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銀,烏雲已經散開去,院子裡的積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鱗鱗的波光,
這麼靜的夜沉睡著不安分的孩子,偶爾傳來鳥兒們的啁啾聲卻也聽起來那麼悽婉。
容耀華和太太徹夜不眠了。大太太原以為是自己挽救了秀禾的命運,讓她過上了不愁衣食的大戶人家的生活,她以為自己是秀禾的恩人,是她給了秀禾一切。
她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秀禾身上。她盲目地認為只要有了秀禾,老爺就可以回到她身邊來,她不斷地逼秀禾,神經質般看著她,她原本是多麼善良的女人呀!在別人眼中她是和藹可親的化身,而現在她覺得自己的內心是多麼的惡毒,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可以比剝奪一個人的靈魂和自由更惡毒的事情呢?
這世界上還能有什麼比利用一個年輕女子的愛情和肉體更自私和可恥的呢?而這一切的來源在哪?是為了愛,為了獲得愛,而她卻以犧牲別人的愛來成全自己的愛,惹下的禍已不可收拾,現在對於大太太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就是秀禾肚子裡的孩子,那是老天送給她最珍貴的禮物了。可一旦秀禾離開了她,離開桔園,就帶走了她的命,她這一輩子唯一企盼的東西。如果秀禾走了,她的生命也就沒有什麼存在的價值了,與其說自己是秀禾的恩人,倒不如說秀禾是她的恩人,是她們容家的恩人。秀禾是個好姑娘啊,容太太一直害怕的事情終究沒有發生,秀禾會留在她身邊,順利地把孩子生下來,想到這她那張悽苦不堪的臉終於舒展開了,眼角卻露出了萬分的愧疚和不安。黑夜裡,總有一些人們不願再提起的事情在人們的內心深處躲閃著,它們問進黑夜,閃進叢林,卻期待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的跳躍出來見見日光,白天的時候,它們就閃進人們心窩裡最脆弱的地方,像鹹澀的鹽粒般磨著那難以癒合的傷口,男人和女人都一樣。
歲月流逝,人們在老去,房子在老去,房中一切看似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可它們一樣在老去,青春年華也流水般消逝著蒸發著,有些凝固在看不清的塵埃裡落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沉沉睡去,再也找尋不見了。一些青春時光卻在昇華,它們有的飛上了天空,化成了潔白的雲朵追逐遠方彩虹般的夢想,有些躲藏在白鴿的羽翼中帶到遠方的愛人那去了,另外一些則滴灑在田野,掛在校園老槐樹的枝頭,掛在高高舉起的旗幟和標語上,掛在課桌前的日光燈下,掛在那些戀愛的悲喜故事裡,還有的一些,則乾脆掛在少年那軟軟的鬍鬚上,飛進少女們或短或長的秀髮裡。
嫻雅佇立在耀輝的房間裡打量著四周,一切都是老樣子,乾淨整潔的書桌擺放著他愛看的書,牆上還貼著在學校時一位極喜歡他的老先生送他的字畫,嫻雅隨意地翻閱著耀輝的書,用手輕輕地撫摸著,臉上的微笑就像彷彿看到了耀輝一樣。剛剛旅行回來的她顧不上路途的辛勞直奔耀輝家裡,她只是想讓他知道,在她心裡耀輝是多麼的重要,她雖然身在北平,卻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家,思念著故鄉的空氣,而這一切卻都是因為他——耀輝的存在。
嫻雅離開時見的耀輝最後一面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她需要離開,好好想想自己的感情,她心裡明白自己已經不是耀輝的全部,她不相信自己不在乎,她怕自己不可以接受一份已經不真摯的感情,而這樣,她又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全部委託給耀輝呢?
她矛盾著,她想逃避又逃不遠,因為她是那麼地愛耀輝,她不怪他,因為她是一個新時代的女性,而且是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她當然不會像妻妾那樣爭風吃醋,對於秀禾她只有理解和同情,可對於耀輝和秀禾之間的感情,她是如何也體會不到那份人骨的痛苦的,她理解了也只能是基於同情和憐憫,又怎麼會刻骨銘心呢?但嫻雅並不是個不懂得放棄的膚淺的女人,她同樣心地善良,更多於那份知識女性的端莊和理智,這種理智不會讓她有任何瘋狂的念頭和行動,所以在她矛盾萬分的時候,她只能選擇離開。
在北平的那段時間裡她想了很多,越發地理解耀輝了,那是他的未婚夫,她沒有理由不思念他,於是每當嫻雅思念的時候,她就將這種情感付諸於筆端,她寫了很多很多的信。她給他講北平的美景,講天壇,講故宮,講北平的學生,講北平的老房子,一切她看到的觸目驚心的美景,可那些信卻又因為心頭的矛盾被扣押了下來,雖然沒有寄出去,雖然耀輝看不到感受不到她的思念和牽掛,她還在堅持寫著。
她記述著自己的日子,寫信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幸福的,畢竟遠方還有一個值得她好好珍惜的男人。
然後她又在潔白的信封上充滿愛意地寫下耀輝的名字,把它輕輕地關進箱子裡,這就是嫻雅,一個同樣溫柔善良的女子。
直到那些信越積越多,崩發的愛和思念像洪水般那樣想姿意渲洩攔也攔不住,逃也逃不了的時候嫻雅把那厚厚的一大包信一併寄給了耀輝,她多麼希望耀輝能認認真真地讀這些信,瞭解她是多麼地愛他,可這些,耀輝又怎麼能不知道呢?一個優秀的女子的真摯的愛洪水般席捲著他的心,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他傷害了秀禾也辜負了嫻雅啊!
嫻雅走到窗臺前,俯身去看插在花瓶裡的那些太陽花,這些不起眼的花開得多麼燦爛呀!她禁不住把鼻子湊了上去,花香沁人她的心扉,就像耀輝的愛那般芬芳。
容耀輝無精打采地從門外走進來,一眼看見放在門口的嫻雅的行李,眼睛亮了一下慌忙衝進屋去,推開門只見嫻雅正陶醉在那誘人的花香裡面,陽光穿過她的睫毛落在盛開的花朵上,高挑的嫻雅彷彿一束淡雅的百合般和那些太陽花盛開在一起。
容耀輝看的呆了,彷彿隔了幾十年沒見過她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出來一句話:「你……你回來了。」
嫻雅倒是被他傻乎乎的樣子逗樂了,笑著說:「是啊,我回來了。」
耀輝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魂魄又列人正軌了。「哦,怎麼回來也不通知我一聲,我去車站接你呀!」
嫻雅撒嬌般說:「我拍電報來了呀,又找不到你,回來聽婉晴說,你去鄉下了,我就自己來了,對了,大哥、大嫂和秀禾他們還好吧?」
這句話正刺到了容耀輝的痛處,他低下頭支支吾吾地說:「他們,……他們都挺好的。」
兩個如陌生人般地寒喧了幾句後又都不言語了。嫻雅忽然抬起頭正衝著耀輝那深情的眼光,慢慢地走過去一下子撲入了耀輝的懷抱,像個孩子般的哭了起來,耀輝在她耳邊說著,熱氣撲的嫻雅耳朵上直癢:「嫡雅,這一次不要再離開我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傷害了秀禾,也傷害了你,我再也不能對不起你了,我不能傷害在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嫻雅幸福地望著耀輝,淚珠大顆大顆的從眼裡滾落下來,這是她多麼渴望聽到的話呀,如今她終於聽到了。耀輝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生怕再失去似的不肯放手,又接著說:「嫻雅,我們結婚吧。」
嫻雅羞澀地低下了頭,幸福地笑了,臉上還沒落淨的淚花卻折射著五顏六色盛開的太陽花。她怎麼會知道此時容耀輝心裡有多麼痛苦,感情的交織幾乎讓他寸步難行,寢食不安。他永遠也忘不了秀禾那哀怨的眼神,那恍惚的神情,那堅定的信念,這一切水鬼般地把拉扯下水,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於是他只有借酒消愁,每次喝醉酒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天他和秀禾喝醉酒的情形,秀禾也許說的對,酒可以讓人忘記本份,讓人忘記一切約束和控制,只有在喝醉的時候,人才可以發自內心的快樂,他一想到這就禁不住醉熏熏地喊一聲:「是……呀,酒……真是個……好東西……哈……哈」
容家的小樓依舊矗立在那裡,從外表看並沒什麼變化,可裡面的大客廳都被沛帆和婉晴佈置成了開討論會的會場,會場裡多了幾條沙發,上空也拉著許多閃閃發亮的紙製拉花,就在二太太從樓上跳下來的地方還掛著碩大的紅底黑字的彩幅,上面赫然寫著「熱血青年討論會」幾個大宇,房子的四周吊滿了長長的布制簾幅,每一幅都是一條醒目的標語,若不是紅底黑字,倒頗有點像道士捉鬼搞的道場,那尊被古沛帆指著鼻子罵的佛像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容耀華那幅大型的畫像也被隨意地丟在一邊被幾幅紅紙遮蓋了。
這些年青人不會理會他那威嚴的面孔,也許瞧都不會瞧上一眼,在他們年輕人的眼裡,那畫像裡的老太爺就彷彿是一個過時的古董,早該被扔進歷史博物館了。
沙發上三三兩兩地坐著些年青人,男的有的穿著淺灰色的中山裝,有的穿著黑色的中山裝,這可是近期學生中最流行的服飾,他們絕不肯像他們的父輩們那樣穿上土裡土氣的長袍馬褂,他們是先進思想科學知識帶領下的一批年青人,他們的頭型也幾乎一致,一致的中分或是偏分頭,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油光蹭亮,幾乎跟他們腳上的黑皮鞋泛出的光澤有的一比。
女同學都穿著新式的校服或洋裝,有的梳的是齊耳短髮,有的則把頭髮編成小辮子盤起來。這樣的髮型也許正如婉晴所說,可以讓他們看起來更年輕更有青春活力一些。
年青人個個精神抖擻,全神貫注的聽著臺上一個同學大聲地念著自己準備多時的發言稿;還不時地埋下頭來記下筆記,女生們還託著下巴若有所思的不住點頭。
只聽見那時而激昂時而低沉的鏗鏘頓挫的聲音在「會場」裡迴盪著:「解放女性,必須從我們的身邊做起,我們都有姐妹,都有母親,解放女性就是解放我們的母親!
解放我們的姐妹!人類要尋找到屬於自己的自由,女性則佔了一半,我們提倡博愛,追求自由,就不僅僅是解放我們自己,我們需要用我們的滿腔熱血,用時代的激情去拯救她們,讓她們擺脫封建禮教的束縛,她們是我們的姐妹,是人類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不是封建勢力的犧牲品,更不是男人傳宗接代的工具,不是男人們姿意擺佈的玩偶,古往今來多少名門烈女為國家和民族做了重大的貢獻。我們沒有理由不尊重女性,這個社會也不應該忽視女性的重要作用,我們應把周圍的姐妹團結起來,給她們自由和尊嚴,讓她們能為自己的生活作主,這樣社會才會進步,歷史才會發展。所以,現在我們必須……「
這個臺上的同學突然停了下來抬起頭驚奇地朝門口望去,坐在沙發上的同學們不約而同扭過頭去朝門口張望,只見容耀輝敞胸咧懷的搖晃著朝客廳走進來,皮鞋上沾滿了泥土,褲子鬆垮垮的沾著泥汙,上衣釦子咧開著,襯衫的領釦也沒有系找,領帶歪在一邊湖子似乎也有幾天沒有刮過了,一身的酒氣不禁讓客廳裡的學生們皺起了眉頭,婉晴慌張的看著六叔,又求助似的看了沛帆一眼,不知怎麼辦才好。
整個屋子的人都驚訝的看著這個他們老師曾經給他們提起過的先進青年先鋒分子容耀輝,怎麼也不能把兩個人聯絡到一起,婉晴此時尷尬極了把裙帶絞來絞去真不知如何是好。
容耀華手裡握著酒瓶子搖搖晃晃的走到會場中間,幾次都幾乎跌倒在地,他似笑非笑的把周圍的新式佈置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突然饒有興趣地盯住古沛帆身旁的那塊足有大半個人高的黑板上的字笑起來:「這是在討論什麼呢?讓……讓我瞧瞧,」說罷又晃晃悠悠的湊近黑板一個字一個字大聲讀著:「論……婦女解……放途……徑!」一邊呵呵地笑著抬頭問古沛帆:「你們為她們找到出路了嗎?」
那個穿黑色中山裝的學生立刻站起來大聲答到:「我們正在找!」說罷頗有些得意的坐下來,一聽到這話容耀輝笑的更誇張了,幾乎笑出了眼淚,那個剛才答話的學生有些生氣了但又不敢發作,他覺得容耀輝的笑裡帶著嘲諷的賣老的味道,你有什麼資格笑我們,這很可笑嗎,不就是以前在學校裡有點小名氣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這麼想著不耐煩的望了古沛帆一眼,容耀輝喝了一大口酒,酒瓶裡的灑灑了他一身。
他搖晃著向樓上走去,邊走邊笑著說:「好……好,那你們慢……慢找,慢慢找,沛……帆,你們繼續,繼續討論……啊!」說著抬起早已癱軟的腳費力地向樓梯階邁去,誰知剛踏上第一個。階就重重地摔倒在樓梯旁。
婉晴見狀,忙跑過去想扶起六叔,可六叔那一灘爛泥般的身體卻怎麼撐也撐不起來,她嗔怒道:「沛帆!過來幫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