中之事,」小妹說,「我便喬裝了她。」
「那一日在牡丹坊,你分明已識破我了?」
「你們兩個捕頭,一個假扮客人,一個突然巡察,暗中對眼色,以為我看不到?」小妹甜甜地笑道。
「嗯,兩個都來意不善,想砸了我們牡丹坊招牌!」大姐也笑。
小金面如死灰。
他看看大姐,再看回小妹。
小金:「於是你才故意行刺,讓我們拿下?」
小妹:「是。」
小金:「你不怕我們殺了你?」
小妹眼波流轉:「你們相信我是柳幫主之女,怎麼會殺我?」
小金:「你料定我們會劫獄?」
小妹搖頭:「這麼聰明的捕頭,這麼好的機會,怎能放棄不加利用呢?」
小金:「所以,‘飛刀門’還事先散佈謠言,說柳雲飛的女兒失蹤?」
小妹:「天下哪有第二個盲女肯捨身復仇?這可是大俠你自己說的。」
小金:「一路上,你又接著編那套父女情深的謊話?」
小妹臉一沉:「你也一樣,把自己說成個江湖上來無影去無蹤,沒人見過的隨風大俠!」
小妹把飛刀從刀囊中取出。
三把飛刀,已經拭淨,重新放著幽暗的光芒!
小妹:「你居然拿柳老幫主的遺物來取信於我,我正好用它殺官府狗賊!」
小金怔怔看著,突然道:「諾大的圈套,究竟為何而設?」
小妹淡淡說:「引出你們兩個捕頭。」
小金冷笑道:「為兩個小小捕頭,‘飛刀門’興師動眾,連新任幫主都不惜親赴牡丹坊,不覺得太可笑嗎?」
一個像蒙霜的嚴峻聲音——「不!」
小金望過去——是大姐!
大姐的表情像換了一個人。
她緩緩道:「我新任幫主,對弟兄們立過誓,定要把殺害柳老幫主的兇手擒來,在此屋祭奠柳老幫主英靈!」
小金:「此地何處?」
大姐:「柳老幫主故居。」
小金轉頭看,才發現「飛刀門」徒眾已把柳雲飛的靈牌捧出。
他背脊樑上不由一陣發寒!
他轉向大姐:「你怎能斷定我們二人便是兇手?」
大姐冷笑道:「你們有膽子在城裡吹噓,到這兒便不敢認了。若不是兇手,哪裡來的柳老幫主飛刀?」
小金苦笑了。
他知道辯也無用。
他清楚,大姐做了幫主,必須立威,必須殺人!
他不幸被選中做了替死鬼。
而誘捕的過程越鄭重越煞有介事,才越能讓「飛刀門」裡徒眾相信!
回想起來,雙方的圈套都簡單——他想追蹤,而「飛刀門」想要誘捕。只不過「飛刀門」的圈套更勝一籌,大套子將小套子套進去了!
敗就是敗,敗就是死——這點小金很明白,他賭輸了,被「飛刀門」殺掉也沒什麼話好說,但他有一件事不甘心,不服氣——
他跟了小妹三日。
他居然沒看出來任何破綻!
他盯向小妹,緩緩道:「你怎麼能裝得如此像?」
小妹不說話。
她淡淡一笑,然後把手平伸,目光呆滯,佯裝在摸索。
轉瞬之間,她又恢復成一個盲女模樣,楚楚可憐,令人禁不住想去攙扶她。
——但小金已經被捆成粽子,想伸手也伸不出。
——可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妹把手收回,眼波一轉,盲態竟全然消失。轉換之靈敏,尤顯鬼魅!
小妹微笑:「我從小裝什麼,就像什麼!」
小金朝小妹怒道:「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