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耀華滿是滄桑的臉也舒展開來應道:「是啊,秀禾一定是最疼愛他的媽媽了。」
大太太把展開的乖巧的小衣褲一件件的摺好放好,又端詳著秀禾那張酷似自己年輕時候的臉,那個一直困擾她的夢境湧上心頭,那個夢裡的年輕女孩像是秀禾卻又更像是年輕時候的自己,穿著嶄新的嫁衣遠遠的送著進城的丈夫,一臉期望與渴盼地問著遠走的丈夫:「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丈夫只留給她寬寬的長長的背影頭也不回地說:「桔子紅了的時候。」
那年輕的姑娘再也追不上丈夫的步伐,就像她永遠也留不住丈夫的心一樣。桔園的那條長長的石板路不知灑了她多少眼淚,她盼著桔子紅了的時刻趕快到來,滿樹的桔於綠了又紅,紅了又綠,一切景象都恍如昨天,大太太唸叨著:桔子紅了,桔子終於紅了……
一旁的老爺納悶的看著身邊的大太太奇怪地問:「美菱,你怎麼了?什麼桔子紅了?」
大太太這才緩過神來慌張地說:「哦哦,沒什麼,我想起以前做的一個夢來了。」
兩個人正悄聲說著,突然門「咚」的一聲被推開了,容耀輝落湯雞般的站在老爺和太太眼前,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睡夢中的秀禾也吵醒了,耀輝的出現使她從床上驚坐起來用驚慌的眼神看著她周圍的三個人,這三個人在半夜時刻突然出現在她房裡,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她心裡想著。
老爺和太太望著眼前的六弟,一種不祥的預感和緊張的氣氛瀰漫在空氣裡。
容耀華故作鎮定地看著渾身上下溼乎乎的六弟奇怪地問道:「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容耀輝一言不發,瞅也不瞅大哥一眼,直盯盯地看著床上驚慌不安的秀禾。
在來這之前,他已經把事情反反覆覆地想了無數逾。他是那麼深愛著秀禾,他要帶她離開容家,不再讓他受一點點委屈,他不能像他大哥那樣折磨女人,特別是對心愛的秀禾。他絕不允許,他想起大哥對他說的話:「我絕不允許別人欺騙我!
別人誰都可以傷害我,唯獨你,你不能讓我傷心!「如同魔咒般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記起在陶伯島上大哥和秀禾的婚宴中,他和大哥喝了好多好多的酒,然後自己藉著酒勁和大哥比爬山,當看到大哥那不再敏捷的身影和扭傷的腳後他的心痛了,他知道自己是多麼尊敬這位兄長,就像尊敬自己的父親,當他想起背起大哥從山上走下來時,他又想起了大哥那麼堅強的人竟流下了眼淚。
大哥用幾乎哀求的口氣要求他把秀禾交給他,大哥親口允諾他要好好愛護秀禾,用全部的真情,大哥老了,他想著,他不應該和他爭的,他矛盾著,大嫂那渴盼的眼神又來推他回去,他習慣似的又想退縮了。想到秀禾那純真無邪的眼睛他又不禁振作起來,他告訴自己,一定不能退縮,為了秀禾,為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不能再忍讓了,那樣只會讓等待了多年的秀禾傷心。是的,那樣她會罵我怯懦,我不是個懦弱的男人啊!秀禾啊,你告訴我,我讓你證實了你自己,你又何嘗不是給我機會一次又一次地讓我證實我自己!我要帶你走,一定要帶你和孩於走,離開這個讓一切都脫離本位的容家。
他在門外躊躇了半天,是秀禾房裡那微弱的燈光召喚著他,指引著他來找他心愛的人,那光線就像燈塔般照亮他飄忽不安的心。容耀輝挪著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秀禾,每走一步,身上和鞋裡的雨水都滲出來,淋在地板上。
容耀華看著弟弟神經錯亂的走向秀禾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弟弟那堅定的話語塞住了嘴:「大哥、大嫂請你們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對秀禾講。」
大太太慌忙上前攔阻道:「六弟,不用了吧,秀也剛剛睡下,你讓她好好休息吧。」
「請你們出去!」耀輝幾乎是吼著將這幾個字擠出喉嚨。眼睛依舊一眨不眨的望著秀禾,身子也不動一下。臉上的表情融著裸裸的思念、愛戀。炯炯有神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
容耀華拉過大太太望了望六弟又望了望斜靠在床邊的秀禾出門去了。
容耀輝一步步走向已經淚流滿面的秀禾,坐在她的床邊,仔細地望著她的臉,一分一寸,柔順的眉毛,亮晶晶的雙眼,會說話的眼神,小巧的雙唇盯得秀禾都不好意思了,臉上雖還掛著淚珠卻生硬地咧開櫻唇笑著問耀輝:「你看我是不是長胖了啊?是不是變醜了?」
耀輝憐惜的用寬大潮溼的手擦乾秀禾臉上的淚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秀禾從他紅腫的眼中也可以看出耀輝正經歷著多麼痛苦的煎熬。容耀輝輕輕地捧著秀禾潔白的臉頰輕輕地說:「秀禾,跟我走,我要帶你離開這,離開這個充斥著惡夢的家,你不是他們的工具,不是他們的玩偶,你就是秀禾,那個活生生的有思想有知覺的秀禾,我們一起過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什麼也不怕了,什麼也不用躲了,將來的世界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世界,秀禾跟我走吧!」
秀禾的反應痛苦萬分,如果是以前,她也許會毫不遲疑地跟自己從見第一面就覺得是命裡的人遠遠高飛,而如今,自己已經懷了容耀華的孩子,她覺得對不起深愛自己的耀輝,這樣一走了之不知會多傷太太和老爺的心啊!她哭著對耀輝說:「耀輝,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愛,我已經懷上了你大哥的孩子,我不能走,我對不起你呀!」
容耀輝聽到這再也坐不下去了,霍地站起來衝出門外一眼望見大哥和大嫂站在門外,心裡的火氣讓他頭一次用生硬的口氣質問大哥:「你早知道她懷孕了是不是?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你太自私了,你從來都是隻為你自己著想,你有沒有為秀禾想過?有沒有為我想過?你為了你自己,壓抑大嫂的感情,犧牲秀禾和我的感情,你還有良心嗎?「耀輝的拳頭握的嗝吱嗝吱直響,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握緊的拳頭又僵硬地鬆開了。
大太太看到事情已相當嚴重,撲通一聲跪在了六弟的面前:「六弟,我求求你,原諒你大哥吧,回去吧,不要再鬧了,求你成全我和你大哥的心願吧。」
容耀輝看著眼前這位慈母般的大嫂跪在他面前,心如刀割一般,他們總是用這種似乎無私的親情和恩情來壓制他和秀禾,為了秀禾,為了他的孩子他無論如何也要爭取下去,想到這他也顧不上老淚橫流的大嫂了。
這時候,秀禾挺著肚子從房中慢慢地走出來,默默地跪了下來,跪在太太的旁邊緩緩說到:「耀輝,我求你了,你回去吧,不要再來找我了,一切都結束了。」
雨停了,慘淡的月色照在秀禾那滿是淚痕的臉上,耀輝鐵了心一定要帶秀禾走,他繼續質問大哥:「你為什麼不在回鄉下前就告訴我秀禾懷孕了?那個孩子是我的,我要帶著他們母子一起生活,請你允許我帶她走。」
大太太聽到耀輝說出這樣的話,生怕秀禾聽出什麼似的慌忙解釋道:「不不……
不,秀禾,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秀禾此時只是一心想把孩子生下來,以報答老爺和太太的恩情,並未想過要跟耀輝離開。她不能就這樣丟下老爺和太太,否則就算她和耀輝生活在一起,她的良心也不會好過的。所以,她並未察覺老爺和太太在對她隱瞞什麼。
耀輝多想把這件事告訴秀禾,可是在跪著的嫂子面前,他忍住了。
容耀華此刻已經恢復了鎮靜,他知道自己已經再也無能為力留住秀禾,攔住自己的弟弟了,他轉過身對耀輝說:「六弟,你以為大哥真的那麼自私嗎?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聲和地位嗎?我又何嘗不是在保護你,如果我在回鄉下之前就把事情告訴你,你的衝動只會讓事情弄的更糟!你能讓所有的人都原諒你的大逆不道,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和你三嫂攪在了一起;讓容家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嗎?你的名聲將毀於一旦!」
容耀輝帶著藐視的目光向前移了幾步,背對著容耀華平靜地說:「我和你不一樣,為了愛情我可以拋棄名聲、拋棄地位,甚至生命。愛一個就要理解她、尊重她!」
容太太和秀禾在一旁默不作聲,秀禾心裡感到欣慰了,那團燃燒的火卻被她死命的撲滅了,她在心裡想著,值得。
容耀華的話在六弟倔強的堅持下顯得那般蒼白無力。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放鬆了似的將雙手交叉在一起說:「好吧,既然你主意已定,那麼堅持要帶她走,我也無話可說了,你帶她走吧,命裡沒有的東西是無論如何也留不住的,秀禾註定是不屬於我的,你們走得遠遠的吧,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沒有人知道你們的過去,不會恥笑你,不會羞辱你們的地方過自己的日子去吧,我不會再攔你,也不會再求你了。你們走吧,從此以後就當沒有我這個大哥,沒有這個你怨恨的容家,改掉你們的名字開始新的生活吧!」說罷走過去扶起秀禾和大太太,大太太的夢一下子碎了,她近乎絕望的表情讓秀禾和耀輝刀絞般心疼。
耀輝低下頭去,任淚水姿意流淌,再也不敢多看大嫂一眼,大太太忽然意識到什麼似的,轉過身拉起秀禾走到房裡坐了下來。大太太變了個人似的說:「秀禾,我再也不會強求你留在我身邊了,耀華說的對,命裡無時莫強求,一個女人可以為男人犧牲一切,拋棄一切,那麼男人也可以為了女人拋棄一切甚至他的家,他的親人,六弟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值得你愛。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把你當作我自己的女兒,像對我自己那樣對待你,我原以為我沒得到的,你幫我得到了,可現在我錯了,我命裡註定得不到的,我就永遠也得不到。不過,我不會怪你的,孩子,放心地過你自己的生活去吧。」
秀禾望著淚眼婆娑的大太太彷彿想起了自己的親孃,此時的大太太就像送自己的親生女兒,出嫁般細細叮囑,秀禾望著她的頭髮,她原本柔順的頭髮又斑白了許多,眼角的皺紋也被這段時間的操勞擠的更深了。秀禾想起了自己親手撲滅的那團心火,欣慰了許多,她的主意已定,她不會離開容家的,直到把這個聚集著容家的期望和心血的孩子順利生下來,這樣才對得起她死去的親孃,對得起老爺和太太。
大太太拉著秀禾的手說:「大媽叮囑的話你都記住了嗎?」耀輝悄悄地走進屋來站在床邊,默默地看著秀禾和大嫂。大太太見六弟進來,一句話也不肯再說,低著頭默默的走出房間下樓去了。
跳動的燭苗閃著慘淡的光,雖是有些涼意的深夜,房子裡一下子變得溫暖了,曾經讓秀禾懼怕的新婚的屋子似乎也親切起來,因為有她心愛的人在身邊,恐懼與委屈又能算得了什麼呢?秀禾的長髮柔順的垂著,純真的眼裡透著幾分滄桑,她呆呆地看著滿臉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的耀輝,嘴唇顫抖著,就像樸素而高潔的一株蘭花一樣靠在床上,秀禾咬了咬嘴唇,眼淚卻怎麼也不聽使喚似的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耀輝輕輕地走到床邊坐在秀禾的身邊,拿起她纖巧的手撫摸著,輕輕地在自己的臉上摩梭著。秀禾的身子不住地顫抖,她含著淚對耀輝說:「耀輝,能再拖我一次嗎?」
耀輝噙著眼中打轉的淚水幫秀禾擦乾臉上的淚水,將她輕輕地抱在懷裡,兩個人似乎都在依戀著對方的體溫,這溫暖似乎是從內心的深處傳來的,溶進秀禾那冰冷的血液裡,她是如此深愛著耀輝,愛總是給人以超凡的勇氣,又讓人能夠勇敢的拋棄一切。一個男人若愛一個女人,他就必須愛她所愛,而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她命裡的男人的時候,她卻可以為了他捨棄她至愛的東西,乃至生命。
秀禾雖然出生在鄉下,她知道自己終究擺脫不了命運的束縛,而她更愛自由,她是多麼渴望有一天能像斷線的風箏那般投入藍天的懷抱,投入心愛的人的懷抱,而現在她得到了,耀輝那結實的胸膛就是她一度夢想的天空,她覺得此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把頭緊緊靠在耀輝的肩上,淚水把耀輝的衣服打溼了一大片,秀禾就這樣哭著告訴:「耀輝,原諒我吧!我對不起你,耀輝,我真的說錯了,你不是一個怯懦的人,我知足了……知足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你已經努力了,我知道了。」
耀輝扶起嚶嚶哭泣的秀禾,捧著她的憔悴的臉憐惜的說:「不,秀禾,我不夠努力,不應該讓你愛得這麼苦,打你嫁到容家的那天起,你是否快樂,是否幸福我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今我身上的已經不僅僅是責任和愧疚,更多的是愛,是愛,明白嗎?我一直在讓你受折磨,如果我不那麼怯懦,忘記那些壓制人的本份、輩份,你早該可以獲得新生的,秀禾啊……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容耀輝呀!」
秀禾拉著他捂住他的嘴泣不成聲了:「耀輝,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愛,我已經懷上了別人的孩子,你會嫌棄我的,離開我吧,耀輝……是我對不起你,是命運對不起我們……」
容耀輝心裡像被兩堵牆擠住了似的,把頭低垂下來,扶著秀禾肩膀的手撐直了,他幾次鼓起勇氣想說出口可又始終不能說出來,他用堅毅而充滿憧憬的眼神看著秀禾說道:「秀禾,跟我走吧,你永遠都是世界上最值得我愛的人,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會愛你一輩子,我的秀禾啊,請你相信耀輝,他會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還記得我曾經說過要在山上開個果園嗎?我們可以種好多好多的果樹,然後在我們的房子周圍種好多好多的蘭花,你不是最喜歡蘭花嗎?我們坐在自己的世界裡賞花,晚上還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星,等孩子出生以後,我們要讓他快樂的生活,讓他讀各種各樣的書,看著他一點一點的長大,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才是我們應該追求的呀,秀禾,聽我的,跟我走吧!」
秀禾的眼中含著感動和期望的淚水,柔弱的身子像一葉浮萍那樣慢慢地飄著,她仰著頭,聽著耀輝講那些她曾經嚮往的生活,滿足地點點頭,笑了。
秀禾的淚水從眼角邊滑落,就像蓮花那透著清香的花瓣上滾落的露珠。「耀輝,我們是相愛的,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要做你的妻子,我們可以像你說的那樣生活。你是一個勇敢的男人,你已經證實了你自己,你是值得我把感情和生命託付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珍惜我的人,你讓我看到了什麼是快樂,什麼是幸福,但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些東西,那就是親情與恩情,我們不能太自私,老爺和太太需要這個孩子,太太的恩情是我今生今世都報答不完的,我不能做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知道,傷害了你大哥會讓你痛心一輩子,你不知道,每當我看到太太滿懷期望的看著那片桔園,看著我的時候,那眼神是何等的讓人揪心和悽苦,我不能啊,如果我走了,老爺和太太盼了一輩子的東西就沒了,怎麼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呢?上輩子的時候,我一定欠了太太什麼,欠了容傢什麼,老天是公平的,這輩子他罰我一定要為太太和老爺生個孩子,這一定是老天在罰我的,所以耀輝你就成全我吧,否則就算死了,我也不會安心的。」
耀輝眼中的那團火慢慢地熄了,連最後的一絲餘溫都消失不見了,秀禾感覺到他冰涼的手指無聲的滑落。耀輝的眼神僵死了,他感覺到秀禾那影子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飄忽不定,破碎成無數個白色的碎片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秀禾也冷靜下來,對於一個心已經死去的年輕女人來說,此刻已經沒有什麼再能打動她的心了。她站起來對耀輝說:「耀輝,你回去吧,回去把嫻雅接回來,她是個值得你好好去愛的好姑娘。」
容耀輝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了,他抬起已經麻木的腿,拖著冰冷的身體來到秀禾旁邊,輕輕地理了理秀禾凌亂的頭髮說:「秀禾,那我走了,你自己以後多保重。」
說完默默地離開房間,心沉的像一潭死水,他擦乾臉上的淚水,看見年邁的大哥、大嫂站在門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所讓他曾經有夢,而今卻讓他心碎的宅子。