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淡淡道:「我就叫小妹,‘飛刀門’中普普通通的一個小妹!」
大姐撫掌笑道:「我說過,小妹比誰都聰明吧?!」
小金神色黯淡,無言以對。
他敗得很慘!
大姐正色道:「處決這兩個捕頭!」
看大姐的表情,似乎戲弄夠了,該辦正經事了。她樣子挺滿足。
——於是「飛刀門」的弟兄們湧上,一批圍住大粽子小金。
——另一批圍向另一根大粽子,也就是我,劉捕頭。
——許多雪亮的腰刀在我和小金眼前晃。
——「要殺便殺,晃什麼晃?」小金怒道。
——「唉,兄弟,我早勸過你當心!你偏不聽。」我苦澀地說道。
——小金不說話了,他眼睛盯著我,充滿疑問。
——我們兩個好兄弟,就這樣訣別了嗎?對此,我感到無奈、愁悵,然而一時間,我確實也不知能跟他說什麼。
這時,門外有馬蹄聲,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一名「飛刀門」弟兄急匆匆下馬跑進屋,衝大姐行禮,說:「稟告幫主,附近有官軍移動,恐對本門不利。」
大姐聽了不動聲色。
她一揚手,說:「官軍來了,我們撤便是了。」
她對小妹道:「你帶兩名弟兄,把他拉遠砍了,別玷汙了柳老幫主的屋子。」
她纖細有力的手指點向小金。
小妹點頭,她取出一塊黑布,上前矇住小金的眼。
她動作很快,沒跟小金對視。
她扯住小金身上的繩頭,用力一拽,小金便踉踉蹌蹌,像個盲人似地跟著她出了門。
兩名「飛刀門」弟兄跟在她身後。
其他人無語。
屋裡很安靜,「飛刀門」是江湖第一大幫派,無論辦事或殺人都秩序井然。
大姐手一抖,也亮出一塊黑布。
然後,她緩緩上來,盯著我的眼。
我沒有表情,也不言語——
我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人。
「剩下的這個,」大姐冷冷地說,「本幫主要親手解決!」
說罷她手一揮。
我頓時眼前一黑。
我也成了盲人!
在被繩子拽出屋子時,我能感到幾隻手在推攘,還有一隻腳憤怒地踢了一下我屁股。在「飛刀門」弟兄們看來,我是兇手嘛。
——殺死柳雲飛的兇手。
(四)
這是追蹤計劃的第三日,也是最後一日——計劃已經終結。想要追捕「飛刀門」的小金反而落入了「飛刀門」的埋伏!
所以,同樣是小金生命的最後一日!
再沒有人跟著他了。
沒有人像我一樣,忠實地跟著偷窺,並在黑夜裡跳出來提醒他。
我被蒙著眼,被「飛刀門」的徒眾推搡著,大姐不說話,但我能感覺大姐冷冷的督促,她就走在我的身後。
說來很奇怪,我並不怕被處決。
雖說我和小金被「飛刀門」捉來,就是要被處死!
我慢慢地走著,一邊玩味那些死囚臨死前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在京師和縣衙當捕頭,都處決過死囚。有時候,上司會命令拿黑布罩著死囚的頭,把他們像羊羔一樣拉出去宰掉。據說這麼處決能減輕死囚的痛苦,讓他們臨死時稀裡糊塗,什麼都看不見,誰也認不出,死後變成鬼魂也沒法回來報仇。
我暗中嘆了口氣,發現蒙著眼是不好受,如果我還有機會做捕頭,一定不能再蒙那些死囚的眼。誰都願意多看一眼這個世界,誰都希望在死之前,看到自己想見的人。
我很驚訝,因為死到臨頭,我偷窺的慾望仍很強烈!
我還想去盯著小金和小妹,看看小金的死,看看小妹如何一刀殺了他!
我跟了他倆一路,這個結局難道竟要錯過?
我很想說話,向身旁的「飛刀門」徒眾提醒些什麼。可我剛一動彈,背上就捱了幾下刀背,那些渾小子兇狠狠地叫我老實點,別動什麼歪心思,乖乖受死。
大姐跟在身後,也不阻止。
我只好繼續往前走,心裡還惦記著小金——
風很大,小金被小妹押著,走在另一個方向。
早上的濃霧散了,天空仍很陰霾,雲層低低地壓下,有一種冬日即將襲來的蕭瑟。
這一些,小金暫時都看不見,他眼上的黑布條系得很緊!
他手也被捆著。
他聽到小妹停下,向共同押送的兩名「飛刀門」屬下吩咐著什麼,讓兩人留下來等。那兩人不敢違抗,唯諾著答應。
然後小妹一拽繩頭,小金踉蹌跟上。
她和他都不說話。
風呼呼地吹動長草。
小金跟她走上了綿延的草坡。
小妹低頭走在前面,手中的繩子拖得很長,像已忘掉了後面的他。
小金緩緩跟著,偶爾仰頭,讓風吹著,享受著最後的寒冷!人如果要死了,會發現世間的一切——包括寒冷,都那麼值得留戀。
起伏無盡的綠坡,兩個小小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小妹為何把他拉這麼遠來處決。
她想把他帶到哪裡?
小金起初也不知道。
他察覺跟著小妹在下坡——
他猛然一怔,明白了!
他雖然看不見,可聽到了前面「沙沙」的響,還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熟悉的氣息。
迷離、醉人、酸楚,像海一樣廣闊的——
花香!
(五)
陰霾之下,花海依然燦爛。
無邊無垠,似悽迷溫柔的海,張開懷抱迎接著遊子,讓此地成為他的歸宿。
他忍著鼻間的酸楚,慢慢地走入花海。
他任花枝輕拂著自己反綁的雙手,像回應它們的招呼。
它們也就要凋謝了,待秋風一掃,待冬雪一來!
它們將不再有生命,枯枝會被雪花靜靜覆蓋。
它們重新綻放,要等到來年。
人若想重生,也只有等到來世。
可無論來年來世,都與今生此時無關,所以最後的燦爛,總附著了一種悽美悲涼。
小金斷定,這就是他和小妹途中走過的花海。在這裡他倆曾經有血戰,也曾經有纏綿。在這裡,她撫摸過他的臉,他也為她心動——不可能有第二片相似的花海!
可花依舊,人已非!
他沒有想到「飛刀門」的據點就隱藏在花海旁邊,他和小妹繞了一圈,又經歷過另一場苦戰,居然又回到了這裡。
他已經是落網的金捕頭了!
他被指認作殺死了「飛刀門」前任幫主的兇手。
而她仍是小妹,但此小妹已非彼小妹。
她眼睛不盲。
相反他才像個盲人。
他還是個傻瓜,連小妹在反誘他都看不出。
人非人,花非花,誰騙誰——
小金嘆了口氣,停下。
小妹拿刀鞘一拍他的膝彎。
他腿一酸,便不由自主跪下。
他跪在瑟瑟燦爛的花海中。
他像茫茫汪洋中的一葉扁舟、一個孤島。
舟將沉,島將滅。
他不說話,感覺到了刀的寒意。
刀在小妹手中,尚未出鞘。
小妹盯著刀,也不說話。
風停息,花凝固,良久——
小金輕輕說:「謝謝!」
「謝什麼?」小妹脫口道。
「你讓我死在這兒。」小金低聲說。
回答小金的只有一片寂靜。小妹沉默了,風低低地又起,花海沙沙地嗚咽——
「途中,我本想救你一命,可你自己找死……」小妹淡淡說。
小金想了想,他明白了——小妹在山神廟棄他而去,是在破壞「飛刀門」誘捕他的計劃!
她膽子真大——難道她不知道「飛刀門」的計劃煞費苦心,連大姐都親赴牡丹坊——這計劃對於大姐坐穩幫主位置至關重要。
難怪她曾問他,對她是不是真心——若真心又如何呢?小金沒有再想下去。他忽然想起,他當時也曾想中止官府這邊的計劃。
他們倆殊途同歸,都要破壞些什麼,都想要成就些什麼……
他是在竹林裡找回了她。
他心裡一陣苦澀——若當時沒有找到她呢?
他不願意繼續設想這種可能性。
「是風,把你又帶回來。」
小妹苦澀地說,彷彿知道他心裡正想著什麼。
小金不說話。
他只搖了搖頭。這動作那麼輕微,好像微風吹面而過。
小妹低低感慨:「江湖與官府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你贏了,‘飛刀門’要死許多兄弟,你也不會放過我。」
小金沉默。
小妹說:「跪在這裡受死的,也許是我。」
小金身體一震。
他知道小妹說的是事實。
小金道:「你說得不錯。」
小妹低頭看著他。
小金說:「我若贏了,一樣不會放過你。」
小妹黯然。
「我自幼在‘飛刀門’長大,‘飛刀門’交給我的任何事,我都會照辦。」
小金聽著。
小妹道:「途中我已錯了一次,這次不能再錯。」
小金:「好。」
小妹:「你現在有無悔意?」
小妹的意思已很清楚,她必須殺他!可她攥著手中的刀,卻仍在等待。
小金苦笑說:「我只後悔一件事。」
小妹問:「什麼?」
小金低聲道:「官府的弟兄們追得實在太緊了,我們本該多走幾日……」
小妹明白了。
她的眼神中有回憶,朦朧中也帶上了一縷柔和。
小金說:「有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就是隨風。」
小妹默默地聽。
「過著風一般的日子,無拘無束,飄在江湖……」
小妹心情複雜,無語以對。
風慢慢地吹來,兩個人都不說話——小金臨死前說出了他的夢想!
兩個人,彷彿都陷入那種逝去的感覺。
但小金同時在等待著小妹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小妹突然也道:「謝謝!」
小金:「為何?」
小妹抬眼望著悽迷燦爛的花海——
「我在‘飛刀門’裡,身經百戰間昭華飛逝,雖說愛花,卻從沒有人像你一樣給我送上一大捧花來!」
小金不答。
小妹慢慢道:「殺人之前,我也從未說過這麼多話!我真的不知道,今日做得是對是錯?」
小妹無聲地握緊刀。
小金將脖頸一伸,倔強地準備受死。
風起,花揚。
無數花瓣像赤色的雪花旋轉。
花瓣脫離花枝,意味著死亡和枯萎,這是它們生命最後的光華!
刀光一閃,從赤色的花的雪暴之中現出的薄薄鋒刃,揮向小金——
(六)
我突然感覺到寒冷。
冬天難道已到?怎麼會冷成這樣?我整個人都在戰慄!
我的血液彷彿在凝結,我忍受著一種殘酷的折磨——不是冷。而像被毒蛇噬咬,使血管裡的血都變成了毒液。
人的身上流淌著毒液——非常不好受!
那人將瘋狂,將嚎叫,恨不得抓住另一個人來,也狠狠地咬上對方一口!
噢,我就是一條陰鬱的蛇!
噢,我就是一把惡毒的刀!
蛇被縛住,刀在鞘中——我想要拼命地扭動,掙脫開來,朝小金和小妹那邊飛跑過去,然後像我習慣的一樣,蹲在草叢裡,顫抖著窺看。
你能夠想像一條蛇甘心被縛死嗎?
你難道相信一把刀會安然長歸於鞘中嗎?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而我的靈魂已經出竅!
又一陣冷風激來,讓我打個寒戰。
我忽然意識到——就剩下我和大姐了。剛才在一處路口,大姐冷冷地囑咐,說要親手殺了我!她把手下的弟兄都留在了後頭。
我記起自己是劉捕頭。
劉捕頭不亂拔刀,也不亂說亂動。
所以,我雖然非常難受,非常想動,非常想逃,可我還是默默地站著一動不動,那些繩子仍緊緊地纏著我。
大姐在背後拔刀了。
刀聲響亮!
大姐的刀朝我劈來!
刀風凌厲!
可是,就在那刺骨的刀風襲來時,我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方向,另一處所在——小妹會不會朝小金拔刀?果真如此,那一刀會不會真的劈向小金?我全身冰涼,手腳發麻,被痛苦噬咬著,心裡充滿了一種毀滅的慾望。我只想奪路狂奔。我喉嚨裡有一聲野狼般的嗥叫被壓抑著。
在我出神之際,大姐手中的那一刀已經落下——
動作真快。
我仍呆呆地站著,聽任身上手上的繩索一截截地散落。
我活動一下胳膊,取掉了黑布,慢慢地轉身,面上沒有表情。
我看見大姐笑咪咪的俏臉。
她很開心,說:「兄弟,你辛苦啦!」
我木然應道:「大姐辛苦。」
她說:「這一回,你可為‘飛刀門’立了大功!」
我草草行了個禮:「是。屬下參見幫主。」
抬頭見了大姐的笑容。就算是一座冰山,這一刻也會被她的笑和熱情融化的——但我沒有!
大姐說:「幹得漂亮!」
我說:「哪裡……」
大姐看出了些什麼,問:「怎麼了,兄弟,你心裡不痛快?」
我的臉仍然像一座冰墓,我的心比染黑的寒冰更陰鬱可怕。
——是啊,我為什麼不痛快?
——我不僅不痛快,而且憤怒令我的全身就像快要爆炸了。
——讓我這就告訴你們為什麼,在我真的炸裂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