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黑暗的心

十面埋伏 李馮 第2頁,共2頁

「教什麼?」

「飛刀,」她笑了,「幫主說你連飛刀都不會,未免太不像自己人。」

於是我跟她學飛刀。

小妹教的刀法,在「飛刀門」中已臻一流境界,她得到過幫主柳雲飛真傳,但比起那招「飛刀殺」來,仍遜色不少——百步之內,能取敵要害,但能發不能收,少了「飛刀殺」那份詭魅灑脫。我學得很快,有一日小妹不禁讚歎:「難怪幫主說,你是罕見的刀法天才,什麼招數,你一學便會。」聽完這句話,我當即後悔了,因為我知道一旦學會,她就要離開。

於是我把修習的速度放慢下來。

但十天後還是學完了——她對我說:「劉大哥,你好好溫習,用不了幾年,幫中除了幫主和大姐,恐怕無人及你!」

我不說話,此時我已明白,我情願用那招「飛刀殺」來換取她多陪我一日。

她走的時候說她會再來——假如幫主有新任務給我。

她已接替了大姐與我聯絡。

噢,我又恢復了青春,我又重燃了對生活的渴望!我的一生中,再沒有像那段時間一樣,盼望著殺人的使命!暗殺刺史那回,我殺死了幾個熟悉的兄弟,我就不再是我,而是一把喪盡仁義的魔刀!現在對於我來說,魔力來自小妹!只要能允許我跟她相處,無論她帶來什麼命令我都會執行,無論讓我去殺誰我都幹!

柳雲飛沒有讓我失望,在後來的大半年,他確實數次派來了小妹。

我重新開始了新一輪瘋狂的暗殺。

我殺掉了江湖第二大幫「連弩幫」的正副幫主。

我殺掉了「飛刀門」內部叛變的三名地方壇主。

我殺掉了朝廷的一名節度使,那案子震動朝野!

每一次,小妹都陪伴著我。

如果不隨我行動,她也會靜靜地坐在某間屋子裡,等待著我歸來。

所以每次執行殺人使命,簡直是我的節日!

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笑靨,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芳香,都會使我如魔似狂!

其間發生了一件事:

暗殺節度使前一天夜裡,我去節度使府踩點歸來,對此次任務心存恐懼,因為那裡戒備森嚴,高手如雲。我回到小妹的屋裡,拒絕了她溫好的酒。我表面不動聲色,手卻在暗暗發抖。小妹注意到了——她此次帶來了兩個任務,暗殺節度使只是頭一個,也就是說,她不能讓我失敗。

我不知道,她的任務除了給我送信,還有什麼?

那天深夜,我抱著刀躺在榻上,忽然外面有人輕輕推門進來了。我沒有拔刀,也不動——無法形容接下來發生的事情的美妙!

——我一生中,有兩個深受刺激的瞬間。

——第一次在雪原上,目睹了柳雲飛的「飛刀殺」絕技,刀光如電,此刀只應天上有!

——第二次,就是披著輕紗的小妹。

她緩緩地讓輕紗滑落,她的胴體也像輕盈的飛雲。

我擁雲入懷,夢耶,幻耶?

我全身的骨節、毛孔、血液都在歡唱。

我只能告訴你們,如果能重複那一夜,我情願用生命交換!

(五)

天亮了,小妹哭了。她的淚水灑在枕畔,好似晶瑩的露珠。我坐起身,發現身下小妹留下的殷紅血跡!我戰慄了,天哪!她給予我的是何等寶貴的東西。

「我會回來,會殺死節度使的。」我輕輕安慰她,這一夜,使我重新獲得了男人的自信。

她哭著,無聲地搖頭。

「你不喜歡我?」

我疑惑地問,她仍搖搖頭。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默默地撫摸她的雲鬢,持刀出去。

要暗殺節度使,我有一整天的準備要做。

我知道她還會來陪我,因為還有下一個任務。

我成功地幹掉了節度使,並全身而退。

數日後,另一個任務也被我漂亮完成了——

她來了。

我們雲雨。

這番銷魂,固然有久旱逢甘霖的美妙,但與初次的美妙已不一樣。說不清是為什麼?或許是她身上有一種深深的痛苦憂愁,傳染給了我。

可我已經同樣深深地戀上了她,超過了一切,超過了對我的刀的愛。

我默默摟著她,等待天亮,一刻也捨不得睡。我儘量想像自己溶化在她身上,就像一朵雲溶入另一朵雲,一陣風飄進另一陣風。

我想了很多,我的年紀,我的秘密身份,我對她的瘋狂。

我又什麼也沒有想,因為我已經瘋狂,我只是沒機會表現出來,可我相信她能夠體會到我的瘋狂!

「我會去求見幫主。」我低聲說。

「為什麼?」她說。

「請他答應——把你許配給我!」

她躺著,靜靜不說話,我察覺了她沉默中的苦澀。

「幫主不會不答應的。」我焦躁地說,想到我為柳雲飛殺的許多人,辦的許多事——可忽然間,我感到一陣寒意,因為我這才發覺,對柳雲飛我其實毫無把握,就像我琢磨不通他那招「飛刀殺」一樣。

果然,小妹苦澀地說:「你不懂。」

「不懂什麼?」

她不說。

「幫主會嫌我年齡大,與你不配?」

她搖頭。

「幫主會覺得我資歷不夠,幫中還有更配你的弟兄?」

她搖頭。

「那是什麼?」

「每個人都有秘密——」她躊躇說,「你有,我有,幫主也有!」

「我沒有!」我低吼,「我的秘密就是喜歡你!」

她不說話。

我琢磨了一會兒,實在尋思不透她的秘密是什麼?

「那麼,我就要請幫主答應一件事——」

「什麼?」

「決不允許別的男人碰你!」我冷冷說。

她沉默了。我忐忑不安。

「倘若別的男人想碰我呢?」她終於慢慢說。

「我便殺了他!」

「倘若,是我碰了別的男人呢?」

我怔住了!但仍把下面的話異常痛苦地吐出——「我會殺了你!」

她一怔,躺在那兒,靜靜絕望地流出了淚,那麼悲傷,那麼壓抑,似乎真的受著什麼秘密的折磨!我也悲傷地捧著她的臉,像沙漠中的駱駝貪婪地舔掉每一滴淚珠!不管怎麼說,它們畢竟是她的一部分,說不定正是為我而流的!我甚至連一滴她的眼淚都不願讓人分享!我愈加悲傷地意識到,如果她不屬於我,或者她背叛了我,我真的會殺死她的!我對她的感情已如此狂亂,她是我在這世上的最愛!我能為她做一切事,就算叫我去掘老母的墳墓,我都願意!

——我記得,小妹最後躺在我身邊赤裸的胴體,很僵,很涼。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了變化!

小妹走後,有一日,柳雲飛緊急召見我。

在一處荒僻的墳地,柳雲飛劈頭直接說,要把我從京師調到一個小縣去做捕頭。官府已疏通好了,我領了公文赴任就行。柳雲飛面色凝重,因為他透露,有一個針對他的秘密陰謀正在醞釀,比以前所有的陰謀都可怕!我自告奮勇說如果查出來了,我頭一個願為幫主去除奸。柳雲飛苦笑道,他還不知道對頭是誰?他說,我只須潛伏在那縣城待命,有訊息了隨時會通知我。

我自然提出了,關於小妹——可我剛開了口,柳雲飛便猜到我心思,他哈哈一笑說:「老弟,待老夫安定內亂,別說一個小妹,便是十個……」他的笑聲,竟也透著一股古怪的憂鬱和淒涼。我便不好再說什麼了,我不要十個小妹,只要這個!我把話默默吞回了肚子裡。

我來到了縣城。

這裡是柳雲飛的家鄉,「飛刀門」的老巢。

有一句俗話:兔子不吃窩邊草。「飛刀門」雖然在江湖上聲勢極大,無所不為,在自己的家門口倒顯得挺安生,很少惹什麼事,也不露蹤跡,所以我這個捕頭做得也清閒。縣太爺四十多歲,中年及第,一開始,他還有些雄心壯志,企圖在查辦「飛刀門」這件事上露一手,好加官進爵,可時間一長他便明白,以「飛刀門」的組織嚴密,他一個芝麻官根本對付不了。對方不來割他的腦袋,他就該撫額慶幸了。何況縣衙裡十來個混飯吃的捕快,也就配巡巡街。這樣一來,他不再給我什麼壓力,我每日到縣衙候差,跟弟兄們玩玩牌,高興了便到牡丹坊去坐一坐。

柳雲飛一直沒有露面。

小妹也沒有來。

大姐倒是來過兩次,她又接替了小妹的使命。她奉柳雲飛之命,讓我做過兩次小事,都是殺人,幹掉「飛刀門」內的叛徒。那幾名叛徒無足輕重,我連夜快馬出去,很容易便殺掉了。我關心的仍是小妹!我向大姐打聽,小妹今在何處?大姐顯得很為難,說小妹只受幫主差遣,到底在那兒,做什麼?她也不清楚。看到我很痛苦,大姐開玩笑說,如果她是幫主,一定不讓我和小妹分開,因為我倆郎才女貌,極為般配。

我知道大姐說的是安慰話。我怎麼能與小妹比呢?她年輕美貌,是「飛刀門」裡的紅人,而我的身份不見天日,不過是卑劣的秘密殺手!

我都三十多了,正逐漸老去,時光飛逝,轉眼我就將四十,怎麼能指望小妹把終身託給一個窮困潦倒、一事無成的四十歲老男人呢?

一日又一日,度日如年。

三年竟然過去了——

怎麼跟你們形容,一個男人的三年?

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難耐,充滿憧憬也充滿幻滅的三年!

每天夜裡,我都習慣熄了燈,抱著刀坐在黑暗中,盯著窗遲遲不睡。我幻想像當初一樣,小妹在窗外發出「撲嗤」輕盈清脆的笑聲,躍入房中,躍入我懷。噢,然後我就為她去殺人!殺完了,再帶著血腥的顫慄,與她盡情地纏綿。

我渴望殺人,因為殺人這件事,已經和擁有她變得密不可分。如果沒人殺,我便不能獲得佔有她的資格……這麼想著,在那些漫漫長夜,我的身體和懷中的刀一樣,都焦灼得快要瘋掉!

一夜一夜,我幻想著小妹的每寸肌膚、她曾在我耳邊吹過的每縷氣息,那種不能佔有的痛苦,漸漸轉化為猜疑、嫉妒、憤怒!我懷疑柳雲飛不再派小妹來,是不是派她去新的地方?柳雲飛找到新的殺手了?一個比我更年輕、更英俊也更傑出的殺手?英俊對柳雲飛沒有用,可是對小妹就不一樣。小妹同樣奉命跟新的殺手睡覺,她可能會忘掉我,喜歡上那更年輕更英俊的傢伙——哦,這樣一想,我便氣炸了!我恨不得跳起來殺人!我要殺掉所有毀滅我夢想的人!不管是柳雲飛、小妹,還是子虛烏有的年輕傢伙!小妹就是我的夢!我為她而生,也願為她而死!

可是我去殺誰呢?就算柳雲飛利用了我,我也打不過他,別說他手下有「飛刀門」,連他的「飛刀殺」我也招架不住。

我去殺小妹嗎?小妹的背叛,也許僅是我的臆想啊!我總不能為臆想殺她!

殺那個年輕傢伙?噢,我連他是否存在都不清楚。

可我對小妹的思念、感情卻是真實的,積累的幻覺和痛苦讓我受不了,因為我彷彿一夜夜都看見她摟著別的男人!

我孤獨啊,拚命強忍著!

我經常在寒冬臘月,脫光了衣裳,赤身裸體抱著刀在發抖!刀也出了鞘,鋒利的鋼刃割破我的皮膚,讓我血流不已,落下一道道傷痕!可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的壓抑減輕一些!

我願意流血,血腥味讓我興奮!我就是刀,刀就是我的伴侶,我和我的刀都在共同渴慕著一個主人——小妹!如果我不能為她殺人,也不能殺了她,那麼就讓我殺傷自己吧!

經歷過這一個個流血、戰慄、狂躁、無眠的長夜,在每個清晨,我默默穿好衣裳,把刀入鞘,表情呆板地出門,去縣衙繼續做劉捕頭。

我不知道如此可怕的日子要持續多久?

不管多久,我對小妹的心不會變!

或愛或恨——愛到骨髓,恨至血液,都永遠不變!

三年不變,三十年不變,三百年也不變!

三生三世,做牛做馬,變鬼變魔都不變!

需要三十,或三百年嗎?

到第三年,情形忽然就變了——

先是朝廷加緊剿滅「飛刀門」,縣太爺焦頭爛額,跟我商量增加捕快人手,我迫於壓力,把小金從京師找來。

接著柳雲飛返鄉被襲,在牡丹坊慘遭「飛鷹營」圍攻,一代梟雄斃命於斯,恰好死在我眼前。

一個月後,同樣在牡丹坊,我按著腰刀佯裝進去巡查,便看到一個美人兒,披著輕紗,胴體欲露,跟我夢中幻想的那女子一模一樣。

——小妹!

(六)

沒有人看出,那一刻我已幾乎無法呼吸!

牡丹坊中,聚集著秘密的兩大陣營:

喬裝成客人的小金,他是官府的金捕頭。

另一邊,是喬裝成盲舞伎和鴇母的小妹和大姐,包括那些龜奴樂工,自然也屬於「飛刀門」。

我洞悉雙方的秘密,可卻什麼都不能說,也不能去碰小妹。

小妹低喘著,身上的輕紗被扯爛幾處,婀娜的曲線畢現。哦,三年不見,她成熟了許多,丰韻了許多!

後來我讓她跳長袖鼓舞,她長袖飄飄揚起時,更多的胴體露出來,隱約能讓人看見乳溝……我真恨不得拔出刀,把在場的人都殺死,把他們的眼睛都挖掉!

但是我不敢這樣做。

我仍然得乖乖地老實做劉捕頭。

我也是「飛刀門」的內應,如今我成了大姐的屬下。

數日前,大姐秘密約見我,她是「飛刀門」的新幫主了。可她的位置似乎不穩,所以她想出這個動靜頗大的計劃,要我幫她把小金誘捕到「飛刀門」老巢。

計劃當然是做給「飛刀門」弟兄們看的——否則,以我跟小金的交情,讓他去哪兒,我喊一聲讓他跟著我不就行啦?計劃越嚴密,手段越巧妙,才能使大姐在幫中立威服眾。

我沒有問,把小金誘捕去的結局?

我想——恐怕多半是死吧!

我不敢挑剔這個計劃。大姐做了幫主,態度跟以前不同了。她變得很威嚴,不容人辯駁。她把我的心思拿得準準的。如果我有異動,她就會從此將我變成官府通緝與「飛刀門」追殺的共同物件,讓我普天之下無存身之地!

在琢磨人這方面,大姐跟柳雲飛難分伯仲。

她對我最具誘惑力的說法是,我可以藉此見到小妹,並尾隨小妹一路返回「飛刀門」。

大姐的神情挺憂慮,這也跟柳雲飛相像,不過她憂慮什麼,我懶得管了。大概做了「飛刀門」幫主,諸事操勞,難免如此吧!

我只想自己的事。

——我首先想到,我只好犧牲掉自己的兄弟小金了!

——我很內疚,因為是我把他拉到縣城來,誰料到「飛刀門」瞧中他這小人物了呢?

——但如果不是為得到小妹,我不會答應犧牲他的!

——這樣一來,我對小妹的期待就更強烈,畢竟,我又搭進了一條兄弟的性命!

在牡丹坊格鬥時,小妹的樣子挺兇,我心裡很難過。雖然知道她在做戲,但她對我笑也不笑一下。所以當把她摁在水裡,扼著她的喉嚨時,我有一種奇特的報復的快感。

在牢房佯裝審訊,我抓著她的胳膊,我的迷醉與悲哀都達到了一個巔峰!三年了,我頭一次觸中了真正的她,而不是幻想中的她,可我能察覺她對我的冷淡並非假裝,在她心裡,我已經不重要了。

我相當生氣,恨不得真的給她用刑,讓她在我面前苦喊求饒!

但我忍住了。

我仍得做劉捕頭。

我讓小金假裝劫牢,陪她上了路——沒有我暗中擺佈,你以為小金能輕易上當嗎?小金信任我這個大哥,才鑽進了「飛刀門」的圈套。

對大姐的安排,有一處我覺得不妥——

她不該讓小金與小妹同行,應該讓我——當然了,我知道大姐不會答應的,如果我和小妹相伴,我肯定會控制不住情緒,被尾隨的小金看出破綻。於是在去牡丹坊勘探前,我被迫不情願地讓小金穿上了那件綠袍子。

我惟有祈禱噩夢不要發生。

只要小妹把小金平安地領入「飛刀門」伏擊圈,然後讓他犧牲,此事便了結啦……

但噩夢還是發生了——

小妹與小金在樹林互相撫摸,我的肺都要氣炸!那時我勉強尚能說服自己,小妹必須騙住小金,然而等兩人在湖邊摟作一團,我的腦袋「嗡地」發木了。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在低吼:她是我的女人!

我不允許別的男人碰她——不管是不是我的兄弟!

我瘋了——

恰好「八隊」和「飛鷹營」在搜捕「飛刀門」,他們派來信使,詢問縣衙捕快為何傾巢而出?我告訴他們,前面有「飛刀門」一男一女兩名危險逃犯,請協助格殺!

我要讓他們殺死他倆!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他倆相好!

我不想管什麼「飛刀門」的計劃了,官府的也一樣!

我甚至不計較任何後果——還會有什麼後果呢?小妹正一步步毀滅我心中的那個幻影,我生命中最美的也是最終的依託!

我必須搶在她和小金毀滅我之前,將他倆毀滅!

(七)

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有哪些?

朋友?情人?上司?組織?

不,最重要的是自己!

一個人的感情受傷害,發作起來而近瘋癲之時,他究竟能毀滅什麼?

他能毀滅他想毀滅的東西至何種程度?

天空陰霾,寒風陣陣,我的臉色也像天氣一樣醞釀著風暴,我全然不顧對面的大姐興高采烈。

「兄弟,幹得漂亮,」她興沖沖地稱讚道,「你居然把‘飛鷹營’也一塊誘殲了,這一手大姐可沒想到。」

我沒吱聲。

我想到大姐不知道的一些事情——比如小妹中途離開小金,以破壞「飛刀門」的計劃。小妹的行為,難道我看不出嗎?她一定是喜歡上了小金,才不忍心把他誘入埋伏,讓他死——這讓我痛苦得有一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雖然小金追上小妹,兩人重新落入埋伏,事情被隱瞞過去了,但我心中的怒火卻隱藏不住。

一切都要從這個計劃開始——

「大姐,屬下有一事想問?」我陰著臉說。

「兄弟,以後這‘飛刀門’便是你我二人的,還稱什麼屬下不屬下!」她笑吟吟道,「有話請說。」

「為何不派別人,偏偏讓小妹引誘金捕頭?」

大姐奇怪地看看我,說:「幫中能扮成盲女的,惟獨小妹合適。」

「大姐為何置我的感情於不顧!」我吼道。

「兄弟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姐道。

她想了想,明白過來——「大姐知道你喜歡小妹,才特意安排小妹去牡丹坊,讓你們提前相見,一路回來啊。」

「我三年不見小妹了,」我痛苦地說,「可那種見法,還不如不見。」

「此話怎講?」

「大姐別明知故問!」我怒道,「相見卻得裝作不相識,連話都不能好好說一句!」

「兄弟,這都是為了‘飛刀門’!」

「即便如此,也不該讓小妹以色相誘,接著弄假成真,一顆心徹底交給了別人……」

「小妹的心,到底給誰了?」

「他!」

「他?」

「小金!」我終於忍不住了,「金捕頭!」

大姐看看我,居然笑了。

「兄弟,你錯了。」她說。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說。

「你眼睛看到了什麼?」大姐說,「小妹本來就是要以美色作誘餌的,她是在作假!」

「不,他倆已假戲真做!」我喊道。

當喊出這句話,我心裡很悲傷!我彷彿又看到他倆的那些擁抱、那些纏綿、那些真情萌發……看到了那一段把我排除在外的旅途。

大姐卻繼續微笑,她的笑意有了些冷酷。

「兄弟,你又錯了——」她說,「金捕頭此刻已是個死人!」

「他沒死!」我說。

「小妹已經拉他出去斬了。」大姐簡潔地說。

我沉默。

大姐笑笑又道:「所以,你又何必介意一個死人呢?」

「不,」我突然開口,憤怒反駁,「小妹不會向他下手的!」

「小妹肯定會的,因為,」大姐詭魅地笑道,「他是害死柳老幫主的兇手!」

「可你我知道,他不是——」我嘆道。

「有些事情,兄弟你尚不明白,」大姐話一轉,「也暫時不必全知。」

我愣了愣,沒去琢磨大姐的話。我不想深究,我的心思已全部被小妹和小金佔據。

於是我陰沉著臉,轉身就走。

「兄弟,去哪裡?」大姐喝道。

「找小妹。」

「找她幹什麼?」

「她若不肯殺人,」我咬著牙說,「我便替她動手!」

我腳步不停,大步往外走,想擺脫大姐。

忽然,身後傳來尖銳的旋轉的嗚咽——

我的脊樑一陣發緊!

它的速度很快,我剛聽見,一把飛刀已經掠過耳旁,「嘭」地釘在我眼前的樹幹上。

大姐對我出手了!

我停住,聽到背後大姐的聲音很冷,很威嚴——

「你眼中還有沒有幫主?」她喝。

我木木地站著,不回頭,一動不動。

「小妹知道‘飛刀門’的規矩,你也應該明白!」

幽暗的樹叢中很寂靜,我等待著大姐發落。

她沉默了片刻,輕嘆一聲:「兄弟,你太不知好歹!此次大功告成,本幫主原想讓你和小妹相聚數日,可你竟如此魯莽——」

我聽著,大姐清楚我的弱點,她一直拿小妹來引誘協迫我,對此我毫無辦法。

我確實願為小妹付出一切。

我得聽聽大姐接下來說什麼——

「折騰過這一回,你在官府那邊,也成了個死人。本縣不能再呆,大姐已經替你安排好了回京師去,‘飛刀門’在京師需要一個內應。」

我一驚!

「何時動身?」

「此刻。」

「為何如此急迫?」

「官軍附近游弋,‘飛刀門’精華卻齊聚在此,若有疏忽,必損失慘重。你也不宜久留!」大姐冷冷道。

「小妹呢?」

「她跟我走,日後再安排她赴京師找你。」

「不!」

我憤怒地吼道。

「大膽!」大姐道,「兄弟你再忍耐一陣,諾大江湖便盡在你我囊中。」

「可我只要小妹——」

我傷心地喊,可我知道,怎麼喊也沒有用了。大姐不再會聽我分辯——一個人若做了「飛刀門」幫主,就會冷酷無情,把屬下當工具玩物。柳雲飛如此,大姐也一樣。

我渾身顫抖著,有一種被凌辱、欺騙、折磨的絕望感覺!

小妹不把我當她的男人,大姐甚至不把我當人!

我顫抖地盯著面前樹上的飛刀。那是威脅,是壓迫!可大姐的飛刀,並不是「飛刀殺」。

——我會害怕一把不是「飛刀殺」的飛刀嗎?

——我什麼也不怕!

——因為我已經瘋了!

因瘋狂而漸漸沸騰的血液又在我血管裡滾動,像蛇牙中的汁液一樣惡毒,像地獄烈火一般熾熱!

不顧一切、不計後果是因為愛,

那也將招喚來毀滅!

我想要毀滅什麼?

我愛的人。我的弟兄。我的上司。我的組織……

——一切!

——我告訴你們,作為「飛刀門」的一員,我是該為「飛刀門」的這個據點保密的。

——在忠誠於它的前提下。

——記得官軍之間的聯絡訊號嗎?我身上還帶著那枝響箭。

片刻之後,一枝響箭拔地而起,發出尖利的呼嘯聲升入空中!

我目送著它。我很清楚,哪怕響動不大也沒關係,箭桿上綁著的煙筒正在冒出一股濃煙,附近的官軍是一定能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