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1頁,共2頁

容家鄉下的大宅子里人來人往的忙碌著,一律身著青色布衣的僕人們在院子裡

輕快地穿梭著,阿川站在院子當中指揮著:「對,過來,把燈籠掛那,那個掛那掛那!掛高點呀!」

幾個年紀稍大的僕人們擦著桌椅,把紅紅的蠟燭擺在供神像的臺子上,院子裡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打老爺娶三姨太的佈置整理後,容家的大宅子可再沒有像這樣張燈結綵過了,院子裡擺放著成筐成筐的紅的通透的桔子,堆的像小山一樣,活像筐子裡燃燒的火,映得全家人上下暖洋洋的。

今天是三姨太的生日,僕人們輕快地忙碌著,他們打心眼裡喜歡這位年輕的三姨太,他們覺得三姨太是那麼勤勞、善良、美麗和聰慧,她從來都不對他們發火,還經常幫著下人們做事,尤其是在目睹了容家發生的那麼多是是非非後,就更同情這位貧苦人家出身又死去了親孃的姑娘來。

這片熱鬧的景象給這棟許久都沒有歡樂過的宅子帶來了一絲生氣。

僕人們端著一籃子一籃子的粘糕和水果走出門去,將這些難得的禮品送給附近的鄰居家,鄰居家的孩子們成群地嬉戲著打鬧著,大人們連聲道謝:「謝謝老爺太太了,祝三太太身體健康,早得貴子啊!」

人們對容家的事情也許並不瞭解,但他們羨慕住在這個宅子裡的人們,她們生活的富足,他們有屋有田,不愁吃穿,這世界上除了這些事情,可能就沒有什麼可以再煩惱了的,真是住在宅子裡的人想出去,而在宅子外面的人卻又巴不得想住進去。

大太太在廚房裡忙碌著,在熱氣騰騰的壽桃上貼上五顏六色的糖果絲。

自打秀禾懷孕以來,不,應該說是打秀禾嫁到容家的那天起,大太太就經常親自下廚房為秀禾燉制雞湯,熬一些補品,人參鹿茸這些藥材幾乎像吃菜那樣普通了。

特別是在秀禾懷了孩子後,大太太對秀禾關愛備至,萬事具細,連熬湯都怕下人們掌握不好火侯。

在大太太的精心照顧下,秀禾的臉漸漸紅潤以來,也許,時間真的是世上最好的慢效藥,它讓秀禾慢慢嘗試放棄了一切瘋狂的念頭,忘記和耀輝曾經的日子。

大太太將一切準備就緒後吩咐僕人上樓去喊三太太下采準備開宴了。三太太挺著豐滿的肚子在下人的攙扶下慢慢走下樓來,今天的她還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著一身桃紅色的新綢衣服,那花邊繡的那麼精緻,遠遠看去就像春天裡開的最美的一株桃花,她淡淡的打了些脂粉,光滑的臉上透著紅暈,嘴唇溼潤潤的,可唯獨眼睛有些紅腫,這是抹多少脂粉都遮蓋不住的。她把頭髮高高地挽起,如雲船的黑髮上零星而協調的插著些珠寶銀釵,鏡中的她已不像以前那樣羞澀膽小了,她現在名符其實的成熟了。她記起太太對她說的話,一個女人只要懷了孩子就不再是姑娘了,她整個人都屬於她的丈夫,所以她要全身心地愛她的丈夫,不能有絲毫的背叛與不忠。

秀禾緩緩地走下樓來,看見房子被老爺太太佈置的煥然一新,眼睛溼潤了,一屋子的人都望著她,臉上掛著溫暖的笑容。大太太見到如此漂亮的秀禾,眼睛亮了一下忙走過去攙住她:「來,秀禾,還愣著於什麼?來看看這。」說罷把秀禾拉到擺著碩大的壽桃的紅木飯桌前。

容耀華走上前來補充道:「本來我是說打算叫人到城裡給你訂一個生日蛋糕的,可你大媽非要按家鄉的習俗為你做了壽桃,吃了這壽桃人要長壽呢!」

精緻的壽桃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氣,四周燃著的紅蠟燭映紅了秀禾的臉龐。

這時,阿川突然從外面走進來,手裡舉著一封信說:「老爺太太,這有三太太一封信呢!是婉晴小姐寄來的。」說罷快步走上前來把信遞到三太太手中。

太太說:「喲,婉晴來信了,秀禾你先慢慢看,我和老爺去端菜,你先慢慢看吧。」說完就和僕人們到廚房去準備飯菜去了。

秀禾仔細端詳著婉晴的字跡,彷彿看到婉晴那倔強而又調皮的樣子,她順著信封的一角將信拆開來,這封信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厚重,僅有一頁紙,可捧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婉晴工整的字跡映人她的眼簾:「秀禾姐,你好!代我和六叔向大伯大媽問好。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你,可我的良心警戒我一定要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不能再做舊時代的幫兇。你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你和大伯的,那是你和六叔的,大伯和大媽想把他佔為已有,秀禾姐,不要再傻了,你不欠他們什麼,離開容家吧,離開那兒的生活,你才會更好的生活。「

容太太帶著一隊端盤子的僕人走到餐桌前忙著上菜,老爺也親自動手把秀禾喜歡吃的東西端到她的面前,要知道,老爺可是從來沒有這樣做過的,他們全然沒有注意到秀禾捧著那封信的呆呆的神情,秀禾的臉就像照機裡的底片定位了,淚水只有在心裡湧動,痛苦湧動著,那種滋味已經讓她整個人都麻木了,都僵硬了。

大太太望了秀禾一眼問道:「你怎麼了?秀禾,婉晴都說什麼了?」‘秀禾也不回答,只是眼裡噙著淚水將面前的酒杯輕輕舉起:「老爺、太太,我祝你們永遠快樂。」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老爺、太太,謝謝你們為我過生日,我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說完瞅也不瞅被驚呆了的容耀華和大太太獨自上樓去了。

容耀華和大太太萬萬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面對面相望著卻想不通到底是為什麼。一大桌子的萊就冷冷地被擺在客廳中央,讓所有的香氣都冷了下來,讓人沒了味口。

漸瀝的小雨總是可以把人們的思念化作寒冷冰涼的溼氣籠罩在身子周圍,雨絲接連不斷時長時短,卻量出了天地間的距離。在天上的人只消把眼淚掛在雨絲的一端,便可以讓地上想念他們的人們感覺到了。

秀禾跪在死去的親孃的靈位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把她的衣襟和蒲團前面的地板打溼了一大片。秀禾柔弱的像一株禾苗,一陣風就能把它連根拔起似的,阿川手裡提著裝著燭火、紙錢的籃子悄悄地站在一旁。

秀禾顫抖著起身為娘點上一束香燭,望著孃的靈位滿肚子的苦水卻不敢輕易的倒出來,她怕地下的孃親知道了會為她擔心的,她緩緩退到蒲團前跪下來像跟娘對話似的講著:「娘,女兒來看您了。您在那邊過的還好嗎?我在這邊挺好的,老爺太太他們都對我很好,這個祠堂,是太太出錢給您修的。」

說到這秀禾已經哭得顫抖起來,細弱的聲音也不成聲了,她嗚咽著接著說下去,彷彿只有在孃的面前,她才可以傾述自己的痛苦,才可以說出自己想說又不能說的話:「娘啊,秀禾累了,秀禾真的累了……我好像一生下來就在為別人著想,很多人都因為我找到了幸福,而我卻什麼都沒有……娘,你不是說風箏飛起來了我就會幸福快樂嗎?娘啊,風箏飛走了,可我卻成了多餘的人,娘,你倒是說話呀!」

祠堂裡靜極了,秀禾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和話語慢慢溶進雨裡,那在天上的靈魂能聽得到嗎?秀禾的身子抖的厲害,僕人們想上前攙扶,她卻怎麼也不肯起來:「你們就讓我和我娘多呆一會兒吧,娘啊,女兒真的好想去見您啊,娘,你說話啊,你告訴我女兒要到哪去找您吧,女兒累了,女兒不想一無所有的孤伶伶的活在這個世上啊!」說著說著再也忍不住了,幾乎暈倒在地。一旁的阿川紅著眼圈忙上前攙扶起三太太安慰到:「三太太,天涼,您回去吧,別哭壞了身子,肚子裡的孩子也受不了呀!」

秀禾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還在不停地抽泣著,腦袋沉的再也抬不起來了,她掙扎著拉著阿川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問:「阿川,你說我娘會回答我嗎?」

阿川咬著嘴唇深深地點了點頭說:「三太太,會的,你娘在天之靈會知道的。」

秀禾聽到阿川這麼說欣慰地點了點頭,朝孃的靈位又看了一眼,昏了過去。

她彷彿看見了藍藍的天上,彩色的風箏在飄呀飄,飄呀飄的,孃親的聲音便風般的追逐著風箏:「女兒啊,來吧,娘就在這裡,娘等著你呢!」秀禾感到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彷彿風箏般飛上了藍天,只是有一根線總牽扯著她不能繼續向上飛去,她聽見娘在呼喚著她的名字,可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到,「娘啊,你等我呀,等我呀2等我呀!」秀禾早已被僕人們抬到了房間的大床上。

在一旁焦急的大太太聽見秀禾在夢裡的囈語忙走到她身邊輕輕地用熱毛巾給秀禾擦著額上滲出的汗珠:「秀禾,秀禾!你怎麼了?」

秀禾被大太太的輕聲呼喚弄醒了,虛弱的睜開眼睛說:「太太,我夢到我娘了,我變成了一隻好大的風箏,在天上飛呀飛的大太太被嚇了一跳,臉上充滿慈愛的看著秀禾說道:」一定是想你娘了吧,傻丫頭,人怎麼會變成風箏呢,就算是,我也不讓你從我身邊飛走。「說完幫秀禾蓋好被子,讓僕人們照看好秀禾,獨自下樓去了。

一連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夜剛至,大宅子的燈火就全亮了起來,遠遠地望著就可以感受到一絲淡淡的暖意。

大太太一家正圍坐在擺滿豐盛飯菜的飯桌旁吃晚飯。大太太不住的勸秀禾多吃點,秀禾也孩子般的點點頭,「嗯,太太,我自己來,您和老爺也多吃點。」說罷埋頭很有味口地吃著碗裡的菜,吃完一碗又將空碗遞給站在一旁侍侯的阿川高興地說,「阿川,再給我盛一碗!」

大太太抬起頭笑著看著秀禾道:「秀禾,今天的味口不錯嘛?」大太太覺得秀禾已經很久沒這樣開心的吃過飯了,心裡很高興,一旁的老爺也高興地看著秀禾,這麼好的氣氛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蒼老的臉閃過一絲滿足。

秀禾很輕鬆地邊吃邊說:「嗯,今天味口特別好。老爺太太,那天真是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們掃興的,你們為我的生日花了那麼多心思,我卻那麼失禮,真對不起你們啊。」

太太微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的慈愛與關懷,那眼神彷彿就像看自己的雖然犯了錯卻又不忍心罰的孩子一樣,秀禾端著碗突然又不說話了,眼睛很大卻失去了光彩,好像極度的憂愁都積在裡面似的,她慢慢地說:「太太,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

一旁的大太太看了看秀禾呆呆的樣子,還以為秀禾是怕生孩子,忙安慰道:「別怕,孩子,所有的姑娘在生孩子都會害怕的,沒事的秀禾。」

秀未仍舊愣愣地說:「太太,我不怕。」說罷又抬起頭孩子般的衝著老爺和大太太笑著說:「因為孩子一出生我就不欠你什麼了。」又看著老爺那有些不知所措的臉說:「老爺,孩子一出生我就對得起您了,就對得起您對我的寵愛了,是吧?」

大太太和老爺總覺得秀禾說的話不對味,回答是也不好,回答不是也不好。秀禾放下飯碗站起身來輕輕地說道:「老爺,太太,我有一個請求,等孩子生下來以後,請賜我離開容家吧,我想一個人,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生活。」

大太太不放心的匆忙問道:「你一個姑娘家,能去哪呢?況且沒人照顧,你自己靠什麼生活呀?」

秀禾望著大太太說:「太太,你們別為我擔心,我只是想一個人安靜的生活,卻做一個像風箏一樣自由的人。打我生下來的那天起,我和我娘就一直想過這樣的生活,無憂無慮,無牽無掛。我可以靠我的頭腦和雙手養活自己的。」說罷走過去輕輕拉著大太太的手說著:「太太,等孩子生下來之後,桔子就紅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老爺,眼神中滿是欣慰卻沒有一絲的留戀與責怨繼續說道:「太太,我羨慕您。您終於等到桔子紅了,這是你苦苦盼了二十年的事了,如今,老爺和他的愛又都回到了你的身邊,你終於成功了,看到你得到幸福就像女兒看到母親得到幸福一樣。」

秀禾輕輕撫摸著大太太頭上的白髮說:「太太,我知道你對秀禾好,你對我就像對待你自己一樣的好,你得不到的你卻希望我能得到,他們都說我跟年輕時的您真的像極了。其實,您一直都不瞭解秀禾,秀禾只是長的像您,秀禾趕不上您的嫻慧,更趕不上您對老爺的愛,您太愛老爺了,可您知道嗎?您愛的越深,秀禾的痛苦就越深。太太,您的恩德秀禾會記在心裡的,我會在我的世界裡為您燒香,為您和老爺祝福,女兒長大了,可以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的。」

大太太聽了秀禾這番話心裡痛苦而內疚,她的罪惡是什麼也不能抵消的,她怎麼配當善良的秀禾的母親呢?她拉著秀禾的手,像以前那樣輕撫著說:「秀禾,你不要走,你娘走後,是我把你領進容家的大門,讓你離開這在外面受苦,你娘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我的。」

秀禾搖搖頭背對著大太太,頭透著窗子向遠處那漆黑的夜望著喃喃地說:「這是我娘稍給我的口信。」夜黑的透底也開闊的無邊。古老的宅子在夜幕的對映下像二口會反光的古鐘,時而顫抖般的發出沉悶的聲響,為桔園的樹木們刻畫著歲月的傷痕。夜空裡,時而有流星墜落,可漆黑的夜裡幕般罩住了它們那瞬間的光輝,那是誰的靈魂開上了天堂?人們看不見,也猜不透,尤其是這座宅子裡的人們。

自打秀禾提出把孩子生下來就離開容家獨自生活的要求後,容耀華和大太太心裡像裝了塊大石頭,如果這樣就讓秀禾走了,不說鄰里街坊會說他們容家忘恩負義,自私自利,就連他們自己的良心也不會安穩的。不讓秀禾走,又確實對不起秀禾,此時的秀禾不就像被圈養的小馬一樣嗎,悶在容家雖不愁吃穿,可她的心會被折磨死的,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她走,隨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