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腰刀扎進了她的身體,刀柄握在我手裡!
我也流淚了,我用另一手攬著她。
我哭訴道:「我本不打算殺你,可你竟與他幹那苛且之事——是你逼我這樣做!」
小妹忍著劇痛,聲音哽住了說不出話。
我又吼了一句:「我不許別的男人碰你,我要追上去殺了他!」
我的怨毒不可遏制!
小妹的眼睛漸漸失神!
可是,在我拔刀踢倒她,憤怒地騎到馬上時,她仍想攔住我。
——「你……別去!」她伏在花叢中,艱難地說。
(四)
風,吹乾了我的淚。
烏雲,如鉛一般籠罩大地,使我寒冷而悲愴。
當一個人冷到極點時,他會變成什麼?不是冰,而是一把刀!
我不是劉捕頭,也不是「飛刀門」的秘密殺手!我只是自己的殺手,我為自己而殺!我是悲傷的情人,要一路殺向我的目標!誰阻攔我,我就殺誰!
我的殺意如此純粹!
大姐想攔我,我給了她一刀!
小妹想攔我,我同樣也是一刀!
最後一刀,將送給我的兄弟!
原野空曠,我不動聲色地策馬追趕,我失去了任何感覺,不覺得自己瘋狂殘忍。
我想到了兩句詩,我很喜歡的詩——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我判斷了一下形勢:大姐的武功不弱,她只是被我打了個攻其不備,她雖然傷了我,可肯定也身負重傷。「飛刀門」幫主受了重創,大姐手下的弟兄一定炸了營吧?
我又猜測,放出了那枝響箭,官軍應該看到了吧?那麼他們應該撲來圍剿「飛刀門」,這將為我贏得去追殺小金的時間!
抽刀斷水水更流——我喜歡的另一句詩!
我冷笑。
就算「飛刀門」是水,我也把它給斷了。
柳雲飛和大姐先後苦心經營的「飛刀門」,在我眼中不過是幻影。
我對小妹都能下手,摧毀一個「飛刀門」算得了什麼?
當然了,刺完小妹一刀,我的心裡很痛,但是真正的痛不會掛在臉上,它將會慢慢地發作,用幾十年,用我整個餘生的時間來釋放。
而這時我只是一把刀,刀不會痛!
刀只有意志!
人在刺殺了愛侶,陷於極度巔狂時,反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心就像置身於風暴眼中,而那股狂愛的龍捲風帶著我的軀殼呼嘯旋轉著向前。
——將摧毀一切阻礙!
我冷靜地觀察,用直覺、嗅覺搜尋,堅信能找到小金。
他是我的弟兄,我瞭解我這位兄弟。
我也很清楚自己要乾的事。
我得殺了他!
我的兄弟、情敵——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裡!
(五)
遠遠地,我看到原野上的人影和刀光,九條漢子在圍攻著一個人。我一驚,「飛刀門」難道如此神速,竟抄到了我前面?我策馬衝近——一點兒沒錯,「飛刀門」的傢伙截住了小金,正大聲吆喝,要把小金亂刀斬死!
小金奪了一把刀,左右衝殺,他的刀仍快,可他的體力顯然已不行了。連日奔波,與「八隊」與「飛鷹營」惡戰兩次,他數度負傷,就像一頭疲倦的豹子,可「飛刀門」的傢伙跟餓狼一樣,圍著他伺機狠咬!
一不留神,小金腿上又捱了一刀。他憤怒地用刀一拄,把身體挺直。行動不靈便了,他只能守,不能攻。
我看得眼裡冒火!我跟「飛刀門」的傢伙非親非故,我可不樂意他們把小金殺了。小金是屬於我的,小妹也一樣。於是我高吼一聲,舉著刀就朝戰團衝去!
「飛刀門」的傢伙一陣驚呼,紛紛散開。
緊接著,我眼前一花,只覺得數道暗光從四面飛來——
飛刀!
這些傢伙的飛刀,不能奈我何。別忘了小妹傳授過我飛刀之術,尋常的飛刀我能夠對付。
我扯著韁,一閃身鑽到了馬腹下。我腹中劇痛,因那裡被大姐重重擊過一掌。但我忍住了,我的忍耐力向來很驚人。只聽到飛刀「嗖嗖」扎中馬頸。
馬兒負痛長嘶,倒地氣絕。
我鬆開韁,藉著慣性一個滾翻便衝進陣中。立起來時,我仍牢牢提著腰刀!
我發現,我正站在小金旁邊,與他背靠著背。
我們兩個橫刀,對付著四圍九個虎視耽耽的「飛刀門」好手。
「兄弟,我來了。」我說。
「你也傷得不輕。」小金說,他眼光銳敏,看出我滾翻的姿勢帶傷。
「被大姐拍了一掌,死裡逃生。」我輕描淡寫說。
對面的「飛刀門」好手憤怒地叫:「這廝傷了幫主!」「拿下他!」我明白這些傢伙其實是來追捕我的。「飛刀門」果然反應敏捷,大姐剛倒下,各路殺手便紛紛派出,窮追不捨。
他們並不知道我的秘密身份,只知道我曾經是「飛刀門」的官差俘虜。
於是,我又變成了劉捕頭。
我與小金回到了同一陣營。
人生如夢——真耶幻耶,莫過於此。
「兄弟,」小金苦笑道,「這回我們哥倆逃不掉了。」
我冷冷地說了兩個字——「未必!」
做回劉捕頭,我的話語便變得簡潔有力。
我能感覺小金的肩膀一動,顯然我這個大哥的話給了他信心!他大哥劉捕頭是從來不亂說話的——說未必,就是指面前的九個人殺不掉我們,相反,我們可以幹掉他們!
小金笑了。這一回他笑得很開心,很爽朗,像我原來認識的那個小金!
「大哥,痛快!」他笑道。
我不說話,也不笑。
我在慢慢拔刀。
因為我注意到九個傢伙的掌中,都扣著飛刀。
我劉捕頭不笑也不說話,刀愈拔愈慢,就等著九把飛刀射來。
對面一聲輕咳。
九隻手掌一揮,同時出手!
九道烏光像九道細瀑,朝我倆傾瀉——
很鋒利,很詭異。
我的刀剛好也在此時拔出。
我滴溜溜地一閃身,圍著小金轉了一圈。刀過處,九把飛刀悉數抄下,一一粘在我的刀刃上。
我站回小金身後,不動聲色將刀一垂,那些飛刀便如失去生機的葉子,撲簌落地。
小金大笑:「好一招‘抽刀斷水’!」
「飛刀門」的傢伙大驚失色。
他們互相使個眼色,一齊舉起腰刀,朝我倆攻上。
小金又笑:「大哥,你歇著,我來!」
……
時隔三十年,小金的笑聲仍迴盪在我耳邊,那麼年輕、單純、熱情。那也是我倆作為兄弟,最後一次並肩迎敵了!
他看出了我腹部傷重,大姐的掌力確實陰毒,接過九把飛刀,我腹中絞痛如遭冰鑽,連再一次舉刀的力氣都沒有。可是,小金的笑鼓勵了我,給我注入了一種支撐著人奮力一戰的兄弟之情!是的,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倆雖非嫡親兄弟,但若沒有小妹的情事,我倆之間確實會比親兄弟還親!
在這生死關頭,既然小金把我當兄弟,我就沒有理由不和他一起拼。
拼拼拼,拼出一條生路來!
於是我全力提口氣,也跟著他迎向「飛刀門」眾人的攻擊……
哦,那是一種令人熱血沸騰的感覺,也是多麼苦澀的回憶。
我真的暫時忘掉小妹,完全沉浸在我倆的兄弟情誼中,全心全意地與他共同拼殺!
天上飄雪了,雪花冰涼地落下,在我們的臉上、刀刃上融化。
因為刀刃上已沾滿了敵人的熱血,刀刃有和我們的臉一樣的熱度。
我跟小金大聲吼叫,聯袂出刀,漸漸把敵人斬翻了一大半。
這場拼鬥並沒有太多特殊之處,若不是我和小金都負重傷,九個傢伙還不夠我倆塞牙縫呢!
但這一會,我的力氣漸漸不支。
我彎著腰,痛苦地直不起身。
小金一瘸一拐,把剩下三名敵人引遠,怕他們傷了我。
他手起刀落,砍倒一個。
他抱著另一個,將刀刺入對方肚子。
第三個敵人的刀在他背後劈下,他來不及抽刀反擊——
我絕望地閉眼,說實話,我不希望讓小金這麼死,可我沒力氣過去救他了,距離太遠。
我忽然聽到腦後有刀風——
飛刀!
它「嗡」地掠過我,撲向前方。
待我往前看,飛刀已扎中了敵人的後頸,那傢伙舉著刀慢慢仰倒。
我回頭。
我看到了小妹!
她身上血淋淋的,喘著氣,顯然是為了小金一路追來,還為小金放出了這一刀!
她也拼命了!
可她根本不看我,眼中沒有我這個兇手。
她眼中只有小金!
她跟小金遠遠痴痴相對,目光鎖在一起——
一對生死纏綿、難棄難捨的情侶!
然後,她和他笑著,慢慢移動各自的腳步,艱難地向對方靠近……
大雪紛飛,漸漸將天地素裹。
我的手腳變得冰涼,心也涼!
他倆就這樣當著我的面,再一次把我排除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我夢醒了。我重又感到痛苦,我甚至變得更為瘋狂!
——我不再是劉捕頭,也不是什麼小金的好兄弟!
——我只是一個痴情人,一個悲憤欲絕的痴情人。
對此時的我而言,痴情與絕情之間,沒有任何距離!
小妹痴痴地望著小金,就要從我身邊走過,去與小金擁抱,投入他的懷抱。
我腦袋炸響,手抬起,舉刀將刀背砍向她腹部,她「啊」了一聲,當即癱倒!
小金大驚,朝我喊:「你做什麼?」
我冷笑道:「兄弟,這妖女害得我們好苦!」
小金顫抖著嘴唇,不知該如何跟我解釋——他仍然把我當作他的大哥劉捕頭!
他顧不上解釋,跌跌撞撞地衝上來,一把推開我。
他跪下抱起了她,瘋狂地喊:「小妹,小妹!」
他倆還是抱在了一起,確定無疑地,把我排除在這個世界之外。
小金的眼淚夾著雪花,落到了小妹蒼白的臉上;小妹身上的血也沾在小金身上,那是被我刺出的血。
我鐵青著臉,立在他倆身後。
風雪茫茫,天地黯淡!
我顫抖的手,緩緩提起滴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