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1頁,共2頁

老爺容耀華帶著大太太和三太太回鄉下去了,原來寬敞高大的小樓更顯的空曠

了。沒了容耀華那嚴肅而多變的性格後,這小樓倒是多了幾分自由與和氣。雖然空蕩蕩的,卻和諧的多,因為這裡再也不會有容耀華的火爆脾氣;再也不會有二太太尖酸刻薄的話語;再也不會有大太太叮嚀囑咐秀禾老實本份的痴心;再也不會有六爺那痴痴的眼神;再也不會有秀禾那寂寞而又充滿愛的悸動的心,都再也不會有了。

依舊擦得乾乾淨淨的皮製沙發擺在那裡,鍍金的電話還時爾會召喚著它曾經的主人們。傢俱還是那樣富麗堂皇,並沒有因為主人的搬遷而移動位置。朝樓上望去,一間半開窗戶的小屋映人眼簾,窗臺上的鮮花開放著,當然少不了秀禾曾經最愛的淡紫色的蘭花,臨走前她把這些惹人憐愛的花交給了婉晴,讓婉晴幫她好好照料它們,透過微掀微閉的窗簾裡面擺放著一張舒適的大床,放著一個粉色的大毛毛熊,那是嫻雅送給婉晴的禮物。收拾的很整潔的書桌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書籍,有中文的,英文的。許多都是些年輕女孩愛看的愛情小說,像婉晴這樣一個感情豐富、敢愛敢恨的女孩子常常會被書中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故事感動得落淚。她羨慕那些書中的故事,或喜或悲卻又總能給她生活的啟示,她常常想到六叔和秀禾姐的愛情然後問自己:她們到底會怎樣呢?要是我能幫幫他們就好了。

可她卻怕大伯,大伯的怪脾氣可以嚇得人心驚肉跳,她也怕大媽,她從小在大媽身邊長大,對她就像對自己的親孃,她對大媽心疼極了,生怕惹大媽生氣。儘管她怪大伯大媽糊塗,怪六叔的怯懦卻不能說什麼,因為在這個家裡她還只是個孩子,她什麼都支配不了,充其量也就只有用自己的熱心和同情來安慰安慰秀禾而已。但這對於秀禾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幫助了。因為在這個家中,瞭解她,真正懂他的人也就只有婉晴和耀輝了。

走廓上傳來兩個年輕男女的聲音,古沛帆和婉晴正討論著在客廳舉辦討論會的事。穿著中山裝,頭髮的中分梳的一絲不苟的古沛帆自豪地給婉晴講著:「你看人家那上海學生大會開的,場面很熱烈呢,學生們踴躍發言,那才叫民主,那才叫有志向有理想的青年人……,咱們那個討論會也得這麼開,說不定比那還要好呢!」

一邊說著一邊打量客廳的佈置,想著怎樣可以將討論會的會場佈置的像模像樣。他得意地甩了甩中分頭說:「對了,那得有一些花,就那,」說著指給婉晴看,「這可以加兩條沙發,然後這,這可以放黑板,哎呀,那……」望到客廳的佛像說,「反封建勢力就要反的徹底,這個佛像得搬開,放在那整個就不協調。」

古沛帆只顧自個的安排了,全然沒有發現婉晴這個小姑娘在想什麼,婉晴摸著自己的小辮子思考著:「你說六叔和秀禾姐到底怎麼辦呀,秀禾姐已經回了鄉下,見面都難了,他們倆可能真的完了,我們怎麼救他們啊?」說著氣呼呼地走到古沛帆的面前把他拉過來對著自己。

「什麼怎麼辦呀,你六叔還不是新時代的年青人,他們不也開過討論會的嗎,反封建禮教他比咱們還懂呢?」古沛帆滿不在乎的說著依舊四處打量著,心思根本沒放在婉晴的問題上面。

婉晴生氣了:「反封建禮教要身體力行!我們~定要救他,把他喚醒,要不算什麼呀,秀禾姐可是受封建禮教毒害最深的了,打六叔把她娶進門的那天起,大媽就天天逼著她,看著她,她過的一點也不快樂。只有我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和六叔才是真正相愛的一對,可大伯大媽卻怎麼也不成全他們,六叔也真是的,他躲著秀禾姐,連秀禾姐從鄉下寄來的信都不敢看,那封信都放那幾天了,可他就是不肯拆,他在躲什麼呀?」說完又不高興地低下頭,嘟起嘴巴絮叨著。

「你六叔呀,就是受封建禮教的壓制太深了,他腦子裡想的肯定是那些輩份呀,本份呀,名聲呀!」

古沛帆一副很明白容耀輝的樣子說著,卻激怒了婉晴:「你胡說什麼呀,六叔不是那種人,他是……」

沛帆接過來:「他是什麼呀?」

婉晴氣呼呼地說:「反正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我最敬佩的六叔。」

沛帆走過來望著婉晴說:「所以呀,你要救他,他越是不敢看信,你就逼著他看呀,他不願意看,你就讀給他聽呀!至於我,我則可以讓他煥發青春,讓你六叔也來參加我們的討論會吧!」

正說著,容耀輝拎著皮包從外面走了進來,見了沛帆和婉晴在一起笑了笑。婉晴對容耀輝說:「六叔,這就是古沛帆。」又轉過臉對沛帆說:「沛帆,這就是我六叔。」

古沛帆已經猜到這就是婉晴經常提起的六叔,一個很了不起卻很有人情味的人。

雖然容耀輝比婉晴他們大不了幾歲,本就是同一個年代的年青人,卻比他們顯得成熟穩健的多,而且英姿勃發,眉間的銳氣倒是讓古沛帆有些意外,他心中的功可能多少有些怯懦無能吧,可眼前的這個朝氣蓬勃的人卻怎麼也不能讓他把他和弱小順從的秀禾聯絡在一起,可是年青人不願服輸膽大好勝的心情卻也不由地讓他對這個六叔有幾分嘲諷和瞧不起。在他心裡,年青人就該勇敢地同封建勢力做鬥爭,婦女也應該解放。他們都應該追求屬於自己的生活,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就算有家庭的壓制,對自己所愛的女人也該勇敢的追求,不能那樣就放棄了。否則,封建禮教是永遠也推翻不了的。

容耀輝看著眼前這對年青男女笑了笑,想起了自己的學生時代問道:「你們還開討論會呀?」

古沛帆答道:「開呀,經常開的,聽我們老師說,這個開討論會的慣例還是您發起的呢?您那時總是勇當先鋒!」

容耀輝衝著他笑了笑,拍了拍沛帆的肩膀問道:「你們現在都討論什麼題目呀?」

古沛帆流利而自豪地回答道:「反帝、反封建、民主救國!六叔,你們那時都討論什麼呀?」

容耀輝一邊往樓上走一邊答道:「都一樣!」然後突然的慢了腳步低下頭若有所思的慢慢說道,「也許,心情也一樣吧。」

沛帆的這句話勾起了容耀輝對他學生時代的記憶,那時的他像他們這樣年輕,這樣有傲氣。他和嫻雅都是學生活動的骨幹,他們對中國的未來充滿了希望和夢想,熱氣方剛的青年們都發誓要用自己的滿腔熱血報效祖國。可現在,嫻雅離開了,他不知道嫻雅還是否愛他,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一個勇敢地直視,反省自己的感情,另一個卻在壓抑著自己的感情,想用犧牲自己來報答大哥,報答大嫂的恩情。想到這容耀輝痛苦極了,現在的他是那般無力。他甚至幫不了自己最心愛的人,他恨自己。

鄉下的大宅院裡又恢復了以前的生氣。嫣紅走了,老爺心裡的結終於解開了。

他現在活的放鬆、自然,他已經沒有什麼怕人揭穿的秘密了,他心口的傷在大太太的精心照料下慢慢地恢復著,在鄉下和老伴一起生活的日子裡他才體會到什麼是幸福。

大太太的房間裡燈火搖曳,容耀華和大太太依偎在床上聊著天,這張床大太太已經獨自睡了二十年,她每年盼著桔子紅了,桔子紅了的時候,老爺會回來看她,二十年,媳婦熬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太婆。那新婚時的紅被子依舊閃著喜氣的光,兩個人像久別重逢似的靠在一起,說著不盡的悄悄話。

容耀華喃喃地說:「我以前以為我是這個家裡的一切,這個家是我撐著的,現在我才明白,這個家一直都是你在撐著。」低下頭看著已經頭髮花白的老伴憐愛地問,「在想什麼呢?」

大太太帶著一種迷茫的眼光說:「我在想下輩子的事,如果還有下輩子的話,我會是怎樣的……」

「下輩子還嫁我嗎?」容耀華悄悄地問。

「下輩子還嫁給你。」

「要是下輩子我還不能生還嫁給我嗎?」容老爺接著問道。

「當然嫁,為了情,女人不會在乎他有什麼缺陷,她會包容他,包容一切。」

這幾句話給容耀華的心裡帶來一股暖流,同時又酸楚的刺痛了他的心。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以事業為重的男人,他一直以為大太太不能給自己生個孩子,於是有了充分的理由娶了二太太,苦命痴心的大太太又幫他娶了三太太秀禾,一個更苦命的少女。他對大太太說:「秀禾很像你,長的像你,性格像你,幾乎什麼都像你,可她唯一不像你的地方就是她並不像你那樣愛我。為了還債,她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容家,我們剝奪了她的感情,她的自由。你越是教她、逼她就越讓她痛苦。現在秀禾已經懷了容家的孩子,我們真對不起她啊!」

大太太也心疼地懊惱道:「我們太自私了,尤其是我想把秀禾當做自己的替身為容家生一個孩子,與其說秀禾欠我們的,倒不如說是我們欠秀禾的,我這一生這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呀。如果還有下輩子,我真的嫁給了你,那我們就沒法還秀禾的情了呀!」容太太已經在老爺的懷裡哭作了一團,淚流滿面的一對老伴就像燃燒的蠟燭般不斷地消逝,不斷的老去。

一個新的生命正孕育著、成長著。秀禾那脆弱的生命正一點點的溶進肚中的胎兒體內,只有她被矇在鼓裡。她安心的照顧著還未出生的孩子,她要用這個孩子償還欠容家的債。她不知道耀輝是否收到了她的信,白天的時候,她時常坐在樓上的走廊邊,望著遠方,高高的宅子上就彷彿掛了一隻彩色的風箏。她回想著過去,回想著美麗的桔園和耀輝在一起的時候,美夢總是像天上的風一般,託著潔白的雲和彩色的風箏一樣緩緩的遠去了,遠去了。她想婉晴,這個曾經給她勇氣給她鼓勵的女孩子,她現在可好?是不是在城裡那個可以讀書可以戀愛的地方住著永遠都不想回來了。

容耀輝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隨意地翻著一本書,這樣閒的時候太少了,生意上的事已經讓他煩透了,加上心裡面的事,他已經幾天沒有睡好覺了。正昏昏欲睡的時候,婉晴突然闖了進來生氣地質問到:「你為什麼不看秀禾姐的信,你不敢看是吧?」

容耀輝雖然有點生氣但卻對這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侄女十分疼愛,故意端起六叔的架子說:「小孩子,胡鬧什麼,去去去……讓我安靜一會。」背過身去不再理睬婉晴。

婉晴咚咚咚地幾步走到六叔的床邊說:「你難道要老死在這床上嗎?」

容耀輝有些來氣了,怒道:「你鬧什麼?去找那個誰誰玩去,讓我老死前有一份安靜。」盯著婉晴,看婉晴又委屈又倔強的樣子知道她今天是非要讓他看這封信不可了。他飛快地起身穿上衣服,一把抓過書桌上的公文包大踏步的往外走:「好,你不走,我走!行了吧。」

婉晴見六叔始終不敢看秀禾的信便想起沛帆教他的方法:他不看你念給他聽呀!

她急忙追了出去大聲說:「好,那我念給你聽!」說罷,一下子扯開信大聲地念了起來,整個房子都響著她的聲音,容不得耀輝再躲到哪去,他怕聽又想聽,他深怕秀禾的信裡會有什麼東西刺痛他,怕他去找她,去找大哥,他怕傷了大哥和大嫂的心,他知道那樣做的後果是什麼。

婉晴念著:「耀輝,你好,我代老爺太太向你問好,我們在鄉下生活的很好,而且我還懷……」唸到這婉晴驚訝的嘎然而止。耀輝突然愣住了瘋了一般的從樓下衝上來,皮包「咚」的一聲被甩出去很遠,他一把奪過婉晴的信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信紙從他手中慢慢滑落。

婉晴又氣又急的說:「秀禾,秀禾她怎麼懷孕了,晚了,一切都晚了。」她全然沒有注意到六叔那呆若木雞的表情。

容耀輝轉過身去慢慢地恍惚地一步步向樓下走去,突然間像意識到什麼似的又快步下樓,朝門外衝去。

婉晴被這一切驚呆了,她不明白秀禾為什麼會這麼做,她原以為秀禾還像她一樣有著對生活的美好的夢想,會追求屬於自己的愛情。她心中的秀禾姐究竟要做什麼呀,難道她對六叔真的死心了?不會的,這不可能,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們都沒有屈服過的呀。只要再努一把力,我和沛帆再幫他們一把,一定可以成功的。這是為什麼呀?秀禾姐怎麼還這麼傻,還有六叔,這下可完了,如果他早點行動,說服大伯和大媽讓秀禾留下也就不會弄成今天這種不可收拾的事態,這對他們不公平!

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六叔已經不知去向了。容耀輝匆忙地來不及收拾行李,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鄉下,趕到秀禾身邊去,他不能放棄。就算是大哥,也不能再阻攔他了。他要秀禾,他知道那孩子是他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忍讓了。

寂靜的夜晚總是讓人心裡湧起陣陣的感激,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黑夜掠去了白天的一切喧譁與浮躁,細密的雨絲撥弄著人們思念的心絃,容家的大宅子裡燈火通明,對於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來說,晚上燈籠也是不滅的,這裡雖然沒有城裡彩色的霓虹,沒有城裡女人那充滿誘惑的香水味,但卻透著鄉間的純樸與寧靜。月光黯淡,烏雲幾乎完全遮住了它,只是在這樣的夜,人們是無論如何看不清是烏雲黑些,還是夜更黑些,遠處的桔樹的清新香味一陣陣地飄過來,讓願意在這沉謐的夜裡入睡的人們睡的更香甜。老爺和太太自然是睡不著的,他們依偎著站在樓上的迴廊邊細聽著浙瀝的細雨的聲音,彷彿在聽著古老的宅子在講著他們的故事。

這所宅子的故事,秀禾的故事,還有每年桔子綠了又紅了的故事,那故事纏繞著大太太多少思念的愁苦。數也數不清,煙霧般飄散開去,籠罩著桔園。

老爺和太太欣賞著這並沒有什麼新意的夜景,太太已經一個人看了這夜十幾年了。現在她日思夜盼的老爺終於回到了她身邊,依然深愛著她,這份失而復得的感情讓她興奮不已,卻又增加了她對秀禾深深的愧疚,她早已經把自己和秀禾緊緊連在一起。她把秀禾當做自己的一部分,當做自己的影子,現在想到這些,她又覺得不對,秀禾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她更應該是自己的好女兒。

她的愧疚終於讓她釋然了一些,容耀華和太太看見秀禾房間的燈還亮著,便決定進去看看她,大太太心疼地說:「這孩子,這麼晚了還不睡,小心累著身體呀!」

兩人輕手輕腳的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秀禾桌上的煤油燈已經快燒完了,跳動著的燭苗映著秀禾那最近才稍微豐滿些的臉,紅撲撲的,秀禾躺在床上已經睡去,身邊的正在刺繡的針線筐翻倒在床邊。秀禾的黑髮鬆鬆的搭在枕頭上,枕上那鮮紅的喜字刺的容耀華眼睛一晃一晃的,寬大的睡衣罩在秀禾的身上,綢面的被子半蓋著。

容耀華一下子想起新婚的第一個晚上,秀禾也是穿著這身發白的衣服,頭髮技散著,大眼睛裡透著對自己的畏懼,著實讓他有些心驚膽顫了。可如今,他看秀禾的眼神完全像一個慈祥的父親。秀禾睡得很香,均勻的呼吸像唯-一點溫暖似的,安慰著床邊的老爺和太太。大太太輕手輕腳的幫秀禾整理好散在床邊的針線,展開秀禾親手縫製的嬰兒的小衣褲,滿臉憐愛地悄聲說:「你看秀禾這雙手有多巧呀!

寶寶穿上這樣漂亮的衣服不知有多可愛呢!「說完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